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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葛红兵 当前章节:139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2

知道巴菲特吗?我们只要想想巴菲特会怎么做就该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张梅犹犹豫豫地说,巴菲特曾经解散过他的基金会。她不希望崔钧毅做这样的决定。她的感觉,a 股市场还不到那种地步。

崔钧毅说:去投资h 股!买中石油吧。

张梅说:为什么选中石油?

崔钧毅说:我预感到巴菲特会买中石油。中石油在美国和香港上市,但是,股价被严重低估了,为什么?就因为它是中国股票,是国企。但是,中石油是垄断企业,在国内独一无二,而且是能源股,总有一天,它的价值会被大家发现。我想的,巴菲特也会想到,他会买的。只要他动手,中石油没有不涨的道理。

张梅说:我相信你,我这就让申江去处理这件事儿。

张梅从心里佩服崔钧毅,她怎么也想不通,崔钧毅眼睛看不见,但是,心里却比她这种看得见的人还要明亮。他的那些想法从哪里来的呢?她只能把他当天才来崇拜了。

邢小丽总是在傍晚的时候来陪崔钧毅。她说,一个人最悲观、最容易情绪低沉的时候,也就是傍晚的时候,所以,她傍晚来。张梅以前有点嫉妒邢小丽,她知道,崔钧毅喜欢邢小丽,甚至想和邢小丽结婚。

现在呢?

崔钧毅的眼睛瞎了,她对崔钧毅的感情一下子似乎变了,她希望普天下的人都对崔钧毅好,崔钧毅的厄运似乎治好了她的嫉妒的病,她不再嫉妒别人了。相反,她把这个时候对崔钧毅好的人一概视为同道,视为她要感激和示好的人。

邢小丽问崔钧毅,区里的蒋书记有没有来看过他。

崔钧毅说,来过。

邢小丽又问,胡区长呢?

崔钧毅答不上来!他开玩笑地说,胡区长可能是在暗处,看他的眼睛到底能不能好吧。

邢小丽沉默了。

虽然看不见,崔钧毅还是感觉到了邢小丽的沉默。

他问;为我的位子担心?

邢小丽点点头,她知道崔钧毅看不见她点头,但是,她相信崔钧毅用内心听到了她对他的担心。

崔钧毅说,你不要担心了,我不会有事儿的。

邢小丽看着崔钧毅,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崔钧毅说,你啊,不要哭,我没事儿的。

他伸出手,摸着邢小丽的脸,摸了很久。

邢小丽说,你的这个病,我已经打听过了,他们已经有过成功的案例,必须移植角膜,不过至少要等半年之后。

崔钧毅笑笑,没有什么要担心的,公司一切都会正常。是的,尽管他在医院,但是,申江、吴单、卢平、刘长生都还在和他商量工作,公司里的一切有条不紊。如果上面要拿掉他的职务呢?崔钧毅想过,这个时候,他不希望失去职务,如果职务没有了,他治病的钱哪里来呢?他和张梅以后的生活怎么维持呢?他要保护自己。

张姨来找崔钧毅。

对于张姨来说,这辈子惟一的依靠就是张梅了。其实,她这辈子没有幸福过,现在,她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一样护着张梅,是不想让她的希望落空。她也是喜欢崔钧毅的,有的时候,她对崔钧毅的感情甚至超过了喜欢,达到偏爱了。可她毕竟是一个上海女人,上海女人在这方面是势利的、务实的。她不能浪漫,也不会容许自己浪漫,她有上海女人的实在考虑。

她对崔钧毅说:我不能让张梅嫁给你,除了张梅,你要什么都可以。我会照顾你,但是,不是张梅。你分房子给她,提拔她,但是,她还是不能嫁给你。

崔钧毅抬头,倾着耳朵听她说话。

张姨不让崔钧毅说话,而是自己连着说:小毅,你应该理解我。没有一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瞎子,我的一生就是嫁错了。你知道我对婚姻的态度,婚姻就是生活,不是高就就是低就。嫁给你不是高就,当然也不是低就,但是,不能。

崔钧毅摆摆手,不,他是摇了摇手。他让张姨不要说了。

他知道,张姨是一个老式的上海女人,她身上有上海女人的优雅、精巧、美丽,你可以从她身上看出解放后生长起来的上海女人的媚和细来。但是,她又是粗和腻的,到底没有大家闺秀的底气。她身上有老式上海人的迷信,她相信鬼神、祖先、门当户对,相信偶然、巧合,甚至相信算命先生,她相信一个女人要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女人的任务就是找对男人,然后守住他。张姨是善良的,她身上不缺乏任何一种女人应该有的体谅、同情、细致,她有母性和女性的双重的柔肠。可是,她又是冷酷的,她不会让一个对象真正侵入她的生活,破坏了她对生活的想像和定义。

