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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19

作者:扫雪煮茶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赵恒的面子么,这就是柳家出钱替晋王涮声望了,果然比白借给刘大人要强不知多少倍。做生意和做官还真是一模一样的。李知远一笑,道:“旧年施药的人手都是现成的。就是再添几个点也不算难事。这个早一日办早一日大家心安,我先使人回去召集人手。”他理一理衣裳,站起来下楼去吩咐他的管家。

李知远替赵恒和柳家做事一点疙瘩都不打,英华心里甚是喜欢,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手帕摊开来,看一看不是她常使的葡萄紫,才想起来这是方才李知远给她的,因手帕上有她的汗渍,她就叠起来揣回腰间的荷包里,把自己揣在袖子里的那一条葡萄紫的手帕扯出来叠好搁在桌子上。

少时李知远回来,还不曾说话,就有管家来寻英华回话。李知远甚是知趣,移了茶碗到一边坐着,一边剥花生一边凭窗看江景。

柳五姨的船队足有五六十艘货船,绝大部分是药物粮食,剩下的除了英华的嫁妆,便是柳家诸亲给英华的添妆,还有柳五姨的行李。这些都不难安排,最要费心思的是柳五姨还带来了三船工匠,足足四五百人。原先玉薇备好的可住两百人的住处便不够用了。此时曲池府哪里还有那样大的宅院,这些人要分开安排吃住,少不得各处租借,便是极为难人的了。

李知远冷眼看英华打听屋舍大小,按着等级配给,四五百人安排得一丝不乱,对英华刮目相看,趁她略闲一会,叫管家去码头的面店里端了碗面过来与她吃,就道:“你先吃点垫一垫。便是今日安排不好,在船上住一晚也不是什么大事。”

英华忙了两个时辰,也实是饿了,一边吃面一边笑道:“怎么不急。再过些日子大家来了,只怕富春江里船挤船走不动路的,走陆路又贵又费事。卸货的船就要回转,正要多打几个来回。”忙忙的吃完面,搁下碗又走到窗边看,挂着柳字旗的江船分成两行,一行空舱的船船头向东,首尾相接停在对岸。这边码头上,柳五姨的座船已经挪到上头去了,几只船靠在码头上,搭着高高的跳板,跳板上人来人往,车声驴声响成一片。天边几朵被夕阳染成黄红色的云在慢慢移动。

英华吐了一口气,道:“明日不得落雨吧,早些搬完省心。”

李知远已是看过两三个时辰了,探头朝外一看,心里就有数,因道:“再快还要两个时辰才搬得完,天都要黑了,不如你回去罢,我在这里替你守着。有什么事再叫管家回去和你说。”

“不成。”英华微笑,白净的脸上微露倦容,“柳家的事我算半个主人,哪有主人跑了让客人操劳的。”说着对李知远眨了眨眼:“卸完货,还要到各处仓库查看。便是玉薇姐姐现在回来,我也要查完仓库才好交把她,不好就走的。你要陪我。”

满打满算,打从认识英华以来,两个人还没单独相处过这么久呢,虽然来来去去的管家是有些碍事,李知远还是被“你要陪我”四个字打动了,心里盛满蜜糖,微微一笑点头,就把使人回家送信的事忘了。

到得三更,英华查完仓库,贴了封条画了押,把帐本封箱上锁,诸事清完,已是累的连车都爬不上去了。李知远把英华送到家,又寻到赵恒商量毕施药的事,再回家已是日出。

陈夫人板着脸,手持一柄五色鸡毛撞子,威风凛凛站在二门屏风后,看见满面倦容的儿子进来,冷冷哼了一声,问:“你到哪里去了?”

76新大腿人人想抱(上)

李知远小时候是个皮的,没少挨过陈夫人的鸡毛掸子。略大些儿开了窍,读书甚是用功,嘴巴甚甜,鸡毛掸子便无用武之地,陈夫人也就把那根鸡毛掸子重又插回花瓶里。今日老人家重又提着鸡毛掸子,想是气得急了,不曾请家法板子。

李知远先是吓了一跳,再想一想原是自己忘了使人回家报信,忙一提衣摆跪下,道:“儿子错了。”

陈夫人冷着脸,也不说话,先拿鸡毛撞子在儿子身上捡肉厚的所在用力敲了十下,才叫个战战兢兢站在一边的小厮去闻李知远身上的味道。

那个小厮凑到李知远身边闻了闻,结结巴巴道:“没得酒气。”

没得酒气想必不曾嫖赌,陈夫人的脸色略好看了些,问:“干什么去了?”

“去见英华妹妹的五姨,因他们那里事忙,五姨留我帮忙,也不曾想就忙到天亮才回,就忘了使人回来说。”李知远想都不想,就把英华摘出来,只说柳五姨留他帮忙。

“他柳家好大的脸,头一回外甥女婿拜见就使你干活?”横竖还有管家对帐,不怕儿子是扯谎,陈夫人已是信了儿子的话,转而心疼儿子不曾睡,问:“一夜不曾睡?”

