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人听说儿子又打架了,却是恼了,把三个孩子叫到阶下跪着,先问小青阳,小青阳照实说了。陈夫人恼道:“要小解为何不回家,女孩儿一出门就惹事,将来叫你姐姐婆家晓得,她还能有好日子过?”
说的小青阳低下头不敢言语。又说芳歌:“你弟弟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就陪着他胡闹!若是那几个泼皮无赖对你动手动脚,你还要不要活!”
“英华姐姐护着女儿,并不曾让坏人近身……”芳歌看母亲脸色越发难看,不敢再说,低头看母亲裙底露出的脚尖。
陈夫人不愿意提王家二小姐,又发落大儿子:“还有你,你说你打包票,不会让妹妹出屏风一步,结果呢?”
“是儿子的错。”李知远伏在阶下,低声道:“若是儿子安排的再缜密些,就不会让大妹受惊,请母亲责罚,儿子愿受家法。”
陈夫人冷笑,李大人拦住她,笑道:“亲戚们在家你打孩子,倒像是撵人走似的。这种事孩子们也不想的嘛。都起来都起来。今日文会,一县少年的文章都不错,我儿子的能排前三!”
陈夫人听得这话,心气稍平,看三个孩子跪在地下还不敢起,道:“以后做事多想想,都起来罢。”
李知远先扶弟弟,次拉妹子,三个老实起来。
陈夫人发作完了自己家的孩子,也没有放过几个侄女,又对着陈大舅抱怨道:“都是至亲骨肉,我待说,伤和气,待不说,女孩儿家的名声最是要紧。我是大姐,拼着现在受你们埋怨,也不能叫由家娘家女孩儿们将来在婆家受人指摘。”
陈大舅苦笑称是,陈夫人就先指着那三个看上赵十二的侄女的名字,道:“你们表兄那个油头粉面的同窗,就不是个好东西。他若是对你们中的哪一个有意,说几句话也罢了,对别个姑娘就当回避。若是对你们都无意思,就当不与你们打交道,怎么你们递帕子也受,送茶也受?我看他就是拿你们当傻子,看你们争风吃醋取乐儿。你们晓不晓得羞,偏一个两个三个都凑上去!他一个人娶得你们姐妹三个?就是娶了你们中的哪一个,那两个还要不要嫁人?叫婆家晓得你们从前这般,人家能敬重你们?丈夫能真心敬爱你们?从今日起,你们要再出二门一步,自回府城去,我还怕你们带坏了我家芳歌。”
说得三个女孩儿似大酱红烧的豆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黑一阵。陈夫人这几句话固然利害,却是正经话,陈大舅都不敢驳,除去淑琴今日不曾出门,那七个心里不服气,大家嘴上都不敢吱声。唯有一个淑贤是大舅亲生的,又生的美貌最受父亲宠爱,在家原也是受不得气的,姑母这般说她们,她便道:“我们递茶与表哥和他几位同窗吃,并无别的意思。似王家翰林小姐,两日就和男人打了两架,若似姑母所言,她这样不守规矩的小姐,就该打死。”
英华几时得罪你了?英华可曾似你们那般不要脸抢男人了?李知远恨的牙根都疼,这个淑贤表妹,分明是晓得他想娶英华,故意来拆散他们的。
李大人咳了一声,道:“王小姐昨日打架我却晓得,原是误会那一位苗小姐被坏人纠缠,看她哥哥和你表哥去打架,她去帮忙的。今日打架,也是为了不让芳歌受人欺负,我倒觉得英华这个孩子单纯爽朗,是芳歌的好朋友。”
陈夫人虽然不想要英华做她儿媳妇,人家为了自己女儿才打架的,倒不好说她不好,也点头道:“难道任芳歌由人欺负么,她的心地实是好的,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也不肯让芳歌吃亏。说起来,咱们当谢谢她。”
李知远头一回看母亲夸人打架,又是夸他心爱的英华妹子,美的心花都放了。再一看父亲朝他挤眼,无声的说:“求亲。”他便道:“母亲实是深明大义。若是旁人,哪里能似母亲这般明理。英华妹妹若是嫁到旁人家,必会因此受委屈的。”
李知远朝母亲身边走了几步,就势跪下,抱着陈夫人的双腿道:“母亲,儿子实是对英华妹妹中意的紧,要娶英华妹妹为妻,求母亲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
42婚约(上)
陈夫人把厅里几个娘家侄女儿一一看过,论容貌,隔壁翰林小姐生的不比娘家侄女儿差,论家世,王小姐更和自家儿子相称,论性情儿,和娘家侄女儿们算是半斤八两,翰林小姐惯会挥拳,自家侄女看见男人一点都不矜持,这样的性情儿都是不能做儿媳妇的。陈夫人本不想答应,偏方才才夸过王小姐,现在一口拒绝有点下不来台,她就给李大人使眼色。
李大人点点头,摸着胡子笑道:“我看王小姐也好,又跟芳歌和青阳合得来。她虽然性子活泼些,到底年小嘛,再过几年自然就稳重了。夫人,正好大舅在家,就烦大舅做媒,可使得?”
