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像话。英华点点头,把地图都卷起来,停了一停,又说:“这事虽是定下来了,官家点的特使还在路上呢,你回家先别说。我五姨说事宜秘密,走了消息就赚不到大钱了。”
李知远认认真真点头,说:“好,我谁也不告诉。对了,施药的事,你把文才表兄喊了去,我爹又喊了两个陈家表兄弟过来,我想呢,这个事把你大哥落下也不好,所以我今日去喊你大哥……”
“我大哥?”英华忍不住笑了,“他一定没给你好脸看吧。”
李知远摇摇头,道:“再不给好脸看,也是你哥哥。方才我跟先生说这个事,看先生的神情是想让大哥也去的,你得空在先生那里劝劝,还是把大哥喊去呀,哪怕不做事,每日去晃晃也好。”
“好,我回头就去和爹爹说。”英华微微皱眉,苦笑道:“我大哥那个人对我娘有成见,就怕我说了他更不乐意去了。”
“去不去在他,咱们尽心也就够了。也省得将来你侄儿们长大懂事了抱怨你。”李知远的话轻描淡写。
大哥是扶不起来的阿斗,还有侄子呢,便是为几个侄男侄女,也要再提醒大哥一次,英华拿定主意,重重点头。
他两个隔了两天不见,如隔六秋,横竖无事,便坐在书房里说些闲话。将及天黑,李家那边的管家寻来,李知远才到前头辞了先生回家。
柳五姨一来,晚饭只能分开,柳氏和五姨英华一处在小花厅吃。王翰林一个人吃饭有些儿闷,便把大儿子和大孙子喊来,看耀祖吃饭时那个脸黑的似锅底一般,王翰林心疼孙子,也不曾说事,吃罢了饭把孙子打发回去找黄氏,王耀祖坐不住,道:“爹爹若是无事,儿子也回去了。”
王翰林还不曾说话呢,英华用小茶盘托着两盏茶进来,笑道:“五姨和我娘吃好茶呢,叫我送两碗给爹和大哥吃。”
王翰林咳了一声,从茶盘里端走一碗茶,道:“既然你妹子把茶都送来了,吃了再走罢。”
王耀祖不情不愿低头吃茶。
英华便笑一笑道:“爹爹,李大哥打算明日开始施药,人手不够,问咱们家借人,爹爹要不要答应他?”
王翰林正打算和儿子说这个事呢,忙道:“你大哥不是闲着吗?耀祖,你无事就去知远那里走走,若是他忙不过来,就替他打个下手。”
“我忙。”王耀祖自认是长兄,只说家里除了父亲,就是他说话算话。偏生同胞的二弟极有主张,对他并没有言听计从,李知远表面客气,其实并不听他的。英华呢,不只不听他的,还常常弄出些事来气他。现在他老子还要他给妹夫打下手,他哪里还能忍耐,把茶碗放下来,理直气壮的说:“便是不忙,施药是要到乡下去的,我怕染病。依着儿子看,就是妹夫,也不要叫他去,败家还罢了,染了时疫,全家都受连累。他不懂事要败家找死,爹你不能让儿子孙子陪他送死。”说完站起来就走。
王翰林气的话都说不出来,指着王耀祖背影的手指头都发颤。英华心里也恼大哥目光短浅,可是爹爹都气成这样了,她不好说生气的话,扶着王翰林坐下来,劝道:“大哥这二年身体是不大好。”
“想要好处,怎么能不冒风险?”王翰林恨道:“都是他娘把他养坏了,只知道捡现成好处!你看看他,他除了会跟我闹别扭,何曾想过要替我分忧。”
英华低下头,有心还想在父亲面前说两句好话,她心里又实在不情愿,只能沉默。
王翰林气呼呼把茶一饮而尽,余怒未消,“你大哥白长了一把年纪,一点都不懂事,不要管他!叫他将来后悔去!”
“不管大哥,爹是眼不见心为烦了,女儿的两个侄儿怎么办?”英华替老子捏肩,实心实意的替父亲着想,“侄儿们将来有爹照管,读十来年书总能出头,玉珠都十二岁了,过几年就要说人家了。爹爹不管可不行。”
王翰林长长叹息,许久才道:“你大哥……他就是不晓得咱们对他的这一片苦心呀。”
英华高高兴兴送了茶去,闷闷的回来,柳五姨心疼甥女,问她为何闷闷的,英华便把方才的事说了。
“你大哥那个牛脾气,怕是到老都改不过了。你以后莫去招惹他。”柳氏摇摇头,笑道:“好在你嫂子虽然不大聪明,还晓得咱们的好,时常到我这里来陪着小心说说闲话。”
“你家大儿媳妇?”柳五姨笑道:“她两口儿把点家当败的一干二净,后婆婆是个有钱的,她指望不上丈夫,不抱你大腿抱谁大腿?”
柳氏叹息,“总是英华的亲嫂嫂亲侄儿,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再头疼也是要照应周全的。好在大房那边闹了一场把我们老爷的心伤透了,不然现在我还要伺候长嫂呢。”
柳五姨看看英华,笑道:“你吃力不讨好,委屈不?”