“打了盹的。”李知远这一回是真扯谎了,一边说话一边打呵欠。

陈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恼,喝道:“去睡!以后不许替人家帮忙。就没见过这样的亲家,王家的儿子使唤不动,就晓得使唤女婿。”打发了李知远去睡,又把跟着李知远的几个管家喊来,细细问得原是英华办事李知远陪着,那一肚子对儿子的心疼都转成对英华的恼怒,走到李知府的书房去,把李知府手上一本《史记》抢了掷去,嗔道:“看你给儿子挑的好儿媳!”

李知府挥手叫一边伺候的小书童下去,好笑道:“儿子不过是一夜不曾回,怎么又怪到我头上来了?”

李知府慢悠悠的模样,一些儿都不着急,陈夫人恨不得把小老头的五络胡须都揪断了,拍桌道:“我提心吊胆一夜,生怕儿子去嫖去赌,到你这里不过是一夜不曾回?”

“儿子是你教的,他是去嫖去赌的人?何必这样生气。”李知府看陈夫人鼻孔都在喷火,收了笑容劝道:“想是有事耽误了,不曾使人回来说,叫他下回休要忘了也罢了。”

陈夫人把李知远昨日陪英华一夜的事说把丈夫听,说完了恼道:“虽然是订了亲的,怎么就这般没规矩?叫他两个小的在外头天亮才回?柳家行事这般没规矩。依着我说,就不该跟王家结亲,柳氏终归是商人家的女儿,眼晴里头只看得钱大,教得出什么样的好女孩儿?”

李知府思量半日,也觉得儿子和王小姐单独在外头一夜甚是不妥,因道:“只怕是有误会,还是要问清楚,若真是如此,还当和亲家说说,女孩儿家总是少出门的好。”

不说李知远在家补眠,只说英华三更一觉到日上三竿,醒来看红日满窗,掀了被光着脚就跳到地上,惊道:“哎呀,起来晚了,还有好多事呢。”

杏仁捧着洗脸水进来,笑道:“二少爷和耀文少爷两口子早上赶回来了。耀文娘子使人过来捎话,说多谢小姐帮忙。”

“呀,她回来了呀。”英华松了一口气,坐回床上,打了个呵欠,“大伯娘那边的事办妥了没有?”

“听讲耀芬少爷也病倒了,没得人阻拦二少爷办事。二少爷租了几间屋,买了米和油,又雇了两个婆子,留耀廷少爷守在那里。那边乡下地方,买不到药。所以耀文少爷回府城来寻药。”

江边仓库里满满几十船的药,全是玉薇调度。买药的事玉薇自然会去安排。英华听得事事都妥当,也就不问,坐在床上回想昨日,李知远安安静静陪伴她,甚觉甜蜜,不觉笑容满面。

自从英华和李知远认得之后,或喜或悲常有的事,杏仁都看惯了,只当没看见,一边替英华穿衣,一边回道:“刘大人请五姨到清凉山走走,请老爷和夫人作陪,八郎和赵恒都跟着去了。夫人说只怕要逛三五天,留二少爷和小姐在家。”

“噢。”英华低头把衣带打结,又打了个呵欠,懒洋洋洗了脸,挪到妆台前梳头,问:“二哥还在睡?”

杏仁笑道:“在大少爷那院。”

“大哥大嫂回来了?”英华好奇,停手看向杏仁。

“也是早上回来的。”杏仁停了一停又道:“同来的还有几位黄家的老爷少爷。”

黄家想来有事,英华笑一笑丢开手,道:“叫厨房里的人用心些,休怠慢了客人。”

杏仁答应一声,走到门边传话。少时传了中饭,英华情知二哥要陪外婆家人吃饭,也不等他,自家吃过了饭,因太阳甚好,带着人到父亲书房晒书。

李知府午饭后带着小青山过来,听门房说王翰林两口儿陪着柳五姨去清凉山了,家里只得少爷小姐,也不曾进门,随脚又走了。王翰林闲了也到李家走走,李知府闲了也到王家走走,两家都是惯了的。老的不在家,难不成公公要寻儿媳妇闲话?自然是走了的。英华也不在意。

第二三日黄家人都还在家,英华怕自家闲着被拉扯进去,故意寻些事来做,便去收拾她的嫁妆,带着她的几个大小丫环和得力管家,一行二十来人整日只在码头仓库打转,

王二少要应付黄家亲戚,也是不得闲。到第三日下午送走了黄家人,耀宗寻到仓库来,看妹子还在理嫁妆,倚着门笑道:“妹妹,二哥就忘了给你添妆,你想要什么?哥哥给你买。”

英华看着帐本对箱子,头都不回,只道:“添妆就不必了,我只少一个二嫂,二哥你几时寻来?”

耀宗苦笑道:“别提这个,这几天我都快被舅舅表哥们吵昏头了。”

“他们给你提亲了?”英华丢掉帐本跳到二哥面前,冲二哥眨巴眼睛。

“提了,已是和六舅舅翻脸了。”王耀宗无奈的叹气,“我哪敢娶黄家的表妹。”

“其实……拾翠姐姐不错的。”英华看二哥扬拳头,笑嘻嘻又补了一句:“而且她又不姓黄。”

“要娶谁我心里有数。”耀宗杈开五指,把妹子伸过来的头按回去:“再提这个我就恼了。和你说正经事,大哥家的女孩儿都送去金陵女学了,大侄子眼看到开蒙的年纪了,爹娘有什么打算没有?你可晓得?”

