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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29

作者:扫雪煮茶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黄九姑揭开匣儿看,里头却是她这些年卖出去陪嫁田的地契,整整齐齐一百亩全在。黄九姑捧着匣儿的手举在半空中愣了许久,眼泪叭搭叭搭朝下掉。这一百亩地原是黄九姑手中无钱使用,零零碎碎三亩五亩卖出去的,买一百亩地容易,把零碎田地买回来照原样拼一百亩要花多少精神?

耀祖和耀宗都是她姐姐亲生的孩儿。黄家人都说耀宗和瑶华被柳氏教的都和黄家不亲了,姐姐生的三个孩儿只有耀祖还认黄家亲戚。可是耀祖行事可有耀宗这般体贴暖人心?

黄九姑把小匣儿纳在怀里,抽出手帕揩净上脸上的泪,握着英华的手道:“耀宗是个好孩子,他的心意我收下了,但是赎田的银子不能让他掏,他老子做了一辈子穷翰林,能留几个钱把他,他便是有几两银子,也是他辛苦挣来的,叫他留着娶亲使用。”

其实耀宗一个汉子,虽有孝心多用在柳氏身上了,在姨母那里哪能这样体贴周道,赎田本是柳三娘替他安排的,柳三娘还当着老翰林的面老实不客气收了二儿子五百银子的赎田款带三十两的手续费。不过这话英华自是不会和黄九姑说,英华只笑着摇头道:“二哥娶亲我爹娘自有银子与他使用。九姨只管放心收下,此事二哥禀过爹娘才行的,爹娘也赞他有心呢。这是二哥的一片孝心,若是孝心还要收银子,像什么话?”就挥手叫人把点好数的银子都收回箱子里去,又亲亲热热扯着黄九姑的膀子,道:“九姨,甥女喊几个管家送你老回家去呀,明日早饭后甥女去府上给表姐添妆,好不好?”

黄九姑虽然感动伤心,但是女儿婚期紧,备嫁妆原是赶着的,得了银子速速要去买衣料买木料找绣工,原是不肯耽误的,只说英华到底隔了一层,她只把买田的银子留下,将来再还耀宗就是,就依了英华出门。黄九姑到了此时,嘴上虽然不讲,心里觉得柳氏没有把耀宗教歪,待英华都有了三四分好感,上车时拉着英华的手,极是客气喊英华明日必去。

英华目送黄九姑的车出了巷口,回来把王家送怀翠的贺礼点出来,又把她自家与怀翠添妆的几样首饰取出来验看一回无误,使匣子装好缠上梅红纸。

王家送嫁的贺礼是英华使柳一丁去置办的。柳一丁却是照着柳家送管事亲戚们嫁女儿的例置办的礼物,时兴花样绫罗绸绢各六匹,既好看又体面,而且是进货价从柳家铺子里拿的,还很实惠。花花绿绿四抬盘送到黄家去,就替黄九姑又省下极少也有一百两买衣料的银子。柳氏出手这样大方,看呆了黄九姑娘家夫家两边的亲戚,黄九姑先前已是感激柳氏把耀宗教的很好,这回再看柳氏送的礼又重又实惠又体贴——她在金陵寻了小半月也寻不到这么好看的花样呐。这么一份厚礼可不只是舍得花钱就能备办得下来的,可见柳氏实是用心把她当亲戚看待,黄九姑待英华的客气里又添了四五分真心实意。怀翠在女学不曾回家,英华把添妆的首饰送到黄九姑手里就告辞,她老人家再三的留英华在家用过中饭再回去。

英华晓得她母亲的安排到底把黄九姑的心捂软了,以后只要黄九姑有事时能替她二哥说句把话就使得了,真要九姑把她当亲外甥女待那是为难人家,没看边上黄家亲戚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了么,她也再三的坚辞。因说马上休沐日玉珠雪珠回家要给两个侄女做衣裳,赶着在家裁衣料,黄九姑才罢了,亲送她至门口上车。

方才回避的黄家子侄到厅上看过王家送来的贺礼,因礼送甚重,倒没甚闲话说王翰林和柳氏,舅舅们都说王耀祖算是外祖父家养大的,又娶的是黄家女儿,他两口子怎么不来送嫁。

黄九姑把缘故说了,又说不晓得真假,已是叫怀翠到学里托人打听去了。黄家舅舅们相对傻眼,对问:巡考几时到的曲池?何时开考,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有?有一个性急的忙忙的就道:“我去寻朋友打听消息去,你们先收拾行李,有确信咱们马上回去。”又有一个埋怨黄九姑昨日晓得不早说。

