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天亮,耀宗便打着看春耕的幌子,带着爱婢梨蕊,几辆大车到邻府庄上去了。
耀祖原是把了五百两给弟弟做本钱的,耀宗来家也只早上见了哥哥一面,便去和继母柳氏说话,晚上起来又悄悄儿的收拾了一夜东西,第二日就走,不曾再和大哥细谈。
耀祖心里很不快,黄氏更是恼火,两口儿吃中饭时拌嘴。黄氏便说:“二弟怀里揣着几千两银,还巴巴问你讨了五百两去。他既然来家,是赚,还是不赚,总要和咱们说声儿,就掂记着他那几十顷地。他怎么不问问咱们,咱们的银子都把他了,现在春耕人也没有,牛也没有,若是咱们这两顷地没得收成,我们一家七口吃什么用什么,你的两个爱婢穿什么?”
二顷地能有多少出息?从前耀祖何曾放在眼里。然如今荷包清白的好似青天包大人,耀祖不得不把这两顷地放在心上。妻子说话正中他的心思,他敲敲碗,道:“先把春耕的牛和种子弄来再说。牛可以租借,种子两顷地也花不了多少,你先当几件衣裳罢。”
“休想!”黄氏冷笑道:“你有银子把你两个爱婢买胭脂水粉,就无银买种子租牛?我房里的一根针,都不许你动。”
“你……”耀祖恼的要死,恨道:“不当你的,当我的,使得吧。”也不吃饭了,丢了碗就去开箱柜,乱扯了一抱他的圆领大袖衫、长衫、背子。随手扯得一块包袱皮包了,气哄哄要去县里当衣裳。
英华和玉薇才清点过仓库,两个手拉手出来,正好从耀祖住的那院门口经过,和耀祖撞见。
耀祖看见满头珠翠的玉薇,鼻子里喷出能结冰棱的寒气,冷冷哼了一声。
英华喊了声大哥,也不指望他答应,笑嘻嘻站在一边。玉薇弯腰喊声大少爷,也不多言,和英华并肩站在一边让道。
耀祖走得两步,那没有扎紧的包袱就松了,几件衣裳散落在地。
英华看那几件衣裳俱是半新不旧的,只当大哥是送把堂哥们穿的,她不便说什么,只蹲下来帮大哥把衣裳拾起来,替他折成一叠。
玉薇也当他是送衣裳把耀文兄弟穿,这人虽然不讨喜,待手足倒有几分真心。玉薇心里甚觉愧疚,也就帮着捡了一件长衫,叠好了交把耀祖。
耀祖接过衣裳,虽是恼她,还是忍不住问:“你明明对我有意,为何要嫁耀文?”
大哥和玉薇?这是几时的事情?英华看看能拧出醋汁来的大哥,再看看玉薇,惊讶的说不出话。
玉薇微笑,看着耀祖,道:“大少爷,奴几时对你有意了?我和耀文男未婚女未嫁,我为何就不能嫁他了。便是退一步说,我不嫁他,难不成你老人家要休了黄氏夫人娶我么?”
“我呸!打死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黄氏提着一柄竹扫把出来,没头没脑朝玉薇身上打,口内犹不停的骂:“你个不要的,还叫他休了我娶你。我打死你。”
作者有话要说:人在外地,用的本本,排版时总不能把回车弄成双回车,所以。。。这章排版有些挤了,回家之后我再用台式机重弄啊。
59阴谋和阳谋
英华情知身份尴尬,拉哪个都不好,跳到几步远之外,才道:“大嫂,你莫动手,方才妹子在场,有什么误会,咱们慢慢说。”
黄氏这才发现小姑子也在场,手下一慢,玉薇已是劈手夺下她手中的扫把,朝她妩媚一笑,拖长声音道:“大少奶奶,奴要嫁的是青春年少又有才的耀文。”
耀文是青春年少又有才的,他王耀祖又是又老又丑又无才的?王耀祖恼的腮帮子直哆嗦,指着玉薇:“你……你……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玉薇笑道:“就是话里的意思呀。大少爷,奴是个生意人,一向见人就带笑,不笑不说话的。若是对你老人家笑一笑就是对你有意思,就是个笑话了。一个富春县奴和成千上万的男人打交道,难不成奴对他们都有意?难不成要把奴劈成几千份嫁了?”
黄氏算是听明白了,并不是玉薇对她丈夫有意,而是她丈夫对人家有意,想着念着把人家弄家里来。家里已是摆着两个千娇百媚的美婢,他还不知足,还想勾搭第三个!黄氏按耐不住,伸出暗中磨得又尖又利的十爪,带着一阵香风,直扑耀祖大少爷的面门。唰唰两下,耀祖脸上就留下了又红又粗的两个五道杠。
耀祖脸上又疼,当着妹子被破相又恼,大怒,捂着脸喝道:“黄氏,你这般泼悍,是想我休了你么!”
