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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22

作者:扫雪煮茶 当前章节:153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红枣早就准备好洗澡水,英华除下簪环,洗过澡在后院里擦头发。小海棠笑嘻嘻凑到小姐身边,道:“婢子今天在厨房呆了一天,打听出来好多故事,小姐要不要听?”

英华啐她一口,道:“说。”

“杜老爷原有意把九娘子许给贤少爷,所以留九娘子母女在这边住着。不过杜夫人和九娘子都没看上贤少爷。”小海棠笑的贼兮兮的,“这事贤少爷和清小姐都不知道。听说八娘子的哥哥席五郎对清小姐有意,所以总使八娘子去和清小姐耍。八娘子和九小姐甚是要好,却常撮和杜九娘和她哥哥。”

“这兄妹两人的婚事,怕是要让五姨为难了。”英华摇头,又道:“还有什么?”

“前头的管事,分成三派。”小海棠笑道:“一派是柳家两三辈的老管事,一派是柳家的亲戚,一派是舅老爷在外头请的管事。若是有事呢,老管事和亲戚老爷们又联合起来排挤外头请的。不过外头请来管事的有舅老爷撑腰,有事也是从来不让。”

这个是柳家旧例,英华却是听母亲说起过,管事的若是铁板一块,就支使不动了。所以柳家的管事,既有世仆、又有亲戚、还有外头请来的。因着身份的不同,待遇有厚有薄,人心自然不能齐。就要这般才好叫他们相互牵制,用心做事。英华笑道:“那咱们五姨跑不了是给亲戚撑腰的吧。”

“嗯。”小海棠笑嘻嘻道:“老管事们都有老太爷撑腰,所以三拨人谁都不怕谁,但是有事,前头就吵的热闹。”

英华想一想,就替外祖父可惜。外祖父把贤表兄安排到杭州来,还真是用心良苦。贤表兄是他老人家的外孙,家里的管事自然都不敢跟他硬来,可是他们跟舅妈合不来,外头请的管事都是舅舅的人,肯定不会真把他当回事,他又占着柳家亲戚的身份,亲戚里头做管事的虽然不会压着他,遇到事也不大可能总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下,贤少爷就是外头管事们挑事的靶子呀,他若是有本事的人,他的身份就是长处,只要他能把三方调停抚平,过二三年做大管事,再过二三年顶五姨的缺,等到表弟们长大能管事了,他也有自立门户的资本,与柳家与他自己都极有益处。可惜他是个没用的,也难怪他总跟人家吵架,哭着闹着不肯当管事,却是把外祖父的良苦用心付诸东流水了。

少时红枣从前头来,说是后头请。英华和五姨亲近,又觉得是在内宅,家常穿着旧纱衣,连裙儿都没有系,头发才半干也不好挽髻,就披在肩上。她这般打扮,固然随意,然而十五六岁的女孩儿,不施脂粉,朝气篷勃。

她在这边沿着荷塘缓步慢走,比芙蓉花还要娇美的面庞在绿荷中若隐若现,那一种清水出芙蓉的风姿,是画儿都画不出来的美好。站在枫叶居后院的席五郎和贤少爷瞧见都呆了一呆,席五郎惊艳至极,借两句新诗赞:“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啊。”

便是贤少爷,瞄了一眼,又愤愤的瞄了第二眼第三眼,恨道:“妖精。”

84磨人的小妖精(下)

英华一边走路一边想着要问柳一丁把家人的名册拿来仔看,又在心里谋划管家之后当如何行事,走的极慢。倒是小海棠听见有男子说话的声音从枫影堂后院传过来,忙扯住英华的袖子,轻声道:“二小姐止步,五姨后院里好像有男人。”

英华脚下微微顿了一下,正好看到游廊上的月洞门半开半掩。这个腰门的钥匙英华记得是清小姐收着的,除了她出入平常都是锁着。以五姨待晚辈的态度,把贤少爷放到后院去也不无可能,想来在后院的是清小姐兄妹。若是表兄妹们说得来话,相处的好,英华便是不梳妆过去也无妨,可是依她跟清小姐相处的情形,现在这个模样撞过去,必定要吃人家的嘲笑。英华不动声色的带了小海棠一下,道:“别声张,回去。”在荷塘边略走了两步,就转回去了。

这边席五郎遥看佳人在碧叶掩映中转回去了,只说他方才太轻浮吓着人家,极是后悔他方才那嗓子喊的冒失了,惴惴看一眼贤少爷,绕到一棵海棠树底下看那新结的点点大小海棠果儿。

贤少爷心里好像打倒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荡漾起来。酸是因为席五郎用那样两句诗赞人家,少爷心里不乐意了;甜是觉得这个英华表妹的模样儿生的真好,就是少爷他爱的那一款;苦是掂量自家的婚事无人替他做主,这么个娇俏表妹怕是要错过了;辣是娇俏表妹昨事行事太泼辣,着实不招他喜欢。贤少爷心里乱糟糟的,都不晓得怎么办才好。他不乐意看五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忿忿转过背,面对院子角落里的杏树,端详枝头几粒小指肚大小的青杏儿。