黄九姑苦笑道:“旧年几次都传要考,每次传说都唬得你们挑灯读书闹得人仰马翻的,我虽是晓得信儿,也要打听清楚才好和你们讲,若不是真的,不是害你们受累么。”

一个老成的沉默许久,才道:“王家姐夫拘着耀祖在家读书,此事想必有八成真了,便是不真,咱们静心在书房读几日书只有益处也无害处。九妹,咱们来送贺礼,无事闲住几日也罢了,如今既然有了开考的消息,还是回去的好,怀翠备嫁妆,怕是不能助你了,哥哥们把管家都留下与你如何?”

黄九姑笑道:“金陵不比富阳乡下,样样都买得到的,备嫁妆只要有银子,什么都是方便的,不消哥哥操心。哥哥们带着侄儿回去用功要紧。曲池要考,金陵难道就不要考了?女婿也是要考的,怀翠的婚期怕是要改了呢。”

且不提黄九姑这里放下备嫁妆,打点亲戚们回家。只说英华的管家在外头奔走了两三日,成果蜚然。吴媪那里去了有六七拨人打听潘晓霜的下落,有好生问话的,有打骂逼问的,还有去府衙出首的,闹一次总要堵半条街,轰动的整个金陵城都晓得了潘太师之女在金陵为娼,芳名吴媚儿。曾经嫖过吴媚儿的公子哥儿很有几个吓坏了逃走的,还有一个胆子小的公子居然吓的上了吊。

105、有缘千里来相会(上)

这个上吊的公子原是家中独子,父母极是溺爱,公子的妻子为着公子好色和公婆吵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待公子的姬妾使女更是严厉。这一回公子在房梁上上吊耍子,他的姬妾使女们都说是少夫人逼的,合宅吵闹了两日,公子族兄就到府衙投了状纸告弟妇逼死弟弟。

俗话说民不举官不究。金陵太守倒是晓得京中势力变化,做官的人没有几个是真傻的,凡事都要与人留个余地好日后相见。他又没有和潘太师结仇,传闻人家女儿被拐做娼这个事,潘家自家不来查问,他偏去追查,这种没头脑的事传扬开来不止是打潘家的脸,还会让对头笑他拍潘太师的马屁,两头都落不到好的事为何要去做?

太守装聋做哑甚是得力,有人报官时虽是派了衙役提来吴媪问话,吴媪指天划地赌咒说吴媚儿是她亲生女儿,自然就当吴媚儿是吴媪亲女处置。然出了人命案子太守就不能装糊涂了,嫖得起的人家都不会穷,和这样的人家结亲的人家也差不到哪里去。中等以上的人家谁没有三五个有势力的亲戚?两边相互角力,女家一则泄恨,二则要洗脱罪名,一口咬定死人是嫖了潘太师之女事发吓的上吊,挤兑得太守只能下令发文书在金陵寻人,又行文去各地和京城,务必要把吴媚儿寻出来问话,又要调认得潘晓霜的人来对证。

萧明带着潘晓霜在回泉州的路上听说金陵发文书到处寻找吴媚儿和替吴媚儿赎身的恩客,恼的也想上吊了。若是让官府的人寻到潘晓霜,他就是嫖了潘晓霜的嫖客有没有?潘家人白日不收拾他,夜里必定要把他治死的。

还好他素来有急智,想到在杭州租下的栖霞院原是付过一年的租金,走时还留了两个管家看守,那里极是僻静。金陵认得他的人都晓得他是回泉州去的,再想不到他会去杭州,只要他老实在杭州躲几个月,和潘晓霜做一对恩爱夫妻,避过风头再回京城寻亲自然平安,是以他到了歇脚处打发马车回金陵,另雇了辆车,拐个弯儿向杭州去了。

金陵城里寻找潘晓霜,差不多把十里秦淮河翻了个底朝天。听讲曲池府悬赏二十万钱求潘晓霜下落,闲汉们都不闲了,大街小巷到处乱串,四处打听。就连英华去女学接玉珠雪珠放学,都有个闲汉凑上去和柳一丁套近乎,听说他们是富春王翰林家眷才悻悻走了。

到家柳一丁当个笑话禀与二小姐知道,英华苦笑摇头,道:“却是我莽撞了,此计虽是逼的潘晓霜不能公开露面,却平白害了一条人命,还要连累无辜的人吃官司,又这般扰民,我心甚不安。”

