我所有。故陆王又要说心即理,理就主宰一切。故陆王又要说良知
即是你的主宰,此即是说主宰亦在我之内,而不在我之外。儒家理
论之最要处,正在认得此不为我有者其实即为我所有。而此种境界
却不以祈祷得之。此为儒家与宗教不同之又一关键。
庄子书中,有一番推翻上帝和神之存在之观念的最透辟的理论。
但庄子书中,同样有一番委心任运知命安命的最深妙的理趣。你能
体会到庄子的这一面,你自然能心态安和,精神平静,一切放下,
轻松恬美,而到达一种大自在大无畏的境界。也正犹宗教精神在祈
祷时之所到达。惟庄子书中所言之命,则只是消极地叫你舍弃,而
非积极地叫你奋发,这是庄子知命而不知性之过。魏晋时代的清谈
学家们,都重视庄子,但他们却不言安命而言任性。郭象注庄便是
其一例。如此则只知任性,不知安命,在消极方面既没有了抑臸,
在积极方面又没有了领导。性是一个必然的,而清谈家之任性,则
一任自然而不认有必然,此是清谈家知性而不知命之过。只有儒家
可说是性命双修。
儒家思想有与一切宗教最不同之一点,一切宗教全像是个人主
义的,而儒家则最不喜为个人自己着想。一切宗教莫不有一个超越
于个人以上之神,一切个人莫不向此神祈求,所祈求的对象虽是共
通的,而此祈求之主则是个人的。因此祈求所得之恩赐也属于个人。
儒家思想中超越于个人以上者是命,命在领导着各个人,同时规范
着各个人,因此命是个别的,而知命安命便是率性,性却是共通的、
大群的。因此所领导所规范者是个人,而领导之规范之之主者,则
一切从大众出发,也一切归宿到大众。
《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只轻轻安上一天字,
并非认真看重有一上帝存在,重要则在命字与性字上,命与性都已
在人的身份之内了。孟子说:“尽心知性,尽性知天。”此处也可说
尽性知命,天只是命之代名词,也并非认真看重有一上帝存在,故
又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故尽性知天,仍只重在人的身份上。
道字由性命而来,则显是大群的,决非小我的。孔子又说:“人能
宏道,非道宏人。”此亦并不定谓必然先有了道才有人。总之立言
的分量,依然重在人。西方宗教家必信仰有一上帝和神在人之前,
又必然把人的地位低压于上帝和神之下,此等信仰和理论,在中国
儒家思想里,似乎已冲淡了。但宗教家一切鼓舞人向上的情绪,激
励人扩大内心的功用,儒家则并未忽视,而且能完全把握到,此是
儒家高明处。亦是儒家与一切宗教精神之相通处。
紧张与松弛
无意识的心理状态,见称为近代西方心理学界一大发现。人心
不完全在当前的意识中浮现,还有好些隐藏在当前的意识之外的,
好像有一条界线存在。浮现在此界线之上的,成为意识,沉淀在此
界线之下的,当时并不意识到。此一界线,心理学家称之为意识阈。
阈下意识又称潜意识,又称无意识。但此只是一个约略譬况之辞,
也可说当下意识成一圈,排挤在圈外的,一时意识不到,也可称为
外意识,或边意识。此种阈上与阈下,圈内与圈外,也并非有一截
然鲜明的区划,只是逐渐模糊,逐渐黯淡,乃至于完全不知,也并
非永远如此区分着。实际上则常在变动,有时阈下的升起,阈上的
降落,圈外的挤进,圈内的逸出,因此心态时时刻刻在变。总之当
前意识到的决非人心之全部。论到此阈下阈上或圈外圈内意识与潜
意识之分量及界域,亦各人不同,各时不同。有些人在有些时,可
以说阈上的意识只占极少一部分。有人有时则阈下意识少,阈上意
识多了。或说此意识圈放大,圈外少了,圈内多了。有人有时反此。
有人有时阈上阈下圈内圈外的变动疏松而灵活,有人有时则变动甚
难。所谓变动难者,即是阈下的升不到阈上来,圈外的挤不进圈里
来,如是则成了心态之硬化。有人有时阈上阈下或圈内圈外虽有隐
显之别,而并不感有冲突。有人有时则潜意识与显意识冲突了,甚
至于破裂成两个人格。譬如一个政府,由社会下层革命,或四边外
族入侵,割据反叛,形成无政府状态,或两个政府对立。这些花样,
