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厮却不以为意,只和船家相视傻笑。逼问他二人不得,大家又把视线投向湖中画舫,还有两个夯货扳着画舫的船舷在那里不上不下呢,便有人冲着那两夯货挥臂大呼:“进去看,新花样,新花样!”
老实说,喜欢在画舫上鬼混的富家公子没几个是正经人,三五好友带一群美妓游湖船震什么的,本就是来炫耀的。若是有人好奇爬到船边瞧一两眼,为人大方些的公子哥儿说不定拉你上船同乐,小气点的喝骂两声也罢了。
公子们多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谁会为难狗一样的帮闲?被个老□骂几句怕什么,若得亲眼目睹亲花样,便添许多谈资,也是做帮闲的本钱。船边湖里几人都是这般想,大家对视几眼,一齐攀上船,七手八脚去拉珠帘,拽帷幔。船舱里传出数声尖叫,几个满头珠翠遍身绫罗的白发老媪从舱中扑出,一人拉住一个闲汉喝骂不休。恰好一阵暖风吹过,现出千遮万掩也藏不住的舱室,里头铺着厚厚的地毯,当中一张方矮桌,两个衣衫不整的青年公子,一个懒洋洋靠在板壁上,一个仰卧在一个小小台子边。微风吹拂轻纱,阳光照在公子的身上,看着就是一副贵公子出游写意图呐。一个白发肥婆站在台上,手持绯红轻纱踏歌做舞,舞姿曼妙。画舫上里里外外也有十来个女的,全是白发老媪,一个年青姑娘都没有!
休说那几个身上湿答答的闲汉,便是在湖边的人都被吓住了,呆若木鸡看着那几个白发老媪把人推下画舫,伸出糙如树皮的老胳膊老手,娇娇弱弱扶着雕花栏杆收拾帷幔。有一个风情甚好,回舱时还冲岸上诸人抛了个媚眼儿。
良久,才有人赞:“果然耍的好新花样!”
这花样虽新,也不至于让人不好意思说啊,众闲汉又看还在害臊的船家和那性急汉子。船家羞答答低下头,不敢面对大家的目光。倒是那性急汉子甚是光棍,用力推开一个凑的过近的同伴,道:“老子看到吓一跳,总要叫你们也上个当。”说罢抱着肚子大笑而逃。
那船家看人家逃了,他也想逃,却是慢了一步,被横里伸出来的三四只手扯住了,哪里逃得脱。
有个看了半天戏的公子越众而出,伸出折扇敲他的肩,问:“你羞什么?可是看到了什么好事,说出来就放你走,还赏你一千钱。”
那船家吞吞吐吐半天,才道:“小的一直在撑船,听的不是十分清楚。原来我这船是一位李公子租的,还叫了清吟班的那几个小唱来陪。后来那位大萧公子说年小的不好,要耍个新花样都扭扭捏捏,非要叫换几个熟透了的,还非要在李公子面前耍那些新花样,生生把李公子吓跑了。”
船上那十来个,何止是熟透了呀,简直是熟透了掉到地上埋起来又刨出来的!一个帮闲看他家公子皱眉欲吐,忙道:“什么新花样,速说来听听!”
船家低下头,老脸通红,从牙缝里溜出几个字:“吾害臊,不好意思说。”再问却似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
那公子恼了,甩甩袖子走人。看热闲的都做鸟兽散,只有诸闲汉留在柳荫底下,都在思量:有钱人的口味千奇百怪,爱少女爱□都不希奇,似这般爱白发老媪的,真真是天下少有。美少女难寻,老太太好找又不贵,倒不如寻几个送到萧公子处讨赏。机灵点的,已是拉着船家到一边套萧公子的住处去了,反应慢一点的,也凑过去旁听。有那为人慎重的,朝湖中打望,那画舫在湖中摇摇晃晃,正有两个白发老媪,笑容妩媚,靠在窗边冲人挥手呢。
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柳荫底下。英华扒着空眼看外头,正好看见老太太在船边招手媚笑,乐的不住推李知远,道:“船上怎么还没动静?会不会十香软筋散下多了?”
李知远回想他下船时还摘了那两位的钱袋,萧公子盯着他的眼神何等忧怨,乐不可支道:“那药酒药性不大,顶多软小半个时辰。这厮是个要面子的,最重风度,说不定不会当场发作。”
“啊!”英华笑道:“那明日就有有会送老太太到他那里去了。要不然明日你带我一起去瞧一瞧他?”
“好。”李知远笑一笑,歇一歇看看外头那条画舫上的白发佳人,再笑一笑。按着手边的小方桌,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快看,有人出来了!”英华看人落水却是急了,恨不能马上出去,一边说:“你不是说萧公子最重风度嘛,怎么把人家老太太推水里了?”一边就要下车。
李知远忙劝道:“莫去。已吩咐过船家,若是他们推人下水,就喊人去救。离的不远,岸上人多,必能救起。这样暑天,落水也无大碍。此事虽是玩笑,到底不好让女孩儿家露面。若是有事我去就是。”
说话间岸上的闲汉都跳入湖中救人去了。萧公子扶着一个老媪出来指挥救人,待画舫靠岸,老媪们娇滴滴绕着萧公子说了几句话,相互搀扶离开,一路招摇过市不必说。倒是那十来个浑身上下湿答答的闲汉聚在两位萧公子身边不肯散去。
英华看两个落水的老媪都被救起,才放下心来,道:“还好还好。若是让人受伤我心就不安了。与她们的工钱加倍罢……咦那些闲汉怎么还不走?难道萧公子天性小气,是不与人赏钱的?”