贤少爷有事不从正门通传,带着席五郎偏要走后门出入,行事实在不讲究。枫影堂后头住的都是年轻女孩儿,一个做少爷的,想进就进,出入内室如入无人之境。且不论贤少爷有何居心,只要今日之事传出去,不管是贤少爷还是双福她们的对头,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要生事的。贤少爷无所谓,双福和福寿若是被按上了私相结交贤少爷的名声,外头的管事们咬起来,五娘脸上不好看,老太爷撤了她们管事都是轻的,送把贤少爷做妾也不无可能。

是以双福听小丫头说贤少爷已是进了后院,恼的要死,只说五姨还在歇息,也没让他两个到前头厅里坐,径把两位少爷丢在后院,她转身叫小丫头们赶紧收拾晾晒的小衣鞋子,穿厅过廊到书房和柳五姨说:“五小姐,贤少爷拿着清小姐的钥匙从后门进来了。”

五姨正看帐本呢,闻言抬头看着双福。

双福笑道:“席家五郎和他一路来的。婢子请两位小公子在后院略站一会。”说罢露出为难的笑容,道:“天气也热了,女孩儿们在后头洗洗涮涮的,怕污了两位小公子的眼,所以婢子斗胆,请他两位在院中略站。”

双福此话一出,五姨如何不知爱婢的言外之意。贤少爷虽然行事讨厌,到底是亲外甥,五姨也不好明显抬一个踩一个的,一笑,问:“那你说怎么办?”

双福低下头,笑道:“咱们的破衣烂衫没什么,廊下还晒着五小姐的小衣呢。是不是请贤少爷还从后门出去,绕到前门进来?”

五姨只说得“也使得。”三个字,低头又去看帐。站在桌边服侍的福寿对双福使了个眼色,双福就退了出来,重到后院,咳了一声,笑道:“五小姐在书房等。请两位公子随婢子来。”

杏树下的席五郎还在心里吟诵“映日荷花别样红”呢,闻言嗳了一声,掉过头直奔台阶。海棠树下默念“芙蓉向脸两边开”的贤少爷愣愣的就跟上了。

双福伸出胳膊拦住贤少爷,赔笑道:“贤少爷,咱们院里的女孩儿都在中庭水井边洗衣裳洗头,委曲少爷多走几步路,从后门出去绕半圈再打前门进来。”

“凭什么?”贤少爷愣愣的问了一句,不耐烦的拨开双福,恼道:“我见我五姨,从前门走从后门走不是一样的么,哪来那么多讲究?”

双福被拨到一边,退后两步张开双手再拦,脸上现出待笑不笑的笑容,郎声道:“还请贤少爷移步,从正门进来。”

席五郎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拉住贤少爷,苦笑道:“双福姐,原是事急从权,图快才从后头走,就忘了咱们家的规矩。贤世兄,咱们还是从正门走罢。”贤少爷还要挣扎,挡不得五郎力大,拉扯着他从后门出去了。

他两个没有走几步,后门就被人用力关上。双福站在门后骂守门的小丫头:“成天只晓得憨玩,后门是留给小姐们走的,贤少爷走错了道,你们不会替他引路打前门进来?再敢乱开门仔细你们的皮。”

这何止是指桑骂槐,简直就是指着贤少爷的鼻子骂他们。贤少爷一张俊脸涨的通红,指着院门的手指都哆嗦了。

席少爷的脸也红了,扯着贤少爷的膀子,苦笑道:“贤世兄莫要恼,原是咱们做错了。”

“我……她……”贤少爷噎着了似的,说一字停一顿,道:“便是我做错事了,也轮不到她来说我。再说了,从后门走怎么了?”

“五姨这边使唤的全是女孩儿,天气热了,原当回避。”原是他们行事疏忽了,若真是从后门进去,不晓得要留多少把柄与人家呢。双福骂几句倒是好事,席五郎越想越臊,从衣袖里掏出手帕抹汗,“双福姐虽然说话冲了些,其实不管外头的事,还好还好。要是福寿姐,我们今天就惨了。”

贤少爷冷笑两声,鄙夷的说:“几个侍婢罢了,仗着五姨宠她们,就在我面前做威做福,狗眼看人低!”

便是这两个待婢,能当大宅一小半的家呢。席五郎苦笑不已,贤少爷不走,他也不敢就走,生怕贤少爷的少爷脾气发作去敲后院的门跟人家闹,只能拦在院门前,好言劝他。

贤少爷站在廊上嘟囔了几句,面上犹带着愤愤不平之色,看席五郎已是面色如常,不由冷笑道:“咱们堂堂七尺男儿,不过是家里穷了些,凭什么要看使女脸色。五郎,你也有心科举,为何不辞了这个破管事,潜心向学。咱们今科考中,也叫这起人瞧瞧咱们的本事。”

哥哥哎,说你今年必得高中是客气话有没有?

三十多岁能考中还是青年进士有没有?

四十岁的大叔进士还会被榜下捉婿有没有?

考了一辈子连胡子都考白了还考不上的老爷爷他老席家还有好几位有没有?