“爹说过要亲自给侄儿开蒙。教他一二年,看他品性,再给他寻先生。”英华皱眉,问:“大哥也是知道的,怎么又提这个?”

“昨日六舅舅来,借着侄儿开蒙说话呢,大哥只推不知道。我还当他真不知道,原来如此。”王耀宗觉得大哥心里还是向着爹爹的,满意一笑,,道:“我们那个六舅舅,还想把他家的九郎送来跟着爹读书。”

英华低头不说话。王耀宗冷笑一声道:“我也没和六舅舅客气,直说若是前些日子鬼都不上门的时候来,我爹就是不收表弟做学生我也要拿刀逼着我爹收。这几日听讲京城的风向变了来扑热灶,晚了。”

“京城那边有新消息了?”英华忙问。

王耀宗看看左右都离的远,附在妹子下边轻声道:“前几日听说潘妃生的小王子病死了,消息灵通些的都在找新大腿抱呢。”

英华睁大眼睛。王耀宗冷笑一声,又道:“世子妃才递消息到咱们家,叫赵恒留在曲池不要回京,怕他路上出事。”

“早立太子也好。”英华替赵恒苦恼,皱着眉说:“看赵恒这大半年的样子,我就觉得他有些变了。没了想头,说不定他过的还好些呢。”

“做了皇帝,还不是一样算计别人又被别人算计。”王耀宗拍拍手道:“他那样也是他乐意的,管他呢。”

正说话间,老田妈气喘吁吁跑进来,看见二少爷和二小姐凑在一处说话,忙喊:“二少爷,二小姐,官家崩了,晋王要做皇帝了。”

这么快?兄妹两个面面相觑。

老田妈满面红光,一字一喘,道:“刘大人要派兵护送赵恒少爷回京。夫人叫二少爷快收拾恒少爷的行李送去,还有姑爷,也叫请来同去。”

送赵恒回去可不是个巧宗儿,这一路上是要替他挡刀的。富贵从来险中求,便是不为自家,为了爹娘子孙也要搏一搏,王耀宗捏着拳头,笑道:“妹子你且过几日再看嫁妆罢,先使人去请妹夫过来,我去赵恒住的那院看他们收拾行李去。”

英华使人去请,不能明讲,只说赵恒要回京,请李知远过来商量送行。李知府觉得赵恒走的突然,猜测必是京里有变,九成九是晋王登基了,思理再三,陪着儿子一同到王家来。

王耀宗因李大人也来了,情知李知远行事是不瞒他父亲的,请李家父子到父亲书房坐了,把京城消息都说与李大人听,就邀李知远同行。

这个同行的意思,李大人也清楚。晋王如今只有两个儿子,赵恒一个王爷是跑不掉的,想来王耀宗此去,总要把他一个五六品的官儿。自家的儿子和赵恒要好,又是王家女婿,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小总有个官儿要赏。

眼前就有通天大道,李大人却是舍不得儿子不走科举的正道,因道:“耀宗此同京城,来回总要数月光景。家里总要有人照应,不如留知远在家支撑两边门户口罢。”

李知远原就是个考得起的,考中了何等风光,原可不必搏命走近道。是以李大人开了口,耀宗也就道:“世伯所虑极是,就依世伯。”

李大人点点头,道:“同窗一场不忍分离也是常情,知远收拾行李送一程也是要的。我先回家替知远收拾行李并与你们的仪程,收拾好了直接送过来。知远你在老师家里帮忙,横竖几日就回来了,也不必回去特为和你母亲说。”说完自去了。

王耀宗和李知远商量,李知远在家押行李上船,转去清凉山与赵恒和八郎会合,确定了行程就使人送信到庄上去。他去庄上起龙涎香,由陆路追过去。他两个商量定了分头行事。王耀宗收拾了几件衣裳,带着两个管家忙忙的就走了。过不得一个时辰李家把李知远的行李送了来,李知远押着赵恒的东西上船。

英华送李知远到码头回来,才进门杏仁迎过来道:“大少爷和姑太太在厅里立等二小姐说话,已是问过二三回了。大少爷甚是恼怒的样子,才摔了一个好茶杯。”

这几日款待黄家人也没甚错处,又不曾和黄家人打过照面。便是翻脸也是二哥和人家翻的脸,英华自衬自家无甚错处,理理衣裳,把笑脸收起来,走到厅上先对姑太太行礼问好,再喊:“大哥这样捉急,可是有急事?”

英华这个模样儿,不冷不热平平淡淡,落到王耀祖眼里,格外的讨厌。王耀祖哼了一声,那满腔的酸气不曾压住,说话的声音都尖了:“耀宗出门这样大事为何不与我说,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

就凭大哥平常行事也不和她们娘俩贴心,英华摸摸自家的心口,她还真没把这个大哥放在心上,只怕她娘也没把这个大儿子放在心上。可是这个话不能老实说,英华微微笑道:“大哥言重了。二哥出门实是急的很,所以不曾和大哥说,他走时叮嘱妹子和大哥说一声的。”

“他走了也有两个时辰,你怎么不和我说?”王耀祖的脸都红了,“你们是有事想瞒着我!”