崔钧毅对张姨了如指掌。也因此,他对张姨的话理解得非常透彻,甚至张姨还没有说出口,他就知道张姨想说什么了。

他应该是了解张姨的,他应该对张姨的想法抱理解的态度。不应该因为自己眼睛瞎了,还有脸上被毁容,就觉得可以得着别人的另眼相看,就觉得可以改变别人的生活信念。他软弱了,是吗?他竟然接受张梅常常跑来照顾他,这是多么大的错误啊!

崔钧毅终于知道了自己现在的地位。

他永远都是一个可怜的外省打工仔。

他不可能进入真正的上海。

他腰缠万贯,能够动用上亿资金,能够主宰几十号人的命运,可是,这又有什么呢?你娶不到一个上海姑娘,你不可能被上海真正接纳!

崔钧毅说:张姨,你不要说了,我是你收留的一个打工仔,是一个外乡人,乡下人。你已经非常好心了,我不会让张梅委屈的,她应该风光地结婚、生活。张姨,我这样说不是和你赌气,而是我的确这样想。所以,你尽可以放心。让张梅过上好的生活,也是我的希望啊。她也应该过上真正体面的生活,不愁衣食的体面生活。

说着,他心里突然难过起来,当他真的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心痛是那么真切,难道他喜欢张梅吗?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对他是重要的呢?

但是,他不想再犯错误。最重要的,有时候就是你必须放弃的。送走了张姨,崔钧毅叫来曾辉玲。他让曾辉玲叫小王把车开来,并特地吩咐,不要开那辆加长车,开公司新进的华晨汽车吧。

他对曾辉玲说,他想出去走走,到街上去走走,到上海去走走。

曾辉玲想告诉崔钧毅,现在是晚上10点,是夜里,街上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但是,她终于忍住了,没有说。她知道,崔钧毅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对于他来说,什么时候上街都是一样的。

曾辉玲给他推来了轮椅,把他扶到椅子上,又在他腿上盖了一条毛毯。

车子缓缓地开出了医院,在夜色中漂浮着。曾辉玲告诉他,现在在淮海路,现在在南京路,现在在河南路,现在在汉口路,现在在西藏路。曾辉玲问:崔总,你想去哪里呢?

崔钧毅说,就去吴淞口吧,不,去黄浦江和长江的汇合口。

他想去看看,那些他来上海的时候,在船上看见的柳树,看看那些破旧的军舰,是不是还在那里?

小王调转车头向吴淞口开去,上了中山北路,车速提了上去。

崔钧毅问曾辉玲,这几天区里的蒋书记有没有来过电话?

曾辉玲不知道怎么回答,蒋书记倒是来过一趟电话,问崔钧毅的病况。听说崔钧毅眼睛瞎了,蒋书记沉吟半晌,连问候崔钧毅的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就挂了电话。

听小王刚才说,区里领导班子已经来公司调研过了,他们想派一个新的总经理来,但是,因为刘长生书记反对,这事儿还没有落实。也许,过几天这辆车就不属于崔钧毅崔总了。小王心里很难过,没有崔总,他不会有今天的生活。当初武琼斯做总经理的时候,只知道交政绩,不知道为大伙儿谋福利,那么多年,公司里没有分过房子,可是崔总上台以后,两年不到,就给所有的人重新分了房子。尽管他拿到的房子是公司里的中层干部们调换下来的旧房,但是,他还是感激万分。比起他当初住的一间房,现在的两室一厅,他是太满意了。

那个时候,他母亲来照顾他老婆和儿子,一家人只能挤在一间屋子里。有一年他没敢和老婆亲热过。有一天,他和老婆上床了,他母亲突然说,要出去走走。其实呢,老太太是一个人在外面坐了一个小时,那么冷,又是夜里。他和老婆完事了,找出去,发现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差不多要睡着了。

那个时候,他就想,只要谁给他房子,让他过上真正人的生活,他就铁心跟着谁。

所以,武琼斯被抓起来,他心里实在是没有什么遗憾的,他甚至有点小小的庆幸。他希望来一个新的总经理,能够圆了他的房子梦。上海人太可怜了,要么你有后门,要么你就挤在狭窄的鸽子笼里。