席五郎按下悲怆的进士进取之心,呵呵干笑了几声,道:“贤世兄,从哪个门走原是小事,你的正事要紧。咱们还是快走吧,五姨还在书房等我们呢。”扯着他朝外头走。

英华回家重新梳妆。小海棠只说清小姐也在五姨院里,不肯让人家小瞧她家小姐,嚷着开箱子取新衣。红枣也说做客比不得在自家随意,也说当穿新衣,真个把几只衣箱都打开了,要与二小姐挑衣裳。英华在心里估量大伯的孝她还得穿三四个月,挑了件白纱衫和月白马面裙,示意红枣把颜色衣裳收回去。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窗户照进来,衣箱里头就有个什么东西明晃晃的晃人眼。小海棠站在衣箱边手快,捡出来一副小巧精致的银钉薄牛皮护腰,笑道:“这个是几时得的?这上头钉的几个银狮子打的真好。”

红枣伸头看了一眼,道:“这个是前年春天秦国夫人与咱们小姐的,只怕小了。”接过来就替小姐试围,不曾想搭扣轻轻就扣上了。

英华呼气吸气,居然不太紧,高高兴兴道:“不小呢,看来腰没长粗。”把护腰理一理,道:“就系这个罢。”说着就把两个袖子卷到胳膊肘上了。她的头发还没有干透,不好挽髻扣冠,松松梳了个坠马髻。红枣因二小姐衣裳都穿好了,忙丢下手里的衣裳,在妆盒里挑了根长流苏的银珠钗插在小姐髻上,又在她鬓边簪了一小排白茉莉花儿。

英华在京城家常也就是这样妆扮,连镜子都懒得再照,对小海棠招招手就朝外头走。走到门口小石榴又跟上来,小海棠看一看茶水房门口还坐着几个从富春来的妈妈,看到二小姐出来她们都站起来了,不由止步笑道:“二小姐,咱们从正门走,照正经出门的规矩,还要两位妈妈跟着。”

英华想一想也是,要做规矩就把规矩做足了,就对那两个跟着出门的妈妈子点点头,带着四个随从,从清槐居大门出来,绕了好大一截路绕到枫影堂大门口站定,示意小海棠去敲门。

枫影堂的院门是半掩的。门里边一条长凳上坐着两个守门的大丫头,那两个大丫头都是认得小海棠的,看到人忙站起来了,一个招呼小海棠,一个朝外头看了一眼看到英华,笑着接出来道:“小小姐怎么从前头来了?”

英华笑一笑,道:“闲着没事,正好在园子里走走。五姨现在在做什么?”

“在书房和贤少爷说话呢。”那个大丫头笑嘻嘻把英华引到书房门口,早有站在门边的小丫头束起珠帘,脆声喊:“英华小小姐来了。”

贤少爷虽然不招人喜欢,到底是两姨表兄妹,无须回避。英华笑盈盈跨过门槛,喊:“五姨,贤表兄。”却见贤少爷身边一个陌生青年愣愣看着她,就对着贤少爷微微福了一福,转到屏风后头去了。

英华施礼、回避,全是女孩儿见到陌生男子行事尊重的意思。然落到贤少爷眼里,那笑盈盈的眼睛和那朝他的一福,都饱含着少女深深的情谊,绕到屏风后头就成了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和方才荷塘边的潇洒随意比,这一回表妹分明是着意妆饰过才来见他的么。看她腰身,多么的窈窕,看她的打扮,多么的娇俏,看她的眉眼,多么的深情,贤少爷顿时便觉得这个表妹是对他一见倾心了,本来下垮的两个嘴角涮一下就弯上去了,美的跟做美梦似的。

席五郎在柳家做管事,向来细心认真,柳家亲眷便是没见过的,也都打听过。听得丫头禀报英华小小姐进来,他自然晓得是富春柳三娘唯一的爱女,原是说了亲有了人家的。上次柳五姨去富春捎的那一船一船的赠嫁,还是他看着装船的呢。这个主儿原是要着意巴结的,所以他就笑容满面待和人家打招呼。到英华小小姐进门,他张得一眼,见是方才的荷塘丽人,笑脸就僵住了。

85表妹虐我千百遍,我待表妹如初恋

柳五姨察觉到他二人自英华进门神情各有变化,她老人家也是青春年少过的,如何不晓得少年男女的心事?英华本就可爱,前年及笈后说亲的络纡不绝,还有到沧州去托老家亲戚说亲的呢,如今长大两岁更出息了,也不怪他们见了就爱。

对面坐着的两个孩子,一个好像心爱的东西被人抢走了似的,脸上的表情又是伤心又是失落又是痛苦;一个神情迷离好像在做美梦,笑的跟呆子一样。这两孩子真是没出息,见不得好女孩儿,五姨又是好笑又是有气,端着茶碗吹了半日,才侧过头朝着屏风那边说:“英华,你的婚期定在几月?”