陈夫人待说不肯,李知远可怜巴巴摇她双腿。这个儿子到底不是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若是真不许,只怕就此生了嫌隙。既然儿子实是想娶,丈夫也乐意,目前又没有更好的人选,便答应他罢。陈夫人不情不愿道:“还不晓得人家肯不肯呢,且提亲试试。”就拉儿子起来。
李知远高高兴兴起来,又给陈大舅做揖。
陈大舅心里实是有些不是滋味。原来大姐的意思是在娘家挑个儿媳妇,偏家里人心不齐,女孩儿们不肯相让,个个都要来。若是只来一两个,自然在家里安安静静坐着,又怎么会让大姐看不惯?自家亲侄女怎么也比外人亲,稳稳的一个好女婿,生生是让这七八个女孩儿吓飞了。方才大姐话里的意思,显然是不会再在娘家说媳妇了,倒不如大方些,就与他做个媒人。陈大舅笑笑,道:“吃过饭就去,可使得?”
李知远又高高兴兴给陈大舅再做揖。李大人指着儿子笑骂:“就这么急着娶老婆?”
李知远笑着退到一边。小青阳蹦的老高,拍掌道:“哦,哦,英华姐姐做嫂嫂喽,英华姐姐做嫂嫂喽。”
看上李知远的那两位表妹心中万分凄苦,她两个明争暗斗好几天,原来李家表哥喜欢的是王小姐,难怪这几日压根就没有把她们放在眼里。今日表哥又当着她们的面要姑母去提亲,分明就是在和她们讲,李知远看不上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比那位爱打架的翰林小姐还不如。她两个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无奈和失落。
且不提陈大舅去隔壁王家提亲,只说饭后陈夫人亲自把几个侄女送回她们的住处,又关照守门的婆子不许她们无事出门。候陈夫人走了,陈小姐们聚在一处说话儿,都说姑母是饱汉子不晓得饿汉子饥,似她们这般没嫁妆的,若不自己走出门去,哪能觅得好丈夫?大家商量晚上央求陈大舅带她们出去耍。
淑琴原是最识实务的,不然她也不会看上张文才。她自家的婚事已定,大可不必跟着姐妹们凑热闹,就走到院门口,和守门的婆子说要寻芳歌说话儿。那婆子半信半疑,使了个小丫头陪她去后头。
芳歌正偎在沈姐身上,母女两个说悄悄话儿,听见外头脚步声,忙站起来接出去。一看是淑琴,笑道:“淑琴姐,就你一个人来了?”
淑琴微笑道:“我上午不曾出门,实是闷的紧,所以来寻你说说话儿。”
芳歌便拉她进屋坐,淑琴眼里没有沈姐,对她视而不见,沈姐默默出来到东厢绣花去了。淑琴在芳歌屋子里坐了一会,两个说些闲话,因芳歌坐卧的三间房里并无绣架绣绷,淑琴就问:“妹妹平常不做活么?”
芳歌只得把她带到东厢房去,指着沈姐身边的另一只绣架道:“那是妹子绣的。”
淑琴去看,绣架边的小几上压着一幅荷花的小画,绣架上绣的荷花和那画上的一模一样,已将绣完。
“妹妹这副荷花图绣了多久?”淑琴赞叹不已。
“绣了三四个月。”芳歌笑问:“姐姐在家绣什么?”
“我们哪得功夫绣花,一家子的衣衫鞋子都弄不完。”淑琴叹气,又笑道:“叫妹妹笑话了,我们家人多,针线上都是自己动手。”
“家家都有家家的难处。”芳歌客气的笑笑,道:“我学着做了一双鞋,总觉得哪里不大好,正好姐姐与我看看。”就去开柜子找鞋。
听讲从前姑丈穷的很,姑母嫁他也不过一个柜子两个衣箱,做了官回乡便能住大屋,穿华服。旁的不论,看芳歌表妹,不过是个庶出的女孩儿,单单是绣花,就有三间屋子与她放家伙、存东西。淑琴羡慕的看着架子上成堆的绫罗绸缎,一格格摆放的各色丝线团,暗暗拿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让张文才考进士做官,将来似姑母一般过好日子。
芳歌把鞋送到淑琴手上。淑琴带着妒忌的挑剔眼光去看这双鞋,却是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无论配色,针脚,鞋尖绣的两朵梅花,俱是尽善尽美。她看了又看,笑道:“妹妹这双鞋,姐姐挑不出一点不好来呢。”
芳歌笑道:“姐姐太客气了。沈姐说还是不大好,叫我重做双。然我自己又找不出毛病儿,怕糟蹋东西,实是不敢再做第二双了。”
淑琴在李家几日,早晓得沈姐是芳歌的生母,在陈家人眼里,沈姐最好是透明的。听得芳歌提沈姐,她便假装听不见绕过去,笑道:“这双鞋实是极好的了。我看你这里绣了这许多衣料,可是备的嫁妆?”
芳歌面庞微红,不大好意思的点头,就拉淑琴出来,道:“恭喜你订亲呢,妹子有点点心意要送你。”就把她拉到卧房妆台边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手帕包来,揭开来给她看,却是一对金簪和一块比目双鱼碧玉佩。淑琴取了那对簪子,把玉佩推回去,笑道:“这对簪子就够份量了,那个我可不敢拿。”
芳歌笑道:“这块玉原是个好彩头,怎么能不要?”