黄氏啐道:“休个屁,老娘受够了,就与你和离也罢了。”冲上去撕打耀祖。
耀祖拿衣袖掩着脸,大声怒骂。院子里的使女听见,把几个孩子抱去来,一时间,大人打骂,孩子哭闹。一群鸡受了惊掠过狗窝,两只卧着的狗也跟着咆哮。
英华和玉薇面面相觑,一则惊;二则身份摆在那里,一个是小姑子不好干涉得哥嫂,一个是人家两口儿吵闹的罪魁祸首,两个都不好说话,站在道边愣愣的看着。
大少爷两口儿吵架常有,今朝最热闹。老田妈路过伸头看看,看见英华和玉薇一脸苦相站在边上,掉头飞奔回去报与柳夫人知道。柳氏就使老田妈去和王翰林说。
王翰林正和学生说策问呢,听得是大儿两口子吵闹,晓得妻子是不会出头的,只得叹了一口气,把笔搁在笔架上,叫两个学生自便。
老头儿背着手哎声叹气出去。杨小八就道:“平常他们也吵的,怎么单今日要请先生去,咱们去看看?”
赵恒这些日子足不出户,也正闷的发慌,就依他,两个悄悄儿跟在王翰林后头去看热闹。
王翰林到时,黄氏已是搂着小孩儿,牵着大孩儿,站在院中,叫她陪嫁的几个人收拾箱笼要回娘家,想起来又要骂几句王耀祖。王耀祖坐在院子角落里的一张小板凳上,英华捧着一盆清水,与他洗伤口。
玉薇低头站在墙外,又不能进去,又不好就走。看见王翰林,忙过来万福,低眉顺眼道:“奴和二小姐经过门前,和大少爷说了几句话,不晓得怎么恼了大少奶奶。”
王翰林挥手,道:“他两口儿哪一日不吵几回,却是和你无干,你自便罢。”
王耀祖听见父亲说话的声音,忙忙的要站起来,才起身,摇了两摇,一头栽倒。
英华唬了一跳,那盆水差点泼翻,她退后两步把盆搁在小桌上,惊叫:“爹爹,哥哥晕倒了。”
赵恒反应最快,一听见英华惊喊爹爹,就似脱了缰的野马,几步越过王翰林,迈进院子把英华拉过一边,问她:“你可有事?”至于王耀祖,他眼里压根就没有人家,连脚踏着王耀祖的衣襟都不晓得。
英华指指他的脚下,道:“我没事,我大哥有事。”
赵恒因英华和他讲话,笑意藏都藏不住,让开几步,咳了一声,道:“来人,把王大哥扶起来。”
杨八郎慢了两步,抢在王翰林前头把王耀祖扶起来,只看了一眼,就喊:“还有气,喊郎中来呀。”
黄氏先还当王耀祖耍花枪,哭骂不止,听得他是真晕了,却是慌了,放下孩儿要过来瞧。谁知屋里翩翩飞出两只花蝴蝶,一左一右把王耀祖搀在中间。黄氏看见她们,又恼了,索性不管,照旧搂着孩子哭泣。
少时郎中来了,只看房外坐在一个哭哭啼啼的黄脸婆,房里有两个香喷喷、娇滴滴的美婢妾,不用号脉,也晓得王耀祖为什么会晕倒了。
王翰林看郎中闭目摸胡子半日不言语,却是吓着了,忙问:“我儿如何?”
郎中慢慢道:“无大碍,不过是体虚。开几个温补的方子,慢慢调理也罢了。只是……”
“只是什么?”王翰林才消下去的汗又争先恐后冒出来。
郎中的眼睛在那两个美婢身上梭了几梭,摇摇头,长长叹息,道:“令郎房里服侍的人却是多了些,将来还是静养为要。”
这话说的曲折,然大家都是男人,都懂的。王翰林点点头,便请郎中移步到前头书房去写药方。郎中走了两步,恰好一个使女外头进来,带来一阵香风,那郎中鼻子抽气,突然道:“不对!这香味有古怪!”
杨八郎听得这话,忙将那使女按住,问:“你带的什么香?”