咦,五姨怎么没头没脑问这句?英华愣了一下,笑答:“还不曾定下。”

“亲家太太怕是急着要娶罢。”五姨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贤少爷,笑道:“我若是亲家太太,必要早早把你娶回家去。”

外头还有陌生人呢,五姨怎么净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英华隔着屏风不能给五姨使眼色,只好用尽量温柔贤淑的语气说:“五姨不要取笑人家。”

五姨长叹一口气,道:“女孩儿们长大了,总是要出嫁的。”换了格外亲切的语气对贤少爷说:“贤儿,你是男子,便是晚几年成亲也无妨。倒是清儿的亲事拖不得了。你英华妹妹比清儿还小一岁呢,都已经说定人家了。”

英华隔着屏风看不到贤少爷的脸色,只说五姨是借着她的亲事敲打贤少爷给清小姐说亲,边上坐着的那个青年公子,想必就是清小姐夫婿的人选。便是再亲近的表姊妹,说亲这样的大事也轮不到表妹出头说话。英华就安安静静坐在屏风后头,不再吱声。

贤少爷听得英华妹妹已是定了亲,就呆住了,过了好半日才硬梆梆的说:“妹妹的亲事,便是五姨要替她做主,也要她自家乐意才使得。”

“那是自然。”柳五姨笑的亲切极了,“清儿若有中意的人,便是她自家不好意思说与我知道,你做哥哥的旁敲侧击问得,务必要和五姨说,五姨替你们去打听人家的学问人品。”

“多谢五姨。”贤少爷说话的声音差不多都像是要哭了,站起来做个揖,慌不择路出去了。席五郎苦笑着站起来,道:“五姨,小侄陪贤世兄回去。”

柳五姨笑眯眯点头,叫双福送客。外头人一走,英华就把屏风移开,嗔道:“五姨真是的,非要拿人家的亲事做话头。”

柳五姨怜爱的扶住英华的胳膊,道:“你萧家表兄表姐都不是心宽的人,又爱事事掐个尖儿。今日借说你的亲事把话说开了,他日给他们说亲他们就不好和你拼着了。”

英华进门时虽是对贤少爷福了一福,其实压根就没有正眼瞧人家。她对贤少爷并无多少好感,更不会在屏风后头偷看,哪里晓得贤少爷和席五郎方才看见她都失态,更加不能够体会五姨的言外之意,笑说:“各人的亲事不是各人的福气么,这个有什么好拼着的,又不是小娃娃分糖果,你一块我一块都要一模一样。五姨,你还把我们当小娃娃么?”

“我们英华说的有道理,已经是一个懂事的大姑娘了。”五姨拍拍英华的小脸蛋,笑道:“可是在五姨心里,你和恒儿八郎都还是小娃娃。”

福寿从外头走进来,也不回避英华,笑道:“已是打听清楚了,贤少爷看中的那个小宅在钱塘门外二三里,离着咱们这里有四五里远。走几步就是梅山书院,周围住着的都是青年学生。那个小宅有三进,还带个小园子,屋子大大小小也有二三十间,足够贤少爷和清小姐住了。不过因为离梅山书院近,出租的行情好,主人家只租不卖。想来贤少爷极是中意那里,若是要租,确是要赶紧。”

“既然如此,就去租下来罢。”柳五姨略一思考,道:“他们萧家带来的管家使女都跟着去,咱们家的,拨一个总管,带十个家仆过去,替他守好门户。赶着些儿,办好了就替贤儿兄妹搬家。”

“是。”福寿答应着退下去,退了几步又走上前两步,笑道:“清儿小姐那里还收着腰门的钥匙?”

英华飞快的瞟了一眼柳五姨,觉得五姨的脸色略有不快,猜测贤少爷方才在后院必定为难福寿她们了,所以福寿索性提出收钥匙。姨母手下这些女孩儿,挣扎着到管事的位子不容易,能帮自然是要帮她们的,英华便抢着笑道:“她搬走时若是记得交还便好,若是混忘了,我就不信你们只有那一把钥匙,寻来打开换一把锁就是了。”

“是。”福寿晓得这是英华小姐与她们出头给她们方便,回报英华一个感激的微笑,低着头快快活活走了。英华猜测已是在五姨面前过了明路,福寿她们必定立刻会把锁换掉。

五姨看福寿那个模样也猜到她是赶着去换锁的,晓得是今日贤少爷闯后院把她们得罪的狠了才会如此,叹了一口气,问英华:“你今日在杭州城逛得怎么样?”

“各处都走了走。”英华便把她访得的衣食住行各样行情一一数给五姨听,道:“杭州的米面都比去年这个时候贵一二成。富春那边的地今年是荒掉了。南边几省的民夫只有越聚越多。咱们家的粮食是大宗,顶好先安排好。”

“你舅舅已经安排人各地收粮去了。”柳五姨笑道:“倒是富春施药的事,你写个字儿回去问问你那个小女婿,若是不够,咱们再去收些来。”

“哎。”一提到给李知远写信,英华就干脆的答应一声,铺纸研墨,抬起笔涮涮涮涮写了八行,因纸上墨汁未干,她就站起来让柳五姨来看。

柳五姨瞄了一眼,除去抬头结尾问候等语,只得一句请君估量施药数目,若有短缺,速将种类数量报来。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柳五姨看着忍不住就笑了,道:“人家收到这个字儿,一定要不快活的。”

英华哼了一声,道:“他敢。”把墨汁吸干,折成小圈塞进竹筒封牢又写了个富春李知远的小字条儿缠在竹筒上丢到书桌边那个装竹筒的盘子里。

双福送药进来,先朝英华感激一笑。服侍柳五姨吃过药之后,五姨因她这里吃药膳,打发英华回去吃晚饭。英华答应着出来了,双福因她走的方向不对,追出来笑问:“小小姐怎么不从后头走?”