李知远笑眯眯从袖子里抽出两个钱袋亮与英华看,又高高兴兴塞回去,道:“我下船时把萧兄的钱袋摘下。待会送他家去。”
萧公子在船上吃了几杯酒就全身发软,他一向也没少做这种事,一看对面李知远笑的那样,就晓得中了人家的道儿。他以为李知远是要照当年的旧样还席,找几个姐儿给他涮风流潇洒的声望 ,嘴上虽不说话,心里却是笑的要死。不是谁家都有李知府家陈夫人那样的老古板娘亲的,他一个少年公子,巴不得人家提起来赞一声风流潇洒,李知远这回是失算了。所以他便懒洋洋躺在船舱的板壁上看着李知远得意的笑。
谁知过不得一会年轻美貌的小唱换成十来个既老又丑且肥的老媪,个个涂脂抹粉花枝招展,在他面前又扭又嗲做出那许多丑态。偏生李知远走时把他们兄弟的钱袋都摘去,此时便是要花钱买这几个老媪走人都不能,实是把人气的够呛。要发作全身没有力气,身上又一个铜板没有,萧公子强忍着恶心看老妇爱娇撒俏的老脸晃来晃去,后来有人爬上船偷看,他都半声不敢吭,生怕被人记住他的长像,忍的实是辛苦。
好容易药酒的药性过了,人能动弹,萧公子只说哄着这几个老太太把船划到无人处悄悄走人,回头再寻李知远算帐就是。谁知他那堂房兄弟却是个草包,爬起来就把那两个做歌舞的老肥姬推水里去了。这又不是泉州,是萧家的天下,行事可以随意无忌。西湖边闲人那样多,众目睽睽之下,哪里能让堂弟害人送命?萧公子若是有四分恼李知远,足足有有八分恼他这个堂弟不懂事。他厚着脸皮扶了个老太太出来张罗着救人,又哄人把船划到岸上,老姬们吵着要买花钱,他才想起来李知远那个蔫坏的早把他两个的钱袋摘走了。没钱拿什么封这些人的口?只怕等不到明日,今晚上他萧九少爱老太婆的美名就要传回泉州去了。萧公子恼的从头发梢到脚后根都淌冷汗,扯住暴跳要去寻李知远算帐的堂弟,冷笑道:“你们不要吵闹,速去喊辆马车来载我们回家,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两位萧公子身上的玉佩荷包之类的小物件都被那十来个老姬摘走了,但是看衣料也看得出来家底丰厚,若是晓得他们的住处更好了,守着这么个“新花样”,每日上门讨些钱花极是容易。是以就有人飞奔寻来马车,一群闲汉簇拥载着萧家兄弟的马车朝栖霞观去了。
李知远目送萧家兄弟的马车远去,笑道:“我给萧世兄送钱袋去。”
英华到底有些不放心那两个落水的老姬,道:“我便是随你去也只好在门外等候,不能亲见你打人家脸。我还是去瞧瞧那两个落水的老人家罢。回头我叫马车停在栖霞观门口等你,如何?”
老朋友久别重逢,开个玩笑无所谓,要捎上未婚妻去围观就不厚道了。李知远觉得英华这样安排很好,便点点头,道:“若是我说不得几句先走了,便在巷口那边的分茶店等你。我留个人在巷口与你指路。”
李知远下了马车,目送英华的马车朝那头去了,他自带着几个管家,骑着马远远跟在萧家兄弟的马车后头,到了栖霞观门口,也不急着进去,就坐在马上等候。等那群讨赏的闲汉出来,他才下马,赏与守门的道童几个钱,叫带他去萧公子的住处。
那个小道童认得李知远是萧公子的朋友,又得了赏钱,供财神爷一般供着李知远到萧公子租住的院门外,一边敲门一边陪着笑道:“并非有心怠慢。里头还住着一位小娘子,所以门户甚是严密。”
李知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想是他今日来了又来,又出手大方,小道童误会他来勾搭人家内眷。看这个小僮这样老练,想必不是头一回办这种事,萧家那位小娘子想必也是个招蜂引蝶的主儿。萧家的人呀,就没有一个正经人。李知远微笑摇头。
小道童看他微笑,只说他也是来寻萧家小娘子的,再看他摇头,就拿不准主意了,停下手,笑问:“公子不是来寻萧家小娘子的?”
李知远笑道:“非也,萧家九郎在我下处吃酒,不小心把钱袋遗失在我那里,我怕他着急,赶着送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道童陪着笑凑到公子身边,小声道:“公子既是萧明公子的好友,就不是外人。小的多嘴说一句哈,萧家小娘子生的极美,为人又和气,哈哈哈哈。”
这四个“哈”哈的甚妙,一个哈比一个哈猥琐荡漾。这个小道童看着才七八岁大,也学人家做马泊六,李知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腿在小道童身上不轻不重踹了一脚,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滚。”
小道童就顺着他的脚让到一边。李知远示意管家上去敲门。少时门开半扇,一个靓妆少女靠着门轻声问:“公子可是来寻我哥哥的么?”