那使女吓得变了脸色,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个异样精致的香囊,道:“是香蝶姐姐给的,不是奴偷的。”
郎中讨了那香囊,取小刀刺破,把里头的药料都倒了出来,在日头底下细看细闻半日,才道:“翰林老爷,借一步说话。”
香蝶便是那两只花蝴蝶里的一只,那香囊也不只她一个有。赵恒的几个侍婢也都有。郎中这话,是香囊有问题,赵恒的脸色也变了。他冲杨八郎使了个眼色,杨八郎会意,悄悄儿先走了。
赵恒跟在王翰林后头出来,看英华还在黄氏身边,替她嫂子哄孩子,便扯了扯她的衣衫,道:“英华妹妹,把大嫂和孩子们带到师母那里去。”
英华本待不理,看赵恒脸色铁青神情不对,情知有异,便小声劝黄氏:“嫂嫂莫恼,咱们到母亲那里说说话。”
黄氏原是梗着一口气才吵闹要和离的,那口气过了正在后悔,,小姑子与她台阶下,便顺水推舟,带着孩子跟着英华到正院去。
柳氏正和玉薇在窗下说话,看见英华来了正要问她耀祖两口儿怎么样,就见黄氏拖儿带女的进来,却是愣着了。
英华不等母亲问,就道:“大哥无事,倒是郎中说咱们家使女带的那香不对。”
“香?什么香?”柳氏皱眉。
“就是那几个唱小曲儿的,送了一个香囊给咱们家使女,刚好郎中出门闻见,说不对。”英华一边挤热手巾给小侄儿擦脸,一边道:“赵恒脸色也不好看,叫咱们过来。”
柳氏沉吟半日,道:“不该咱们知道的事,不要问。”看向黄氏,正色道:“咱们虽是分了家,然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什么该说,什么不该打听,你若是不明白,不妨问问你妹子。”
黄氏一没得婆婆管束的,乍一听婆婆放狠话,眼圈儿又红了。她转念一想,丈夫靠不住,她守着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如何过活?还要靠这个后婆婆!黄氏想得明白,便把眼泪都吞到肚里,点点头,道:“媳妇晓得了。”
母亲一向不讲重话,今日这样吓嫂嫂,便是方才赵恒也有些大惊小怪,难道……真出事了?哥哥晕倒又是个什么缘故?和赵恒又有什么关系?英华想了半日,想得头都疼了。
柳氏这里坐着大儿媳母子四人,再加上几个伺候的使女婆子,屋子里人就有些多。天冷门窗关的紧,甚是气闷。英华在房里站了一会,走到后院透气,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大哥那边去了。
恰好后院角落靠着一架梯子,英华搬来搭在墙上,慢慢爬到墙头探头去看。却是杨八郎带着几个人进了大哥的院子。那几个人进了屋,八郎却是铁青着脸站在院子里张望,遥遥看见英华在墙头,忙挥手,道:“回屋去,莫看!”
八郎怎么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英华靠在梯子边想了一回,一则好奇,二则放心不下大哥,看了看院子里还有几个小竹匾,晒着萝卜干,就取了一个小的,假装到墙头晒萝卜干的样子,把那匾搁在墙头,自家把头缩在匾下,顶着那匾偷看。
再看那院里,进去的人已是拖着那两个美婢出来,俱是塞住了嘴,有人取绳,将她两个捆的结结实实,取大布袋盛了,像货物般扛走。
这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转眼间就被这般处置,想来,是活不成了。英华捂着嘴慢慢滑下竹梯,只觉得前心后背一片冰凉。在京城时,这些事情也常听说,不过只是听说而已,英华并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事情就会发生在她的身边,而且,是由和她一起长大,向来亲厚的八郎做的。
玉薇到后院寻英华,看见英华脸色苍白,靠在墙边发愣,忙笑道:“这是怎么了?”
英华回过神来,勉强笑道:“突然腹内有些疼痛,我靠一会。”
玉薇想了一想,笑问:“可是月事来了?后院风是冷的,想是吹着了,你回去睡会,捂一捂罢。这里有我呢。”
玉薇扶着英华回去。杏仁接着,服侍英华宽衣上床,一边叫小丫头弄手炉,一边叫取热水与英华吃,又问要不要取益母草浸的蜜来。
英华摇头,道:“不要,吃些热水便好了。”
杏仁晓得英华的月事才过,笑道:“便是不吃,也要做个样子。”
英华想一想,点点头。杏仁便喊人去取蜜,回身却见英华抱着膝盖缩在床角落里瑟瑟发抖。
杏仁唬了一跳,三步并做两步爬上床,忙忙的问:“二小姐,怎么了?”
英华,道:“冷。”
杏仁去摸英华的额头,确是有些儿凉,便道:“再取床薄被与小姐盖也罢了,睡一睡,若是到晚还不好,必要请郎中来瞧的。”
英华低声答应,叫放帐子。杏仁便放下帐子出来,想了想,叫小丫头守好门户,她自走来禀报柳夫人知道,说小姐像是病了,又不肯叫郎中来瞧,问夫人是不是要把前头的郎中留一日。
柳夫人使人去前头问,那郎中已是被人带走了。柳氏心里猜到八分,必是英华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了。英华打小儿娇养,并不曾让她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乍一见,必然受惊。
柳氏思索再三,女孩儿在娘家娇养也罢了,到婆家若还是单纯的似一张白纸,将来也难生活。倒不如狠狠心,现在就让她晓得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都会有些什么勾当。
柳氏便走到后头看英华,问:“是哪里不好?”
英华把小丫头都支使出去,扑到母亲怀里,泣道:“娘,我看到……我看到八郎把大哥的那两个使女装进布袋带走了。”
柳氏把英华搂在怀里,叹息道:“恒儿叫你出来,我就猜到不好。你可是害怕了?”
“怕。八郎,还有赵恒。他们……”英华抹泪,“他们怎么能……”
“今日晕倒的是你大哥,好在也无大碍。”柳氏叹息道:“若是赵恒在咱们家出了什么事,咱们全家老小,还活得成吗?”