英华在院子中站定,笑道:“横竖也多不了几步路,正好在园子里走走。”

双福也是聪明人,晓得英华不从后门走,是怕清小姐发现腰门上的锁换了又要吵闹,所以干脆不走那条近道儿,原是替双福她们省口舌的意思,便笑着对英华福了一福以示感谢,也不说话就回去了。

不过多走几步路,又有好几个人陪着,对英华来讲根本就不算是个事,回去吃过晚饭写家信,理箱柜,召柳一丁来问话,就把白天的事混忘了。

且说贤公子回去之后,一张脸黑的好似锅底,对席五郎还爱理不理,自走到他那个书房对着白墙面壁生气。席五郎也不似往日留下安慰,对清小姐笑一笑回家去。

清小姐心中纳闷,不敢问哥哥,一边叫小丫头去大厨房取饭回来,一边使了个小丫头去唤席八娘来说话。

八娘正在堂前饭桌边摆碗筷呢,听得清小姐有请,答应一声,笑对那个小丫头道:“书香,你先回去和清姐姐说,我这里安好碗筷就过去。”

那个小丫头在阶下答应一声回去了。八娘把碗筷安好,走到哥哥的屋子里,把门掩上,问靠在窗边发呆的五郎:“五哥,清姐姐喊我去呢。你才从他们家来,可晓得是什么事?”

五郎怔了一下,把方才贤少爷走后院被双福骂的事说与妹子听,道:“清小姐若是问起,你只说想是贤世兄被双福姐骂了几句,心里不快活。略劝一劝她罢,她若是要闹,也由着她。”

席八娘答应着出来,偏不去清小姐那里,反去寻杜九娘,把这事和杜九娘说了。

杜九娘冷笑道:“她凭什么闹?双福若是不发作,人家要说她和贤少爷相好的,这盆污水泼到男人身上不过是个风流小罪过,泼到双福身上,前头想推倒她的人有多少?柳家还有她立足的地方?”说完又恨恨的朝窗边啐了一口,道:“贤少爷真不是个东西,就是个害人精。”

席八娘为难的叹气,道:“可不是。过一会还不晓得清小姐要怎么着呢,姐姐过一会随便寻个什么事,使个人去喊我下。”

“等我娘吃过饭,我亲自过去寻你,只说约了你去寻英华小姐说话,何如?”杜九娘将手按在八娘肩上,推她下台阶,道:“莫怕,姐姐过一会就去搭救你。”

席八娘愁眉苦脸去了。杜九娘的笑脸就收回去,换了一张绷的紧紧的冷脸走到杜夫人郎氏面前发脾气,嗔道:“爹爹的眼睛瞎了,怎么会觉得萧贤那个草包好!”

郎氏笑劝道:“好啦好啦,娘晓得他是什么人,必不会让你爹那个老糊涂把你许他的。你歇一歇,约八娘同去寻王家二娘子玩去。”

杜九娘没精打彩的倒到椅子上,叹气道:“我就看不明白了,这个王家二娘子也没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为何柳家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的样子。”

郎氏想了一回,笑道:“说穿了也不稀奇。她母亲柳三娘和柳五娘原本就要好,柳五娘自然待她与别人不同。”

“那柳家舅妈呢?她不是跟五姨不对付么?五姨喜欢的她都看人家不顺眼,为何她也待王家二娘子那样好,听讲人家订亲,送的添妆有一船!”

郎氏微笑不语。杜九娘撒娇摇母亲的胳膊,非要她说。郎氏才道:“这个事你爹到是同娘说过一次,此事关系到官家,却是不能和你细说,你只晓得三娘为了救她拼过命便罢了。”

杜九娘再问,郎氏却是咬紧口风不肯吐露一字。杜九娘越发好奇,只说母亲不说,人家王小姐必是清楚的,年轻女孩儿相处久了自然亲厚,必是能问出来的,也就摆了,陪着母亲吃过晚饭,略收拾就带着两个侍婢走到后头萧家去搭救席八娘。谁知才出夹道,就见清小姐一边推席八娘,一边尖着嗓子喊:“你让开,我要去问那个贱人!”

席八娘头发都乱了,被清小姐推在砖墙上,还是不肯放手,只说:“清姐姐,这样使不得。”

杜九娘怕席八娘吃亏,忙紧走几步上前,笑道:“这样恼法,是谁得罪清姐姐了?”

席八娘急的直对杜九娘使眼色,意思叫她莫说话。清小姐摔开八娘的胳膊,冷哼几声,道:“她做得出我为什么不能去问她?你们要是和我好,就不许拦我。”说罢大步朝后头花园走去。席八娘追上去想拉她,杜九娘扯住她,轻声道:“方才撞疼了没有?你也太心实了,叫她去后头碰钉子去罢,双福和福寿都不是好惹的。”

八娘急的额头上的汗都渗出来了,跺着脚小声道:“不是,她要去骂英华小姐。”

“为何?”杜九娘吓了一跳,不由自主道:“她是找死啊。那个主儿她惹得起么?”