小王不知道怎么对崔总说,他舍不得崔总。他能不能告诉崔总呢?他说,崔总,蒋书记和胡区长他们来公司视察过了。听说,刘长生明确表示公司一切正常。

崔钧毅身体一震,但是,没有说话。

小王又说:听说吴单这几天非常积极。

崔钧毅还是没有说话,他空洞地望着前方。

曾辉玲打开保温瓶,出门的时候,她为崔钧毅带了一点温水。崔钧毅伸手挡开了。他说:去吴单家吧。

吴单刚刚躺到床上,就听到楼下有门铃声,他下楼来开门,看见崔总的车停在他的院门口,吓了一大跳。

他立即跑过去,开了崔总的车门,邀崔总进屋坐。

但是,崔总并不理会他的邀请,而是拉了他的手,他不知道怎么了,被崔总握住的手止不住地抖起来。深夜,一个满头裹着纱布的人,握住了他的手,还是他的上级!这实在让他心里发毛。

吴单想缩回自己的手,但崔总却一直不放。

“吴单,给你出个题目,看看你能不能做得出来?”崔钧毅拉吴单坐在他身边。“三盏灯,在一间屋子里,屋外有三只开关,你只能进屋子一次!你说,怎么区分这三盏灯和三只开关的关系呢?”

吴单没等崔总问,立即说:“崔总,这个问题,太难了,我回答不出来!”

崔总牢牢地握紧了他的手:“吴单,你应该做得出来,你是还没有认真去想,我给你一个想这个问题的机会。明天,你去哈尔滨出差,去和东北证券的吴总谈中国基金的事儿,让他来加盟。你要好好和他谈,直到他同意。我要他出资三亿,你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要带着三亿回来,不然就不要回来!”

吴单感觉到崔总的手非常凉,凉到刺骨!他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曾辉玲和小王,希望他们能帮他说说话,但是,他们都装作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不理他。

“顺便去想想我给你出的这个题目!”崔总转身吩咐曾辉玲道:“把我刚刚写的一封信拿出来,让吴单带给东北证券的吴总!”

曾辉玲拿出一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

吴单说:“崔总,信封没有封口,要不要封起来?”

崔总说:“我眼睛不好,写不了字,所以,就索性不写了,你就拿这封没有字,也没有封口的信封过去吧。吴总是我的老朋友,他一定会认真招待你,和你好好谈这个项目的。”

吴单心里一惊,是不是崔总要修理他了?想想,崔总不是那种人,以前武琼斯在的时候有可能。崔总不会,崔总是智慧型的领导,他有的是办法。武琼斯是战场上下来的,有的时候会来硬的,崔总不会。他开始后悔起来,他不该去见胡区长,其实,他哪里有资格接盘黄浦证券呢?刘长生、范建华他们哪里会让他得着机会?那天,胡区长来开会,一进门,第一个和他握手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他知道胡区长靠不住。胡区长想利用这个机会让崔钧毅下台,好削弱蒋书记的力量,可是,这个地盘真的是胡区长可以争的么?就冲胡区长一进门就和他先握手,他就知道,胡区长成不了事儿。

崔总又轻轻地在他的手背上按了一下:“记着,你去,就不要着急,要住下来,和吴总商量好每个细节,直到签订合同,不最后敲定,就不要急着回来,要盯在那里。”

吴单点点头说:“崔总,吴单不做对不起你的事儿,吴单只有一句话,只有崔总吩咐的我才能做!”

崔总点点头,“吴单,我相信你。”崔总的声音里有一种力量,这个力量像魔咒一样解除了吴单的心悸。他知道,一切就在崔总刚刚的那句话里,崔总的那句信任,就是对他最好的判词。

崔总说:“但是,我要你离开上海一段时间,除了我叫你回来,你就在东北吧!带上嫂夫人,恐怕要在那里住一段时间的。”崔总的手继续按在他的手背上。

吴单点点头:“我不会和任何人联系,也不会让任何人找到我!”

崔总又说:“去想想我给你的那个问题!这个世界,什么最复杂?关系!什么最有用?关系!但是,关系背后有关系,难啊!三盏灯、三只开关,就是关系,去好好做做这个关系!”