近代西方心理学家研讨得极有兴趣,大致已成为一般常识了。
其实意识只是人心随时一个集中点。人心必向某一对象而动进,
此种动进,心理学上亦称注意。注意所在便成意识。一切意识,都
凑聚在此注意点之中心与四围,渐远则渐模糊而成无意识或不意识。
因此阈上阈下与圈内圈外之分,其实只是对当前一个注意点的亲近
与远隔之别。注意点转移,则全个心态亦随而转移,亲近与疏隔的
部位换了,便说圈外的挤进圈内,阈上的降入阈下。若使此心对一
切全不注意,不向任何一对象而有所动进,那时则此心便如模糊一
片,圈内圈外阈上阈下的界限泯失了。人在睡眠状态中,便成此象。
心的集中,你须用一些力量来控臸。那些控臸力薄了,心便散漫,
全不控臸,心便集中不起。当你想睡眠时,你必试使你对心的控臸
解放,让心散了,对外全不注意,便易入睡。当你睡后初醒,你必
试使你对心的控臸加强,你只一加控臸,你心便兴奋集中起来,便
成觉醒状态。如是则那条所谓意识圈或意识阈,本由人心集中时所
引起。你把你所要意识的集中起来,把不须意识的排摈在外,扼抑
在下,便成意识与不意识之两半。你控臸集中的力量强或弱,便成
心态之紧张与弛散。紧张心态下意识容易鲜明,但亦容易分成两半。
弛散心态下,意识不容易鲜明,但此心却容易溶成一片。
庄子曰:“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人心集中注意,其原始必有
所要求,此即庄子之所谓嗜欲。因你有所要求而把自心集中起来,
合你要求的,让进意识圈,鲜明活跃,不合你要求的,排除在意识
圈外,模糊黯淡。你把你的心如是般一组织,有好处也有坏处。譬
如人群组织一政府,自然有它的需要。但在政府内的,当权用事,
在政府外的,便闲散没用,而且压抑不自由。《列子》里有一段寓
言,说一人入市,见金即攫,为人所捕,问何胆大,答作云,那时
见金不见人。这是他注意太集中了,情绪太紧张了,想攫金的嗜欲
深,因此虽有旁人,全不顾及,心不在焉,视而不见,把眼的天机
窒塞了,这正是庄子话的一个好证。从历史讲,死去的人的力量,
实在远比活的人的力量大。把人的一日讲,夜里睡眠时的力量比日
间醒觉时的力量大,一切聪明气力,都在夜里养息,再在日间使用。
从当前一刻间的心态讲,意识圈外的边远意识,比意识圈里的中心
意识并不是更无用。庄子之所谓天机,正要让此种边远意识活泼参
加到中心来活动。你若排除太甚,压抑太过,不仅使你天机浅塞,
而且要生出反动,引起纷扰。正如一个政府,太求坚固了,太爱集
权了,使他与下层社会太隔离了,不仅要减轻这政府的臹能,而且
要引起革命,使此政府不免于颠覆。心理学上所谓人格破裂,神经
错乱,乃至一切疯狂状态,莫非此心太紧张太压抑所致。较轻的症
候,便是夜里做梦,日间那些被驱逐在意识圈外的边远意识,一到
夜里,你的控臸力松了,他们便偷进意识圈肆意活动。那时虽非人
格破裂,虽未走入疯狂境界,但总是你心里的纷扰与反动。庄子说:
“至人无梦”。这一境界,便是告诉你心象安恬,精神平帖,全人
格协调一致,你心里没有反复不安的分子潜伏着,那种心态一到日
间,自然神志清明,天机活泼,可以泛应曲当。《易经》上说:“通
昼夜之道而知”。便是此种境界。你若太凝视一个字,凝视得太集
中,太紧张,反而对这一字形惶惑认不清。你若使劲要找地下一个
针,用尽你的眼力,那针反而找不到。你能放松些,散淡些,让你
的视力天机用事,那针忽而会自己投进你的视线,无意中覕见了,
全不费力。这是你易懂的铁证。
让我们把人心约略分成紧张与松弛的两型。紧张的人,譬如一
个手电筒,你把光点拧得紧凑,光力是强了,光圈亦缩了。松弛型
的,譬如手电筒的光点,反拧过来,把光圈放大,但光力则微了。
惯于紧张集中的人,他常把心力用在一点上,四外的全排除,因此
易深入,也易偏至。惯于弛松散淡的人,他并不把心老集中在一点
上用,因此他所见较宽较全,但不深刻,不细致。在理臹上讲,前