八娘听得杜九娘这样说,略微冷静了些,苦笑道:“她两个是神仙打架,到时候五姨有气都要冲我们来的。”

杜九娘不似席八娘是寄人篱下,虽然也怕柳五姨,到底胆气壮些,忙道:“管她们呢,我叫人去通知五姨,就说我们拦不住。我们迟两步去拦,装个样子就是了。”就使个小丫头教她几句话让她去枫影堂报信。她两个手拉着手,提着裙儿远远跟着清小姐到清槐居大门外。

正是传晚饭时候,清槐居的大门是开着的。清小姐推开迎上来的一个妈妈子,一脚才踏到前院的地,就骂:“王英华你个骚狐狸精,你已是定了亲的人,为何还要勾引我哥哥。”

86表妹虐你千百遍

这位萧清表姐,真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女儿?怎地说话这般不讲究!英华在屋里听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嘻嘻出来,抱着胳膊站在阶上,俯视清小姐,道:“萧清,你是我嫡亲的表姐,你亲表妹是会勾引人的狐狸精,你也跑不了什么好名声儿。”恰好席八娘和杜九娘在院门露头,英华便指着院门道:“叫你这样瞎胡闹,咱们住在柳家大宅的女孩儿名声都好不到哪里去。我是定过亲了,你的好朋友八娘和九娘还不曾许人。你便是自家想顶着狐狸精的好名声一辈子不嫁,也不能这样害你的好朋友啊。”

“她们……你的名声和我有什么相干”清小姐冷笑道:“和她们又有什么相干?”

“我和令兄有数只见过二三回,还是当着长辈的面,话都不曾说过一句,在你眼里就成了勾引令兄的那什么,”英华笑嘻嘻道:“那她们呢?她们和令兄不只见过二三回,也不会一句话都没说过吧,她们算什么?”

若是让清小姐把这事闹大了,真的坐实了英华小姐狐狸精的美名。英华小姐只要把这个话多说几遍,果然住在柳家大宅的小姐们名声一个两个都坏掉了。杜九娘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炸,她老子可是有意把她许给萧贤的,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非嫁给萧贤不可。杜九娘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席八娘的脸色更差,她是时常到萧家走动的,她怎么办?她家穷的只能在柳家做管事,家里子女又多,她又没有多少陪嫁,要想找个合适的好人家不容易的。若是名声坏掉了,她还能有好的结亲对像?

英华站在阶上看的远,看到八娘九娘两个脸色都发白,晓得她两个都听明白了,必不会把今天的事情传开,才笑嘻嘻走下台阶,又道:“清表姐,便是真如你意坏我的名声,拆散了我的亲事。你自家想一想,我成了小狐狸精,你脱不了是个大狐狸精。咱们两个都是狐狸精,是我说亲容易呢,还是你说亲容易?我爹爹好歹做过翰林,你有这样的爹爹吗?我舅舅舅妈偏疼我,与我的添妆都论船装,你有吗?”

确实没有,清小姐的老子听说不曾做过官,亲族也不照应他们兄妹。柳家虽然是靠山,现在是柳老爷当家没错,可是柳老爷已经七十多了,将来一整个柳家都是柳家舅舅的。清小姐可是极不招柳家舅妈待见。休说杜九娘,连席八娘都听懂了英华的话,闻言暗暗点头:便是名声不大好,有当官的老子,再多些赠嫁也还是能找个不太差的丈夫的。似清小姐这般,哥哥没什么本事,娘家也没人替她撑腰,不过是看上去风光罢了,她要是拆散了英华的亲事,把柳家得罪的狠了,她结亲不必不会与她陪嫁,她还不如席家的女孩儿呢。

清小姐满不在乎的回头看杜小姐和席八娘。两人不约而合后退两步,生怕和清小姐站的太近。清小姐没想到她的好朋友居然就这样背弃了她,她愤怒的盯着英华,道:“你是你,我们是我们。八娘,她说的都不对,是不是?”

席八娘弱弱的道:“清姐姐,英华姐姐才到杭州两三天,还没有机会和你哥哥说过话吧,你休要那些话……传开了,人家还不晓得怎么胡说呢。”

英华笑道:“席家姐姐是明白人才这样劝你。清姐姐,道理妹子已是和你说明白了,接下来么……”她把两只袖子撸一撸,冷笑道:“妹子跟你算一算你胡说八道的帐!”

杜九娘叹一口气,一手捂脸,一手拉住还没有搞清楚情况的席八娘。八娘扭头看杜九娘掩面,甚是不解,轻声问:“怎么了?”