“我有点,娘才是真委屈。”英华笑嘻嘻给柳五姨敲肩,“五姨,真不能说?”
柳五姨微微摇头,笑眯眯不说话。
“不能。老大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他晓得了乱说话,咱们这几十船药白丢了是小事,柳家和刘大人的名声都完了。”柳氏斩钉截铁,看着英华道:“家里忙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和人说。”
“噢。”英华忙道:“我只和知远哥哥略提了几句,也跟他说了不能外传。”
提到李知远,柳氏面露满意的微笑,便是柳五姨也微微点头,笑道:“英华这个小女婿挑的不错,胆子大,又肯吃苦又能干,嘴也紧。”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起来,王翰林已是消了气,使人去喊大儿子来说话,岂料王耀祖极早就出门去了,黄氏一问三不知,又把小老头气了个够呛。文才早饭后去了李家,文才娘子陪着婆婆到黄氏那里做针线说闲话,黄氏听说文才去助李知远施药,便把王耀祖昨日回家发作的话又说了一回,劝文才娘子道:“文才明年能考了吧,小王爷都是我们家的学生,文才必是能考得起的。叫文才闲了多写几篇文章给爹看看不好么,让他在外头胡闹,万一也染了时疫可怎么好?”
姑太太是个没出过大门的妇道人家,深以为然,便想去和翰林哥哥说知,把儿子喊回来。文才娘子却觉得这个事是她表哥主张,家里两个最有出息的堂兄都被姑丈喊去帮忙,她怎么能让文才撤回来呢?可是外头得病的人实在不少,她又有些担心文才,思来想去,寻了个借口来寻英华说话。
自柳五姨到曲池来,柳夫人便彻底不管家务事了。英华不只要管家务事,因为玉薇隔一日还要去乡下探望耀文,她还要捎带着替玉薇分担一些杂事,忙的都喘不过气来。好容易忙了一早上,才歇下来梳头。
英华坐在窗前的一张榻上,杏仁持着一柄雕花牙梳替她梳头,她闲着两手,拈着一朵栀子在闻香。乌黑细滑的头发从二小姐肩头垂到坐榻上,满屋子都是幽香的头油香气。几个小丫头在阶下,洒水的洒水,扫地的扫地。小海棠蹲在一个花架子边,使湿手巾擦花架子上的花盆,看见文才娘子来了,忙喊:“文大奶奶来了。”
英华愣了一下才明白说的是文才娘子,忙站起来喊:“嫂子快进来,我正梳头呢,就不出去接你了。”
淑琴笑嘻嘻进来,便觉得英华的闺房变了个模样。从前在县里时她也到英华的卧房里来过。以前英华的住处可没有这许多花瓶啦香炉啦,镶钿嵌宝的各色大小匣子,还有挨着墙的那几只大柜子大箱子,都包着云纹的白铜饰,擦得雪亮。屋子里到处都透着奢华。英华身边还站着几个眼生的漂亮大丫头。
英华因淑琴多看了屋子两眼,笑道:“我这里理陪嫁呢,乱糟糟的,都叫嫂嫂看见了。”
英华的嫁妆?淑琴眼前一亮。姑姑昨日还和她念着想早些替表兄毕姻,英华这边都在理陪嫁了,想来理的差不多了就要提成亲的事了。思及此,她便笑道:“理的差不多了罢,二舅妈可是看好日子了?”
英华摇摇头,道:“我娘忙的很,都叫我自己弄,我这里管着家也丢不开手,只有闲了弄一下两下,还早呢。嫂嫂你坐,我五姨带来好杏仁粉,妹子叫人点一盏百合杏仁露与你吃。”
淑琴坐在榻边的一张椅上,一边看英华梳头一边吃杏仁露,两个人一搭一搭说些闲话。淑琴看外头站着几个管家想进来都被小海棠拦住了,情知再不说人家又要忙了,咳了一声,带笑道:“你表哥今儿早上起的极早,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出门了,跟个孩子似的。”
杏仁的手一抖,梳子差点滑落。英华侧头看看淑琴,微微含笑,等她说话。
淑琴便道:“施药是积福的好事,娘和我都不拦他的,只是……只是你表哥倒底体弱,有些儿怕他过了病气呢。所以想问问妹妹,他们在外头施药,是怎么一个情形。”
这口气倒有些像昨晚上大哥说话。英华一边疑惑大哥是不是跑去姑母面前打拦,一边笑道:“施药是这么一个章程,妹子说与嫂嫂听听罢。他们借了我五姨的一个大仓库,要把成箱的药照方分捡,再分运各处施药点。有几个现成的方子配的成药,或是汤剂,或是丸药,都要先备好。还请了郎中在施药点坐诊,若是病症相合,就与他成药,若是不符,就现开药。施药虽然要表兄劳累奔走,但是直接和病人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哪里就那么容易过病气。再说了,咱们家前阵子不是都病了么,吃几剂药也就好了。真过了病气,只要及时医,也不要紧。”
前阵子大家冒雨从富春跑到府城来,的确都病了,虽然病的有轻有重,但是也没有死人。淑琴想一想也就放心,笑道:“妹子这般说,我就放心了。回去我就说给娘听,也省得她也瞎担心。”她说着就起来告辞。
英华握着梳好的头发送她到院门,回来长叹:“我大哥的手伸的还真长,若是姑母和表嫂信了他的话,真拦住文才表哥的路就可惜了。”
“各人有各人的福气。”柳五姨从里间出来,坐到英华的妆台边,就有她的丫头过来替她梳头,五姨懒洋洋说:“世事哪能只沾光不冒点风险。你爹当年把你大哥送回富春实是做错了,要是让他在京城多住几年,多碰些钉子,说不定现在就不必让三姐替他操心了。”
“五姨你老人家替柳家操的心又哪里少了?”英华笑嘻嘻把栀子花搁到妆台上,揽着头发凑到柳五姨身边,笑道:“五姨,你今日就回杭州去?”