二哥送赵恒回京城,又要献“祥瑞”,给个官儿是十拿九稳的,若说此事存着瞒王大少的意思,英华自问没有,想来爹娘也没有瞒他的意思。英华想了一想,郑重对大哥行礼,道:“二哥为何急回京城,妹子不说大哥也猜得到几分。然此事宣扬不得,妹子本想晚上再说的^”

“我呸!此事不宜和旁人说,我自然晓得。”王耀祖指着妹子怒道:“我是你长兄,你不和我说,巴巴的把你公公和李知远请来说,又忙忙的把李知远送去清凉山,不就是想让李知远赶那个巧宗儿,怕大哥我挡了你们的道嘛!”

77新大腿人人想抱(下)

怎么王大少就想到了这里……英华又是怒又是恼,她尽力克制自己的脾气,半天都没说话。

她的沉默落到别人眼里便是默认。王姑太太听了半日,虽然听不大懂,但家中有事不和长兄说知反去和婆家说,实是不大妥当。何况王耀祖拉她来,原就是个要她主持公道的意思,她老人家弱弱开口劝说:“自家兄妹休要置气,英华年纪还小,耀祖休和你妹子一般儿见识。”

这话听着,倒像是英华的错。英华一忍再忍,实是忍不住了,扬眉道:“姑姑,大哥误会二哥和英华了。原是刘大人听说二哥有几个拳头硬的朋友,所以请二哥陪赵恒他们回京。二哥的那几个朋友在庄上住着,二哥要去庄上喊人,才叫李知远代他送行李去清凉山的。李知远把行李送到了就回来。大哥身体一向不大好,这样来回奔波的苦差事怎么好让大哥去呢?”

李知远不去京城,只是送行李过几日即回,自然没什么好处与他。王耀祖的怒火熄了大半,然他到底不能相信这个隔了一层的妹子,半信半疑问:“真的?”

大哥实在是小鸡肚肠的紧,李知远明后日就能回来的,有必要哄他么。英华其实心里已是恼的很了,只和姑太太说:“知远明后日回来,他走时说还有事要寻表兄商量,请嫂子和表兄后日到他家去。”

姑太太也听出点英华的言外之意,此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忙笑道:“你嫂子替她姑姑正做着一件背子呢,后日要去看她姑姑,我叫她赶着些儿。”她老人家顺驴下坡的本事倒是练熟了的,借着这个由头跟王耀祖说:“你们兄妹有话慢慢说,姑姑到后头去了。”

王耀祖还留姑太太,姑太太却是对他兄妹两个笑一笑,忙忙的去了。

王英华已是想了一篇话在肚子里,姑太太一出门,她就慢慢道:“大哥,我也晓得你方才为何这样恼,不过是怕我们不把你当一家人,有好事把你拉下了。”

这话不只说中了王耀祖的心事,而且太扎人。王耀祖疼的哼哼两声,不肯接话。

“二哥送赵恒回京确实是个巧宗儿,得个官是十拿九稳的事。”王英华笑一笑,道:“二哥一向不肯读书,走科举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了。可是大哥的文章是好的,过一二年去考,举人进士轻而易举,便是万一不得中,要走门路咱们也有。这个巧宗儿不给二哥难道给旁人么?”

科举原是正道,妹子的话说的极有道理。王耀祖也觉得自家是考得取的,这十来年没中不过是运气不好。这个巧宗儿给李知远不给他他是不乐意的,给弟弟他有什么不愿意的?妹子低三下四把原委细细说与他听,已是没有李知远什么事了,又把他捧的甚高,他心里颇得意,方才满腔的怨气被妹子连消带打已是十去七八,脸上也就好看多了。

英华又笑一笑,道:“赵恒到京,一个王爷是稳稳的。咱们家转眼就要热闹起来,大哥若是和二哥都去了京城,难不成让李知远来家做门神挡客么?”

“什么话!”王耀祖想到王家风光指日可待,心里得意的紧,“来的都是客,都要以礼相待,谁家也没有让女婿招待客人的礼。”

大哥这人,还真是不能和他委婉说话呀,英华心里长叹一口气,索性把话说明白:“妹子是觉得呢,我大哥二哥都不曾得官,先与人好处,若是叫人家将来压了咱们家一头,就没什么意思了。便是有好处与人,也只能是大哥挑剩下的,大哥觉得呢?”这是英华指着黄家的事说话。王大少是必不会和黄家翻脸的,英华先替黄家人下些眼药,也省得王大少将来再闹腾,白叫王翰林为难。

王耀祖虽然仍是不喜欢这个妹子,妹子替他描的升官图却不是虚的,这几句话确实很有道理。耀宗和黄家舅舅翻脸容易,他却是不能和黄家翻脸的,已是答应要替六舅舅说项,打算明后日赵恒回来就和赵恒说。因此听说二弟和李知远去清凉山把他拉下了,他又急又恼又妒,才会和英华发作。