“你只看,别过去。”杜九娘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兴奋和欢喜,“清姐姐要倒大霉了。”

英华抓住清小姐肩上的衣领只一揪,再伸脚一挡,就把清小姐提起来又扔下去了。清小姐愣愣的摔到地下,嘴巴张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英华一脚踩在她的胸口,轻轻用力,把她按在地下,弯下腰道:“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就到我面前来撒泼。”

清小姐想挣扎,当不得英华踏在她胸口的脚掌极有力气,只能在地上蠕动。

英华举起白嫩嫩的小拳头伸到清小姐的眼眶边比比位子,缩回嘴边呵气,笑道:“给你长长记性,休要胡说八道。”说罢一拳二拳三拳四五拳,在清小姐凄惨无比的叫痛声中,轰出一对又圆又大的黑眼圈,直起腰来犹未尽兴,捡清小姐的臀部又踢了几脚,才道:“要讲道理是你没道理,要抡拳头你也是个耸货,跟你做表姊妹,真丢人!以后给我老实些,要是你再傻兮兮胡闹丢我的脸,我还照这样揍你。”

三叶嫂子几个从富春带来的妇人,估量小姐是不会再动手了,忍着笑过来扶清小姐。英华走开几步,突然想起来,又道:“清姐姐,以后别玩寻死觅活跳湖上吊什么的,连累大家姐妹丢脸,我还要揍你。”

说起来清小姐今日是打从生下来到现在头一遭挨打,还是被结结实实照着脸打。她被摔到地下已是全身骨头疼,再被照着眼眶打,只觉得脸上剧痛无比,眼睛都要痛瞎了。最后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还是疼。听到英华说还要揍她,她吓的一哆嗦,连哭声都停住。

三叶嫂子一边扶清小姐,一边笑道:“我们二小姐心最实,也是真心和清小姐要好,才说这些话。”

要好才这才结实揍人家,若是不要好,岂不是要拿刀子扎她?席八娘没有想到英华小姐看上去文弱安静,动起手来毫不含糊,想一想上回她们挑拨清小姐去找她闹,只怕人家心里也是有数她的,她就吓的也哆嗦了几下,不自觉朝杜九娘身边蹭了蹭。

杜九娘察觉,把她朝身边拉一拉,小声道:“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等二小姐的哥哥来了,清姐姐的哥哥少不得还要挨一回揍。”

啊,王家少爷晓得了还要揍贤少爷?王家行事也太嚣张了吧。

果然,英华哼了一声转声回屋去了,三叶嫂子就停下脚步,貌似小声实则响亮的和清小姐说:“清小姐,我们家二少爷最是护短。您今日闹这一场传到他耳里,他老人家不好打女孩儿。贤少爷不会管教妹子,他必要揍贤少爷的。你老人家回去和贤少爷说说,也给他提个醒。还有药油啊,跌打郎中啊,听说我们家二少爷来了,顶好是先预备好。”

还要不要人活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席八娘惊的使袖子捂嘴。杜九娘拉拉她的袖子,低语:“咱们以后别去萧家了,走,寻二娘子说话去。”

席八娘战战兢兢跟着杜九娘进院子上台阶,心里一直在纳闷柳五姨怎么还不来。

枫影堂和清槐居其实是后门对后门,走正门略远些也远不到哪里去。柳五姨没有来,并不是来不了或是没赶上,是不想来。

柳家分工让她管亲戚这一块的,她对待亲戚们极为友好亲厚。萧家兄妹几乎等于是被她弟妹从沧州赶出来的,她体会父亲的苦心,所以对待他们兄妹比对一般的外甥更好一些。他们兄妹才到杭州时也还说得过去,却是越相处越觉得他们行事生厌。所以柳五姨起先是真心待他们好,慢慢的心也淡了。柳家家大业大,在他们身上花些钱并不值什么,娇养就娇养罢。谁曾想英华一来他两个就把英华当踏脚石一样踩,倒像是有别的想头似的。

英华的为人甚好,又跟潘晓霜从小掐到大,本就不是个好惹的。在柳五姨心里,自然是英华重一点,她若是现在过去,大面上要过得去必是各打五十大板,所以柳五姨拿定主意不去。横竖清小姐怎么闹,英华都能大事化小,把这个事处理得好像小孩子逗气,回头她再轻描淡写说两句就把小事化了。是以柳五姨稳稳坐在堂上吃茶,眉头都不抬一下。估计时候差不多了,才叫双福去瞧瞧。

双福答应着出来,觉得从前门走说不定会遇到贤少爷。方才才和人家闹过一场,再和人家打交道还要闹起来,何苦。所以她从后门出来,喊开英华后院的门,听说守门的小丫头把经过细说了一回,她便笑道:“既然小小姐没什么事,我就不去打扰小小姐清静了。我回去取瓶跌打药酒送过去,也省得他们那边说咱们偏心,只管小小姐。”

那小丫头会意,笑道:“还是双福姐姐想的周道。本来咱们也是想送的,后来海棠姐姐说打都打了,再送药过去好像打脸似的,送不送正为难呢。”

还说不打脸,这不是想打脸?小姐厉害,连个守门的小丫头都不是吃素的。双福当场就笑了,点头道:“可不是呢,是为难。”

双福回去,取钥匙寻药酒,福寿从外头进来,看见问是谁要,双福说了。福寿问缘故,双福就把打听来的事都说与她听,福寿皱眉打拦道:“小小姐只见过贤少爷两面,还是当着咱们五小姐的面呢,到清小姐嘴里就造出那么些难听的话来,你送药去,不怕她说你是看中贤少爷才巴结她的?”

双福气哄哄把药酒掷回去,啐道:“那种草包少爷,谁看得上!”