“你小舅舅想必是要跟特使一块来。我在这里也无事,回杭州抢人去,下手晚了好工匠都叫别家抢去了。”柳五姨伸了一个懒腰,道:“英华你在家也没什么事,不如跟五姨去杭州走一走,转个小半年再回来?”
79从曲池到杭州
去不去杭州?英华纠结了。富春乡风略保守,回家乡这两年她出门的次数有限,惹的麻烦可不少。现在就有机会让她去看一看西湖的美景,再去苏州逛一逛,何其难得。再说了,依着未来婆婆陈夫人的那个性子,她嫁进李家一定会拘着她在家绣花煮饭养孩子,必定不会让她出门。失去这个机会,若非将来李知远在苏杭一带做官,她怕是一辈子不得去苏杭闲逛。
可是她若是陪着五姨去杭州,家务谁来料理?她的嫁妆也还没有理好呢。陪着五姨去杭州,极少也要三四个月才能回来,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母亲那么久……最后一个理由,她不好意思和五姨说,她现在一日看不见李知远就要思念两三回,几个月不见,实在是舍不得呀。
窗外轻风软软,艳阳高照,鸟雀吱吱喳喳,跳来跳去好热闹。屋里却静的很,英华低着头,眉头微微皱起,去和不去化成两个披甲戴盔的小人儿,你一拳我一脚打架耍子。
杏仁替二小姐挽发,几次问“二小姐,今日梳什么髻?”二小姐都没有听见。
五姨理好晓妆,回头看外甥女儿仍在发呆,不由笑问:“英华在想什么呢?”
“啊……”英华被杏仁轻轻推了一下,回过神来,红着脸道:“我在想,我若是跟五姨去杭州,家务事谁来管呢?”
五姨轻轻咳了两声,早有她的丫头端过来一个朱红剔漆云纹的小茶盘,盛着一只小玉碗,碗里大半碗黑褐色的药汁。柳五姨皱着眉扭过头,抱怨道:“又吃药。不吃。”
柳氏从外头进来,笑嘻嘻把药碗递到五姨唇边,劝道:“好容易养了这几年才好些,若是不肯吃这个药,明儿病倒了,这一大摊子事叫谁管呢?”一歪头看见英华还披着头发,笑骂:“你呀你呀,越大越懒了。”
英华对柳五姨扮鬼脸,转过身子坐直身体让杏仁梳头。
柳五姨皱着眉,低头在柳氏手里把药吃了,朝后一靠,道:“这个药吃了七八年也不见好,不如不吃。”
柳氏把药碗放回去,抽出手帕,怜惜的替柳五姨擦嘴角的药渍,笑道:“我瞧着这个药就很好。曲池这边有我,你尽可以放心回杭州养病。待玉薇的婆婆大好了,我把玉薇打发到杭州去,如何?”
“先让英华陪我几个月罢。”柳五姨笑嘻嘻地,“她看帐麻利的很,就叫她替我看几个月的帐,再陪我说说闲话,可使得?”
柳氏本来就打算让英华跟着柳五姨几个月的,如何不依,当即道:“使得。英华你收拾收拾,明日跟你五姨去杭州住几个月。”
英华还有些儿犹豫,看柳氏使眼色是叫她立刻答应,忙清脆的答应。待五姨出去和管事说话。英华心里不舍就走,依偎到母亲身边撒娇,才道:“娘,我不在家,家里的事儿怎么办?”
“家里的事不重要。”柳氏搂着女儿,轻声道:“你五姨身体不好,又是个极好强的。迁都这样的大事她自然不肯落在人后头,你这一去,看帐帮忙都是次要的。第一要紧,盯着你五姨吃药,晚上让她早睡,早上哄她多躺一会,三餐让她定时吃,别让她累垮了。”
英华默默点头,眼圈都红了,道:“女儿记住了。五姨她……”
柳氏笑道:“你五姨也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只要养的好,没有大事。莫伤心了。”拍拍女儿的背,道:“收拾几样礼物,去李家看看沈姐,和芳歌说说话儿,到底定了亲,出个远门也要和人家说一声。”
英华虽然心里不敢和陈夫人打交道,然她和芳歌是要好的,又想着出门几个月,总要当面和李知远说一声儿才好,就大着胆子,叫杏仁去备了四样时鲜果子做礼物,又想着沈姐要生了,又装了一匣好上的阿胶,带着小海棠和几个管家,坐车出门到李家来/
先到陈夫人处坐了一会,英华便说五姨身体不大好,母亲叫她陪着五姨去杭州暂住几日。陈夫人虽然不乐意没过门的儿媳妇出远门,到底这个儿媳妇是还没娶进门的,她说话还不算数,有心敲打英华几句吧,小姑娘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一举一动都找不到错处。老夫人想到将来还要跟滑不溜手的儿媳妇打持久战,心里闷闷的,也无意再聊,道:“芳歌日日都要念你几回,你寻她去罢。”
英华含笑答应着站起来,端端正正走出陈夫人的上房,就一蹦三尺高,撒着欢儿直奔芳歌的住处去了。
陈夫人听见外头动静,恼的按着额头倒在罗汉榻上,伤心道:“生生是个没笼头的野马,娶来家可怎么得了!”