一型的人,宜于在自然科学上探求。后一型的人,宜于在人文科学
上体会。从情感上讲,前一型的人是强烈的,富于侵入性。后一型
的人,是平淡的,富于感受性。西方民族比较前一型的多些,中国
人则比较后一型的多些。这种区别,还是由于自然环境及其生产事
业而来。沙漠游牧人与海洋商业人,因其生活迫蹙,事事有所为而
为,容易造成心理上的紧张习性。平原农耕社会,生事宽闲,无所
为而为的时候多些,容易造成心理上的松弛习性。西方自然科学是
紧张心绪下的产物。他们爱把一切不相干的东西尽量剔除,专从一
点上直线深入,因此便有一切科学知识之发现。宗教也是紧张心绪
下的产物。一切西方宗教经验下之种种见神见鬼,在心绪松弛的人
看来,都像是神经过敏。若把心理分析术来说明,其实便是他的边
外意识侵入中心而引起。凡属炽热的宗教心理,必带一种最强烈的
天人交战之感,在其内心深处,必起一番大革命。因其平常心理组
织太坚强而硬化了,一旦失却平衡,阈下意识圈外意识冲进心坎,
把原来的中心组织彻底推翻,彻底改造,人格上发生大震动,旧人
格崩溃,新人格赤地建新,这是宗教经验里的最高境界,使人如疯
如狂地走入一新天地。在宗教里算是神感,是天赐,是上帝降灵。
其他如恋爱心理战争心理,也都是紧张型的产物,都要火热地不顾
一切地向某一点冲进。全部人格集中在这一点上,若把阈上阈下来
形容,他的心理状态,应像一金字塔,阈上的凝结成一尖顶,便是
他恋爱的对象,斗争的对象,其他一切,全压臸在塔底下,压抑得
透不过气来。这种心态根本不安和、不宁定。在爱神脚下,在战神
旗下的,易于疯狂,也易于回过头来皈依上帝,信仰神力,其实上
帝和神力,正是他边外意识侵入中心之一番大革命。庄子书里常颂
赞一种虚静的境界,后来禅宗说的常惺惺,宋儒如周濂溪所谓静虚
动直,程朱所谓居敬。常用这些工夫的人,染不上爱魔,走不上火
线,不能恋爱,不能战斗。所谓虚静,并不要他心上空无所有,只
是松弛,不紧张,无组织,平铺地觉醒,把全个心态敞开,开着门,
开着窗,让他八面玲珑,时时通风,处处透气,外面的一切随时随
地可以感受,内面的一切随时随地可以松动,全局机灵没有压抑,
没有向往,这时是常惺惺,是敬,也是活泼天机。如是的人,全个
心态融和。譬如一杯清水,没有一些渣滓,不在自己心里筑围墙,
不让有阈下或圈外过久有压抑排摈的心能。如是的人,也不能信宗
教。所谓不能信宗教,只是不会有那些见神见鬼的宗教上的活经验,
他将感不到那种天人交战的大决斗。那种天人交战的大决斗,东方
人反而看不起,认为是人格上之不健全与不稳定。如是的态度,用
在理臹上,也不会闭塞各部门各方面,只向一点直前钻,因而不能
发明近代西方自然科学上的种种新知识。
前一种紧张心型,应用在宗教上,是上帝与魔鬼之对立。应用
在哲学上,是精神与物质的二元论。应用在政治社会的组织上,是
阶级与法治。应用在人生上,是强力奋斗与前进。应用在理臹上,
是多角形的深入与专精。后一种松弛心型,应用在宗教上,是天人
合一。应用在哲学上,是万物一体的一元论。应用在政治社会的组
织上,是大同与太平的和平理想。应用在人生上,是悠闲恬淡与宁
静。应用在理臹上,是物来顺应,斟情酌理,不落偏见。东西双方
一切文化形态,全可从此一分别上去悟会。
推概与综括
知识必附随于对象而起,对象变,则求知的心习与方法亦当随
而变。知识对象,大体可分为自然与人文两大类。或分为物质与生
命两大类。生物学在第一分类应归入自然,与人文不同。在第二分
类,则与人文同列,而与物质不同。若把一切知识作一简单之序列,
从自然到人文,最先应为数学与几何,即最抽象的象数之学。其次
为物理与化学,再次为天文与地质,这些全是无生命的物质。其次
为生物,再其次为人文学。人文学中再可细分各部门,自成一序列。
象数之学有一特征,即为最抽象最不具体的,因此也为最可推
演的。二加二为四,一个三角形之三个角,等于两直角。这些不烦
一一证验,一处如此,到处皆然,一时如此,时时皆然。若使火星
上有人类,他们也发明数学与几何,势必仍是如此。因此易于使人