要拉扯人家一把,原是要自家先站的稳立得牢,若是黄家表弟走了他的关系,将来得的官比他好……王耀祖摇摇头,觉得顺着妹子的思路想事情世侩的很。

“前些天咱们家门可罗雀,来的那几位可以算得患难见真情,如今来的,就难说了。”英华轻轻说:“妹子晓得大哥心里也有数的,不过白说说。大哥,若是没有别的事,妹子就回去歇息了。”

王耀祖威严的点点头,不情不愿琢磨妹子的话。

英华笑一笑,看看外头,说:“将到晚饭时了,妹子去厨房走一走。”转身大迈两步,离开阴沉沉的花厅,又是恼,又是委曲,强忍着到她自己屋里,眼圈已是红了,面对墙壁坐着也不吭声。

杏仁一边叫人打洗脸水,一边把跟着英华出去的小海棠喊来,问是什么缘故。

小海棠替小姐生气,恼道:“大少爷说小姐是怕他挡姑爷的道,有大事都不和他说,和咱们小姐过不去也还罢了,还拉上姑太太,姑太太也说咱们小姐不懂事呢。”

杏仁听了,吩咐小海棠休要把听到的话和别人说,回来劝英华:“大少爷本就是个糊涂人,二小姐何必生他的气。”

英华含着两泡眼泪,道:“我也不是生大哥的气。他这个人一向别扭。今日确实把他忘了,也不怪他会恼。只是他当着姑姑说的那些话,太让人难为情了。”

“夫人喊二少爷和姑爷去,不喊大少爷去,不就是因为大少爷这个人是个糊涂的?”杏仁看提着一小桶洗脸水的小丫头已是站在院子里,忙招手叫人进来,一边端脸盆,一边笑道:“背后还不知道怎么说咱们呢,当面说两句也不伤什么。”

英华自嘲的笑一笑,把簪环都摘下来,洗过脸,想起来一事,又问:“来福回来没有?”

前几天英华听老田妈说到梨蕊的事,先是伤心,再想一想二哥并无异样——王二少本是极看重梨蕊的,若是梨蕊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会一丝儿伤心模样都无?是以英华怎么都不信梨蕊是真病死了,就使了个得力的管家来福去庄上看新种的果树和茶园,秘密的查一查梨蕊的事。这个事是背着人的,也只杏仁晓得。杏仁忙说:“不曾回,咱们庄上果树茶园有几千亩了吧,都要瞧一瞧,来福哥又是个做事细心的,哪有那么快,怕是下个月才能回来吧。”

提到梨蕊,英华便觉得难过,叹了一口气,道:“我不过偶尔受大哥一点气,丢开手也罢了,她才是真命苦的人。”

杏仁也叹气道:“她生的太过好看了。将来二少爷娶亲,必要打发她嫁人,她这样的美貌嫁了人也不得安生……”

她还不曾说完,英华已是呸呸呸,杏仁便把不曾说完的话放回肚子里,笑道:“一定是二少爷把梨蕊藏起来了。”她虽是这样说,却在心里思量:二少爷现在把梨蕊藏起来,总是为着娶亲不为难。她那样美的女子,又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又是真心爱二少爷,哪里能有好结果,与其将来落到泥地里,倒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英华也在心里叹息,二哥要是娘亲生,娘必能想到法子成全他两个,可惜二哥不只是不是母亲亲生的,还有一个天生和母亲过不去的亲哥哥,母族还有一堆不省心的亲戚。二哥的婚事,母亲必是不肯插手的。二哥现在能把梨蕊藏起来,却是不能藏人一辈子,将来怎么办?梨蕊若是生了孩子,孩子怎么办?将来娶了二嫂,二嫂若是晓得了二哥又要怎么办?英华越想越觉得二哥把梨蕊藏起来不是好办法,她只恨自己是养在深闺的女孩儿,一举一动都瞒不了人,却是帮不上梨蕊什么忙,心里千回百转,只能点头说道:“来福若是查不出什么来,就是好消息。”

为着梨蕊,英华和杏仁都没什么好心情,晚饭都吃的闷闷的,吃过晚饭文才娘子过来打了一个转,看英华笑的都勉强,只当是她被大少爷气着了,略劝了几句辞了去。候她走了玉薇才来,一进门就笑嘻嘻道:“听说大少爷今儿闹了一场,他老人家倒是越来越出息了,从前只和我们太太闹,如今都学会和妹子闹了。”

大哥再不像话也是大哥,当时忍也忍了,事后也没什么好说的,英华不想再提,摆手道:“莫说他,莫说他,玉薇嫂子,你事忙,必不是来寻我说闲话的,有事直说。”

玉薇掏手帕擦额上的汗,杏仁忙去倒茶。她趁杏仁走开,凑到英华身边,小声道:“你晓得我有点积蓄,如今建新京城在即,我们几个管事的打算借这个东风盖几间房取利,已是求过五娘子的恩典,五娘子也准了。我晓得小姐手里也有些闲钱,若是小姐想多存几个私房,不妨就交给我取利。”

英华想一想李知远的私房都被她哄了出来花掉了,她自家还要存私房有点儿不厚道,这个私房不挣也罢。

倒是玉薇,这些年存得些私房都是辛苦钱,自嫁后接二连三的使钱,只怕也花了有四五百两,剩下能有一千两就不错了。现在玉薇有赚钱的路子还不忘自己,自己又和她要好,手里也是有钱的,很可以帮帮她,因笑道:“我不要存私房,妹子觉得嫂子现在手头倒是有些紧,如今机会难得,妹子借二千两与你,可好?”

