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5-6 22:14:05 字数:2467
“你能给我什么情报?”土地爷淡淡地问。身形未动,神情亦平静如镜。
景医师半侧着身子坐在桌角上,也没有动,脸上却泛起有如法老王墓中那些宗教壁画般神秘的微笑。
他凝视着土地爷,缓缓道:“我所在的组织名为‘日蚀’。目前组织内的最高统领是‘天官’,精神领袖则是‘月公主’。”
“‘天官’?”土地爷皱着眉,重复了一次,“‘周礼’上所记载的天子麾下第一职官?‘天官冢宰,使帅其属而掌邦治,以佐王均邦国’。”
景医师啧啧称赞,“果然博学多闻,不错。整个‘日蚀’就是按照周礼所写的那样运行。天官为六官之首,麾下拥有六十三职官。手执代天巡狩的权力。”他话锋一转,嘴角微微扬起,脸上似挂着一付只懂微笑的面具,“而在下,名为‘小宰’。”
土地爷的瞳孔一缩。
小宰的地位仅次于天官。相当于组织内的第二号核心人物。这种人物竟要倒戈相向?
景医师浅笑着,视而不见,继续缓缓说下去:“‘日蚀’的宗旨,就是为了推翻冥府,复辟天庭。”
土地爷忽而一声嗤笑。
景医师略感诧异,“你以为可笑?或者你不相信他们有这等力量?”
“毫不可笑。我只是为某人的预言所折服而已。”土地爷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请你继续说下去。”
景医师却饶有兴趣地问:“竟然有人能预言到这个组织的崛起?他是谁?”
土地爷毫不隐瞒,平静道:“正是冥君自己。”
十年前,在土地爷还不是土地爷的时候,冥君就亲自来到这个城市的土地府,为的,就是把官印亲手交到这位妖仙手上。
传统的官场仪式过后,土地爷还不敢从地上站起。千万年来,上尊下卑的礼教规矩渗入了每个角落,无论是天庭,还是人间,抑或是深黑的冥府,甚至是不可知的魔界。强者为尊,弱者就只有崇拜与屈膝。所以他平日再怎样轻佻戏谑,此刻也不得不单膝跪下,洗耳聆听冥界君王的训令。
何况这一任的冥君,是开天辟地以来的最强横,是颠覆天庭、赶走天尊的无上霸者,又岂是区区一介妖仙可以量度?
然而过了一阵,却不见那位霸者开始训令,他只得微微抬眼望去,只见一双龙纹重云履隐隐露在庄严的冕服下。他只瞥了一眼,便不敢再往上看。又过了一阵,依旧没有动静,他方才继续顺着那双龙纹重云履往上看。
这次看到的足足令他愣了好一阵,还犹疑在梦中。只见天子冕服乃是随意盖在座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冥君,竟然脱下衣履,不知去向了。
明明刚才那位霸者还在气度非凡地主持着任命仪式,谁知就在进行任职训令的功夫,倒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咯拉、咯拉。
清脆的声响来自屋檐之上。由土地爷的心界所幻化成的土地府,完全依照最传统的衙门而建。屋檐由片片青瓦砌成。钩心斗角,重檐庑殿。
清风自动汇聚在土地爷的身边,无数的敦煌飞天围绕着他,或轻擎花篮、或反弹琵琶,或作莲花旋舞,种种曼妙,不一而足。他的脚步落在青瓦之上,发觉脱下冕服的冥君原来就这么懒懒散散地仰躺在屋檐上,手里抛起一物,脖子一昂,咯拉一声,咬开,嘴里大嚼,随意一吐,壳儿就掉得满地都是。
“有好吃的栗子,要吗?”冥君对着比他地位低无数级的下属,如此散漫地招手相问。
土地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修边幅的冥君,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没有蹦出一个字来。冥君也不再说话,照样抛起栗子,狂嚼,吐壳,只是仰首望着青冥虚空,沉默不语。
“上面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了。不好意思,把你们一心想去的地方砸得一塌糊涂。”冥君忽而抱愧一笑。
这样的家伙,真的是传说中的无上霸者吗?杀气霸气悉数欠奉。架子低得快要贴在地面了。
土地爷终于一屁股坐在瓦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幸好我也不怎么想到上面去。砸了更好。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我是做不来。”
“哦。你是真的这么想,所以才肯加入冥府的吗?”冥君直起身来,很认真地问。
土地爷倒学着他刚才的模样,把双手枕于脑后,整个身体懒懒散散地摊在瓦檐上,反问:“如果我答‘不是’呢?其实我只是想看看那个砸烂天庭,把天尊赶跑的家伙长得什么样,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想见识一下他的手段。”
冥君乐不可支,哈哈大笑,“人你现在已经见到了,还要不要试试他的手段?”
“不用了。”土地爷双目一凛,断然拒绝,“你刚才能够在我毫无觉察下绝尘而去,自然也能够在我毫无觉察下取我性命。所以,我心服口服。”
冥君深邃的眼中露出期许之色,“你知道我所建立的冥府,跟所有的前任有什么不同?”
“下官……”土地爷正想使用敬语,却见冥君脸上微微泛出失望之意,干脆道,“我知道你的行径,是震慑天地,旷古烁今,罪大恶极,永难饶恕!”
这几句不找边际、前后矛盾的话令冥君对这位下属满意之极,抚掌莞然,“不错,对于某些人而言,我确实罪大恶极,永难饶恕。你呢?为什么你又肯加入我的麾下?难道你不怕?”
“我怕什么?”土地爷竟在一代霸主面前狂狷大笑,“我本来就没想过要去天庭当个值勤小子,如今在你冥府中,至少还得了个小小的芝麻官当当。本来无一物,你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的确,如若天庭仍在,以土地爷的出身,即使赏召,亦不过位居仙班之末,反而要深受清规戒律和门阀派系之苦。倒不如留在凡间当个小小的冥府芝麻官来得轻松自在。
冥君颔首,却道:“只不过我可以预言,你这种轻松快活的日子,不会过得太久。”
土地爷尽敛狂狷之色,静心聆听。
冥君的目光再次投向青冥,缓缓道:“我没有杀光他们,放走了一小部分。”
“为何如此?”土地爷大惊失色。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这一点,凡是经历过残酷斗争的人都很明白。
冥君的目光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渊,又似黑夜降临的浓雾。
这个问题,没有回答。
所以日后只要土地爷一有空,就会依样画葫芦地躺在冥君曾经躺过的地方,一边嚼着栗子,一边望向青空,默想答案。
十年转眼即逝,果然证明了冥君的预言准确。
“原来冥君的性情如此……”听完土地爷的回忆,景医师也不禁折服。只是他对那个疑问亦是不解。“这么说来,天官和月公主,就是被冥君放过的神仙之一,为何要放过他们呢……”
“这并不重要。”土地爷冷冷地打断他,“如今最重要的是,既然他们不肯安分守己,一心要与冥府为敌的话,就要他们付出代价!”
“冥君会亲自出手吗?”景医师不由得探身问道。
“不必劳烦到他。这等麻绿豆的小事,就留待芝麻绿豆的小官来处理吧。反正这十年来,白白吃掉他那么多俸禄,也是时候为他办点小事了。”土地爷悠悠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