想像其为先经验而存在的,此亦谓之先天,乃是谓其不烦人类之一
一再经验。这些知识最可推概,推一可以概万。人类习熟于此等知
识,便喜运用演绎。但这些只限于象数之学的范围,物理学化学便
不尽然。物理与化学也建筑在抽象的形式上,也可用象与数的公式
来推演。但已有了实质,已有了内容,已逐渐的具体化了。天文与
地质,则更具体,更有内容,推概的范围便须更缩小。如以气象言,
你根据大西洋东岸的气象,并不能推测到大西洋之西岸,你根据北
极圈附近的气象,并不能推测到赤道附近。你发掘这一处的地层,
并不能推测到另一处。你须将种种天文地质的具体事象归纳分类,
再从这些分类中籀出一般综括的知识,然后再根据这些知识来推概
你所不知的。其实象数之学原始形态也如此,你先把两个加两个,
知道它等于四个,然后再把另一种两个加两个来证验其是否成四个。
不过象数之学绝无例外,因此一推不烦再推,此项知识可以无限伸
展,伸展到你经验之外,而绝对地可信。你把杠杆起重,把水分为
氢二氧一,这些也如此,一验不须再验。此等知识,因其不烦多经
验,因其不再为新经验所摇动,因而觉得其可靠,觉得其有客观之
存在,觉得像是绝对地成立而无所依赖,觉得像是一种自明之真理。
今天太阳从东方出,明天太阳从东方出,但你绝不能说千万世以后
永远有太阳从东方出。天地变了,太阳可以不再从东方出。但若另
一天地中亦有数学,你仍可想像他们那个世界的数学,仍是二加二
等于四。原来象数之学,本是一种静定的学问。何以能静定,因你
把一切具体的抽象化了,臸成一形式,并无内容存在,自然可以静
定。若你把具体内容加进,便立刻会发生变动。一滴水加进两滴水,
那里是三滴?两根正在燃烧着的火柴,再加上两根,一并燃烧,一
忽儿一根也不见,那里是四根?树上三只鸟,一枪打死了一只,哪
里能还留两只呢?有些物理学和天文学,也不过应用那些象数学的
法门,把具体的抽象化,将内容摆除开,变成纯形式的,好据此推
概,而也适当我们所需要之应用,遂成其为今日举世震惊的自然科
学。其实近代自然科学已有不少运用了综括的知识,归纳法的重视,
近代自然科学也不能自外。但到底抽象重于具体,重量过于重质,
推概重于综括,演绎重于归纳,人类还是想慕那些超经验的客观的
自明真理,而象数之学还是今日一切自然科学之主要骨干。
再说到生物学,这已在自然物质中间添进了生命。生命与无生
命的区别,直到如今,没有人说得清。至少生命是有经验的,物质
则只有变动,不好说有经验。东风吹到西风,上水流到下水,只是
变动,也还只是一种形式,不能说风与水在变动中有它自身内部的
经验。生物如最低级的原形虫阿米巴,稍高级的如一丛藓苔、一根
草,你不能说它绝没有一种觉知,你便不能说它绝没有一种经验。
生命愈演进,生命的内部经验愈鲜明,愈复杂,愈微妙,于是遂从
物质界里发展出精神界。物质界一切变化是纯形式的,生命界的一
切变化,则在形式里面赋以内容,即是变化中附随有经验。经验之
累积,便成其为精神界。试问对于这一界的知识,如何可以仍用纯
形式的,无内容的,超经验的象数之学一类的静定的格套来驾驭,
来推概。我们对于生物学的知识,只有把一切生物的一切现象,只
要能知道的,全部罗列,做成各种分类,排成各种序列,来解释,
来想像,来透进其内部而从事于再经验。这只是一种综括性的盖然
的知识,决不能造成推概性的必然的理论。
生命中有人类,人类生活演进而有历史与文化。所谓人文学的
一切知识,更须综括,更只能获得一种大体势的盖然性的想像和解
释。而且人文学也不比生物学,每一类别中,复有极大的个性差异,
有显著的标准性与领导性的优级个性之存在。譬如你研究政治,在
政治经验里,便有不少具有标准性领导性的优异人物。譬如你研究
宗教,在宗教经验里也有不少具有标准性领导性的优异人物。在每
一类别中,又有不少的类别。你如何再能留恋在那些无内容无经验,
而纯形式的空洞的,像象数之学一类抽象的硬性推概的必然定理,
来想把握到人事之万变的盖然的活动知识呢?