玉薇心里算帐,婆婆就是不领情,也要养她老,大伯是个废物,几个侄男女要吃要穿要读书要嫁娶,脱不了还是耀文和耀廷照管,便是耀文兄弟两个将来能考个功名,运气好也要二三年,运气不好二三十年也说不准。考不中的人,吃穿交际都是要化钱的,她那一千几百两银子,供耀文一个都勉强,还要供耀廷和耀芬的儿子,更是够呛。正好又赶上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赚钱是妥妥的,极少也有两倍利,英华借二千两与她,本钱翻了一倍,她下半辈子就轻松一半了。

大房如今是精穷,二房虽然不会不管,但做人总是手背朝下也没什么劲儿。这一回问英华借了银子,便是人都知道了,也只能说她两个要好,她借的是柳氏的银子。柳家的银子不花到王家族人身上,王姓族里人也没得话说。更何况耀文是不懂做生意的,将来赚了钱,还英华本钱就是,到底有多少本钱他也不清楚的,她的私房就不必和耀文明说了。

思来想去,借钱实是大妙,玉薇真心实意的道谢:“若是二小姐手头有用不上的闲钱借我们,实是极好。不过,二小姐现在管家,帐目还要清楚旁人才不闲话。借钱还是从帐上走一走,写个借条更好。”

玉薇要写借条,实是要耀文兄弟领柳家的情,这个却是英华没有想到的。英华想了想,笑道:“我家帐上没有几两银的。要写借条只能从我娘的帐上走了。我娘出手,少了就不像话了,嫂子写个三千的借条罢。”

两千还是三千,与柳氏来说,差别也就是九牛一毛,但对玉英来说大不相同,玉薇心中感激,也不矫情,就讨了纸笔,写了个借条交把英华。英华真收下写到帐上,另写支钱的票,用了柳夫人的印和她自己的印交给玉薇,玉薇高高兴兴收了,正经对英华行礼,道:“大恩不言谢,等房子卖掉了,我就把钱还回来让二小姐平帐。”

英华还礼,道:“你在王家这头是我嫂子,在柳家那边是我姐姐,自家人守望相助,谢什么。”

过得两日,柳氏和王翰林回来,全家一起吃饭,英华当着父亲和王大少的的面,把借银子给玉薇的话说给母亲听。这银子虽说是柳氏的,其实可以算得英华私相授受借把耀文两口子的。柳氏心里觉得这个钱借的不错,面上却是淡淡的,道:“三千两又不是三百两,都不和娘说一声,说借就借,你是拿着娘的私房打水漂耍呢,还好耀文两口子是懂事的,还给你写个借条。下回你行事再这样糊涂,打断你的腿。”

英华低下头吃饭。王翰林生怕女儿受了委屈,忙忙的夹了一块鸡送到夫人碗里,陪着笑道:“夫人休恼,迁都这种事,几百年难得遇到一回的,女儿和耀文娘子要好,借就借了罢。也不曾借把外人。”

黄氏听得这句,伸到汤碗里舀汤的勺子就颠了一下,勺子里的汤颠了一大半到菜碗里。小姑子借出去三千两呢,婆婆不过轻描淡写的说两句,公公还说不是借把外人。他们浑是忘了大儿子还是穷的。不过柳夫人手段厉害,黄氏心中纵是不平,也不敢在婆婆面前耍花样,她伸出勺子把带汤的菜舀到碗里,低头慢慢吃着,不敢讲话。

王耀祖心里也不是个味儿,侄子再亲能有儿子亲?他也有儿有女,现在买田地还少钱的,怎么爹爹心里有侄儿,就不问问他少不少本钱呢?不过这个银子明说了是柳氏的不是王家的,他没得立场说话,只能幽怨地看爹爹,盼望爹爹多想着自家儿子的苦处。王翰林正看着英华,眼里满是喜欢,哪里有空瞧他。王大少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黄,一会儿绿,一会紫,很是好看。

柳氏冷眼看着,觉得女儿是故意做弄王耀祖,虽是板着脸,心中大乐,不觉就多吃了半碗饭。

其实——英华还真是故意的。此事要是背地里和母亲说,就不是个事,可是她偏要当着大家的面说。王大少拿二哥辛苦赚来的钱买田地的事,全家也只有王翰林不大清楚。王大少觉得本钱不够,背着老子到黄家去住了多半个月也不曾借到钱。她这里伸伸手就借把玉薇三千两,何等容易。横竖他是开不了口问母亲借钱的,就是要扎他一扎,让他恼一恼,只要他没得钱用,想起来就恼才好。