吴单想换个话题,正好看见窗外停着崔总刚刚开来的车,他问:“崔总,公司定制的超长车你怎么不用?公司里,除了你,别人都不够资格用啊?华晨作为国产车,恐怕质量还是不行啊。”

崔钧毅提高了声音,嗓音突然变得有力量了,他说:“你去吧,上海的事儿,放心!安心在那里,办事儿!”

离开了吴单家,崔钧毅让小王开车到公司,小王以为崔总想趁着天黑到办公室看看,就把车子停在了后门口。这里离电梯近,不容易让人看见。他知道崔总缠着绷带,不想让别人看见。

但是,崔钧毅并不上楼,而是叫小王到他的办公室去,把他平常用的那张明代紫檀木的椅子拿下来。

小王不明所以地上楼去拿了。

崔钧毅问曾辉玲:是不是区里来人调查我?

曾辉玲说:是的,他们来调查你为什么被泼硫酸,本来他们要来直接找你谈话的,我拒绝了,挡了他们。

崔钧毅说:你不应该拒绝他们的,我应该直接和他们对话。

曾辉玲委屈地说:你都这样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整你呢?他们在收集你的黑材料。

崔钧毅说:他们的怀疑是难免的,一个国家证券公司的老总,突然被别人泼了硫酸,还是被一个女人,怎么不让人怀疑?

一会儿,小王回来了,果然扛着一把椅子。

曾辉玲问,你要椅子做什么呢?

崔钧毅说:把椅子送给范建华吧。

曾辉玲不解地问:范建华知道怎么处理这把椅子?

崔钧毅点点头,吩咐小王:喊保安来!

小王喊了一个保安来。

崔钧毅对那个保安说:你好好收了这张椅子,明天一上班,就把他搬上去,交给范总!

保安点头说:崔总,你放心,我明天一大早就送去。让范总一来上班,就有椅子坐!

崔钧毅说:不!你要亲自给范总,告诉他,我送给他这张椅子。

保安又点点头:我一定按崔总的吩咐做,一定告诉范总这是崔总的一片心意,是崔总给他的。

邢小丽接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我的忘忧草丢了!”

邢小丽看了,心里一震,这个男人,果然来找她了,自从她听说周重天失踪了,她就感到周重天会来找她,一定会的。她期待着,她想用孩子要挟周重天,还要了周重天的别墅,在周重天的眼里她是个坏女人,可是,走投无路的周重天会想到她的,因为只有她这个坏女人给他留着一个窝,给他留着一份心。

她收拾了一点简单的行李,直接去机场。

这些天,范建华天天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第一个来公司。他必须让公司所有的一切照常运转,而且要运转好。

很多关系户,看到崔总出事儿了,就开始怀疑黄浦起来,他们怕自己的钱在黄浦不保险。有的想撤资,有的想提前结束合作,有的甚至干脆说,崔总不在了,他们就没有必要和黄浦做了。范建华苦口婆心,一家一家做工作。他告诉他们,崔总没有事儿,只是眼睛有点小问题,治疗一两个疗程也就好了,公司的一切都照常。

偏偏这个时候,区里的调查组来了,领导也来视察,关于黄浦领导层要大换血的传言满天飞,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包括吴单。

范建华一边吃着肯德基早餐,一边开了办公室的门。他前脚还没有踏进办公室呢,后脚楼下的保安就进来了,保安说,昨天崔总回来了,把这把椅子送给范总坐。

范建华听了保安的话,半信半疑,但是,看看保安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谎。

他看着椅子,左思右想,终于,想通了。

这把椅子,无论如何,崔总都不是送给他坐的,椅子现在搬来了,他接还是不接呢?崔钧毅是在问,范建华,你要不要坐这把交椅?

范建华立即上街,买了一只枕头。他找来张梅,让她把枕头带去给崔总,张梅满头雾水:“干吗给崔总送枕头,他有枕头呀!”

老范笑笑,把枕头塞在她手里:“你啊!不了解崔总,他人在医院,心不在那里,睡不着啊,保安说,昨晚12点多,他还来公司了。”

张梅说:“我听说了,崔总把他的椅子送给你了。”

老范说:“这正是我要你向崔总汇报的,你不要上班了,去医院吧,向崔总汇报,他给我的椅子,我已经转交给邢小丽,请邢姐代我们送给蒋书记!”

张梅说:“你们这些男人,神神秘秘的,真不知道你们搞什么名堂!”

老范说:“你就这么汇报吧!不过我可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见到崔总,按照我的估计,他可能已经出院了,他的眼睛也好了。”

张梅说:“这怎么可能,医生说,至少要半年三个月的,而且,移植还要更久一些!”