柳一丁是柳五姨的膀臂,经历的事情极多,看事要长远一些,看英华这般,忙劝道:“小小姐不要自责。旁人都是逃走,只他上吊,先就可疑,他又是独子又无子女,家中又极富有,怕是还有隐情。金陵闹出这么大动静,潘家绝不会认回潘晓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潘家倒向世子,不见得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日后世子为帝,若是潘晓霜在潘家还能说得上话,咱们将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英华微微点头,道:“上回潘晓霜和我闹了一场,险叫亲族都受株连,又连累姑母和离,我心里极是过意不去……这一次有机会永绝后患,我绝不能放过。”

玉珠和雪珠自西厢过来寻姑姑说话,站在院中阶下就看见姑姑神情严肃的和管家说话,管家也一脸郑重,只说姑姑有要紧事说,玉珠就扯妹子的袖子,叫她掉头。英华瞧见,忙使眼色让柳一丁先出去,连声唤:“玉珠,你们过来罢。”

富阳黄家教养女儿也不过是略教几个字罢了,早年富的时候,女孩儿们陪嫁丰厚,还请女先生来家教教管家算帐什么的,先翰林夫人黄夫人算是黄家女儿里头最出类拨粹的了,二来也是没钱逼的,所以极是能干。到黄九姑和耀祖之妻黄氏,安稳日子过的久了,连守财都不大用心。黄氏照着她自己在娘家的旧例教养女儿,玉珠会做针线,认得几百个字,会记个流水帐,会做几样家常饭菜,已经让黄氏歇尽全力。玉珠性子甚是懦弱,又有些儿胆小,这二年虽经柳氏尽力安抚鼓励,又得祖父疼爱,晓得这个姑姑其实是真心疼爱她们的,她还是有些害怕和姑姑亲近。英华喊的声音略大了些,她捏着妹子的手就紧了一紧。

雪珠的运气比姐姐好,开窍懂事的时候已经被祖父母护在翼下,小人儿胆大自信,性子也开朗,被姐姐捏疼了手,哎呀一声就叫出来了,一边说:“姐姐你捏我做什么?”一边就提着裙子奔英华去了。

英华把雪珠搂在怀里,问她女学里开了什么功课。雪珠一桩一桩数给姑姑听,咯咯笑着说:“姐姐下学期要上骑射课了,她害怕,说过完年不上学了。”

南边马都少见,男子会骑马的都不多。英华还记得去年买田地骑马时围观者众,金陵女学居然开骑射课,估计大部分女学生都会跟玉珠似的,会害怕吧。英华放开雪珠把玉珠搂在怀里,安慰她说:“莫怕莫怕,骑马一点都不可怕,姑姑就替你和雪珠一人寻一匹性子温驯的小马来,就养在外院,再替你们请个女骑师来教学,总要教你们在家学会了,在学校大大出个风头才使得。”

英华说一句,雪珠就把头点一点,姑姑要教她出风头,欢喜的又咯咯笑起来。玉珠先是微微露出笑容,转眼又怯生生的问:“姑姑,娘说女孩骑马无用,叫我不要上骑射课,多在针线上用功……”说着自家颇觉得泄气,小人儿双肩慢慢塌下去,背也弓起。

英华这时候心里真有些恼嫂嫂了,在玉珠背上用力一拍,喝道:“咱们家的女儿都要会骑马的,不只祖母和小姑姑会骑马,你们没见过面的瑶华姑姑骑马才骑的好呢,她还代表女学参加过四次京师中秋马球会的哦。”

“可是……”玉珠看看英华骄傲的模样,再看看雪珠一脸的羡慕,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英华拉着玉珠和雪珠到东厢明间坐下,叫人把她在杭州给两个侄女买的礼物拿来。少时三叶嫂子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抬着两只不小的木箱过来,就在院子里把箱盖揭开。红枣和小海棠一起动手,把两个荷花仙鹤纹的朱红漆镙钿妆盒捧出来搁到明间的桌上。

玉珠还算矜持,雪珠已是趴在桌边,对着她面前的妆盒左看右看,不停地发出满意的赞叹声,道:“真好看!姑姑,这是与我们的?”