94王家二娘,漂亮!
萧明真是混帐,自家怕被打脸缩头不出,居然让妹子出来挡枪。
李知远退后两步打量萧家小娘子,眼睛弯弯带着水光,樱红小嘴微张,娇怯怯的微笑极是甜美,论眉眼生的确实还好。只是李大公子生平最厌这种软绵绵娇滴滴的小姐性儿,萧家小娘子这副神情,生生把九分的长相折去了七分,在他眼里就无一处显得美了。再加上小人儿软搭搭靠在门边,小里小气站没站像,李知远生怕小姑娘再软一些就倒进他怀里化成一滩肉汤,哪里肯让人家近身,忙忙的退后两步,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钱袋,道:“萧九郎是令兄么?他方才在我下处吃酒,把钱袋遗失在我那里……”
“公子是怕家兄着急,所以赶着送来了,是也不是?”萧家小娘子巧笑倩兮,伸出小手去接,翠袖滑到肘下,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胳膊,甚是天真娇憨。
李知远也坏,偏等人家把手伸出来,才把钱袋丢到方才引路的道童怀里,笑道:“小兔崽子,便宜你了,送进去讨赏罢。”
萧家小娘子看没看出来不晓得,小道童是看出来了,这位公子爷对萧家小娘子没兴趣,所以他就换了副正经人面孔,天真活泼的答应一声,把两个钱袋搂着怀里,绕过萧家小娘子进院门。
萧家小娘子悻悻收手,双目如雾气笼罩,好像马上就能滴出水来,李知远吓的又退后一步,生怕被她缠上,连拱手做别都不敢,掉头就走。
“你是……李家知远哥哥,是也不是?”萧家小娘子声音甚是轻柔,好似阳光中漂浮的鸽子羽毛,对着李大少爷的背影轻唤:“知远哥哥,你不记得清儿了?奴是萧家的十六娘清儿呀。”
李知远不为所动,步子甚至迈比方才还要更快一些。跟随他的几个管家都晓得自家公子的脾气,没有一个敢说话的,几个人隐隐护住李知远的身后。
萧清抽泣的追上数步,被管家们拦住路不得上前,只好倚着路边的一棵枇杷树,伤心道:“知远哥哥,看在清儿和芳歌妹妹从小要好的情份上,救救清儿。”
提到芳歌的名字,李知远虽是不情愿,也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问道:“萧清姑娘,那位萧贤公子是你一同母胞的亲兄长吗?”
萧清含着眼泪微微点头,倚着树的曼妙身体微微发抖,显得她十分的娇弱。
李知远想了一会,总算想起这位萧清姑娘果然是妹子在泉州女学的同窗。芳歌十四岁生日时后衙设宴就请的有她,因她性子太过娇纵,沈姐甚是看不惯她,芳歌后来就与她无来往。既然和妹子没什么交情,李知远说话也就没有顾忌,冷笑道:“既然是至亲兄长与你同住,你又行动自由,何来求救之语?”
“知远哥哥,奴……”萧清欲言又止,眼泪好似晶莹珍珠,一滴一滴滴落衣襟。
李知远笑一笑,又道:“你萧家事自有萧家人管,和我妹子没什么关系,你也不必提着她的名字喊我。快回去吧。”
“知远哥哥是好人,”萧清含羞带怯,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仰慕和信任,“不然不会这样为清儿考虑,对不对?”
这个萧清怎么这样没皮没脸?明明说的话已经很不客气,她倒紧紧贴上来。李知远都被她气笑了,摇头道:“莫名其妙。”说摆对着管家挥手,道:“不许让她过来,我们走。”
“你!”萧清恼的跺脚,指着李知远的背影呼气吸气,怒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李知远怎么会理她,大步出门,走到约定的分茶酒店里,英华还没有到。这个分茶酒店离着府衙不远,原是极繁华所在,虽然比不得正店酒楼,也有一层阁儿。李知远到楼上转了一圈,站在楼梯拐角,正好看见后院一角几株绿竹倚着两块一人多高的山石,山石那边还摆着石桌石凳,被山石阻挡视线,只能看到半个石凳。风动竹摇,极是清雅。李知远便叫店中的伙计搬两架屏风隔一隔,他自叫了一壶茶在竹下静坐等候。
过了小半个时辰,时近黄昏,英华才寻来。正是饭时,小小分茶酒店人满为患,还是李知远寻的地方又安静又清凉。量酒博士送上菜谱,李知远请英华点菜,英华便点了莲子头羹、酒烧香螺、假炙江瑶肚尖、清供野味几样。李知远看她点的多是南边风味,显然是照他的口味点的菜,便叫添一个野味鸭盘兔糊。
这个却是英华爱吃的,英华心中喜欢,微微一笑低头,爽朗惯了的人,偶然娇羞分外动人。量酒博士喊着菜名出去,屏风里只得他两人,李知远不由自主伸手捏住英华的小手,笑道:“我方才吃茶时有厮波捧着果盘来献,我因你没有来,也不曾要他的,我瞧他那个盘子里樱桃、豆角、青梅、黄梅、枇杷、金杏都有,你要吃什么果子?”