芳歌看见英华极是欢喜,听讲英华要陪着姨母去苏杭住几个月,羡慕的说:“都讲苏州繁华的紧,你去了多逛逛,回来说与我听。”
英华搂着芳歌的肩膀,笑嘻嘻道:“我去了,常常写信与你,有什么热闹的好玩的都写把你看,你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也给我寄信,我都叫人捎来。”
芳歌笑着答应,又道:“就是不晓得哥哥有没有什么要你捎的。要不要使个人前头问问去?”
英华睁大眼睛,天真无辜的答应:“好呀,也问问青山想要什么,我也给他捎。”
芳歌本意是要看英华害臊的,英华这般没羞没臊,她便捏着英华的脸,笑问:“嫂子,你就不晓得害个臊?”
英华跳开,握着脸笑道:“我要真摆出嫂嫂的款来,你又要嚷我假正经了。沈姐这一向可好?我体己给她带来一包好阿胶。”
“这几日还好。她老人家到底年纪大了些,爹爹叫她静养,所以如今都不叫她动针线了。走,我带你去她那里。”
英华招手叫小海棠把带来的一匣阿胶取来,芳歌带着她送阿胶到沈姐住的院里。沈姐抱着大肚子在抱厦吹风呢,看见英华极是喜欢,收了阿胶还留英华坐,又要亲手做点心与她吃。英华怕她动了胎气,哪里是肯,随指了一事,逃也似跑出沈姐的院子。芳歌跟在后头追出来,气喘吁吁,按着胸口笑道:“你跑什么,沈姐又不是老虎,生吃了你。”
“她挺着那么大一个肚子,本来要静养,我去了劳她又是茶又是果子,还要做点心,我不安心的。”英华站定,笑道:“再多坐一会,真怕她累着了。必是要跑的。”
英华待沈姐这样体贴,芳歌心里极喜欢,亲亲热热挽着她道:“沈姐那里平常也无人去,你去了她喜欢的。哥哥不晓得出门了没有,我们找他去。”
英华心里本就是想见一见李知远,芳歌主动提出来,她就低低应了一声,两个手牵着手绕过陈夫人的上房,打后院穿夹道到李知远的住处。谁知院子里静悄悄的,问得小僮团子才知李知远今日约了人都在码头仓库那边捡药,并不在家。
芳歌使人去喊,李知远实在是忙,并不晓得是英华到他家寻他,只说无甚要紧事,等他晚上回家再说。
芳歌还要叫人再请,英华到底有些害臊,拦道:“捡药是不能马虎的,让他忙去罢。此去数月即回,人家也不是非要今日见他说话。”
芳歌并非英华肚内的蛔虫,不晓得二小姐心里其实是想她大哥回来的,更何况她自家看到英华就想着八郎,一直在思量八郎求亲的事,她比不得翰林家小姐光棍,这等事体想一想就要脸红的,心里千回百转,嘴上一个字不敢讲,只捡些闲话来说。
英华耐着性子说了小半个时辰闲话,也不见李知远来,实是等不得了,辞了家去。
管家的二小姐要出远门,要移交帐本给老田妈,钱箱要点了数交给柳夫人的大丫头黄莺,还有自家院里的二十来个大小丫头和婆子媳妇子要安排去留,并二小姐的心腹管家三四房也要跟去……等英华歇下来想再寻机会和李知远见个面儿,已是初更,偏又下了三两点雨,湿答答的不是出门见面的好天气。英华也只得叹一口气去睡。
第二日诸事妥当上了船,一来柳五姨前阵子在清凉山打转,劳累狠了需要休养,二来她也有意放权给英华练手。是以英华自上了船之后,一路上船队的食宿采买都是二小姐料理,比在家中忙好几倍还不止,到晚歇到床上,二小姐哪里还有思念李知远的力气,眼一闭就睡着了。
杭州此时不过是个府县同治的小城,人口不过二十来万,因着西湖景致甚好,许多富人都在湖边置宅。柳家图水路到新都城便利,在西湖边买了一处极大的宅院,就在宅门口建了个大码头,下了船连轿子都不用,走几步就到了。
柳五姨下了船,早有一群管事的来围着请示回话,便使个管事柳一丁带着英华各种转转,让她自家挑个喜欢的住处。
这个柳一丁年纪约有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穿着柳家管事的制服——酱色绸直缀,戴着黑纱小帽,勒着黑角腰带,躬着身子在前头引路,一抬腿就露出崭新的白绫裤,皂底靴,看上去气派极了。英华看他这一身打扮比方才那几个大管事的不差什么,猜他是五姨得用的人,待他也十分客气。
原来这个大宅西边靠水是作坊,后头便是作坊工匠的住所。东边前头是个十三进的大宅子,后头还有一个极大的花园,里头亭台楼阁有二三十处,柳五姨平常都住在花园里。
柳一丁引着英华从大宅的夹道走过,指着重重屋檐笑道:“前头住着十几位师爷,还有几位管事的老爷少爷。咱们这些管家管事平常都在前头。每日一群糙汉子为了鸡毛蒜头的小事吵架,到是热闹的很。回头小小姐住久了,就晓得了。五小姐住在后头枫影堂。”
英华便晓得前头办公场所,便跟着柳一丁走到后头去,先到柳五姨住的枫影堂转了转。柳一丁指着与枫影堂隔着一个两亩方圆大荷塘的小院道:“那边是清槐居,后院有一道抄手游廊直通那边的,要不要先去那里看看?”