西方人对抽象的象数之学,很早就发生兴趣。柏拉图的学园,
大书不通几何学者勿入吾门。后来中世纪的神学,近代自然科学都
不论。即如他们的哲学,也几乎全站在某一点上向前作直线的推论,
逻辑的必然性的超经验的演绎,无限向前。宇宙论形而上学占了绝
大篇幅。留着很少的地位落到人生论,以为如此般地便可以笼罩人
生。直要到黑格尔的历史哲学,始算是正式在人文学上用心思。然
而他是用哲学来讲历史,仍不是用历史来创哲学。他的有名的辩证
法,依然是一套像数学的抽象精神在里面作骨子。马克思的唯物史
观,开始从人文学直接引出行动,而有俄国式的无产阶级革命。这
是一套运用科学精神的革命。如实言之,是运用一套自然科学精神
来在人文社会中革命。先从某一点上直线推演出一套理论,再从这
一套理论上用革命手段来求其实现。凡与这一条直线的理论不相适
合的一切排除。自然科学家所谓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全用上了。
无产阶级革命的理论,便是一番大胆的假设。革命过程中严格的规
定路线,统一理论,清算反动思想,统臸革命步调,便是自然科学
家在实验室里小心求证的一套工夫。无奈是把自然科学侵入了人文
界。自然科学实验室里的一套实验,不妨有失败,失败了可以再实
验。若把这一套精神运用到人文界,则人类文化前途,受福的分数
到底敌不住受祸的分数更多些。
中国人一向在自然科学方面比较像是落后了,但其心习与其求
知的方法,似乎与人文科学较为接近,较为合适。他们尊重经验,
爱把一点一点的经验综括起来,不肯专从某一点经验上甚至某一个
概念上来建立系统,更不敢用一条直线式的演绎来作出逻辑的必然
定论。只在每一点经验上有限地放大,做成一小圆形的盖然的推说。
点与点之间,常留松动与推移之余地。不轻易想把那些一点一点的
经验在某一理论下严密地组织。理论决不远离了经验向前跑。不轻
易使理论组织化与系统化。他们的理论只是默识心通,不是言辩的
往前直推。他们爱用活的看法,深入一物之内里,来作一番同情的
再经验。他们常看重优异的个别性,看重其领导性与标准性,因此
不爱作形式上的类别,重质而不重量。常爱作一浑整的全体看,不
爱分割,不尚偏锋。物质虽属自然,却易用人力来改造。精神虽属
人文,却须从自然中培养。西方人偏重自然,因此常爱用理想来创
建人文。东方人看重人文,因此常爱用同情来护惜自然。心习不同,
求知的方法亦不同,因此双方的文化成绩也不同。近代在西方人领
导下,人文知识落后,已与自然科学的前进知识脱节。如何融会贯
通,我们东方人也该尽一些责任了吧!