英华含笑点头,道:“与你们的,打开来看看?姑姑给你们配了几样小首饰,留着自己玩也成,送同窗也成。”一边说着,一把把雪珠面前那个妆盒打开,这个妆盒第一层搁着一套木梳木篦,几柄大梳还带着小小的玉花结绳流苏,第二层左边是几柄小巧的银花梳,右边是十来根花簪,有几根是银的,有几根是玉的,还有一大把使红带子捆着的木簪,各种花样都有,把第二层塞的满满的。第三层底下垫着雪里红梅的绸垫,搁着一只二指宽缕空如意云纹的银臂钏,还有十来只风藤镯子,这些镯子上有的包着一小片金银雕花,有的镶着小小颗的红蓝宝石,每一个又轻巧又精致,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睛,虽然不是很值钱,全是小女孩儿心爱的东西的。

雪珠看一样,赞一样,眼睛睁的又大又圆,跟看见鱼的小猫似的。英华笑眯眯摸她的头,道:“姑姑还有自己做的几样小东西,藏在最底下那个抽屉里,你们自己抽开最底下那个看看?”

只这个妆盒,做嫁妆也够了,居然还有好东西,姑姑待她们,实在是太舍得了。玉珠看看笑眯眯的姑姑,再看看欢欢喜喜的妹子,心里又酸又涩。她们到金陵女学上学,姐妹两个共使母亲黄氏的一个旧妆盒,那个旧妆盒从前也算好物,然是黄氏从小使的,二三十年的老物件,漆面上都花了。玉珠虽然不和人家攀比吃食用,但这个妆盒真有些不大好见人,屡次都被几个成绩不如她的同窗嘲笑。是以玉珠甚想要个新妆盒。可是这个东西再便宜也要二十来两银一只,玉珠体谅家用艰难,一直没有和爹娘开口讨要。

这桌上摆的东西,全是姐妹两个想念的东西,亲生爹娘不曾与她们买来,倒是姑姑老远从杭州买来送她们,妆盒不必说,必是极贵的,妆盒里的这些东西虽然不贵,但是那么精致美丽,也不是容易买得到的。爹娘待这个姑姑也谈不上有多友好,姑姑待她们却这样用心,玉珠心里又酸又涩又甜,红着眼圈儿用手抚摸妆盒盖上的螺钿荷花纹。

雪珠年纪小不似姐姐敏感,欢欢喜喜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才拉开一条缝儿,就有珠光闪闪。雪珠迟疑的瞧了一眼姐姐,玉珠摸着妆盒正若有所思呢,她又看姑姑。英华对着她赞赏的点头,示意她拉开那个抽屉。

雪珠用力把抽屉拉开,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抽屉和上面一层一样垫着雪里红梅的绸垫子,却分成了上中下三格,上格整整齐齐摆着三对耳坠子,一对珠子耳坠,几粒大小珠子串成长串,珠光耀眼,一对玉耳坠,玉环虽只豆子大,可是玉质极好,细腻温润的好像含在口里就会化了似的,还有一对紫金八宝环,镶着闪闪发亮的红蓝宝石和小米珠,极是精致。中间一格摆着一挂缨络,却是使珍珠和羊脂白玉串成的满池娇花样,荷叶荷花都只有指甲大,雕工活灵活现,连叶子上的经络都雕出来了。最右边却是一只小巧玲珑的金镶玉镯子,镯子的玉质和玉环耳坠不相上下,镶的金管雕成牡丹花枝花叶,活灵活现的花儿仿佛风一吹就能摇一摇。这几样,哪一样做陪嫁都是压箱底的好东西。雪珠看着这三格里的物件,惊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玉珠看了一眼也吓住了,结结巴巴道:“姑姑,这个使不得。”

英华笑道:“这一抽屉里的东西,看着像是很贵重的样子,其实没花我什么钱。耳坠和缨络是前年作兴大缨络,我一个同窗买了个,坏了一个角儿她就不肯要了,我拿一只玉凤和她换的,后来又拆了个珠链自己串的的几个小缨络。那对八宝金环呢,是杨家九妹送了我五对一样的,我送了李家芳歌妹子一对,自己留一对,还有三对就是你们姐妹三个的啦。那只金镶玉的镯子,是我几年前恰好看到一对小镯子,玉质虽好瑕疵却多,几千钱买下来叫工匠改成金镶玉,如今我戴小了,正好给你们戴着玩。”说着就把那一只取出来,解开搭扣给雪珠扣上了,雪珠小小人儿手腕本来就细,戴上略松,英华瞧了瞧,又捡了两个藤镯子给雪珠套上,笑道:“雪珠这个有点大,底下添两个就不怕掉了。”又开另一个妆盒把另一只金镶玉镯子取出来给玉珠戴上,却是正好。