他两个单独相处的时候不少,似这样手握着手还是头一遭。英华长年看见猪跑,今日初尝肉味,才晓得这个滋味又甜又蜜又醉人,想把手抽回去又舍不得,就这样让他握着又不好意思,二小姐只好一声不吭,羞答答低头看桌下。她害臊还不老实,使脚踢桌子底下的碎石子做耍,一下两下三四下,就有一块小石子从屏风底下的空档滚出去。
只听得外头有人哎哟一声,显然是被小石子砸到了。英华吓了一跳,火速抽回小手,把手藏到袖子里一本正经坐好。李知远也吓着了,先学英华危襟正坐,再想一想此处有屏风隔断,外头看不见里面,不由就笑了。他一笑英华也省得,不由也笑了,她一边笑一边又有些为方才的假模假样难为情,啐道:“还笑,你快出去看看可伤到人了。”
“不曾伤到人,倒是撞到熟人了。”萧明风度翩翩绕过屏风,面朝李知远做揖,眼睛却盯着英华,道:“慎之,咱们又见面了。这位小娘子是……”
“王家二娘。”李知远笑道:“今日坐在车里的就是她。”
显然李知远这厮是怕佳人脸皮薄,不好当面说她是未婚妻。萧明笑一笑,故意对着英华又做了一个揖,道:“原来是王家二娘子,小生萧明,原是慎之多年同窗好友。”存心要唐突佳人,好叫李知远下不来台。
英华站起来微笑回礼。平常人家的女孩儿,和情郎相会被人撞见,多少都有些羞答答,似这位王家二娘一般,端庄大方回礼的,萧明只见过这一个,不由又把挪到李知远处的注意力又挪回来,细细打量她。
英华今日出游,原是用心妆饰,妆容明妍不必说,因她穿的银白交邻纱衫领口开的有一点点低,所以挂了一串珍珠莲花玉牌的缨络做妆饰,为了压这串缨络的珠光宝气,纱衫外头还罩了一件极薄极透的乳白纱背子。小人儿站在绿竹边,晚风一吹,轻纱衣襟轻轻拂动,飘逸非常,再加上微微含笑的美好姿态,卖相好到十二分。
萧明看一眼又看第二眼,深深觉得这位王家二娘风姿之美,无人能及。可恨这样美人已是有了主儿。萧明恨恨剜了李知远一眼,挤出笑来,指着李知远道:“慎之今日调皮了哦。”他的模样甚是温雅,笑容又有些儿俏皮,明明是被人捉弄了,只以调皮说人,倒显得他性子甚好,为人宽厚。
可惜这次调皮的不是慎之兄,原是慎之兄身边的佳人。萧明这番做作却是媚眼儿抛与瞎子瞧。李知远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冲萧明做了个揖,笑道:“萧兄雅量,小弟惭愧。”
他,他居然认帐了!他居然当着女人的面承认了!萧明想一想他出的那些丑,恨的咬牙切齿,当着佳人的面格外要风度,他用力把两个嘴角弯上去,指着李知远的手指头戳了又戳,到底只能笑几声,说不出旁的话来。
李知远微微一笑,寻了个干净盏儿,倒上八分满的茶汤,双手递到萧明面前,道:“小弟以此茶向萧兄赔罪,萧兄可愿吃了这杯茶?”
今日捉弄人的主意是英华想出来的,见到当事人,英华多少还有点不好意思,所以人家冲她做揖,她才端端正正还礼。李知远看出她的心意,立刻就向人家赔罪,原是替她出头的意思,极是体贴她才会如此。英华心里又是得意又是快活,冲李知远微微一笑,笑容极是甜蜜。
落到萧明眼里,这一笑就显得含情脉脉了。端庄的美人风姿再美也无甚趣味,可是这一笑又妩媚又娇俏,何其动人。要端庄时能端庄,要娇娆时能娇娆的美人儿原就不易得。再看她衣饰精致,首饰又贵重,显然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这样的妙人儿怎么就和李知远这个王八蛋订了亲呢?萧明又妒又恨,握着茶盏的手都微微颤抖,脸上的笑容从微笑变冷笑,又由冷笑变微笑,许久才把茶汤咽到肚子里,慢慢道:“今日这家分茶酒店生意好,慎之可介意我兄妹三人拼个桌儿?”
李知远想到方才在院外纠结缠他的萧清姑娘,脸色就有些难看。萧明笑看他一眼,冲英华拱拱手,笑道:“有舍妹在,想来拼桌不会让二娘为难罢?”
方才李知远才倒茶跟人家赔罪,人家已是大度吃过茶了。现在人家带着弟弟妹妹要求拼个桌儿吃饭,若是英华拒绝他,就显得李知远方才是假赔罪了,既扫了萧公子的面子,也是不给李知远面子。可是当着未婚夫的面答应一个才见过一面的男子拼桌吃饭,行事又太过放肆。萧明这话,就是把英华置与两难境地了。
李知远待说话,被英华眼色阻止。英华看着萧明,笑容温柔极了,可是话一点也不温柔,“令妹和慎之是初识,她会不会为难?”
