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5-18 12:04:43 字数:2619
景医师那双修长的手从小桥的发梢上轻轻滑落,不经意地搭到她颈侧的大动脉处。即使身入魔道,小姑娘的脉搏仍在伏伏狂跳。只不过里面流淌的,已非人类的鲜血。
小桥瞳孔紧缩,除了心脏和血管在疯狂悸动外,整个身子僵硬如铁。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景医师薄薄的笑容千古不变。声音亦柔如春风。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小桥银牙一咬,正要动作,颈喉却被轻轻一捏,浑身立时瘫倒下去。景医师把软弱无力的她扶入怀中,微笑道:“真不骗你。”
果然,落在高手手中,连自尽的时间都不够。
“哼……”
一声娇嗤,隔着内室的那排水晶珠帘猛然无风而动,数十条珠串硬挺成剑,唰唰唰地朝景医师身上刺去!
景医师单手抱着小桥,只用右手招架。那几十把银光长剑向他全身上下几十处同时攻来,招式绵长却带着极致的凶狠,攻击角度全然不避小桥,似乎不惜一切也要把景医师对穿。
景医师右手变成鳞状巨掌,即使坚硬如斯,不慎被珠串边缘划过时,犹似烈火染炙,鳞甲上竟现出一道火红之色。他不得不飞身后跃,谁知那些珠串竟凭空变长,死死咬住他落地的一瞬,骤然朝他的左侧逼来!
他的左侧就是小桥的脑袋。小桥看到数十道银剑朝自己刺来时,早已闭上了眼睛,她对死早已有觉悟,无论是为了保护主母,还是为了诱骗敌人,甚至为了搏主母一笑,她都可以一死了之。只不过事到临头,身子仍禁不住微微发颤。
世界陷入漆黑,脸上却有液体滑落。凉凉的,粘稠的,不是眼泪。她睁开眼,赫然发现数道银芒竟生生地逼到自己的眼珠毫厘之处,烁烁闪动。她忍不住一眨眼,几十根长长的眼睫毛立时被锋利的银芒齐刷刷地切断,掉到眼睑里去。
她被刺激得拼命眨眼,却在一霎间惊见被银芒穿透的,竟是景医师的鳞状巨掌。原来他替她挡住了致命的攻击。那些凉凉的液体,就是他掌上滴下来的血。
冰冷的,黑色的血,从她俏丽的脸庞上倏然滑落。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怀抱着自己的男人,心里怦怦狂跳。从没想过,魔的心脏也可以跳得那么飘浮。
至于景医师抱着她躲开了多少次致命攻击,如何的腾挪闪避死里逃生,她一点都没留神。她的目光只是追着他的脸。好像傻了一般。最后,她小声求恳道:“放下我,主母不会伤害我。”
景医师右掌惨不忍睹,刚才急于摆脱银芒,他顺势把洞穿手掌的珠串猛力一扯,结果血肉翻飞,里面的掌骨生生折断,整张巨掌变得犹如一柄残破的伞。
“是吗?”景医师居然还笑得出,这个人,似乎只剩下一种表情。
他忽然双臂一松,小桥的身体便如青空中一片飞不起来的羽毛,飘摇跌宕,无奈坠下——如此轻灵并非因为她的体重变轻,而是她的身体瞬间已被数道银芒洞穿,硬直的珠串把她从头到脚扎成了一个美丽的人形肉串。自左胸透过的一道,令她的心脏再也无法为那个男人起伏。
“失去价值的婢子,还是死了的好。”这是清柔的声音给予忠心下属的最后一句评语。
小桥的身体还来不及掉到地上,已经化成了灰黑色的粉末,纷纷扬扬,犹如一首悲戚的歌。最后一眼,她望向了那个男人。
景医师背墙站定,微笑。眼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你以为,我会将一个已经对敌人动了心的婢子留在身边吗?”清柔的声音难掩愠怒。
“大嫂,你怎知我就一定是敌人?”景医师反问。
“哼,难道你大费周折跟踪而来,只是想叙旧?”