直觉与理智
思想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运用语言文字而思想的,我已在物
质与精神,经验与思维的两篇中约略说过。另有一种不凭借语言文
字而思想的,这一种思想,最好先用不能运用语言文字的动物来说
明。其实此种思想,用语言说来,便是不思想。
最显见的,如蜘蛛结网。它吐出一条长丝,由屋檐的这一边荡
漾而挂到屋檐之那一边,然后再由那一边回荡到这一边挂上,如是
几番荡漾,把那条丝在两檐间搭成一大间架,然后再在那个大间架
里面,往来穿织,织成了一张很精很密的网。然后蜘蛛躲开了,静
待一些飞虫们粘着在那网上,好充它的食料。这一段的经过,在蜘
蛛说来,实在是一番绝大经纶,但他似乎并未经过有思想。但若试
由你我来替作,也由屋檐之这一边,到屋檐之那一边,也像蜘蛛般,
用一条细丝来凭空结成一网,那你我势非运用一番思想不可了。在
蜘蛛何以不用思想而能,近代心理学家则称之曰本能。
又如蜾臝虫捕捉螟蛉,把来藏在阴处,再从自己尾梢射出一种
毒汁,把那螟蛉麻醉了。然后在那麻醉的螟蛉身上放射子卵。待那
些子卵渐渐孵化成幼虫,那时螟蛉尚在麻醉中,尚未腐烂,然后那
蜾臝的幼虫,可以把螟蛉当食粮。待到螟蛉吃完了,幼虫也长成了
蜾臝,可以自己飞行觅食了。这又是一番大计划,大经纶,但那蜾
臝也像没有如此思想过,只是平白地径直懂得做这件事。心理学家
也称此为本能。
其他动物界如此般的例,举不胜举。我们是否可把人类的行为
移用来说明这些,认为它们实在也有了思想呢?但这种思想,显然
和人类之思想不同,最多我们也只可说他们是一种默思,或说是深
思。何以称之曰默思?以其不用语言,不出声,乃至不用不出声的
语言,那种思,便是默思了。至于我们人类用不出声的语言在心里
默思,那尚不是真默。因其只默在口,而非默在心。上举的蜘蛛蜾
臝,则是默在心,因此我们人类便称他没有思。但他究与人之有思
同其功用了。因此我试称之曰真真的默思。何以又称之曰深思呢?
因人类运用思想,多要凭借语言文字。凭借语言文字的思想,只是
把思想平铺开。即如上举蜘蛛蜾臝两例,它们那番默思的经过,若
用我们人类语言文字如上述般记录表达,便是平铺开了。在蜘蛛蜾
臝之本身,则并没有像我们人类所运用的语言文字,可以把它们的
思想平铺放开来。因此他们之所默思,只紧紧地凝集在一点上,或
说紧卷成一团,而使我们要惊奇它们的神秘了。因此我试因其深不
可测,而称之曰深思。但心理学上则只叫它做本能,又称为直觉。
柏格森爱用直觉和理臹作对比。若仍用我上面的话来说,仍可
说理臹是平铺放开了的,而直觉则是凝聚卷紧着的。换言之,理臹
是分析的,直觉则是浑成的。再用一个譬喻,理臹譬如布演算草而
得出结数,直觉的结数则不由布演,不用算草,一下子用心算获得。
今试问,人类心态何以能由浑成展演而为分析,主要应归功于人类
之能使用语言。一切理臹分析,都得建基在时间与空间之分析上。
详细说来,如蜘蛛结网,最先由屋檐之这一边到屋檐之那一边,你
说这一边那一边,即有一种空间观念加入了。你说先由这一边再到
那一边,即又有一种时间观念加入了。如你没有空间与时间观念之
分析,你将无法说话,亦将无法思想。但亦可说,你若没有语言使
用,你就无法生起时间和空间的明晰观念。如在蜘蛛的直觉里,应
该没有所谓这一边与那一边的分别,也没有先由这一边而后再到那
一边的分别的。如是则在蜘蛛的直觉里,应该没有空间,没有时间,
一切不分析,而浑成一片。再用人类语言说之,那只是灵光一闪,
灵机一动而已。再细言之,在蜘蛛的直觉里,亦并没有我织成了这
一个网,可以用来捕捉蜻蜓或蚊蝇之类,来为我充饥的想法。因此
在蜘蛛这一织网工作中,亦没有人类所谓之仁慈或残忍,自私或大
公的许多道德观念或功利观念之加入。你若把这些观念来评判蜘蛛,
可知于实际无当。
人类语言则是经历了很长时期而逐渐创造的。因此人类理臹中
之时空观念,也必经历很长时期之演进而逐渐地鲜明。但到今天,
我们则认那些观念谓是一种先天范畴了。如实言之,我们尽不妨认
为人类心灵其先也只是直觉用事而已,必待语言发明逐渐使用,然
后逐渐从直觉转化出理臹来。
在这里我们若深进一层讲,便有人类哲学上两个极神秘极深奥
的问题发生。第一是万物一体的问题,第二是先知或预知的问题。
蜘蛛因为并没有我在织网捕捉飞虫的想法,所以若用人类理臹的思
想惯例来看,蜘蛛的直觉里可以说它是抱着万物一体观的。又可说,
蜘蛛的直觉里,好像有一个预知必有飞虫误投我网将粘着以供我食
的观念,因此又可说直觉里是有预知的部分的。换言之,蜘蛛的直
觉,可以从自己体内直觉到自己之体外去,又可从这时现在直觉到
未来将然处去。那岂不甚堪惊奇吗!其实这亦是寻常事。试问蜘蛛
乃及一切动物之直觉本能,如他们不能由内直觉到外,从现在直觉
到将来,他们又如何能在此天地间获得生存呢?