95人生何处不相逢
二小姐这话问的,漂亮!先不提我介不介意,你家妹子介不介意和陌生人同桌吃饭呢?便是你家妹子不介意,难道你做哥哥的就由着她这样任性胡为?若是你家妹子介意,你做哥哥的为着为难别人,就要违背她的心意损她声誉,那你这个做哥哥的,心地也显的不够好,还是个损人不利己的笨蛋!
萧明不是笨蛋,更加不可能在老对头李知远面前变成笨蛋。所以他看着英华沉默了一小会,英俊的脸上笑容盛开,做了一个揖果断掉头就走。
萧明一走出屏风,就听见悦耳的轻笑似山间泉水叮当。王家二娘原来这等活泼?萧公子脚下打了一个趔趄,歪插在衣领上的折扇滑出,啪一声掉落到青石板地上。
屏风里的笑声立歇,院子里陡然安静下来,风吹树叶沙沙响,雀儿的鸣声清脆宛转。这不笑比笑声还让萧大公子难堪,他拾起跌断扇骨的扇子纳入衣袖,默默而去。
李知远双掌撑在桌上,无声大笑。英华笑眯眯看着他那个得意的小模样,慢悠悠替他倒茶。日移影长,后院里栀子花香袭人,屏风外头脚步声叫卖声劝酒声热热闹闹,屏风里头,李知远低头吃茶,态度认真无比。英华心里极是喜欢他这个模样,也握着茶杯低头细品。屏风里头这样安静闲适,连传菜的茶饭量酒博士进来,手脚都变的轻快了,出来还拦住两个想撞进去卖果子的闲汉,把人家指楼上去了。
因吃过饭天还大亮,这样单独相处的机会又实在难得。李知远实是舍不得就和英华分离,便问英华可还要逛逛。
若是要出来逛,待舅妈来了英华不用管帐,有的是逛的机会。可是和李知远一起逛多么有意思,英华想一想就觉得快活,脸上就现出笑意,还带着点期盼和娇羞把头微微一点。
李知远看的心神微荡,伸手朝前一搭,搭到英华的手上,轻轻按住就不舍得撒手。
英华小时候跟着二哥练拳架子,跟赵恒八郎还有杨家的臭小子们练对打拉手拽胳膊简直是家常便饭。旁人的手便是偶尔摸到碰到她,跟她的左右手似的,并无什么感受。此时李知远的手却仿佛带上了吸力,轻轻搭在她的手上,她就觉得自己的手又软又麻,有心想甩脱却怎么也使不上劲。英华带着羞意怔怔的看着李知远,嘴角却噙着笑。
李知远见惯了英华的爽朗模样,却是很少看到英华这样婉约,眼前少女的美丽面庞和旧年江船上临窗写字的温柔样子重叠到了一起,他情不自禁的露出温柔的微笑,按在英华手上的那只手又用了一分力气,轻声道:“那咱们去逛逛去。叫人把我的马送回去,顺便跟五姨说声,好不好?”
“好。”英华顺从的任由李知远牵着她的手,眼波流转如西子波光潋滟。
他两个亲亲热热手拉着手上了马车,英华打发一个管家把李知远的马送回柳家大宅,知会柳五姨她们会晚点回去。柳五姨倒不甚担心,一来柳家家风是不禁女孩儿们出门的,二来他两个毕竟是未婚夫妻,又都是懂事的,自然不会做违礼的事,三来,英华带着十来个随从,李知远身边也跟着三四个人,晚上只在城里逛逛,也不怕遇到歹人。柳五姨只怕英华手里短钱使,还让人送两百陌钱去给英华零花。
杭州城虽然不比京城繁华,比起才热闹起来不到一年的曲池府城可是强多了。好多京城里过节的玩具,曲池没有的卖,杭州城的夜市上却遍地就是。英华想着李知远在杭州城不会住很久,必定是要回去过七月节的,要给芳歌捎礼物,还有大哥耀祖家三个小侄男侄女,还有留在家里给她理嫁妆的杏仁她们,也要过七月节。便是柳家大宅的女孩儿们,还有柳五姨跟前的大丫头们,七月节要一起过,来往礼物也要准备起来。
是以英华在李知远面前展示了即使在京城少女中也是惊人的购买力和侃价能力。看到合她心意的珠玉精美妆饰魔罗合童子,明明人家卖十陌钱一个小的,二十陌钱一个大的,她笑嘻嘻跟人家侃了半天价,一百陌钱拉走了大小各六个,付过钱还能问人家讨个精致木箱来装。
李知远在心里替人家算算帐,魔罗合童子大的半尺高,小的三寸高,身上的珠玉衣衫都是好物,底下配的雕木彩妆栏座也甚是精细,漆画的极是用心。便是供桌和零碎绸缎不值钱,珠玉手工之类,这十二个大小童子的本钱差不多也要九十陌钱。那个后来讨来的杉木箱上四角的白铜包边和黄铜挂锁,只怕也值二三陌钱,这桩生意只怕人家老板连润喉的茶水钱都赚不回来。难怪他们出门时,老板欢喜的一边揉眼睛一边挥手呢,这是生怕王家二小姐回头还来照顾他的生意呀。
再去紧邻卖水上浮的摊边,摊主看见如月宫仙子般的英华小姐灯下翩翩而来,脸色就跟见了鬼似的,全身上下如筛抖糠,再一眼看见李大少,好似溺水的看见救命稻草,嘴里只会念:“小本生意呀,小本生意呀。”
英华瞅了一眼那个摊主,把黄蜡铸的凫雁、鸳鸯、龟鱼之类的小东小西细细看了两三回,才指着最便宜的几样道:“老板,这几样什么价?”