这般说,淑琴才收下,两个说一回闲话,陈夫人使人喊芳歌去厨房监厨,才罢了。
且说陈大舅替外甥提亲,王翰林心里是愿意答应的,然女儿的婚姻大事,一则要夫人点头,二则还要看女儿自家的意思,他就请陈大舅在书房暂坐,回梧桐院和柳氏说:“隔壁陈大舅来替知远那孩子提亲来了。”
柳氏想一想,好笑道:“不是说陈夫人想在娘家找个儿媳妇么,怎么是陈大舅来提亲?”
“若不是都说陈夫人想在娘家找儿媳妇,何必陈大舅来提亲。”王翰林笑道:“你觉得怎么样?”
柳氏犹豫了一会,道:“两家相处才几个月,现在就订下来,是不是太早了?两个都是孩子呢,性子都还没有定,谁晓得再过二三年是个什么情形呢?”
王翰林叹一口气,道:“再过二三年,是有大把的公子哥儿由着咱们挑。可是英华那个脾气,怕是不讨婆婆喜欢。李家和咱们几个月紧邻,英华哪一回淘气逃得过隔壁陈夫人的眼睛?已是晓得英华的脾性还来提亲,大可以放心了。再者说,女儿说是嫁人了,也不过隔着一堵围墙,还不是和在家似的?”
柳氏想了又想,道:“先问问你儿子,再问问你闺女自己。”就使人把耀宗喊来,和他说:“李知远的舅舅来咱们家提亲。我还有些拿不定主意,你觉得知远这孩子怎么样?”
耀宗想都不想,回答:“比赵恒好。他晓得赵恒是什么人,还敢来求亲,这样的人不把妹子许他,还能许给哪个?”
这话实是说在点子上。晋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儿子想娶的小姐,就京城里那些王孙公子们,谁敢娶?李知远若是不晓得还罢了,已是晓得赵恒的身份,还敢来求亲,确是真心喜欢英华才会如此。
柳氏再三思量,慢慢点头,道:“把英华喊来,正经问她。”
耀宗笑道:“不消问,妹子是肯的。”柳氏皱眉,道:“怕就怕她现在肯,过一二年又不肯了。”
王翰林笑道:“耀宗你去喊你妹子来。”等儿子走远了,又和柳氏说:“李知远的文章写的不错的,一个进士稳稳的。我和李大人半辈子的老朋友,他的家教,还能信不过么。”
柳氏啐道:“好竹出歹笋的例子,我们家就有一个。我是怕,几个月哪里能看得清一个人的脾气性格。就这么把女儿许他容易,女儿要和他过一辈子的。”
“琴瑟和鸣,全靠的运气。”王翰林把柳氏的手捏在手里,笑道:“嫁在眼皮底下,总比嫁到外县别乡要好吧。若真过不下去了,咱们也看得见,也能替她做主,是不是?”
柳氏长长叹息,道:“先订亲罢,拖二三年再成婚。若是李知远不合适,退亲到底比和离好再嫁。”
英华可不晓得爹娘连她出嫁和离都考虑到了,哥哥说母亲要当面问她可愿意嫁李知远,她把头点的好似小鸡啄米,两个脚却似生了根,无论如何不肯挪动半寸。耀宗好笑,道:“你若不肯呢,就不要去,我直接和爹娘说你不乐意就完了。”说罢甩手就走。
英华涨红着脸跟在哥哥屁股后头,拿手指头捣哥哥的后背,别别扭扭的说:“你只说爹娘喊我说话不就完了,为什么什么都说!”
耀宗道:“别捣我,姑娘家的,贤良淑德会不会?”
英华啐道:“我不会,也有人肯娶我。贤良淑德都是狗屁,姑母倒是贤良淑德的够了,姑丈骂她跟骂什么似的。她老人家若有三分刚强,也不会穷的要回娘家寄居。”
“这倒是。她自家是个又粘又软的糯米团子还罢了,养一个表弟也是一般的性情,着实让人头疼。”耀宗眯着眼笑道:“回到富春你就变金镶玉了呀,这都第三个来提亲的吧。”
英华啐哥哥一口,提着裙子跑到廊下,欲进又退,等耀宗来了,又羞答答不肯进去。耀宗一把把妹子拖进屋,笑道:“娘,你问问妹子,肯不肯嫁李家那臭小子。我看她是不肯的,磨磨蹭蹭都不想来。”
英华恼了,一拳敲在哥哥肩上,恨道:“我这是害臊,我愿意嫁。”转过身摇母亲的胳膊,问:“他来提亲了?”
柳氏点头,忧愁的把女儿拉到身边坐下,道:“是陈舅老爷来提亲的。”
英华听得是陈舅老爷来提亲,顿生打败陈家小姐们的满足感,抿着嘴儿忍不住笑了。
柳氏恨道:“你就这点出息!娘问你,你嫁了李知远,将来会不会后悔?你想好了再说你要嫁,还是不要嫁?”