英华点点头,柳一丁便引着她转到枫影堂的后院,果然推开一扇角门,就是一道曲折游廊,一边是方才那个大荷塘,另一边是砖砌的花窗墙,游廊中间还开了一个月洞门通向不晓得哪里,此时月洞门上了锁。游廊走到底便是清槐居的后院,院子当中种着几丛芭蕉,堆着两块湖石,角落里还有一间小小的茅厕。一个小小的穿堂夹弄过去,就是前院,前院比后院还小一点,铺着青石板,摆着十来盆花,倒是有一个不小的厅,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二三十套桌椅,原来是给等候的管事休息的地方,所以还设了一个茶水房。英华在茶水房门口略站了站,看里头诸事齐全,很是满意,再走到前头院门朝外看,原来外头是个小树林子,各色树木足有上百,最醒目的就是一棵大槐树,华盖亭亭如巨伞,难怪这里要叫清槐居。
柳一丁看英华小姐的神情,猜测她是愿意住在这里了,就从腰间解一串钥匙,笑道:“清槐居除了前头这个厅和茶水房,还有大小房间二十来间,小小姐要不要瞧一瞧里头的陈设?”
英华思量一下,她来本不是长住,跟在五姨后头学习管帐管事还是退一步的,主要是要照管五姨的饮食起居,住在这里离着五姨最近,再合适不过了。住的舒不舒服倒在其次,因笑道:“五姨她老人家一向讲究,这里必是好的,我就住在这里罢。”
柳一丁便把钥匙交到看上去年纪大一点的林禽手上,笑道:“这里本来有看守房子管洒扫的婆子八个,本来是四个一班轮流值夜的。小人都去喊了来,还有几个大小丫头,都喊齐了让小小姐挑一挑,中意的留下来使用,可好?”
英华瞄一瞄她带来的人,几个大的都留在曲池了,除掉小海棠是个小机灵鬼儿,林禽、红枣和莲子这三个,也就能做些铺床叠被守屋子的事。剩下的大大小小几个,还要仅有的两个管家娘子管着,粗使都不一定够。清槐居楼上楼下也有二十来间屋子,极少也要再挑十个人使用。柳五姨和娘好的似一个人,倒是不用跟她客气的,便道:“人少了屋子空着怪怕人的,正要问五姨讨几个人使。”
柳一丁去了半日,带来五六十个婆子,近百才留头的小丫头,在后院黑压压站了好几排。英华便捡那看着老实本份的婆子点了六个,眉清目秀的小丫头点了八个留下,就叫林禽指使她们洒扫屋子,安顿箱笼,她自带着小海棠照旧从后院经游廊到枫影居去。
枫影居守后院角门的小丫头认得英华,也不曾拦,引着她们到后堂廊下,悄没声音的退下去了。英华脚才踏到台阶上,就听见一个女孩儿娇俏的说话声,仿佛是在撒娇的样子。
“五姨,你怎么才回来呀,清儿想死你了。五姨,让清儿搬到清槐堂住,早晚服侍你好不好?”