那老板瞬间好似吃了观音大士的杨枝甘露,喜道:“这几样不值钱,一文钱三个,小娘子若是喜欢,拿几个玩玩好了,不收钱。”
“那除了这几样,都是什么价?”英华的笑容狡黠动人。
“旁的手工贵,用的料也费,有二文一只的还有三文一只的……嘿嘿”老板嘿嘿半日,汗滴如雨。
英华笑嘻嘻道:“老板,一文钱三个的,我都不要,别的,各色花头配好,一盒十二只,连盒子算三十文钱吧。我要三十盒。”
夜市里卖魔罗合童子的也只有三五家,卖水上浮的却到处都是。虽然谁都有几文钱买几个小鸭小龟回去给孩子玩,多是三五文钱的生意,又是随处就能买得到的东西,英华这桩生意,抵得上他摆好几天的摊,老板大悲之后大喜,兴高采烈抱了一堆盒子出来,一盒一盒给英华装水上浮。
英华哪里有那个耐性等他慢慢装,算好钱留个管家持钱在这里等他。拉着李知远又去买谷板。谷板是在木板上堆土,再种粟令生苗,弄些小草屋小磨坊,再配两个陶制的井座儿,磨座儿,妆饰出田园风光给孩子玩耍。这个东西也只有京城流行,李知远在泉州见过一回,当时有个朋友还笑话说出了城门真山真水几多,谁会买这些假田假屋,李知远深以为然。此时夜市里也只有一家卖这个的。英华看见就不舍得走,兴致勃勃和一群孩子挤一块,蹲人家摊边一个一个细看。
英华买魔罗合时老练的像个商人,买水上浮时又调皮的紧,走到卖谷板的摊前,又天真的像个孩子。李知远歪着头站在几步远之外看着她,她目不转睛看着一个胆大的熊孩子用指头捅一块谷板上的一个小磨,搁在膝上的两只小手捏成拳头,殷红的嘴唇一会儿嘟起来,一会儿抿住,一副就要忍不住亲自动手的模样。边上挤着男男女女四五个小萝卜头,大家都一个模样——恨不能把那个熊孩子推开自己上!
李知远哑然失笑,对老板招手,道:“那个,就是那个他们在玩的那个,来两个,一个给那孩子,一个给……”
老板笑逐颜开,大声应道:“两个谷板,盛惠三十文。”把那个熊孩子一把拉他身后去,就把人家孩子玩的那个谷板抢过来递到英华鼻子底下。
英华欢欢喜喜接过,骄傲的抱在怀里站起来,一副得意洋洋我有人给我买你们只能看着我的小人模样。
李知远的小厮数了三十个钱给老板,英华还丢了个得意的眼风给那熊孩子,就听见人家牵着老板的衣角,弱弱的喊了声:“爹,留下那个吧。”
李知远这是吃亏了呀,花了两个谷板的钱买了一个谷板。英华的脸色顿时就变了,李知远大笑,拉着英华的膀子道:“买下来就是咱们的了,不还他,快跑。”
英华低声啐他,李知远只是笑,拉着英华朝外走。身后十几个管家笑成一滩。
几十步远之外一个酒楼的小阁里,萧大公子一手执壶,一手执杯,倚在窗边,看着他们欢乐奔跑的背影,也是笑容满面。
第二日早饭后,英华照常侍奉柳五姨吃药,柳五姨便笑话英华道:“听说你们昨日买了个贵价的谷板,好玩么?”不等英华回答,她自己就巴着椅背笑了个东倒西歪。
英华也不恼,笑盈盈把药碗捧到柳五姨面前,静候她吃过药,就把过口的蜜渍杏干塞自己嘴里,掉头就走。
柳五姨嘴虽是苦的,心里却是甜的,看到英华这个小儿女的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了。英华已是走到门口,听到笑声跟炸了毛的小猫似的,跳起来捏着拳头蹿出去了。
英华屋里正在打点七月节的礼物,还有给李知远准备送行的东西,红枣带着几个人正在理箱子,看到英华进来,红枣忙道:“都照着小姐开的单子理好了。咱们给雪珠小姐和玉珠小姐的份儿都留出去了,想七月节家里也是要送东西到金陵女学去的,咱们这边装好箱是跟着姑爷走,还是先跟着船走?”