“确实有这个念头……”
在他们交谈的当下,珠串与巨掌的交战仍在继续,珠串有的凌厉如剑,有的却诡魅如蛇。在剑芒的高速吞吐下,蛇似缓实急地在景医师的下盘与手臂间嗖嗖游走,只待他一分神就立即纠缠上去。只要一缠上就会被勒紧,就如陷入了泥沼之中,再也抽身不得。
但景医师偏能在剑与蛇的重重包围下脱身而出,他的身形比怀抱小桥的时候轻盈数倍,在蛇网交缠中,鬼魅般闪身而出,忽而出掌横扫,剑芒便黯然落地。珠串竟被他凌厉的掌风逐一扫断,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散落一地。直到最后一道珠串也落在地上,内室中那个幽淡如菊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十年不变,大嫂风姿更胜往昔。”景医师含笑垂首。
“是吗?我看,是泰蓝你的魔功更胜往昔才对。”幽淡如菊的身影盘坐在一张黄花梨罗汉床上,背后挂着一幅色彩明艳的唐卡。
唐卡上用金、银、红、黄、青、蓝等各色彩线描绘出菩萨与明妃恩爱双修的景象。菩萨怀抱着明妃,明妃双手搂着菩萨的颈项,双方下身以禅定坐姿交合在一处。菩萨眉目传情,明妃婀娜含羞,描画生动,栩栩如生。骤眼一看,与普通的密宗唐卡并无二致。然而最奇特的是,这菩萨与明妃,俱是千手造型。
流传在世的双修唐卡,多是五大金刚双修图,千手造型极其罕见。尤其是连明妃也呈现出千手之姿,更是绝无仅有。
“大哥与大嫂仍是这般恩爱,真是可喜可贺。”景医师的语气,就跟在别人家里闲逛,品评墙上的婚纱照没两样。
“呵呵,不用羡慕我们。什么时候你也找到合适的人,就带来给大嫂瞧瞧嘛。”长发披肩的女子从罗汉床上盈盈站起,风中柳枝般款款走来。一阵清微的幽香飘入景医师的鼻端。完全取代了刚才那股混杂着腐烂气息的浓香。
两人踩在那堆灰黑色粉末上彼此相见,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笑。
“其实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这次,就是为她而来。”
“哦?”长发女子瞥见他手指上的银指环,黛眉微微一蹙。
景医师从怀里拿出一个银质的怀表,打开,恭谨地递到她面前。只见里面镶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不过是一张普通的婚纱照,只是看在长发女子的眼中,却浮现出极大的不可思议!
“你结婚了?”她檀口成圆形,失声道,“以前你是众兄弟里面最滥情的一个,我还跟你大哥说,在魔界里被你骗过的女人,足够塞满一条诅咒之河!”
“所以,大嫂,请不要怀疑我为爱不惜一切的决心。还有,请稍微把你的‘令剑’放下……”景医师闭上眼睛诚恳地道。
他背后悬浮着的、正悄然指向他心脏的银色巨剑轰然逸散,组成巨剑的几千粒水晶珠被一股看不见的劲力暴然捏碎,看上去就似是夜空中爆出的银色烟花。烟花散落,整个室内已不见了长发女子的身影。
景医师叹了口气,摊开自己残损的右掌,朝唐卡中的明妃无奈地道:“其实,我是来为大哥大嫂介绍一笔大生意……”
“大生意?有多大?”清柔的声音不知从室里哪个角落传来,却始终不见长发女子的踪影。
景医师把手背在身后,平平地道:“至少一亿。”
长时间的沉默无声。似乎伊人早已远去。只有景医师脸上的微笑依旧如常。
“全部采用一卡以上、完美等级的钻石支付。这样,即使是冥府,也无从追究。”景医师补充道。
“呵呵,若是生意,何不早说嘛……”唐卡里明妃的视线蓦地向他射来,细长的眼睛里闪动着贪婪的光彩。
魔之所以为魔,不是因为修行方式、修行境界上有什么特别的诡异,而是他们的贪婪之心比任何人都要强烈。他们绝对控制不住自己的贪。所以,只能堕落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