福寿冷笑道:“这种行事,难怪他们在泉州存不得身,在沧州也立不住脚。我们且看罢,看他们在杭州能住多久。听讲今日他们在芙蓉楼吃饭招惹到城里的闲汉了。是小小姐担心他们出事,出手收拾了那起闲汉。他们倒好,不说心存感谢,还造出那样的话污小小姐名声,这样的人,谁还敢和他们亲近。”

双福叹一口气,道:“我们五小姐就是对自家人心软,只怕他们是甩不脱的两块牛皮糖呀。”掩上柜门把钥匙放好,走到厅里把英华院里的事细细回禀柳五姨知道。柳五姨一听就乐了,笑道:“打的好。清儿那个娇滴滴委委屈屈小白花的模样儿,就是个讨打的。要不是我是她五姨,我都想撸袖子揍她。”笑了半日才想起来让双福寻瓶药酒送去。

双福跪下来,道:“五小姐,婢子怕清小姐说婢子是勾搭她哥哥的狐狸精,不敢去。”

柳五姨没想到双福会这样,愣了一下看向才走进来的福寿。福寿也跪下,苦笑道:“婢子也不敢去。若是真想勾搭贤少爷,婢子也不怕人说,横竖做个妾也完了。可是婢子并没有那个心思,婢子不去。”

柳家的女管事们,还是和男人打交道的多。说起来,做到管事的女孩儿们,美貌不见得有多少,聪明会来事那是肯定的,追求者自然少不了。这年头男人娶了妻还许纳妾,爱慕女管事的男人们十个里头有四五个有妻有妾。只要你情我愿,女管事们愿意做妾,柳家也不拦的。说起来贤少爷出身不错,长的也不丑,虽然家道中落,可是毕竟是柳家的外孙,亲戚里头肯把女儿嫁他的还真有几个。想来双福和福寿各自都有了意中人,才要撇清。

柳五姨替她两个打算,别人说闲话还罢了,清儿是贤儿的亲妹子,若是丫头们勾引她哥的话是从她嘴里出来,柳笠翁老大人远在沧州不晓得情况,自以为是成人之美把人家凑做一堆,她两个怎么办?因笑道:“偏这样作精做怪,不去就不去罢。福寿去安排下,晚上值夜的人都警醒着些,休让清儿又跑去池塘子里玩耍。”

福寿忙答应着站起来退出去。双福看柳五姨笑了,晓得这事五小姐已经记在心里,以后是不会派她们和贤少爷打交道的了,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笑道:“还是五小姐疼我们。”

柳五姨啐她一口,她笑嘻嘻退出去了。

且不提柳五姨这边使唤的女孩子儿们都相互通风报信,约齐了大家都不能和萧家兄妹打交道。便是席八娘和杜九娘,在英华这里坐了一会辞出来,英华因她们只带着两个小丫头,喊了四五个妈妈打灯笼送她们,还亲自送到门口,道:“姐姐们以后出门还是多带几个人罢,也省得有人撞过来乱说污了大家清名。”

席八娘无人可带,心中惴惴,杜九娘为自家打算,诚心实意点头答应,道:“以后我出门,一定把人都带齐了。”她把八娘送到门回去,把事情和郎氏说了。郎氏笑道:“以前我说你还不信,这回你亲见柳家的家教了吧。这个王家二娘子行事甚像她母亲呢。其实从前五娘性子比三娘还要烈,挥拳之前连道理都不讲的。”

“那她为何现在待萧家兄妹软的跟面团似的?”杜九娘想不通就问。

“一来她身体不好挥不得拳。二来么……”郎氏笑一笑,道:“如今她在柳家就是□脸的,收拾人不是她的事。也不只柳家,便是咱们家,你九叔是个有求必应的老好人,也是你爷爷安排好的。”

杜九娘扮了个鬼脸,吐舌道:“原来这样,那六叔六婶是不是专管和人翻脸的?”

郎氏含笑点头,杜九娘又道:“萧清说话真难听,我以后不跟她打交道成不成?”

“这个萧清生的虽然不错,实在是没有家教,以后见了面客气点个头也罢了。”郎氏叹气,道:“对着嫡亲的表妹都能说出那种话,若是你一不小心得罪她了,还不晓得怎么编排你呢。柳五娘要是不把她们兄妹挪走,咱们就搬出去住。”

清小姐并不晓得人人都把她当了个厌物,大家都不打算再和她来往。三叶嫂子把她送到家就甩手走了,她歪在桌边照镜子,对着两个黑眼圈哭个不了。贤少爷听见她哭过来看她,她抽泣着说:“哥哥,你让我去和人家说那些话,人家恼了打我。疼死我了。”

87表哥,你想多了

萧清脸上印着的两个乌青眼圈极为醒目,发髻歪歪斜斜松松垮垮如乱草,本来白白嫩嫩的脸蛋上除去在地上蹭的灰,还有一个尖尖的鞋印。一个娇嫩人儿,生生揍出半死不活女鬼模样来。

萧贤怔怔看了半日,实是不能相信妹子这个凄惨模样是那个娇俏表妹打的,半信半疑问:“这是她叫人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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