“跟船走。送芳歌妹妹和青山的礼物也跟船走,你添一笔叫杏仁送过去给芳歌妹妹。”英华瞄一眼搁在堂上大桌上的谷板,咬着牙道:“李知远回家给他准备点吃的就成了。不许多带。”说完人家没笑,她自己先笑了,啐了一口又道:“多带点新鲜果子。”
红枣颇有杏仁的大将之风,根本就不理会英华的话,掉头自顾自去收拾与李知远的东西。什么吃食啦,点心啦,防暑的药散啦,收拾一个枕箱出来,看枕箱里还空着巴掌大一块地方,直接把英华昨晚上才做好的一个酱色绣松纹的大荷包当着英华的面丢进去。
英华怏怏的看着红枣把荷包扔进枕箱,想叫拿下来,那个荷包她做了半个多月了,确实是给李知远做的,本就打算送给人家,不叫拿下来吧,二小姐脸上又有点过不去。
英华在家里磨蹭,李知远在外头也有些心急。他当然晓得丈母娘把英华送到柳五姨这里的目地,说是跟着柳五姨长知识,其实还有避麻烦的意思。如今富春县百姓一看见背着长尺和木杆的紫衣虞侯出来丈量地土激动的都跟吃了仙丹似的。王翰林家可是住过小王爷的,百姓都说亏了谁家也不会亏了王家,大家眼睛都盯着呢。便是他外祖陈家的远亲近戚,这个把月也没少往张文才那儿凑,都想打听点什么□消息。若不是他施药把陈家两个最有出息的表兄拉了进来,又把文才也拉了进来,只怕陈家几个亲母舅都坐不住。
英华若在家,怕是他老娘再端方严正,也要叫芳歌喊她去说几次话儿,探探消息。英华若是要帮忙递话,后头陈家的亲戚还有多少?哪里递得完,若是不递话,陈家将来的闲话可想而知,必要说他不是陈氏夫人亲生,所以养不熟,将来英华和沈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先把英华扯出来,省得多少麻烦!想一想自家老子,再想一想岳父和丈母娘,都是一等一人的人精,最是体贴儿女,李知远心里又是叹息又是感激。
李知远这般想着,若要一辈子平安相伴,那劝说英华和他一同回去的心思就熄了,早饭后自家出门买了些杭州土仪,又体己给英华买了一盒小东西,回来便跟柳五姨和英华辞行。
英华自有一个小枕箱与他,柳五姨那里,与外甥女婿的礼物足足搬了两大车,新印的书十套十套的搬,湖笔徽墨池纸跟不要钱似的,论箱朝船上丢。李知远到这个时候,总算能体会一把赵恒和八郎说的:五姨最疼英华的情怀了。这么多的笔墨纸书,他要省着点用,能用一辈子好不好?
五姨有事先走,留英华与李知远话别,李知远才得机会和英华说:“和五姨说,心意知远尽领,可是这么多东西,实在有点夸张。”
英华翻了一下书箱和笔箱,数量确实不少,想一想才道:“应当不是给你一个人的,和你一起办施药的人人有份。这个是五姨的与大家的谢礼,你捎回去和他们分了就是。”
李知远拍拍还搂在手上的小枕箱,笑道:“我有这份就足够了。”
英华微微一笑,也不理论,掉头就走。李知远忙弃下枕箱去抢着扶她,道:“慢些慢些,小心栽下去了。”
英华止步,笑问:“你就只有这句话?”
李知远沉默了许久,才道:“你安心在杭州住着,家里有我。若是……若是得闲,早些歇息,若是杭州无事能回富春住几日,就与我捎个信儿。”
“好。”英华推他,“你别下来了,小海棠自会扶我上岸。”
李知远哪里肯,一直把英华送上车,看着英华的车不见了才肯依依不舍上船,叫船家起锚。
英华坐在车上,因为左右有红枣和小海棠陪伴,实才是拉不上来那个脸回头去看人家。闷闷的回家,才进大门,就有前头的管事来请,说:“五娘请小小姐去大厅议事。”
英华打点精神,一边走就一边问:“什么人来了?”
“跟咱们家有生意上来往的来了十七八家,还有几家亲戚,都在前头呢。”
这……是大家来分大饼来了,舅舅还没有来呢,他们来的可够快的。英华微微皱眉,便不从正门进去,绕到前厅的后角门进去,才过一个穿堂,就看见萧明公子衣冠潇洒,笑吟吟看着她。他身后萧清公子板着面孔,双目瞪如牛眼,萧清小娘子柔柔弱弱站在几步远的芭蕉树底下,看到她,檀口微张,玉手捂着胸就朝后退让。
96分饼大会(上)
这三个人是怎么搅成一堆的?萧明满面笑容悠然自得,萧贤双目凸瞪好似被激怒的公牛,萧清柔弱仿佛风雨中飘摇的小花,三人分占“喜、怒、哀”三个字,三双眼睛却都牢牢盯着英华。
萧家兄妹不好好在泉州呆着,又跑杭州来干嘛?英华一想到五姨又会因为萧家表兄表姐头疼伤神,恨不得一指头一个把他们弹开。她略微愣一下,决定先忽略萧明,就露出久别重逢的微笑,先对萧贤福了一福,又对萧清福了一福,轻声问:“贤表兄、清表姐,可见过五姨了?”
萧贤哼了一声扭头看墙,萧清扶着小丫头摇头,还不失时机的扁扁嘴露出害怕的样子,好像英华才欺负了她似的。
萧明漂亮的眼睛在他们三个人身上睃过,最后停在英华脸上,甚是有风度的点头致意,笑容亲切极了,“王家二娘子,原来我们也是亲戚,真巧。”
英华心里已经猜到这个鸟人是萧贤的亲戚,脸上还是不失时机地露出愕然的表情,脸向萧贤露出不解神情,问:“贤表兄,这位是?”