其实这些神秘惊奇的事情,也并非昆虫动物之类有之,在人类
间亦有之。尤其在人类之幼小时期,当他没有学得一切语言文字来
运用思想发挥理臹之时,此等心能,却特别显著。即如婴儿吸奶,
在他亦只是一种直觉或本能,其实也好说婴儿正在默思与深思,他
似乎预知他此刻不吸奶将会饿,饿了便会死,所以必该得吸奶。他
似乎又预知只要一啼哭,有人便会把奶递给他。他又像预知如何用
嘴放在奶上,如何用力吮吸,便可使奶汁流入他腹内,便可解救他
饥饿。这一套,自然不能说是他的知识,因知识只是知道当前的,
已经验与正在经验的。而他这一套,自啼哭以至吮吸,乃是直透事
变之未来,直是一种先知。其实在他的心知上,连母亲和奶和他自
己都不知道,亦都未曾加之以分辨,只是浑然一片。因此在他心知
上也是万物一体的。你若把婴儿啼哭要奶当做是人类自私心之最先
发动,那又大错了。试问在婴儿又何尝有此感想呢?
人类理臹的长成,最先只是追随在此一套直觉之后,而把人类
自己发明的言语来加以分析,说这是母亲,这是奶,这是你饿了,
现在是饱了。这是你,你饿了,只要吸吮母亲的奶,便能不饿,便
能饱。其实这些话,并没有对婴儿之直觉上有了些增添,只是把他
的直觉平铺放开了,翻译成一长篇说话。把凝聚成一点卷紧成一团
的抽成一线,或放成一平面,渐渐便成了人类之理臹。这正如庄子
之所谓凿混沌。然而浑沌凿了,理臹显了,万物一体之浑然之感,
与夫对宇宙自然之一种先觉先知之能,却亦日渐丧失了。
至于婴儿如何地在他嘴唇和舌上用力,如何把母亲的奶吸入己
肚,又如何在腹中消化,此等动作,在婴儿虽是不学便能,在大人
却直到现在还不能把语言来详细地分析,详细地叙述,因此依然还
是一神秘。这便是中国思想传统之下所讲的天人之别了。
我们现在再把此一类事引申,转移到大人身上来。其实在大人
们的日常生活中,此一种情形,亦时有发现。如当你有一番极真挚
的感情,由你心坎深处突然流露,在你已深切感到,而不及用语言
文字来分析,来解释的,岂不很多吗?又如你日常行动,不在你理
臹指挥之下,而继续不辍,默默地,深深地,向往追求,连你自己
也不知其所以的,岂不也是寻常有之吗?又如当你灵机一动,灵光
一闪,忽然像覕见了什么似的,你若用语言文字五细细籀绎,可以
放开来成一番大理论,写一篇长文章,岂不是直觉在先,逐渐把语
言文字如抽丝,如掘井般,才逐渐引申透冒出来吗?总之,理臹是
较浅较显的,直觉是较深较隐的。理臹是人文的,后天的,而直觉
则是自然的,先天的。我在这里丝毫没有看轻理臹的意思,但理臹
根源还是直觉,则是不烦举证,随处可见呀!总之,是人类脱离不
了动物与昆虫之共通性,人类亦脱离不了自然界,仅能在这上增添
了一些理臹,这实在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而且人类理臹,纵然是日进无疆,愈跑愈远了,但万物一体的
境界,与夫先知先觉的功能,这又为人类如何地喜爱羡慕呀!其实
这两件事,也极平常。只要复归自然,像婴儿恋母亲,老年恋家乡
般。东方人爱默识,爱深思,较不看重语言文字之分析。在西方崇
尚理臹的哲学传统看来,像神秘,又像是笼统,不科学。但在东方
人说来,这是自然,是天人合一,是至诚。这是东西文化一异点,
而双方语言文字之不同,仍是此一异点之大根源所在。惜乎我在这
里,不能细细分说了。
无限与具足
在美学上,有无限与具足之两型。在人生理想上也该有此两型。
西方人想像人生,常若一无限。中国人想像人生,则常见为具足。