咳,这个清儿是哪里冒出来的?英华偏着头想了半日,也想不出来柳家近亲哪里有这么一位芳名清儿的小姑娘。不过她一来就占了人家求而不得的屋子,是不是在外面再听一会儿?杏华伸出食指,对小海棠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打算把无意偷听进行到底。
“五姨累了,要歇一会。清儿你回去罢。”柳五姨的声音里带着些疲惫。
“清儿去了。五姨若是觉得闷了,就喊清儿来说话。”这个声音娇娇嫩嫩的。不过显然没在五姨那里讨到好,还带着点委委屈屈的哭腔。
英华再上一步台阶,就看一个穿着嫩黄罗衫的少女出来,大大的眼晴里含着委屈的水雾,红红的小嘴嘟着,一副我见犹怜的小模样儿。这个俏模样倒是有些眼生,看不出是谁家的亲戚。
小姑娘看到英华,小脸跟翻书似的,把我见犹怜的样子收起来,翻了个白眼,不屑的说:“又是来打秋风的乡下亲戚!”就仰着下巴转角门出去了,一转身露出发髻上插着的一柄镶珠点红宝石的凤钗,翅膀和尾巴颤威威的,神气活现得像才学会打鸣的小公鸡。后头还跟着四个收拾得俏丽动人的小丫头。这个气场,就是个娇滴滴的白富美哪。
80清槐居之战(上)
英华看看自己,她还在穿大伯父的孝,这身衣裳是和嫂嫂黄氏还有表嫂陈氏淑琴同款,都是本地细麻料子,富春乡下裁缝的出品,头上只得一根木簪子,连朵花儿都没有,看上去灰扑扑的,真是乡下亲戚哎。
可是,她到杭州又不是为了在亲戚里掐尖出头,干嘛和这种幼稚的小姑娘计较?小海棠大约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被轻视,气得对着人家的背影鼓起腮帮子吹气。英华拍拍她的肩,无所谓的笑道:“走罢。”
大约里头是听见动静了,一转眼柳五姨的大丫头双福笑着接出来,道:“五小姐正念着小小姐呢,只说小小姐还要再转一会,怎么就来了?”
柳五姨歪在榻上,睁开眼看着英华进来,笑容满面,问:“我们小英华这么快就回来了?让五姨猜猜,你就没有到别的地方去,是不是?”
“嗯。”英华笑着点点头,道:“头一个是清槐居,我觉得那里就好,也没到别的地方去看。”
五姨赞许的点头,道:“特为留着那几处等你挑的,姨娘还怕你年轻爱热闹,看不上那里清静呢。”
原来是特为留给她的,难怪那位清儿姑娘讨不到。英华含笑道:“我带来的人不多,柳一丁传了人来,我就挑了十来个。”
柳五姨还不曾说话,双福便笑道:“柳一丁一向勤快,过一会想必还要送点什么过来。”
柳五姨也笑道:“柳一丁一向办事周全。”转向英华,又道:“这个柳一丁是咱们这个花园的管事。你歇一日,明日让你管家,就叫柳一丁听你差遣如何?”
英华答应着站起来,就道:“明日就管怕是不成。英华这几日想先去城里逛逛。”
柳五姨明白英华是打算先打听当地物价行情,却是怕柳家的管家小看她的意思,可见这个外甥女儿做事和她母亲一样谨慎,笑道:“使得,明儿给你拨一辆车专用,再拨几个管家跟着你出门逛去。前头住着十来位本家舅舅表兄,也有你见过的,也有你没见过的,也有在家管事的,也有专跑外头的,过几日算月帐吃饭再一齐见一见。”说完了微微皱眉,停了一歇才道:“这些亲戚性情不一,我也不耐烦细说,回头叫双福和你说说。”
英华猜五姨是有些话儿不好直接说,她本来是想问问方才那个小姑娘的,想来双福回头会避着人和她说,也就掩口不提。
柳五姨的另一个大丫头福寿捧着药进来,英华忙挽起袖子取白麻布手巾垫在柳五姨衣上。柳五姨虽然不大乐意吃药,当不起外甥女儿这样殷勤服侍,皱着眉把药吃了。英华笑嘻嘻捧着一小碟蜜汁杏干送上,道:“五姨快吃,我前些日子吃药想吃这个杏干都想不到。”
柳五姨取了一块纳入口内,又塞了一块到英华嘴里,笑骂:“长本事了,会管着你五姨了。”
双福念佛道:“阿弥佗佛,以后总算有人管着五小姐吃药了。”跟福寿两个相视而笑。
英华把小碟放下,一本正经道:“正是呢,现在可是我管家,吃饭吃药这些大事,都要听我安排。”
福寿送上擦嘴的绸手巾,笑的腰都直不起来。柳五姨啐了一口,笑道:“我吃过药了,你回去收拾你那屋子去罢。福寿,外头管事们来了几个?”
“听说五小姐回来,管事们都来了,全在前头议事厅候着呢。”福寿看柳五姨的表情很愉快,又道:“贤少爷跟汪师爷陈师爷又吵上了,嚷着要五小姐做主呢。”
柳五姨皱眉,伸手搭着一个丫头的肩,福寿扶着她出门。
英华送到阶下回来,双福已经在圆桌上摆好几样果子,一边倒茶一边笑道:“小小姐那边怕是还没有收拾好,先在这里坐一坐呀?”