张梅去了没个把小时,气呼呼地回来了,她对老范说,你们的崔总眼睛已经差不多好了,他去广州出差了,好像是去广州开会,然后从广州去英国、法国考察!考察qfii. 他连和我们说一声都不肯,就走了。

说着,张梅流起眼泪来。

老范笑了,开研讨会,去英国、欧洲考察!好啊!崔总好了就好了。

张梅气死了,他好了,也不早和我说?真是的!

老范拉住了她,不要哭!这些都是崔总的计谋!有人想端掉崔总的位子,这些都是崔总进行反击的策略。就在刚才,吴单来电说,他已经上了飞往哈尔滨的飞机,崔总要他去哈尔滨出差,不通知他,就不能回来!崔总是把上面可能提升来代替他的人先支开,让上面找不着吴单啊。崔总又为什么把他的椅子给我呢?是要我看好他的椅子啊。但是,我不看,我要邢小丽把他的椅子转给蒋书记,我要蒋书记给崔总看好椅子。我们分房时给蒋书记准备的房子也装修好了,刚才,我把那套房子的钥匙也给邢小丽了,让她一起给蒋书记送去。

张梅还是不解:那他为什么要走呢?他这个样子怎么能出院呢?

老范说:如果不出我所料,他一定还在上海,只是他不能给那些盼着他眼睛瞎了的人以口实,他要躲起来,直到眼睛看见了为止才能出来。上面要端掉他,只要一个理由——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崔总不能给那些人这样的理由。

张梅问:难道他在哪里,连我们也不告诉?

老范叹口气,他告诉我们了,他去广州了,然后从那里去英国和法国!

张梅声音大了起来,你能不能认真一点,他到底在上海还是在广州?你不是说,他可能还在上海?

老范点头,他肯定在上海,但是,他不能连累我们,他不想让这件事弄得像阴谋一样。我们不能见他,如果不出我所料,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他要治病啊。

张梅忧心忡忡地说,他为什么带曾辉玲不带我呢?他还带了小王,难道,我不如小王?

老范打电话找来梅捷,让梅捷给崔钧毅的信用卡上打一年的奖金,算是预支。梅捷没提出任何疑问,就点头了,她问,崔总要看眼睛,听说要移植,这些钱哪里够呢?

老范想了想,觉得梅捷说得对,拿了纸笔,写了一张纸条给她,梅捷看纸条上这样写道:崔总生病需要钱,请从我的工资预支两万元给崔总,让他安心治病——范建华。

他吩咐梅捷,把这张纸条拿给那些中层干部看,结果,除了管后勤的一个干部,其他14个人,申江、卢平等都签名附和范建华,梅捷整整给崔钧毅的信用卡里打进了40万!

老范对张梅说,不要打听崔总的行踪,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崔总出差期间,把公司的事儿管好管好再管好。

张梅气呼呼地说,那是你的事儿,不是我的事儿,他把公司交给你,又不是交给我。

老范说,这些天,我天天睡不着啊。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对什么放不下了,永远不会担惊受怕,因为我觉得我是超越了宠辱、功利的人。但是,现在为了崔总的事儿,我好像完全不对劲了。现在,我也更多地体会了崔总在这个位置上的身不由己啊。当初,真是不应该那么决绝地要离开他,他的难处大啊!我们可以逃,他往哪里逃?公司上上下下,上百口人,指望着他吃饭呢!

张梅说:你这么抬高他?

老范自言自语道:我们要让黄浦像铁桶一样,要替崔总守好这份家业。

张梅根本不相信老范的解释。她觉得崔钧毅是故意躲她,会不会崔钧毅是和邢小丽一起走的呢?

晚上回家一问,果然张姨找过崔钧毅。张梅能想像出来,张姨和崔钧毅都说了些什么,张姨那些话,张梅都听出茧子来了。

没问上几句,张梅就和张姨吵了起来,张梅觉得张姨不应该去找崔钧毅。“妈!这么多年,你和宋师傅来往,我干涉过吗?你干吗就要干涉我呢?”

张姨也生气了,这段时间,为崔钧毅的事儿,她和张梅先是热战,后来是冷战,现在看来得摊牌了,“我告诉你,不是我不让你找小毅,是小毅也想和你谈,我能干涉得了小毅?再说,就因为我和老宋的事儿,我不想让你重蹈覆辙,我一辈子这样了,我的女儿难道一辈子也要这样?”