“将来的事哪个晓得,我怎么晓得我将来会不会后悔。”英华甚是老实,用力想了许久,又挤出来一句:“可是现在我乐意。”
王翰林摇头,轻轻在女儿头上拍了一下,道:“准备嫁妆罢,人家在前头等了好久了。把英华的八字拿来。”
柳氏回身自妆盒里把英华的八字红帖取出来,小心送到王翰林手里,犹道:“先订亲,成亲的日子再商量。咱们嫁妆还没准备好呢。”
王翰林嘴上劝说柳氏答应,其实心里也舍不得,到前头和陈大舅写婚书,就说:“原也没想到就与女孩儿订亲,嫁妆都不曾置办,婚期日后再议罢。”
陈大舅答应了,带着婚书回去交给姐姐,陈夫人便问婚期,听说王翰林要日后再议,便道:“王小姐十六岁了呀,也嫁得了。”
李大人打圆场道:“咱们两家回路回老家,他们家只有两只船,箱笼都没几只,想来是要替女孩儿现置办嫁妆了。且等他办齐了再提成亲的事也不急。”
陈夫人不满,道:“是没有办,还是办不起?若是三年五年都办不齐,叫我哪年抱孙子?依着我看,没嫁妆就没嫁妆,腊月把她娶回来,明年年底与你添个孙子才是正经。”
43婚约(下)
李大人笑了,慢慢道:“若是咱们家芳歌订了亲,人家说不嫌她没嫁妆……”
“我家芳歌怎么没有嫁妆了?”陈夫人啐道:“若不是因为要回老家的缘故,她的嫁妆能还差一半儿?”
“咱们家是回乡不好备嫁妆,你儿媳妇也是从京城回家的呀。”李大人笑道:“夫人,稍安勿燥。我比你还急着抱孙子呢,且过几个月,再使人去问。”他看看郁闷的想去抠墙的陈大舅,又道:“淑琴的婚期可定下了?”
陈大舅笑道:“淑琴是老三的女孩儿,我做家长的替他定亲也还罢了。婚期且等他和亲家商量罢。”
李大人不顾陈夫人不停的与他使眼色,又问:“姐夫我多事问一句,淑琴能有多少嫁妆?”
陈大舅的脸红了,吃吃艾艾半日,道:“家里的女孩儿们都是一样,两箱两柜,四季衣裳各两套,再多家里就拿不出来了。”
这比当初陈夫人的陪嫁还要多出一个箱子来,可见陈家比从前富裕些。李大家拈须点头,道:“你大姐昨日和我说,要给女孩儿们添妆。”
陈氏想当她出嫁时家里的艰难,待这个急着嫁女的大弟弟就亲热了许多,微笑道:“我和你姐夫打算与淑琴八十两银添妆,待老三来与他罢,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去。”李大人又道:“淑贤她们几个。我们都与她们每个人添妆八十两。银子呢,待你回家时一并与你。”
八十两看着不多,可是家里大大小小待嫁的还有十来个呢。大姐为人虽然过于严厉,居然在这个时候拿出一千多两来。陈大舅的眼圈儿霎时就红了,握着大姐的手,“姐姐姐姐”半日,感激的说不出话来。
陈夫人眼圈儿也红了,将手搭在兄弟的肩上,道:“一家大小都压在你肩上,你的苦,姐姐心里晓得的。”
李大人在一边摸着胡子微笑,一来得意老妻的注意力被他从儿子的婚期上扯开,二来也是看他姐弟两个友爱欣慰。
陈大舅性子和长姐不同,原是个灵活机变的,他在肚内算一算帐,这一千多两给女孩儿们添妆,一人不过八十两。然家里待嫁的,最大的一个也才十八岁,订了亲拖两年再嫁都不算迟。若是有一千多两现银在手,并着吃苦受累,去北方贩一回牛。一个来回稳赚一倍。迟两年毕姻,就有一百六十两的陪嫁,不是更好?
陈大舅思量再三,决意待老三来了和他说知,莫要把婚期订的太早,哥几个家去商量怎么把这个大钱多多的生出小钱来,务必要把女孩儿们都体体面面嫁出去。
陈大舅越想越激动,却是在大姐家坐不住了,红着脸问大姐家借了个马,要马上回家和家里人报喜。陈夫人拦不住,只得借了马与他,送到二门回来,埋怨丈夫:“不是说好了一个一个与她们添妆,怎么你又说一并与他。”
李大人笑道:“既然是与女孩儿们添妆,一并与他不是爽快,今儿与一个,明儿与一个,也不好看哪。他们要怎么用怎么花,自家商量,不是更好?你呀你呀,就是什么都想管,那么底是你娘家!”
陈夫人笑骂道:“娘家我管不了,我自己家我能管吧?芳歌的亲事,你有主意没有?”
“这个……再看罢。”李大人想了一会,因陈夫人目不转睛盯着他,苦笑道:“叫你儿子把文会办起来,一个月一两回,咱们把满县的少年才子们聚到一块,你们娘两在屏风后头慢慢看,慢慢挑,可好?”