英华猜是怕她那边人多不好说话,笑一笑道:“好,小海棠你回去瞧瞧收拾的怎么样了。”不必双福说,屋子里站着的七八个人都跟着小海棠退出去了,一个大些的出门之前还顺了一个小马扎,想是去守门的。双福去里间取了一叠帐出来,一本一本排在桌上。
英华便端着茶,低头慢慢吃,等双福说话。
双福笑道:“前头管事和师爷不算,住着十六位本家老爷少爷,还有九位亲族里的老爷少爷,六七位小姐。这几位投来的亲戚,其中有一位俞少爷和俞小姐,是小小姐嫡亲的表兄表姐,原来在沧州住着,跟大少奶奶不大合得来,两个月前才到杭州来的。”
英华在心里把柳家几位姨娘排一排 ,好像没有哪一位夫家是姓俞的,便看着双福。双福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笑道:“老爷当年在泉州住过两年,纳过一位姨太太,养了一位小姐才两三个月,不晓得为了什么姨太太抱着小姐走了。老爷找了一二年也不曾找到。谁曾想那位小姐去年年底居然领着儿女寻到沧州去了。老爷心疼她失散多年才回家,待她们母子三人甚好,因小姐守寡,替她备了嫁妆再嫁,就留下孙少爷和孙少姐在柳家养活。”又咳了一声,苦笑道:“便是贤少爷和清小姐。现在他们兄妹住在前头第七进。清小姐方才出去,小小姐可见过了?”
原来就是她啊。英华点点头,微笑道:“远远瞧见一眼,却是没有打过照面。”
双福把几本帐都翻开,苦笑道:“清小姐和贤少爷都是打小儿娇养的,小小姐看看帐,心里就有数了。”
英华拿眼一扫,却是换季衣裳的帐。柳家换季定例,管事们做三套,亲戚老爷少爷帮忙管事的加倍。俞贤少爷名下写着另支三百两,清小姐名字写着另支五百两。英华把那帐前后翻翻,还有几位多支的,差不多也就是多一二十两的样子,都没她两个支的那么多,便笑问:“他们多支的这个,算谁的?”
“清小姐和贤少爷是五小姐自己贴的。那几位说是等发了月钱补上。”双福苦笑道:“他两个在外头挂的帐也不算少,五小姐还不知道呢。”
双福都知道了,五姨八成是装不知道,英华哦了一声,不置可否,道:“这几本包起来我带回去看。”
双福便把这几本帐都收起,寻了个藤枕箱装好,又和英华说些闲话。少时小海棠过来,英华便叫小海棠抱着枕箱,主仆两个照旧从后院角门出来,经抄手游廊回去,看那个月洞门是开着的,回来便指个在院子里扫地的婆子过来,问她:“荷塘边游廊上的月洞门通哪里?钥匙是谁管的?”
那个婆子笑道:“那个月洞门出去再走一射之地有个藏书楼,平常清小姐在那里看书,闲了过来寻五小姐说话,钥匙是清小姐那边收着的。”
英华想一想,她占了清小姐想住的屋子,这位清小姐又是个不大懂事的,门户还是要谨慎些,便吩咐林禽:“我看五姨那边后角门是有专人守着的,咱们也使两个机灵的守前后门。”
那个婆子甚有眼色,笑道:“小妇人原来就是守花园门的,前头大宅后头花园里的人,十亭也认得有九亭,就让小妇人守前门罢。”
林禽看英华点头,便使她守前门,从曲池带来人里头捡了个小丫头守后门。 英华楼上楼下走走,甚觉满意。清槐居原来想是留客的地方,除去几间给奴仆住的屋子,楼上楼下陈设的都很奢侈。英华便叫除了楼下布置一个书房一个小厅,楼上她的三间卧房保留,贵重陈设让小海棠造个册子记好某物搁在某处,然后把楼上几间空屋做仓库,把这些奢侈陈设一古脑儿全锁起来。
过不多时,柳一丁果然又送来一个厨娘并厨房吃用之物,笑道:“前头人多,怕小小姐一时错过饭点等不及,还是设个小厨房方便些。”
英华去外祖父家或是到舅舅的别院玩耍 ,哪怕只住三五天,舅妈都是给她单设小厨房的。这个小厨房在她看来是常例,是以她也没推辞。
清槐居院门大开,管家们流水搬米面柴锅诸物进来。后头花园虽然不比前头人多,总有几个人经过。这边柳一丁还没有走,后头花园住着一位英华小姐的消息就传开了。前头的亲戚们,晓得英华来历的那几位,都没理论处。那不晓得的,都不大快活,同是来投亲的,谁又比谁高贵多少?便是柳老爷嫡亲的外孙贤少爷清小姐,也在前头住着呢。怎么这一个单在在后头花园住,还要与她开小厨房?两个闲的脸蛋疼的远亲席八娘和杜九娘打听得新来的住的是清槐居,相对一笑,一起到花园寻清小姐说话。
清小姐因为柳五娘待她最厚,所以她格外自重,平常都在后花园的藏书楼看书,只有吃饭时才到前头去。席八娘进了藏书楼,隔着老远就笑喊:“清姐姐,看累了书也要歇一歇,我们到清槐居去啊。”
清小姐才讨清槐居不得,碰了柳五姨的软钉子,心里正不痛快呢,闻言丢下书,歪着头冷笑道:“这就奇了,我好好的去清槐居干什么?”