柳氏捏住女儿的手,轻声道:“便是你哥哥和知远,在外头也不是一帆风顺的。这些话你爹和你二哥都说要瞒着你,然娘觉得,你还是当知道。”
“二哥和知远?”英华惊问:“他们怎么了?”
“他们贩马赚了不少银子,因春耕还早,又回头去贩牛。路上被人引至黑店,险些被害了性命……”柳氏叹息道:“那些龙涎香,便是黑店里搜出来的贼脏。这个世道,心软的都没有活路。晋王如此,你哥哥和知远如此,恒儿也是如此。这些事,将来娘都不瞒你了,晋王不必提他,恒儿和八郎,还有你二哥,都是你至亲至近之人,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让咱们不受伤害啊。”说罢轻拍英华后背。
英华愣了半日,仰头看向母亲:“是谁想害赵恒?”
“说不准。”柳氏叹道:“或者是他大哥,或者是他二哥,又或者就是官家,说不定还有别人,谁知道呢。就要变天了罢,变了天,立了太子,咱们家就安生了。”柳氏看向外头。
今日日头甚好,天气甚有转暖的势子,几只雀儿在院中跳来跳去。柳氏拉英华起来,指着外头的雀儿,微笑道:“你看,春天就要来了呢。”
英华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探头朝外看,轻声道:“春天快点来吧。”
八郎回来,听说英华病了,就猜英华是看见什么了,想了许久,来问师母讨主意。柳氏叫他直说,他到底不敢,回头又和赵恒商量。
赵恒思量再三,道:“我们一道和她讲罢。”两个走到兰花厅门口,使人进去通报。
英华想了想,道:“和他们说,我出去见他们。”换了件厚衣裳,出来,笑道:“咱们出门走走罢。”
王李两家混居,又有柳家的管事仆役来去,原是人多口杂。外头田野里走一走,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人,隔着老远就能被人看见,若是说些机密话儿,最是恰当。
八郎便道:“从后门走,我才从后门进来,后头那一大块地都荒着,二三里地都没有什么人,站在后门口就能看见,咱们到那里走走罢。”
英华这是要避嫌了,赵恒心里酸楚,带头就朝外头走。英华慢吞吞跟在后头,倒是八郎,和她并肩走路,并不怕人猜嫌。
“今日的事,让你受惊了。”赵恒不看英华,轻声道:“你别怕,我们……”
英华脸色苍白,虽然模样镇定,然大家从小到大,又哪里看不出来她其实是在害怕。八郎忙道:“这事若是传出去了,就怕有人又要跳出来做文章,为难我们几家。所以,咱们悄悄把这几个使女送回京里去了。”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赵恒的笑容凄苦:“我原是不想争的,可是我不争,他们却怕我争,想方设法要害我们。那我就和他们争一争罢。”
赵恒,他也想做皇帝?英华愣住了。
八郎道:“等二哥回来,我们就回京城去。”
“等咱们好消息。”赵恒捏拳,冷笑道:“不过走之前,我要先把潘菘收拾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些琐事在忙,忙过这阵,估计更新会好点。对不起大家了,亲亲。
60冲喜
傍晚起了北风,天冷得异样,上灯时居然飘起了雪花,到晚饭时雪片如扯絮一般。第二日早上起来,院子里的积雪足有一尺厚,天还阴阴的,像是还要落雪的样子。玉薇清早出门,过了一盏茶时就又回转,原来河面上都结了冰,行不得船。雪一连落了两日,休说行船,连官道的石板上都结了厚厚一层冰,走一步滑三跌。
王李两家富厚,有的是上好的柴炭,积得有米面肉菜,出不得门也罢了。在家烧上两盆炭火,围着火吃茶吃点心看书,甚是清闲。那些搬到县里搭草棚住的百姓就可怜了,真真是饥寒交迫,到第三日头上,冻死的老弱就有三十来个。
王翰林本家大半都挤在富春书院亲香,那山顶上的北风格外要冷些,老山长原是中过风的人,身子原就弱,前几日又生了一场气。落雪那日咳了一夜,第二日痰里就带血,到第三日就咳血。耀芬偏又在落雪之前到县里去了,被大雪阻住不曾回家。
耀文觉得父亲情形不好,和母亲商量,道:“爹爹这般,还是请郎中来呀。娘有铜钱与儿子几十个,儿子去雇个驴……”
大伯娘啐道:“你有银子去说亲,倒没有铜钱与你父亲请郎中?你是靠不住的,且等你大哥来家请郎中罢。”
呛得耀文满面通红退出来,和耀廷说:“爹还能拖?哥还不晓得几时回来呢。”
耀廷也忧心,想了一想,道:“咱们问耀祖哥借银子去?”