“这个法子使得。”陈夫人点头,道:“傍晚灯会,我亲自带女孩儿们出去瞧瞧。若有好的,你再去打听底细。”
且不提李大人老两口攒足了力气要给芳歌挑女婿。只说王翰林老两口儿,王翰林看李知远这个女婿甚好,柳氏虽然还有顾虑,然已是订了亲,备嫁妆的事情就迫在眉睫,是以午饭后柳夫人到女儿院子里来,母女两个商量嫁妆的事情。
柳氏自有给英华准备的妆奁田几十顷,历年积蓄下来的头面首饰也足够,唯一短少的是衣服家具这些要现做的。衣服还罢了,开出尺寸去苏州做,只要有银子,二三个月的功夫就得能得,倒是家具,不晓得富春的风俗,颇有为难处。瑶华成亲时因梅家就要全家到任上去,除去随身的箱笼诸物,并不曾置办家具。是以到英华这里,柳氏也有些犯愁,便问女儿想要什么。
英华道:“也不消置办什么的呀,左右不过是那几样。”
柳氏嗔道:“一要体面,二要得体,三要不能张扬,四还要你婆家满意。你以为备嫁妆是容易的事么。”又使人去后头把玉薇喊来。
玉薇听得英华订了亲要备嫁妆,欢欢喜喜先恭喜了柳氏,才道:“奴这些天没少和富春县的妇人们打交道。曲池府虽说厚陪妆,咱们英华小姐的陪嫁,他们翻着斤斗也比不上的。似三姑奶奶的性子,想来也不屑炫富。依着奴看过的那些小姐的嫁妆,陪三间卧房的家具器皿,足够了。英华小姐,烦你与奴纸笔。”
英华害臊不好意思动,杏仁已是将纸笔都拿了来。玉薇便开出单子,什么大小屏风,衣架衣橱,大箱大柜,妆台妆盒,花瓶灯笼茶壶马桶,一盏茶功夫写出来一大篇与柳氏看,又笑道:“也不消喊木匠来家里打。京城里不少商人都在府城开了铺子,咱们把单子开出来,一个月功夫人家就能把东西给咱们送过来。”
柳氏想了想,道:“就是平常咱们家用的木料就使得。花样倒不妨精致些。倒是桌围椅围这些要绣的,备两套罢。你一向办事爽利,咱们就把这些单子都开出来。”
玉薇又扯了张纸,笑道:“县里小姐们嫁妆,四季衣裳多是十二套,依着奴说,英华小姐才十六,怕是还要长个儿,再者说,过三五年,料子花样都翻新了还要另做,咱们不闹虚的,六套八套都使得。多买些尺头也还罢了。”
柳氏做母亲的心,人家陪十二套,她恨不得给女儿陪二十四套的,叫玉薇一瓢冷水一浇,冷静许多,点头道:“六套就很不少了。富春不比北方四季分明,夏季十二套,春秋六套,冬季六套罢。尺头也不过那么些,绫罗绸缎纱,上等每样三十,中等每样五十,下等每样五十。不够用将来她自己去添罢。”
玉薇一一记下,就喊杏仁取尺来,两个与英华量尺寸,英华红着脸,似个木偶一般由她们做弄,完了道:“嫁人真没意思,怪难为情的。”
玉薇笑道:“不怕英华小姐笑话,奴这几年,做梦都想嫁人。”说得杏仁并两个站在门边的小丫头都笑了。柳氏笑道:“你但有合适的人,不妨和我说,我收你做义女嫁你。”
玉薇惊喜交加,连忙跪下来给柳氏磕头,道:“三姑奶奶,义女不敢当,若有良人,但求三姑奶奶与我做媒。”
柳氏道:“你可有看上的?”
玉薇爬起来,笑道:“还没有,不过呢,怕姑奶奶后悔,先磕几个头当定钱,姑奶奶以后就是心里后悔了,也不好真和奴反悔。”
柳氏啐道:“我柳三娘说话,几时反悔过。晚上团圆饭,你也来罢。我们老爷为人虽然老古板,然你出嫁收你做义女的事,他必不会拦我。”
玉薇实是不曾想过柳氏这般厚待她,欢喜的说不出话来,爬到地下重又磕了头,就改口喊太太,不再喊三姑太太了。
柳氏和玉薇两个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就把英华的嫁妆定下来:
本省天池府田庄一座,碾房一个,水田旱地一共三十多顷。
四季衣服一共二十四套,尺头六百五十块。桌围椅套床帐屏风绣件各两套。
金银玉首饰各四套。赏人用的小金戒指,小金耳挖,小金丁香各五十对,银戒指银丁香之类的零碎一箱。
木器并各色器皿一堂。
算一算,尺头尽可用从前在京里存下的,首饰柳氏箱中尽有,要花钱的地方只得家具和四季衣服、绣件,六七百两银足够使了,再添一百两银子买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柳氏便写了个支八百两银子的字条儿,叫玉薇抄好清单,使了个管家送到曲池去,什么当在曲池买,什么要在苏州办,玉薇都写明白了。英华把嫁妆单子看了半日,道:“尺头太多了,这么多我用到下辈子呀。”
柳氏和玉薇都笑。玉薇道:“这尺头不是全让你一个人做衣裳的。上等中等尺头,是长辈做寿,你一样捡两个,再配点什么好送记。平辈生日,成亲,你捡那中等的尺头送四样,多么省事。下等的原是留着你赏人的。陈夫人娘家表兄妹极多,将来来往待何如?”