张梅气得脸通红:“崔钧毅要比老宋好一百倍,我的事儿不要你管!”

“我还偏偏要管了!你是我生出来的,你怎么长大的?你怎么长这么漂亮的?都是我给的!”

“好!都是你给的,我就还给你。”

张梅■地关了门,她难过极了,她兴冲冲地往医院赶,崔钧毅却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事儿都没有希望了。自从她知道自己是老宋的女儿,不是父亲的女儿那天起,她就觉得这个世界一片漆黑,她跑到广州,原想再也不回来了,可是崔钧毅来找,张姨又病了,她想来想去,还是放不下。现在呢?她后悔,当初是不应该回来。

她不知道崔钧毅到底是不是喜欢她,可她知道崔钧毅其实是需要她的,这个时候,她应该站在崔钧毅的身边。张姨真是不应该把崔钧毅赶跑,崔钧毅是因为感激张姨、尊重张姨的态度才走的,否则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能走呢?他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她也知道,如果崔钧毅说不要她了,就肯定是不要她了,崔钧毅是个意志非常坚定的男人,一条道只要认定了就走到黑的。他现在走了,就一定不会再回头。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婆婆妈妈、走回头路的男人。

她掏出一把小刀,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可是,崔钧毅破相了,他也看不见了,崔钧毅不需要她好看。她的好看一点用都没有,而且还是障碍!她心里想,妈,这好看容貌是你给的,那我就还给你吧!

她两只手指捏着刀片,对着镜子,从眉心划了下去,小血珠一粒一粒地渗出来,形成一条线,像细的珍珠项链,慢慢地,那些项链连成了一条线,有点像窗户上的雨。她原来以为会很疼,现在才发现,竟然没有什么疼的感觉,只是有些麻,脸上有点发麻而已。然后,她又在额头上画,再然后呢?她还没有想好,她想,崔钧毅如果知道她破相了,就不会再躲了,他是一定要关心她这个妹妹的。他没有理由不理她。想到上次,她负伤的时候,崔钧毅天天陪着他的样子,她就觉得崔钧毅还是会回来的。

张姨在外面感觉不对劲,她先是使劲儿敲门。接着一股恐惧感让她发疯一样地踹起门来……

门开了,张梅站在门口。

看着张梅血淋淋的面孔,张姨差不多要昏倒了。

张梅冷静地给崔钧毅打电话:“小毅哥,我也破相了!”

张姨从震惊中醒了过来,她抢过电话,对崔钧毅喊道:“张梅这丫头,用刀把脸划伤了,划得血淋淋的!”她的手直打哆嗦,话筒都抓不住。

张梅拿过话筒:“小毅哥,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想,这样我们就平等了。”

崔钧毅在电话中吼道:“赶快去医院,然后到韩国来!”

原来崔钧毅在韩国。

张姨拉张梅往外走,张梅甩脱了张姨的手,你不用拉我,我自己会去的,不过,我要先去一下邮局。

张姨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求道,梅子,听妈的,赶快去医院!她自己却在屋里团团转。

一会儿,张梅出来了,她左手拿了一个坤包,右手拿了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才她擦脸的手帕,张姨立即跟上去,去医院?我陪你去!

张梅还是说不用。

张梅一个人来到街上,路上的行人都看她,她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渗,她往东走,到了济阳路邮局,排队的人都让她,她径直走到柜台边上,“我寄点东西,韩国。”柜台里的服务员埋着头,没有看它,递过来特快信封,她把东西放进去,这个时候服务员才抬头,他惊得差点叫出来,张梅说:“别担心,我脸上的伤,已经没事儿了,你寄吧。”

寄完了帕子,张梅这才去医院,她昂首在街上走着,仿佛是刚刚得到了一颗糖的孩子。中国基金运营的情况非常好,一年不到就盈利25%,而同期大盘只有12%的涨幅。

趁着张梅交季度报告的当口,范建华安排了一次电话会议,公司所有中层干部都到了。崔钧毅在电话那头说:“不错啊,有这样的成绩。”

崔钧毅说:“再过半个月就可以回来了。”

范建华听了,内心的一颗石头落地了。申江插话,要求讨论一下中国基金股票池,他问崔钧毅,航空股是否已经具备投资价值,是否可以进航空股?