王耀祖从前有钱时极大方的,族人借个三五两银子,有钱还他就收,无钱不还他也不问人要的,所以耀廷有事,头一个就想到问他借钱。
耀文摇头道:“两个侄女到金陵念女学,学费都是二叔把的。爹爹这个病,药里怕是要用人参。他借几十两银子容易,咱们几时才还得上?天暖了要春播,耀祖哥也要银子买种子租牛呀。”
除去耀祖手松,有钱的族人都搬到县里去住了,聚在书院里的,俱是手头不宽余的,还能问哪个借?耀文想了半日,还是要和二叔开口,便和兄弟商量,道:“二叔上回把衣裳与我们穿,可见还是待我们有心的。咱们还是去求求二叔罢。”
耀廷摸摸身上的衣裳,默默点头。兄弟两个顶风冒雪走到王翰林家。守门的看见他两个雪人似的,面孔都发青发紫,忙把他两个让进门房,道:“两位少爷都是本家少爷,原是不需禀报的,然天这样冷,先在门房烤一会火罢。小的去里头说一声,讨两身干衣裳来换上,可好?”
耀文和耀廷俱都点头,缩在火盆边打颤。那守门的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坛酒顿在火盆里,叫他两个一会吃热酒,撑着伞走到后头柳夫人院外,寻着老田妈说:“大房里耀文少爷兄弟两个来了,想是大房有事。两位少爷衣裳尽湿,还烦田妈妈讨两身衣裳与他们换换。”
老田妈看看外头,依旧大雪纷飞,咳了一声,苦笑道:“这般冷,又中过风,想是扛不住了,你且去伴他两个说话,我去回夫人,就取衣裳送过去。”
英华和玉薇都在柳夫人房里烤火说闲话。听得耀文兄弟来了,玉薇笑道:“这么冷的天,他来做什么?”
老田妈道:“想是大老爷身上不大好。”
柳夫人便叫英华和玉薇把王翰林的衣裳鞋袜捡两身厚的出来。她自和老田妈商量,若是大老爷死了办后事,二房要如何行事。
英华一边看人抬箱子,一边小声问玉薇:“玉薇姐,大房的情形到底怎么样,你可晓得?”
玉薇摇头,道:“不大晓得,不过肯定是不好的。”
英华想了一想,便叫把那几件华丽衣裳放下,叫两个婆子来,抬出一个积了灰的旧木箱,先翻出两个皮袄,笑道:“这箱子衣裳还是那年太后仙去时做的,想来守孝都穿得。” 先捡出来两身衣裳,道:“这个与两位堂哥哥罢,再添两件颜色的背子,无事也穿得,有事把背子脱了,最省事不过。玉薇姐你将了去,和堂哥哥说一声儿,想来他也不恼我与他这个。”
玉薇微笑道:“耀文是个明白人,怎么会恼。我便将了去。”真个把这两身衣裳打了两个包袱。英华又与了两件青缎大背子,她挂在胳膊上,亲自送了出去。
英华便把箱子里的衣裳理了理,把父亲和两个哥哥的份儿都理出来,打了三个包袱重又放回去,出来笑道:“娘,我把那年太后仙去时做的衣裳理出来了。大哥穿爹爹的正好,二哥穿只怕小了,咱们晚上改改就使得。”
柳氏皱眉一想,果然还有这么一箱衣裳,讶然笑道:“我都忘了,难为你还记得。我们正说呢,你大伯怕是扛不过去了,咱们这个时候要做孝服,就为难了。你爹的有了,咱们的想来也有,找出来理好,只怕就要的。”
英华想了一想,道:“我们的俱都收在一个半人高的大板箱里。那个箱子是我看着人装的,好像是人字十九号。”
老田妈忙道:“老奴晓得在哪里了,就叫人去抬了来。”忙忙的就去了,过了顿饭时,六个管家抬了一个极大的箱子进来,老田妈亲自把箱盖上的雪水灰尘拭去,开了箱子捡衣裳。
英华的衣裳自然是小了的,使柳氏的改一改也能穿。便是黄氏,改瑶华的旧衣也使得。几个小的,有英华的衣裳改一改,也可凑数。英华便把大哥一家几口的份儿理出来,寻了个小箱子,才放进去,又笑道:“却是忘了,还有姑母一家的。”
柳夫人叹口气,道:“还好你只得一个姑母。速速寻出来罢,候你大伯走了,就送过去。”
英华答应着,把姑母一家的衣裳也理了出来。
王翰林进来,看妻女在理衣裳,点点头,叹息道:“不晓得大哥扛不扛得过去,早些理出来也好。咱们家还有人参养荣丸没有?”
柳夫人笑道:“有是还有,然送去了怕大嫂说我们使了坏心在里头下毒丢出来。还是把些银子,叫侄儿自去县里请郎中罢。”
夫人这般说话,王翰林脸上不大好看。柳氏使眼色叫英华去取银子。英华忙去取了一包五十两的碎银子出来,道:“没得铜钱了,碎银子可使得。”
柳氏道:“称二十两。”
英华便称了二十两,使张纸包好。王翰林看看妻子,没言语,把银子揣在袖子里出去了。
英华凑到母亲身边,小声道:“二十两不够罢?”
柳氏笑道:“把郎中,再吃个把月的药足够了。留点余地给你玉薇姐做人情罢。你猜猜,你玉薇姐要送多少银子与你堂兄?”