杜九娘笑道:“五姨从曲池回来,带回来一位英华小姐住在清槐居呀。我和八娘想瞧瞧她去,特为约你一起去。”
81清槐居之战(下)
清小姐愣了一下,小脸微红,把桌上的书本拢到怀里,掉头就朝楼上走。不一会楼上就传来椅子撞击地板的声音。
席八娘和杜九娘相对微笑,只差击掌相庆。八娘笑眯眯听了好一会,才扬声喊:“清姐姐,你去不去清槐居?你不去,我们先去了。”
“去,为什么不去!”清小姐从二楼下来,扶着扶栏的手微微颤抖。阳光从半开的窗户中射进来,照亮窗外的几树粉白碧桃。时已近夏,桃枝上碧叶纷纷,只留最后几片残花,清小姐的半边面孔迎着光,惨白如被风吹落的花瓣。
席八娘对杜九娘意味深长的一笑,两人分左右亲亲热热把清小姐扶在中间,后面清小姐的小丫头们排成一排,迤逦朝清槐居而行。
清槐居里门口正热闹,院门外停着三四辆车,车上磊着满满的吃用杂物。十来个管家来回扛东西。婆子带着小丫头在前院洒扫除尘,小海棠带着几个人收放东西。英华负手站在前院的松树底下,和柳一丁闲话。柳一丁恭恭敬敬问一答十,捎带还要看着管家们搬东西。清小姐这一票娘子军带着香风闯进院门来,吓得柳一丁顿了一顿,才笑着迎上去,道:“清小姐和杜小姐席小姐来了。”
居然还带了帮手来,英华带着笑打量她们三个。清小姐个头最高,眉眼间依稀可见外祖父的影子。想来方才走的急了些儿,小姑娘脸蛋白里透着红,只是嘴巴抿得紧紧的,两只眼睛瞪着她,跟鱼缸里的小金鱼似的,看着怪招人疼爱的。
那两位英华拿不准谁姓杜谁姓席,左边一位个子最矮,肌肤丰臾白晰,妆容明艳,衣裳俱是崭新,折痕依稀可见,想来家境不太好。右边那位却是不低调的华丽,银红纱衫儿白纱裙儿本是极素雅的妆扮,奈何她上裙下衫都用金线挑绣着梅竹花样,行动间衣裳上的绣花在太阳光底下闪闪烁烁。
英华打量她们,她们也都在打量英华。这位富春来的英华小姐个子高挑纤细,眉眼温宛,正是南边最常见的中等人家小姐模样,她全身只最外头一件细白麻布的背子新的,衫裙虽然是银锦,全是前几年的旧样子,从头到脚最值钱的只有耳畔那一对白玉的耳坠,怎么看都是穷途末路来投奔的乡下亲戚。
所以清小姐瞪英华几眼,觉得自己看中的屋子被这种人占去了实在是郁闷,就把头一扭,去看阶下那一排盆景。
杜九娘曾到沧州去过,看英华的眉眼和柳家人不大像,只说英华和席八娘一样是柳家远亲,笑眯眯问:“柳一丁,这位是谁?”
柳一丁乐呵呵道:“杜小姐,这是富春来的王家二小姐。”
英华便对着日光下闪烁的所在含笑施礼,道:“奴是英华,见过杜家姐姐和席家姐姐。”
这位乡下来的王二小姐,客客气气和她两个见礼,却对清小姐视若无物,也算是个识趣的了。席八娘觉得英华小姐的身份应当和她差不多的,更添了三分亲热,执着英华的手,笑道:“英华姐姐,你才来不熟,想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只管告诉我们,我们带你去寻。”
英华含笑点头,请她两个到厅里坐,笑道:“今儿才到,屋子里乱的很,姐姐们到屋里坐坐。”
席八娘牵着英华的手,对杜九娘使了个眼色。杜九娘便挽着清小姐的胳膊,笑道:“走,咱们瞧瞧英华姐姐的新屋子去。”
清小姐冷笑不已,顺着杜九娘进屋。这个小厅英华只略微修饰,把黑漆螺钿百草纹的屏风换成白地墨荷竹屏风,把供桌上几样青铜器都撤了,摆着一个盛着朱红樱桃的浅口冰纹青瓷盘。屋子外头的暖风一吹,再加上才撒过水扫过地,小厅里热烘烘的,一派过日子的热闹劲儿。清小姐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冷哼一声,道:“好好的屋子,收拾的这样俗气。”
杜九娘和席八娘的笑容越发甜美。英华歪着头看看清小姐,笑道:“妹子这样的俗人,也只配住这样的俗地方。”
仿佛有一个隐形的巴掌轻轻抽过了清小姐的娇面,杜九娘觉得自己能听见清脆的巴掌声,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席八娘低着头偷笑,便是柳一丁,都老大不好意思的扭过头朝外头看。捧茶过来的红枣笑容满面端着茶盘,几步路都走的东摇西晃。唯有英华,笑容里带着得意让大家坐,让大家吃茶。
清小姐被英华挑衅的笑容激的满面通红,她一向得意惯了的人,怎么忍得住?清小姐推开正好挡在她身边的红枣,恨道:“你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我要去和五姨说,你们欺负我。”
英华扶住红枣,笑嘻嘻道:“咱们怎么欺负你了?妹子就看见姐姐欺负妹子的丫头了。”
“你!”清小姐气的跺脚,捂着脸大哭而去。
英华放开红枣,娇怯怯的对着席八娘和杜九娘说:“清姐姐怎么就恼了,是妹子说错话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