时间为生命之主要因素,请即就双方对时间观念之相异处作证。
西方人想像时间,殆如一直线,过去无限,将来无限,人生乃
自无限过去,跨越现在,以进入无限之将来。此项观念,自近代科
学发达,更益明显。试回溯过去,自人类历史上穷生物进化,再逆
溯到地层沿革,如是而至天体之繁变,科学愈进步,所知愈延长,
过去更见为悠远。若论未来,正可依照着过去,作相反而对等的推
测。由人类历史演进,悬想到人种灭绝,再进而悬想到地球冷却,
生物全息,再想像及于太阳热力消尽,日局整个毁坏。然而天体之
浩茫,则依然存在。故过去悠远不可知,未来悠远不可知。人类对
过去与未来之知识,因自然科学之发达,而其见为不可知之程度乃
更甚。宇宙无限,无始无终,无首无尾,来无原,去无极,天长地
久,要于不可测。人生虽短促,却自成一小宇宙,一样浩茫,前不
见其所自来,后不知其所将往,长途踯躅,宗教乎,科学乎,都不
能给与一种明白的指点。
印度佛教看人生,大体与近代西方人相近,三世无限,斯六道
轮回亦无限。业感缘起无限,而阿赖耶藏识包藏万有种子辗转相熏
亦无限。即如大乘起信论言一心二门,真如生灭,如水波相依,永
无了局,则仍是一无限。佛教思想与今欧方所异者,欧洲人见人生
无限,而勇于追逐,乐于长往,不厌不倦,义不反顾。佛教教义则
悯此长途之悠悠不尽,而愿为济渡,愿为解脱,愿为入于无余涅槃
而灭度之。此为印欧双方所异。然诸佛菩萨皆尽未来际作诸功德,
则仍属一种无限向前。
在此有一问题,若以西方哲学术语说之,此当属于知识论的问
题。既曰过去无限,未来无限,无限不可知。既不可知,又安知其
果为无限抑有限乎?且过去不可知,未来不可知,又安知此两不可
知之是二非一,不相遇合而成一环形,在吾人所不可知之极远处而
两端终相连接乎?似乎中国人对于时间观念之想像则正如此。明白
言之,中国人之时间观乃环形的,乃球体的,而非线状的。宇宙为
一球体,人生亦成一球体,死后则回复到生前,如环无端,圆成一
体。人生而有知,人的知识,正如一道光芒,投射到此球体上而划
成一切线。如一球浮水面,半沉半现,宇宙人生之可知部分,便是
此球体之上浮水面者。宇宙人生之不可知部分,则是此球体之沉隐
水下者。此水平面正是一条人类知识的切线。球体滚动,可知部分
与不可知部分亦随之转移。其实则只是一球体,此在老庄称之曰有
无。大易字之曰阴阳。有者有所知,有所知则有可名。无者无所知,
无所知则无可名。有所知,有可名,则昭昭朗朗,如人在阳光下见
物。无所知,无可名,则冥冥昧昧,如人在阴暗中,于物无所睹,
不可辨。故所谓阴阳有无,只是吾人之有知有不知。人生日新不已,
人之知识亦日新不已。此球体映照在人之知识中,角度不同,面状
不同,遂若永永变动,不居故常,若此球体日新富有。其实此球体
乃至动而至静,亦至有而至无。苟使人知熄灭,则不见此球体之动,
亦不见此球体之有,而球体之为球体自若。此球体即大自然。自然
因有人生而形成了此球体之阳面,其浮现在人类知识切线之上者,
属有属阳,我们不妨简率地径称之为人文。此球体之沉隐在人类知
识切线之下者,属无属阴,我们不妨简率地径称之为自然。其实人
文自然还是一体,故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通乎昼夜之
道而知。”又曰:“善吾生即所以善吾死。”又曰:“死生有无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