英华想一想,道:“咱们送二十两与大伯看病,玉薇姐肯定不能送二十两,不是十两,就是八两。”
“我与了耀文三两银。”玉薇笑着进来,道:“原是想与八两的,我后来想一想,人还没进他家门呢,手头就这样松。日后和他生活,他家要东要西,与少了怕是不依的,倒不如现在小气些。”
玉薇走到柳夫人身边,跪下,笑道:“玉薇方才和耀文商量,若是拖下去,极少还要等三年,倒不如趁现在把婚事办了。太太,可使得?”
柳夫人沉吟半日,道:“叫他和大太太说,冲喜。若是大太太不依,就罢了,老实等三年罢。若是大太太肯,你风光出嫁不好么。”
玉薇低头思量半日,笑道:“还是等三年罢,冲喜若是不好,我们不是成了罪人了?”
英华替玉薇思量,想了一会,道:“不只耀文堂哥,还有文才表兄呢,若是大伯父走了,两个月之后表兄怕也是不能成亲的吧。姑母和我讲过的,今年下半年虽还有几个好日子,偏和姑丈犯冲,所以才挑的上半年的日子。”
柳氏笑道:“你姑母怕也是不肯等明年的。使人请她来说话儿。”
少时王氏过来,听说大哥不好,侄儿来借银子,便发愁道:“这可怎么好,叫文才和他表哥一路去瞧瞧他舅舅呀。”
柳氏道:“路这般难走,天又冷的异样,休叫孩子冻出病来。过一二日雪化了,和他二舅一路套车去瞧也是一样。依着我猜,大哥怕是扛不住这个冷天。文才的婚期是要推后了。”
王姑太太的愁,其实还是愁的儿子的婚事不好办,不过嘴上不好说罢了。二嫂把事提出来,她便叹息道:“两个孩子都不小了,到明年再成亲,只怕亲家等不得。”
柳氏捧着茶碗,不言语。英华便低头看指甲。玉薇情知柳氏是要等姑太太自己提冲喜的事,心里甚是喜欢。若是外甥要提前成亲冲喜,亲生儿子自然也可以冲得喜,只要不是她提出来的,冲了不喜又如何?是以她也不急,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嗑。
王姑太太等了半日无人搭腔,只得自己说:“咱们乡下风俗,长辈病重,原是可以冲个喜的,倒也不必挑日子了,二嫂觉得怎么样?”
柳氏笑道:“我们北方也是这样,只是我不晓得富春风俗,所以不和姑太太提。既然富春也是这样,那咱们商量着办起来?”
姑太太忙忙的回去和丈夫说知,柳氏叫人去请王翰林到后头来,就和玉薇说:“你去和耀文说罢,就说姑太太打算办喜事给大伯冲喜。”
玉薇欢喜去了。耀文等的正心焦呢,见到玉薇,顾不得兄弟在旁,就问:“怎么样?”
玉薇摇头,道:“咱们的事不急,还是大老爷的身体要紧。倒是有一个事,姑太太打算赶着办喜事给大老爷冲喜。”
耀文原也是个极聪明的人,便点点头,道:“姑母待我爹,真是没话说,我们改日谢她,耀廷,咱们先到县里去请郎中罢。”
玉薇又与他们打了一葫芦酒驱寒,送他两个出门。耀文到县里见了郎中,千求万请,郎中才答应去富春书院出诊,耀文便叫弟弟去雇驴,他自怀里摸出玉薇偷偷塞把他的三两银,递把郎中,道:“学生还求大叔说两句好话儿,家父这个病,若是药石无效,或者可以冲冲喜。若是这个话是大叔说的,家母一定信的。”
郎中也晓得王耀文订亲的故事,道:“你也是个苦人,冲喜也是你一片孝心,话我自与你说到,令堂依不依,看你造化了。”捡了块碎银子收起,旁的都还把耀文,道:“收你块银子开箱,那些你收起,留着成亲使用罢。”
耀文长揖到地谢郎中,一路殷勤服侍。到富春书院已是天黑。郎中换了湿衣烤了会火,替老山长诊了脉,果然是不能好了,真个和大太太说要冲喜。大太太平日里最是倚重长子,偏耀芬不在家,同族大家商量,也都说冲喜甚好。大太太不情不愿答应。耀文连夜送郎中回县里抓药,又至王翰林家报信。
因是冲喜,婚事也不甚讲究,玉薇收拾了两箱两柜,使人抬着,又是一队鼓乐吹打,坐了一顶轿子就嫁过去了。那边办了两桌酒,挪了一间房做洞房,拜个天地,便算成婚。谁知这么一冲,大老爷立刻不咳血了。
耀芬这些天一直在县里一个相好处乐不思蜀,听得兄弟为父亲冲喜,真娶了那个女管事,勃然大怒,跑来家把耀文一顿臭骂,又抱怨母亲:“咱们家世代书香门弟,怎么能娶这样的人进门,便是冲喜,穷苦人家的好女孩儿多的是,怎么也不能娶这么个迎来送往的女管事。叫兄弟把她休了,再娶罢。”
大太太因冲了喜丈夫的病居然好些了,却是不依大儿子,道:“若是不曾成亲,你说不能娶也还罢了,已是成了亲,不好轻易休得。倒是你,这十来日你在哪里?我盼你来家盼得眼里滴血,你都不曾回来。”
“儿子在为重办书院的事奔波。”耀芬道:“已是有些眉目了。咱们这个书院,听讲潘将军是不征的。只要书院还在,将来荣华富贵是稳稳的。日后人要说富春书院的王山长,必提他兄弟娶了个铺子里的女管事,我还要脸不要脸?”