崔钧毅在电话里稍稍沉吟了一下:“莱特兄弟首次把飞机开上天后,世界航空业就没有赚过钱。假设你已拥有航空界的全部资产并投入了你所有的钱,你作为业主得到的净回报不会超过零。飞机的发明对人类来说是前进了一小步,对资本来说却是倒退了一大步。资本为飞机上天作了杰出的贡献,但是飞机却从来没有认真回报过资本。”

“1994年巴菲特从账面上注销了2.685 亿美元,用来支付他在美国航空公司3.85亿美元总投资的75%。但是,1994年以来,美国航空公司一直没有对这些股票分发过红利。巴菲特说,他购买美国航空的行为是一时的精神错乱。”

粤海控投的代表发言,要求崔总就中国基金分红的问题做一个规划,崔钧毅说:“我们不向投资者支付红利,因此不会做这方面的规划。我们要避免被征红利税,并且也不必在支付红利上花费什么精力,这样可以把红利用于重新投资,以获取更多的收益。我们应该相信这些红利在我们这里,会比在投资者那里更好。投资者之所以把钱给我们,就是因为他们相信他们的钱在我们这里可以不断地增值。现在,他们的红利在我们这里,也同样会得到很好的照料。一句话,它们会增值。”

卢平提出投资矿业的问题。

崔钧毅说:“我不会去投资一家矿井。等到这家矿井被开发完毕,我们会得到什么呢?我们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大洞,地球上的一个大洞,什么也不值。煤炭价格会上升,但是,采掘的难度也会上升,安全管理的难度和成本更会上升。我们最终不会从煤炭价格上升中获利。”

申江问道:“贵州茅台已经获利40%,我们应该抛出了吧?按照我的经验,涨这么高,恐怕要跌。”

崔钧毅道:“我们像购买一家个人企业那样着手整个交易。我们着眼于企业的经济前景、负责运作的人以及我们必须支付的价格,我们从不考虑出售的时间或价格。实际上,我们愿意无限期地持有一只股票,只要我们认为这家企业能够以合理的速率提高内在价值。在投资的时候,我们把自己看成是企业分析师,而不是市场分析师,也不是宏观经济分析师,更不是证券分析师。这家企业的股票我们将一路持有。我说,称那些在市场上频繁交易的人是投资者,就好比称那些频繁进行一夜情的人是浪漫主义者。”

申江提出要分散投资,规避风险。

崔钧毅:“巴菲特讲究集中持股,一旦看中一家值得买入的公司,就主张尽量多地买入,甚至偏爱100%地收集或收购。他认为,与其把鸡蛋分散放在没有把握的多个篮子里,不如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看住这只篮子。但是,在中国,这种集中持股的做法一不小心就会误入坐庄的歧途。所以,我每隔一段时间会看一下,我们的股票是否可以卖出。如果我们卖出,这家股票的价格就要下跌,那我们的投资就是错误的。但是,我不会为了在二级市场上盈利而卖出。我主张长期持股的做法,主张集中持股。我们要找中国的可口可乐!”

申江:“我觉得张裕和燕京啤酒可以投资。张裕可以,但是,燕京啤酒扩张得太快,价格太高。我希望在4 块以下买进。”

崔钧毅吩咐申江考察一下锦江酒店这只股票:“要去住一住,我感觉这家公司问题还不少,但它拥有49%上海肯德基公司的股份。”

崔钧毅这段时间一直在韩国,他住在汉城一家眼科医院,已经完成了角膜移植手术,他的视力恢复到0.8 ,又做了两次面部植皮手术,韩国医生的技术的确是一流的,手术非常成功。

张梅的脸快要好了,好在她划得不深,只是小小的皮伤,经过韩国医生的精心治疗,伤口好了之后,脸上奇迹般的,没有留下伤疤。她天天陪着崔钧毅,寸步不离。

小王每天跑前跑后,和张梅一起照顾崔钧毅的起居,两个人为了省钱,把医院周边的超市翻了个遍。张梅老是担心银行卡里的钱会不够,但是,这种情况却始终没有发生,钱一笔笔地花出去,同样也在一笔笔地进来。

一天,崔钧毅的账户里突然进来了300 万,张梅到中国银行查问,才知道是邢小丽打进来的,崔钧毅知道邢小丽没有多少钱,她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来,怎么吃得消?