萧贤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天。天高云淡,日光炙人,一丝风也没有,热的很。贤大少鼻孔几乎都要冒白烟了。
一边是软语说话的王家表妹,一边是只用鼻孔哼哼横眉竖目的萧家表兄,萧明甚怕王家二娘子脸上下不来,使性子指袖而去。萧清也以为表妹恼了就要挥拳打人,很是识趣的挪了两步让到一边。
说起来呢,英华和萧贤兄妹是表亲,虽不是和萧明初见,到底不熟。萧明自家说和王家二娘子是亲,她问萧贤一声也是应该的。萧贤此时站出来替自家堂兄和王家表妹相互介绍几句,萧明和英华相互行礼问个好,这事就完了。可是萧贤偏偏这个时候发脾气使性子不搭理人,他这个意思,是瞧不上表妹呢,还是觉得堂兄不配跟他家表妹结识?
再看一看王家二娘子那镇定的模样,分明是人家觉得萧明公子不配结识她嘛,萧明这么一想,笑脸僵住。在柳宅比不得在家兄弟说话随便,他要替萧贤留体面,萧贤行事如此,萧明公子只能无奈的一笑。
相比萧明尴尬无奈,英华就淡定多了,她见惯不怪的的对着萧清笑一笑,道:“表姐和表兄来做客,还是先去见五姨,回头咱们在五姨跟前再说话。”说罢对着萧明矜持一福,就绕开萧家兄妹三人进了月洞门朝前头去了。
英华话里的意思,这是柳家,表兄表姐既然到柳家来了,理当先见姨母,而不是半道上拦着同是来做客的她说话,所以她不咸不淡说两句客气话就走人。萧明三人在这里发呆,原是柳五姨的面不好见。好容易等来个表妹,正要借她搭线和五姨见面,萧明如何肯放人走,再三的给萧清使眼色,让她去拦人。
萧清这边略移一移,英华带来的几个随待已经机警地分散阻在英华身后,一个接一个慢吞吞走路,生生就把去路拦住了。萧清才追几步,英华已经进人堆绕个弯上了那边抄手游廊。
英华表妹在嘈杂的人群中缓步如行云流水,风姿无比美好。院子里人头攒动,老的少的有胡子的白头发的,十之七八都是男人,问好唱诺之声不绝于耳。大家看见英华气度从容,都猜她若不是柳家出头管事的女儿,也必是哪家的当家娘子,待她极是客气,她走到跟前人俱都让路,英华也不露怯,凡是让路与她的她都微笑以示感谢。
然萧清娇滴滴朝前走两步,离她近的几个生怕碰到这个弱柳扶风似的少女,都皱眉大步让开。他们这一让开,好似平静的池塘里撒下下把鱼食,池水都沸腾了,差不多大半个院子里的人都朝萧清看。
明明是一样的表姐妹,人家却是两样的款待法,萧清又是恼又是羞,哪里还肯上前,缩回芭蕉树下低着头赏玩脚边的两块湖石,任凭萧明再三的使眼色她也不抬头。萧清这样无用,萧明也无妙法可施,只得耐着性子陪他二人在后门墙边等候。
英华站在小花厅门口,冲人堆里一个专门招待客人的管事看了一眼,那管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见英华看他,忙过来笑道:“小小姐从后头过来的?唐管事才到前头去接小小姐去了。”
英华便知柳五姨使了唐管事来和她办交接,笑道:“如此,你去忙,小海棠去前头把唐管事请来说话。”
少时唐管事到小花厅来,把今日来的这二十来起人的来历根基并与柳家亲疏细细说与英华知道。英华着意记住了与柳家亲厚的那几家。少时前头把抄的一份来客名单送来。英华细细看过,再和唐管事对一次,唐管事便请辞去。英华忙唤住他,笑道:“方才我从后头来,看到萧家表兄表姐和一个陌生人在后头呢,这个单子上没有写,唐管事可知他们带来的是什么人?”
二小姐虽是闲话,唐管事还是仔细回想半日,才道:“那位公子自称萧明,说是贤少爷的族兄,陪贤少爷和清小姐去沧州探母,路过杭州来问候姨母的。今日来的人这样多,五娘子不好单见哪一个的,想是要等大家都见过才见他们。”
英华回想头一回见萧明差不多是好几日之前的事,这个萧明在杭州闲住数日才来柳家问候五姨,不必说也是冲着分大饼来的。五姨没有特别安排人招待,反把他和萧家兄妹晾在那里,想来也是晓得他用心。既然五姨已有打算,便不需她操心了。英华展眉一笑,唐管事便知此事已了,也笑一笑退出。
英华把萧家三兄妹甩到脑后,使人把客院和大厨房的头儿唤来。今日来的人多,虽然这些人必是安排好下处才齐聚柳家,但是柳家舅舅不来,这个分饼大会一时半会必是开不成的,五姨一定会把这些人哄在一块吃吃喝喝,还要等人家吃喝高兴了听人家漏话。柳家总要把饭食和客房先安排好,客人吃醉了累了,还安排人家歇息一会,这些都是她份内事,不必等五姨问,她可以先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