大太太想一想,也是,却是为难,道:“我儿说的是,可是冲了喜你爹爹病就好了一半,只怕,休不得罢?”
“有病看了郎中吃了药,自然就好了。什么冲喜,哄人罢了。”王耀芬冷笑一声,道:“娘不好说,儿子去说。”真个走到耀文两口儿的新房,道:“这个女管事配不上我家书香门第,休了她,将来哥哥另给你娶门当户对的小姐。”
玉薇心里虽恼,她是积年做生意的老手,再恼脸上都是带笑的,安安静静站在一边只看着耀文。耀文却是从心里恼到脸上,指着哥哥,怒道:“爹爹咳血时,你在哪里?我们大雪地里借银子请郎中,你在哪里?你万事不管,来家就叫兄弟休妻,你禽兽不如。”
耀芬也怒,恨道:“我为了书院的事,忙的家都顾不上回。难道爹爹有病,你们就不该动一动?难不成就该我去请郎中?叫你休妻,也为的是咱们全家的体面。我只问你一句,休,还是不休?”
“不休!死都不休!”耀文恼道:“为了你的虚体面叫我休妻,没有这个道理。”
“什么你的我的,是我们家的。”耀芬气的直哆嗦,甩手一个巴掌贴到耀文脸上,恨道:“爹还没死呢,你就分的这样清楚?”
玉薇上前扶住耀文,轻声道:“大伯,耀文娶我也有媒妁之言,也禀过父母尊长。若是说他不该娶我,岂不是说父母尊长的不是?再者说,玉薇过门才几日,休妻有七出三不出,敢问大伯,我犯了哪几出?”
耀芬张了张嘴,还不曾讲话,玉薇又道:“爹爹重病在床,正是要人服侍的时候。大哥才来家,不去爹爹床前侍奉汤药,却只管叫兄弟休妻,难道这就是世代书香的王家门风么,传出去,大伯不要脸,我们耀文还要见人呢。”就推耀文:“上回问二叔借的二十两,都用尽了罢?我还有几件首饰,咱们将到县里当了,买些人参回来。”
玉薇把妆盒打了个小包背在背上,把箱柜一锁,也不管耀芬,径直拉着耀文出门去了。
到得王翰林处,便又是一个世界。书房里烧得通红的两个大炭盆,案头古磁瓶里还供着一枝白梅,喷鼻的墨香。王翰林坐在书桌前看书,两个学生各据一张书桌写字,在耀文眼里,这个书房就是世外的桃源。王翰林看见侄儿侄媳,指指外头,轻声道:“不必多礼,后头去罢。”
玉薇晓得老头儿的性子,看耀文还要行礼,把他扯出来,小声道:“莫要打扰,咱们后头给二婶请安去。”
耀文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那个书房。玉薇看他这般儿情形,晓得他是想进那个书房念书,然里头那位,岂是谁都巴结得上的?便轻声劝他道:“二叔正经也只收得赵恒公子一个学生,便是八郎都是捎带上的。你个把月送篇文章来请二叔看看,就是极有面子的事情了。”
耀文苦笑道:“我晓得的,只是羡慕他们无俗事烦身,可以专心念书罢了。”
玉薇抿嘴笑道:“你怎么晓得人家没有烦心事。你想念书,我指点你去一个好去处。”
“娘子请说。”耀文就做了一个长揖。
“回头见过二婶,咱们就去见一见姑母,你就留下和文才表弟一处看几日书罢。奴这个也算三朝回娘家,奴正好把这几日积压的俗事办一办。可好?”
“全依娘子。”耀文快活道:“家去哥又要和我闹,正好在二叔家躲几日,正经温几日书。都讲今年必开科的。”
“若是爹爹不好了,你也考不成。”玉薇啐道:“就由你温几日书,回去咱们好好想法子,我们两口儿合力赚些银子给爹爹看郎中才是正经。”
他两口儿见过柳氏,又去见过王姑太太一家。姑太太那里已是使人捎了信去府城,也要赶着这几日成亲,一院子的木匠裱糊匠。张文才的书房里还坐着两个堂兄。他两口儿也没站处,说得几句话出来,耀文就要去看耀祖,玉薇情知她是去不得的,随指了个借口说要去瞧瞧英华,两个就在后门分开,一个去耀祖院里,一个去英华屋里。
英华这日得闲,和芳歌在兰花厅里下棋做耍,看见玉薇,又惊又喜,弃了棋子接着让座,笑道:“嫂嫂,还说明日去接你呢,怎么今日就来家了?”