英华想到李知远那许多的表妹就头疼,听得嫁妆里还要留足与他们的礼物,皱眉道:“这般来来去去,好不烦人。”
“所以太太都替你准备好了呀。”玉薇笑道:“这些尺头回头奴亲自去看他们准备,就叫他们四块四块的配好,拿纸包包整齐,外头写清颜色花样,可好?”
“不好。”柳氏板起面孔,道:“尺头运回来,让她自家去装箱记帐。”
玉薇冲哭笑不得的英华扮了个鬼脸,抿着嘴儿只是笑。英华想一想结婚之后,头更疼了。
柳氏瞧女儿这样,还不放过她,只道:“你婆婆听讲是个古板的人,你嫁过去只怕还要立规矩。从明儿起,你早起过来罚站罢,先在家里练练。”
“那我也练练。太太,明早我也来。”玉薇笑道:“奴嫁过去,只怕本来婆婆不立规矩的,看见奴这样的,都要立规矩了。”
柳氏看女儿都笑不出来了,抄着手笑道:“后悔了没有?后悔了也使得,咱们就想个借口退婚也罢了。”
英华候母亲走了,和玉薇抱怨:“自中午订了亲,我娘就变了一个人似的,一个劲吓我。”
玉薇想了想,道:“奴听陈家的管家闲话,只说陈夫人严厉,倒不是那等喜欢为难人的。小姐嫁过去,守着规矩,想来婆婆不会为难你的。”
玉薇不说还好,越是这般说,英华越怕。玉薇因还要去县里办事,坐了一会走了。英华一个人坐在石榴树底下发呆,看一个雀儿扑扇着翅膀去啄一枚果皮开裂的石榴。
梨蕊捧着一盘磊得高高的绣件进院来,看见二小姐托着腮发呆,笑问:“二小姐,可是闷了想出去耍?”
英华摇摇头,道:“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和奴说说,奴帮小姐想。”梨蕊把托盘搁在石桌上,先捡第一件与英华看,“这个百子图是镶屏风的,这个是成亲那日穿的裙,绣的是红榴花。这两对是枕面和枕顶。小姐瞧瞧,若是不喜欢,奴再绣别的花样儿。二少爷说成亲还要二三年,慢慢儿绣,都来得急的。”
英华成亲的热情成功的让柳夫人打消了一大半,此时正在心灰意懒的时候,梨蕊这样快活,她心里更难过了,按住梨蕊的手,道:“娘已是使人去苏州买去了。这些你收起来,留着自己出嫁用呀。”
梨蕊笑道:“这几样物件儿原是当新娘子自己动手的,成亲那日要铺在洞房里叫亲戚们看的。外头买的手工虽好,配色却俗,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如何能用。”
“我本来在针线上就不行,何苦要骗人。”英华越说越沮丧,偏着头又去看那粒被鸟雀吸的乱七八糟的石榴。
“总要成个样子给亲戚们看吧。”梨蕊笑着把英华的脸扳过来,道:“过了那几日你再收起来,婆婆的面子也有了,就是晓得你针线上不大好,也不恼你的。对了,小姐,你有什么事想不明白?”
“我原来想,成亲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朝暮相处,是件快活的事。大姐成亲时我还小,看她和娘都高高兴兴的,怎么到我头上,就觉得成亲这样麻烦呢?”英华把两只手按在桌上,恼道:“头一件,怕婆婆不喜欢我,就要百般讨好她,第二件,怕亲戚们不喜欢我,一定要待他们体面周到。还有……我说不上来,反正我就觉得,麻烦死了。我现在后悔了,我不想嫁人。”
“还要早生贵子。”梨蕊扳着数头数与英华听:“生不出儿子要接着生,一个儿子不够,顶少要三四个。上头要孝敬好婆婆,下头要叫管家使女们敬服你,还要劝相公好生读书。”
英华捂着耳朵,都要哭出来了,“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怎么什么都要我管?若是相公不学好,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应该是……吧。”梨蕊也有点不确定,想了一想,道:“奴小时候听街坊们闲话,谁家儿子不学好,婆婆们都是抱怨媳妇的。”
英华哆嗦了一下,把盛满结婚绣件的木盘朝外推了推,伤心的说:“结婚真没意思,我不要嫁了。”
赵十二爬在院墙上,露出半边笑脸,“英华妹妹,我们私奔吧。”
44嫁人之前的准备活动
英华正是烦躁的时候,偏赵十二还似旧时一般招人厌,她懒得理会,转身就进了屋,空留珠帘哗哗响。
从前赵十二一笑一伸爪,英华不是骂便要打,今日居然毫不理会,喜坏了梨蕊,恼伤了赵十二。梨蕊把绣件叠一叠,赵十二已是凑到桌边,笑脸塌掉了半边,问:“英华妹妹为何不理我?”
梨蕊啐道:“理你做甚?和你私奔?”
赵十二塌掉的笑脸似被施了仙术,瞬息长了回去,“她不想嫁李知远,和我私奔不好么?”