这一顿饭,柳夫人和英华吃的极满意,但要说最快活的人,还是王翰林。王翰林心里又是感激柳氏大度,又是喜欢女儿会做人,又是替侄儿耀文欢喜,心里百感交集,老怀大慰,就没有看到王耀祖食难下咽的模样。他倒是晓得二儿子替大儿子挣了几千两银子的事,觉得大儿子这人不大靠谱,有几千两银子花钱也够了。便是胡花海用,到底他老人家已是拉下脸来要弄些钱,将来孙女的嫁妆,孙子娶亲的花费,多补贴儿子些也就是了,只是此时钱还不曾到手,他老人家又不喜欢说空话,觉得不必先和儿子说知。

可怜老头儿待儿子的一片心,因为不曾明说,却是明月高高照沟渠。且不提王耀祖两口儿回去何等气恼,只说李知远,把行李送到了清凉山,又送了百里地,和赵恒八郎说了许多体己话儿,日夜兼程赶回来,正是要召集人手替赵恒涮声望,就有张文才在他家候着。

李知远走时也不曾说什么,不过要做什么英华是清楚的,这当口把文才支使来,自然是想让文才打个下手。一来文才这个人不讨厌,二来他在那边是英华的表兄,在这边还是他表妹夫。有好处的事拉他一把也应该。于是李知远便极有默契的留文才在书房,把前阵子常到老师府上走动的几个青年学生都喊了来,大家商量施药的事。

陈夫人听侄女说儿子有事要寻侄女婿商量,又听说儿子请了好几个朋友在书房商量施药,她不大放心,寻了个借口到书房问李知府。李知府拈着胡子笑道:“施药是大好事,莫拦他。”

陈夫人不大满意丈夫高兴成这个样子,抱怨道:“我不是心疼银子,虽然是好事,以我们一家之力怕是支持不来。若是开了个头又做不好,还不如不做的。”

李知府笑道:“柳家运来的药一直锁在仓库呢,想来就是为了做这个事留着的。”

陈夫人冷笑道:“柳家就隔着好几层了,商人重利,怎么会为了不相干的曲池百姓舍银子。”

李知府附到夫人耳边,道:“柳家也不是为你儿子,想必还要造个势,替赵恒做好事买人心的。夫人,此事我说与你听也罢了,你莫和人说,这个事做成了,与赵恒有大好处,将来咱们儿子得些小好处也赚点小名声,将来科举必在前头。你娘家不是有两个侄儿,人品甚好,文章也写得不差么,速去喊了来给儿子打个下手,能沾光为何不沾光?”

陈夫人为难半日,道:“不好吧。”

“连你侄女婿都喊了来,再多两个自家人怎么了?”李知府乐呵呵道:“有好处不沾王八蛋,速去喊了来。”

78王大少又闹别扭

陈夫人娘家就在府城外十里陈家庄上。陈夫人祖父在前朝当过一任县令,回家之后用历年积蓄买了二三十顷好地。富春地方富庶,一年吃用之外,取租极少也有六七百两,若是一家几口过活,自然滋润。然陈老太爷极有儿孙福,几个子十几个孙,孙又生子,陈家老太太还在不能分家,一大家子一二百口吃用都指望这二三十顷地,庄上的出息只够全家粗茶淡饭。曲池风俗又是重耕读轻商贾,但凡有口饭吃的人家,儿孙若是不读书去经商,便是旁人不笑,自家也觉抬不起来头。

陈大舅去年得了陈夫人与侄女们的陪嫁银子,原本盘算着要去北地贩牛马,只说偷偷行事,不让亲戚们晓得也罢了,偏生家里人心不齐,吵了几日事不谐,无奈只得把银子分了,大家都在家里苦守。

李知府说的陈家读书种子,一个便是陈大舅的小儿子陈守义,另一个是陈九舅的大儿陈守拙,大舅和九舅都是陈夫人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两个读书种子都是陈夫人嫡亲的侄儿。陈夫人在府城住着,年节娘家来走动,陈大舅多是带着守义和守拙两个,李知府也见过几次,觉得他两个甚好,所以主张喊来。陈夫人为难了许久,到底默许。

李知府把人喊来,问几句功课,也不多话,叫个管家把人带到儿子的书房去。李知远一看是他两个来了,就晓得爹爹的用意和英华送文才表兄来是一样的。

施药这个事儿,其实在清凉山赵恒就安排好了,柳家出钱,刘大人出人打下手,李知远出头当个引子揽总,再捎上那几个前阵子风声紧还来看探王翰林的青年学生,大家悄悄儿涮声望,赵恒得大头,李知远和学生们得小头,刘大人得实惠,柳家花钱买一个好口碑,将来行事方便。细算一算,大家都有好处,不过此时还不能明说得,看着倒是个冒险的事情。

此时这几个和李知远说得来的青年学生听说李知远一心要施药,大家纷纷劝说:“二三千两银子不在少数,然和曲池一府染病的军民比起来,就像在长江里煮蛋,丢下去连个蛋花都漂不上来。便是有心做好事,把这些药送到惠民局去也罢了,亲自施药实是吃力不讨好,与了这个不与那个,自家心里也过不去,满怀指望来求药的人又得不了药,反生怨恨就不美了。”

李知远不好明说,指着才来的两个表兄弟笑道:“家父怕我们人手不够,还把表兄守义和守拙都喊了来,有他老人家支持,弟有何惧?诸兄若是不嫌这是个又累又得罪人的事,就帮小弟办起来,何如?”