玉薇苦笑道:“你耀芬堂哥今日到家,叫他休妻呢。我们是指着当当的借口跑出来的,且过几日再回去。”
芳歌直爽,吐舌道:“玉薇嫂嫂还要当当?这个话我是不信的。”
英华看看芳歌,只是笑。玉薇原也是个爽利人,笑道:“我的银子不肯就拿出来用,原也是想逼一逼他,叫他发奋的意思。”
杏仁捧茶过来,玉薇站起来接过,吃了半盏茶,笑道:“走了这半日,鞋子子都湿透了,我去我那屋换双干的再来和你们说闲话耍子。”一阵风样的去了。
英华叫人送个火盆过去,回来苦笑道:“这位耀芬堂哥,真是要命。”
芳歌便问缘故,英华道:“听我们家的管事讲,他这些天都在一个唱曲的家住着。耀文堂哥为了大伯的病,这几日到处奔走,他都不闻不问。倒是耀文哥娶亲他反倒跑回家去叫人休妻,真是气人。”
芳歌笑道:“咱们做女孩儿的,原也管不到二门以外的事体,莫要想了,咱们还是下棋耍子罢。”
英华甩甩头,笑道:“我实是替玉薇姐不平,很有个想管的意思。”
芳歌也来了兴致,丢下棋子,眨巴着眼睛问:“怎么管?”
英华笑道:“我把那个唱的些银子,叫她去书院找他闹一场,羞死他。”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大家,老家的事办完了,我会努力更新的。
61赔了夫人又折人(上)
英华想好一番说辞,开她自己的小银箱,称出两堆碎银,一份十两,一份二十两,用两张纸包好,又称了二两碎银,喊来常跟她出门的一个管家,吩咐他:“我听讲耀芬堂兄近日和一个唱的相处甚好,这二两银子与你做零用,你将上这两包银子去寻那个唱的。把我说的话转说与她听,再把银子与她看。先与她十两,事成之后再与她二十两。”
那管家原也是个活泼的,晓得小姐又要调皮了,高高兴兴答应,道:“小的记住了,要传什么话,二小姐请说。”
英华笑道:“你照着我讲的说,休说是你是何人使去的,只说:听讲小姐与耀芬公子相好日久。耀芬公子牵挂小姐,这几日父亲病重都不曾回家伺奉汤药,所以请小姐去富春书院骂他一场,务必要叫他暂时死心。只要他父亲大好了,耀芬公子自然晓得小姐的苦心,自会回头。这些天府上的日用二十两,我们自会奉上,还有十两银,权充小姐车马资。”
那管家记性也甚好,背了几遍,一字不漏记下,将两包银子揣在腰里,捏着那二两银子,真个到县里去了。
玉薇换鞋回来,看英华两个笑的异样,却是好奇,问:“你们怎么这样快活。”
芳歌笑道:“英华姐姐想了个妙法,要与玉薇嫂嫂出气。”
英华笑嘻嘻道:“嫂嫂,妹子就是你娘家人,你受了欺负可不成,妹子一定要替你出这口气。”
玉薇啐道:“要不是碍着你耀文哥的面子,老娘有的是手段收拾他。你且说说,你怎么替我出气的?”
英华便讲她使人去寻那个唱的一事说了。玉薇听毕,笑道:“这么收拾他,倒是便宜那个唱的抬高身价了,那个唱的是一定肯的。”
英华笑道:“又替你出了气,又劝耀芬堂兄学了好,又叫那个唱的做了一次好人,不好么。我这个族妹,也不算是抹黑他罢?”
“他若行得直立的正,便是成千上万的银子丢出去,也寻不到一个唱的去骂他。”玉薇对英华福了一福,谢道:“这一场骂,是替你耀文哥叫屈了,我替耀文谢谢你。”
“咱们原是一家人,谢什么。”英华还礼,笑道:“耀文哥为了大伯奔波,还要受这等冤气,嫂嫂做新媳妇的不好出手,妹子一定要出头。”
且说耀文在耀祖房里坐了一会,耀祖在床上高卧,对娶走了他心头爱的堂弟爱理不理的。倒是黄氏,存着巴结婆婆的心思——因他娶了玉薇,待他极是客气,让他到外头小厅里坐着,细细的问大房男女景况,耀文提及大姐,她便长叹道:“当年我们手里有钱,大姐夫待我们何等亲热,如今我们穷了,他就不来了。”
耀文晓得大姐夫借了耀祖几百两银子不肯还,黄氏这般说,羞的他满面通红,结结巴巴道:“大姐夫这一向都在张罗春耕的事。看这个天气,误农时是一定的了。”
黄氏看看窗棂上积的厚厚的冰雪,叹息道:“往年这时候桃花都开了,怎么今年这般冷法。我们原来也愁春耕,如今春耕是没得指望了,倒觉得心里宽泛了些,且看夏种罢。”又留他说了半日闲话,还送他到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