梨蕊手里并无趁手兵刃,托盘虽然可以使,却怕糟蹋了盘里的东西,四下里寻寻,恰好向阳的花枝底下晒着一双半旧的红绣花鞋,梨蕊便走开几步,拾了那两只鞋,扬手就把一只旧鞋砸向赵十二面门,恨道:“小王爷,我们小姐明媒正娶都不要嫁你,你脂油蒙了心,还跑来哄她私奔!”
梨蕊一向温婉,从小儿被赵恒和杨八郎两个调戏这么多年,最多不过是红脸让开,连句重话都不曾说过。今日动了真火,不但敢骂,还敢动手。赵十二愣住了,任由那只带着不可说气味的褪色鞋子撞到脸上。
梨蕊还不解气,把另一只鞋子也朝赵十二身上砸去,啐道:“小王爷了不起呀,小王爷就随意翻墙到人内宅来?再不走,放狗咬你。”
“我又不是世子。”赵十二委委屈屈地退后几步:“我也不是翻墙过来的,原是过来喊英华妹妹出去逛逛……”
“我们小姐不会和你出去逛,你还是去寻那什么苗小姐花小姐去罢。”梨蕊已是在撸袖子,偏她温柔惯了,娇娇弱弱撸袖子并没有把人吓退。赵十二绕过她,还待和英华说话。
“赵公子止步。”英华隔着珠帘,朗声道:“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都长大了。我将要嫁人,你也会娶妻。再说这些顽话,没有什么意思。”
“我虽说的是顽话,可是你若愿意……”赵十二的声音低到弱不可闻,“其实,你从前是愿意过的,对不对?”
珠帘轻轻摇动,英华静静站在帘后。
赵十二伸手去拨珠串,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咱们,还回得去的,对不对?”
英华轻声道:“赵恒,潘晓霜喜欢你,杨九妹喜欢你,清辉公主的表妹也喜欢你,国子监女学里的女学生,喜欢你的数不胜数。可是我看惯了你是怎么待她们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喜欢你。”
赵十二无言以对。
英华又道:“门在后面,赵世兄请回罢。”隔着珠帘,微微一福,头上的珠钗碰到珠帘,帘子哗啦啦乱响。英华头也不回进里屋去了。
赵恒站在门外,衣袖被秋风吹得飘来荡去,良久,默默出去。
他去了,满院子屏息静气的大丫头小丫头才敢喘气。杏仁跑到梨蕊面前,欢喜道:“梨蕊姐姐骂的真好。傻子才会跟小王爷私奔。”
梨蕊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去捡那两只绣鞋。一个小丫头跑过来,把那两只和小王爷亲热过的鞋夺去藏在怀里,羞答答又跑走了。
杏仁和梨蕊一齐啐了那个小丫头的背影一口,到里屋寻二小姐。
英华坐在桌边托腮发呆,看她两个进来,突然说:“你们说,我若是和哪个私奔了,待如何?”
“二小姐忘了四姨妈的故事么?”梨蕊掩嘴笑道:“便是奔出去几年,生了孩儿,还是要做人家儿媳妇的。迟也是一刀,早也是一刀,又何必私奔做耍,反吃旁人笑话,又平白让婆家人看不起。”
“我也晓得,嫁哪个都是那样,”英华趴到桌面上,百无聊赖,“爹娘疼我,把我许给我喜欢的人,天底下再没有第二桩这样好的亲事了。可是我实在是烦呀。嫁了人,又是公婆,又是亲戚朋友,又是相公,个个都要体贴到,还要包生儿子。想一想烦死了。不嫁人,我在家住着多自在。”
“那李公子来求亲,小姐就不要答应他嘛。”梨蕊笑道:“小姐为什么又要答应人家?”
“他是正经来求亲,我又喜欢他,为什么不答应?”英华扭来扭去玩指头,“再说了,我答应嫁他的时候,可没有想过,成亲了会有那么多的麻烦事。”
“二小姐,哪个嫁了人不是这般?”杏仁难得开口,“与其害怕,还不如多想想,嫁过去之后怎么办。”
梨蕊也不停点头。英华愁道:“一家子亲骨肉,就一定要使心眼吗?”
“要!”杏仁和梨蕊异口同声道:“小姐不喜欢那几个陈小姐,见了面不是一样客客气气的?”
“那怎么一样,她们……”英华愁上添愁,“她们会和我是一家人?不要啊!!”
英华惨叫一声,倒在桌上。杏仁和梨蕊无奈的对看一眼。梨蕊便道:“二小姐,你平常对大少爷两口子也叫人挑不出错来呢。其实,照着那样在婆家过日子,足矣。”
说曹操,曹操便到。小丫头跑进来说:“少夫人来了。”梨蕊和杏仁两个忙把英华拉起来,一个替她拢头发,一个替她扯衣裳。
英华走到镜边看看,把愁容抹去,换了一副笑脸,慢慢走出来。
梨蕊带来的那般绣件就搁在外间桌上。黄氏站在桌边翻看,看见英华出来,忙笑道:“给妹妹道喜来了。”
英华微微一福,道:“都是一家人,同喜同喜。”
黄氏原为以英华会害臊,实是不想小姑子这般大方,愣了一下,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包儿来,道:“这个是哥哥嫂子与你添妆的。”
英华红着脸接过,杏仁便从英华手里接过去揭开小布包,先喝声彩,道:“好精致宝簪!”