前一向府城传说王家要抄家的事都传疯了,当时敢上王家门的学生,都是热血热心,原就是不怕事的,李知远这等说话,都许了。十来个青年学生商议行事,分派职司总觉人手不够,又商量再喊几个人来,大家便分头去约人,议定明日在李家碰头。

李知远想得一想,这个事是有好处的,他连文才和自家表兄都喊了,岂能避开英华的长兄?不拘王耀祖来不来,喊不喊却在他。是以他便拉着张文才同去寻王耀祖说话。

王大少正因为英华借银的事生气呢,李知远做散财童子拉他助忙,他如何不恼,李知远才说施药少人,请大哥帮他,他拍着桌子怒道:“不去!什么玩意,尽会败家!”

文才平常和这个大表哥处的就不好,陪李知远来本就勉强,王耀祖这样发脾气,他就坐不住了,站起来道:“淑琴还在姑母处,天色不早了,我去接她回来煮饭。”也不理会王耀祖的冷脸,又冲李知远拱拱手就走了。

李知远来寻王耀祖,尽本份而已,王耀祖又不是他亲老子,尽可以笑脸忍骂,又是天生和英华母女不对付的,既然人家不上路,他也不勉强,笑一笑道:“大哥说的是,小弟去给老师和师母请个安。”拱拱手出来,到王翰林的书房来请安。

王翰林正在看书,看李知远来倒是高兴,丢了书问他来做什么。李知远老实说:“中午才到家,施药的事学生自衬一个人办不起来,约了几个说得来的朋友。今日来是想请大哥助我的。”

王翰林听得李知远来喊他大儿,甚是快活,高高兴兴盯着女婿问:“这是正经事,可到你大哥那里去过了?”

李知远看先生期待的模样,不敢实说方才是被王耀祖骂出来的,含糊说:“先去的大哥那里,大哥……甚忙。”

王翰林看学生这个欲言又止的样子,猜儿子必是给女婿钉子碰。一想到大儿子那个别扭性子,王翰林就没了好心情,挥挥手道:“你师母正有事要寻你,还说明日要使人去喊你呢,你去罢。”

李知远看先生失望都写在脸上了,也不好多留,就依言到柳氏那里去。柳氏正和柳五姨在小花厅说话,院子里站着好几排管事管家,一叠叠的帐本磊在桌上,实是忙的紧。柳夫人看见女婿来了,笑道:“我们这里忙,知远到小书房略坐一坐,叫英华来和你说话。”

李知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辞了出来闷闷在书房坐着。英华抱着几根卷轴笑盈盈进来,说:“五姨送我们地,你一块我一块。”

“柳家舅舅的地盘划好了?”李知远吓了一跳,官家的旨意还没下呢。

“嗯。京城里的头节早打通了,”英华高高兴兴点头,道:“刘大人要承施药的大人情。横竖我舅舅是要占三分之一的,咱们的先占下了,也没人敢和咱们争。这几日我娘和五姨已是看好了。五姨说先与你定钱,好叫你用心干活。。”

李知远笑道:“长者赐,不敢辞。我就笑纳了。你那个是什么?添妆?”

英华羞答答点头,道:“五姨体己与我的,二哥也有。母亲叫我和你商量,看咱们两的地是拼一块儿,还是分开来?”说着就把几个卷轴展开,原来是清凉山一带的地图。他两个七手八脚把几张图拼在一起,用镇纸压好边角。

英华笑吟吟指着图上头一圈笑道:“那个是皇城,外头还要挖几个大湖,连名字都取好了,东边的叫金明池,西边的叫太液池。池里还要弄几个岛。我五姨说,要从富春江挖一条河直通皇城,等皇城盖好了,把中间这条河填上,就是御道,可以省得许多人工。”又指着图上最西边一圈,道:“这边都是丘陵,离着皇城又有二三十里地,刘大人说京里捎来的信,这一块位子太偏,价钱又不便宜,没人肯要,我五姨自个就把这一块拿下了,差不多有一万亩,送我们的山地都在这里,一人一百亩。你看,这些小山头都标了号的,咱们什么时候闲了,去瞧瞧?”

“我明日就要把施药的事办起来,只怕这二三个月都不闲。”李知远想一想,笑道:“一百亩很不少了,哪好意思再去挑捡,随五姨与我哪一块都使得。”

“五姨又不是外人。”英华娇嗔的瞟了一眼李知远,“我要自己去挑个风景好的,你不去我自己去!”

清凉山已是封山了,英华便是自己想去,也不能一个人去,李知远笑嘻嘻道:“我实是怕抽不出空来,你去时使人来说一声罢,若是有空我就和你去,若是忙不过来,我也和你说一声,你替我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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