他打电话给邢小丽,发现邢小丽的手机已经消号,打到她家里,保姆说,“邢经理已经把房子卖了,现在房子已经归新主人了。”保姆找来邢小丽的电话,说道:“邢经理移民澳大利亚了。”

他又把电话打到澳大利亚,“邢姐,你也不宽裕,怎么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

邢小丽在那头说:“我把所有的产业都卖了,一份给你,一份我带到澳洲来了,我很庆幸当时要了这些东西,现在可以帮助你,也可以帮周重天,和周重天来这里过一份属于自己的生活。”

原来邢小丽是和周重天一起移民到澳洲了。她对周重天说:“我爱你,的确是因为你有钱。现在,我要用你当初给我的钱来救你,就像你当初用钱来爱我,现在我也要用钱来爱你。”

周重天想起他的前妻,不解地问:“你那么爱钱,为什么还要拿钱出来爱我?”

“和金钱联系起来的爱,才有力量,才能脚踏实地。钱对于我来说,就是爱的能力,钱是爱的工具。”

“你爱我?是真的爱我?”周重天还是不踏实。

“我也爱你的钱!”邢小丽道。

“可是现在我没有钱了。”

邢小丽抚摸着他的手臂:“只要你在,你就是钱!”

崔钧毅说:“邢姐,你对我的恩情,我将来一定要报答的!你给我的太多了。”

邢小丽在电话那头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对周重天的作为,也不能简单地说对错,也许对周重天来说,是因祸得福。恰恰是因为你,让我和周重天理解了什么是爱,什么是真正的生活。我和他重归于好,完全是因为你的挑战。其实,他曾经富有过,现在,他知道了人在富有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最应该珍惜的东西,这对他不是更好吗?其实,闲聊的时候,他也说要感谢你呢!”

崔钧毅说:“邢姐,你是在安慰我,不是真的吧?我没那么好!”

“当然是真的!他这会儿正在后花园里种中国山芋呢!他让朋友从中国寄来的种子,他对现在的生活充满感激,我们常常一起去教堂,一起祷告!”

现在轮到崔钧毅吃惊和不好意思了。

邢小丽顿了一下,悄声对崔钧毅说:“姐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崔钧毅说:“姐,你不要这么说,你要我办的事儿,我哪里有不办的道理?”

“你会不会抱怨我,你让我找蒋书记,我却移民来了澳洲?”

崔钧毅说:“我知道你已经找过蒋书记了,你把我的那张椅子送给他了,而且也得到了他的保证。姐,你说吧,什么事儿,只要我能办的!”

邢小丽轻声说:“我要你原谅周妮。”

“爱你的敌人。”

崔钧毅听到邢小丽的这些话,内心再次受到了感召。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种非常特殊的神性的东西。她成就男人。

崔钧毅说:“邢姐,你已经和我说过了。就是你不说,从你对待周重天的态度上,我也能学到的。我知道你的宽容,我想,我已经做到了。我给警察部门写了书面证词,我说,周妮是失手,过失,不是故意的。”

邢小丽说:“姐还是要谢你!”

崔钧毅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地流泪:“其实,我也感谢你,是你教会了我这些!”崔钧毅主持的中国基金的成功引起了西方世界的重视,被美国投资人联合会评级为中国最好的投资基金,崔钧毅被邀请参加美国举办的世界财富年会并在年会上做大会发言。

美国媒体称崔钧毅为中国的巴菲特。

年会上,崔钧毅见到了巴菲特。两人谈到中国股市的问题,意见极其一致。巴菲特告诉崔钧毅他买了中国石油的股票。崔钧毅对巴菲特表示感谢,同时说自己也买了。然后崔钧毅问巴菲特:他们说我是中国的巴菲特,我想看看,我们对中国石油的看法是否真的一致。说着他伏在巴菲特耳边耳语着。巴菲特听后大笑:“年轻人,你会比我成功!”

但是,让大家吃惊的是,年会上,崔钧毅的发言谈的却是庄子和孔子,他谈儒家以“义”字当先的投资哲学;道家以“无为”为核心的投资思想,他说,伟大的投资家是他身后的范建华。

2004年4 月,中国股市1700点。

崔钧毅突然决定要解散中国基金。他在国内a 股市场上,暂时已经找不到适合投资的股票了。他说:有新产品、新工艺、新领导,行业内没有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不受政府的严格管制,人力资源总成本较低,但单个雇员待遇较优——完全符合上述要求的公司,在我们的a 股股票池中已经很少了。所以,他决定解散中国基金,把钱还给投资者。

2004年6 月,崔钧毅和张梅结婚。他们移居安徽天子湖,和范建华做了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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