布包里却是一对镶珠嵌宝的金簪,一只是玉翅蝴蝶,一只是累丝金蝉,衬底是金丝串各色宝石攒就的一花两叶,乍一看上去,光彩夺目,宝气灼灼。
这个样式的宝簪英华曾见潘晓霜用过,然她那支还不及这一对耀眼,只一根,买来就花了近一千贯。这份添妆,太贵重了。英华忙道:“快包起来。嫂嫂,这份礼我可收不起,添妆不过是个意思,这个还是留着给玉珠陪嫁呀。”
黄氏反红了脸,笑道:“只是好看罢了,不值什么钱。”
杏仁把包布又揭开,再细看,就看出来了:玉蝴蝶是块劣玉,金蝉一根脚尖闪着白光,想是银蝉渡金的。
黄氏红着脸解释:“我看妹妹用的簪都是朴素的,所以送两枝花哨的来。”
英华拈起蝴蝶簪,细看底下的宝石,里头还有大大小小的气泡,原是假的。然除去材料不说,这份手工也值不少钱了。若是不细瞧,此簪实是黑灯瞎火出风头之上选佳品。
英华晓得大哥两口儿如今手头紧的很。想来嫂嫂便是收着些簪子钗环,也要存与侄女儿做嫁妆。似这般添妆原是面子情儿走走过场,大家都不必当真的。她便高高兴兴把蝴蝶簪交给杏仁,笑道:“手工很好呢,我很喜欢。多谢嫂嫂。”
杏仁便把两根簪收到里屋去。梨蕊早趁着她们说话的功夫,把绣件都搬进里屋去了。
黄氏扫了英华这三间卧房一眼,除去那几块绣件,房里并无多出来的箱笼,她的心就放下去大半,含笑坐在英华身边的一张凳上,笑问:“妹妹的嫁妆都准备齐全了?”
“今日才订亲,哪有那么快。”杏仁笑嘻嘻送上一盏茶,道:“京城风俗和咱们富春又是一样,少夫人若是得闲,不妨和二小姐说说,富春小娘子陪嫁都是怎么样的。”
黄氏今日来,原是特为来打听小姑子的嫁妆的。英华屋里最得用的就是这两个使女,梨蕊生的美貌,又是二少爷宠爱的,得小姑子和婆婆看重不必说。这个杏仁不声不响的,怎么就能得重用?原来也是个嘴巴厉害的。黄氏心里吸了一口凉气,笑道:“咱们富春呢,风俗是嫁女厚过娶媳,若是家里还过得,再没有不厚给女孩儿办嫁妆的。像咱们姑姑,当年的陪嫁比玉珠的祖母略次一等,也有千多两的陪嫁呢。”
英华在心里琢磨嫂嫂为何要问她陪嫁,明明已是与大哥分过家了,她怎么那么在意小姑子的陪嫁呢?因黄氏这样说,她便笑道:“母亲闲话时,常赞大母不容易的。她老人家也不过千两银子的嫁妆,苦巴巴做了十年生意,居然有□千两留与哥哥姐姐。”
这□千两生生叫耀祖和黄氏两口儿折腾的只剩一半儿,又被爹爹把二哥和瑶华那两份要走,老大两口子如今只得二顷地几百两银。英华这话听着是客气赞人,其实大耳光噼里啪啦抽得黄氏眼冒金星。杏仁抿着嘴儿转身,就看见梨蕊笑盈盈送了两盘子核桃瓜子过来。
黄氏好似哑子吃黄莲,还吃的是双份儿的,有苦说不出来。婆婆偏心补贴小叔子,贴的是人柳家的陪嫁,公公与两个儿子分家,真真正正是公平的。帐面上看耀祖分的还是大头,几千两银子说出去实在不少,旁的不论,单这十来年婆婆这份家当都是耀祖掌管,人都说他们两口儿存下了天大的好处。可是谁曾想一分家,兄弟还是有钱,他们却穷了,这几百两银够用什么的?
一顶青纱帽顶少也要八两银,旧了就要买新的,一年总要买四五顶才够。家里大大小小七八口,一人总要有几身出门的新衣裳,一身连料子带工钱,也要几两银子。富春的冬天虽然不冷,冬衣也是要添置的,更贵!分了家才几天,黄氏便觉得手头紧的吓人,虽然吃穿用度一减再减,手头这几百两银,也用不得两三年。再过两三年,又要与玉珠备嫁妆了。是以这几日不算帐还罢了,一算帐她就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在分家析产不只分这一遭儿。是以黄氏就把眼睛盯到了公公还不曾分的身家上。英华成亲备嫁妆,哪里是备嫁妆,分明是剜她的肉,挪她几个孩儿的嫁妆呢。
黄氏面皮白了又红,强笑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提。妹妹的嫁妆便是没有准备好,总有个大概在那里罢,妹妹和嫂子说说,家里能给妹妹花多少钱,嫂子替你谋划谋划,看看怎么省钱多置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