英华把两只戴着镯子的手拉到一起比一比,笑道:“这几样东西算是好看的,又不贵,在学校充场面的时候戴着玩最合适了,丢了也不心疼的。”

姑姑说没花钱,雪珠就当不贵,欢欢喜喜谢过姑姑,把妆盒搂到怀里,道:“总和姐姐合使娘的旧妆盒,同窗有人笑话我们呢,等我把这个新妆盒带到学校去,看她们还笑不笑话我。”

玉珠年纪大些,情知这几样东西都是好东西,姑姑是怕她们不收才这样讲的,拉着妹子郑重谢了姑姑才收下。

箱子里还有些中秋的玩具,杭州的土仪,剩下都是衣料,英华把小宅的管家喊来,吩咐他马上去喊常走的裁缝来,叫在第一进挑间空屋子裁衣料。裁缝前脚进门,苗小姐后脚就到了。

苗小姐到金陵女学上学原是英华荐的,住处是柳三娘帮寻的,离着这里也不远。今日苗夫人带着女儿逛街回来,恰好在路口遇见带着裁缝回家的王家管家。苗夫人只当柳氏夫人来了,唤住管家说话,听说柳氏不曾来,只王英华一个来送礼,给侄女做换季的衣裳。苗夫人当面没说什么,到家甚是感叹,和女儿说:“难道北方养女儿都是当儿子般养的?王家这个二娘子,比你还小半岁,柳夫人居然就让她一个人出远门送礼,虽说王家小姐胆子不小,到底也要大人放心才敢放她出来。这个柳夫人,心比男人还宽大。富春都说她是商人女儿配不上王翰林,照我看,王翰林娶到她才是有福气呢。”

苗小姐却是晓得些柳家的底细的,轻声道:“柳家是皇亲呀。英华小姐的舅母是天波府杨家的女儿,天波府杨元帅和皇帝是连襟。”

苗夫人瞅了女儿一眼,女儿晓得这些,怕是听赵恒那个王八蛋说的。苗夫人疼爱的拍拍女儿的背,道:“别说皇帝,就是玉帝太上老君,也不关咱们的事。”

苗小姐看母亲这个样子,像是又要扯旧帐了,她心里其实极不愿意母亲提赵恒,便换了话头说:“女儿去寻英华说说话可好?”一边说着一边跑了。

她到了王家,脸色还不大好。英华晓得苗小姐的脾气,请她坐下,叫红枣点了酸梅汤端上来,也不言语,端着碗陪苗小姐吃酸梅汤。苗小姐含着一口酸梅汤好半日,发狠咽下,恶狠狠道:“我两个月前在瓦子里看戏,看到过潘晓霜。她在楼座上看戏,一个老胖子搂着她上下其手。”

英华端着酸梅汤的手纹丝不动,“满城都传说她做了□。你看见她不稀奇。”

苗小姐没想到英华一口认定她看见的就是潘晓霜,愣了好久,才想到问:“你见过她了?”

“我在到金陵的路上遇到过她,我们家一个远房亲戚把她买下当礼物送人。”英华微微一笑,道:“我和潘晓霜近十年同窗的情份,不能看她落难不救她,所以我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那位远房亲戚了。”

“你为什么要救她?”苗小姐恼的眉毛都竖起来了,“她那样坏,害的你我还不够惨吗?让她做一辈子□!”

“我那位远房亲戚原是打算把她送到天长杜家去的,天长杜家和潘家关系不浅,她要真进了杜家的门,转天就能回京城了。如今那位亲戚打算娶她,过一二年有了儿女,正好避过风头回京城认亲。可惜如今全天下都晓得潘晓霜在金陵为娼。”英华冷笑着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一下比一下响,“潘家绝不会认回她的。她也绝无可能再顶着潘晓霜的名头欺负人了。”

苗小姐呆坐半晌,才道:“做妾比为娼也好不了多少,你那位亲戚既然做得出来买人送礼的事,将来把她再送人也未尝可知。”

英华把头点一点头,冷笑道:“我使人盯着他们的梢呢,我那个亲戚吓的都不敢回泉州老家,躲到杭州去了。”

苗小姐心中略有所动,便问:“你亲戚贵姓?是哪里人?”

“姓萧,名明,泉州人,字却不晓得。”英华看苗小姐若有所思的样子,怕她还想打潘晓霜主意,甚怕她又走错路,忙补了一句道:“这人志向不小,手段也有,潘晓霜在他手里讨不到好的,你尽可以放心。”

苗小姐虽然行事天真任性,又不是真傻,潘晓霜在金陵为娼几个月,难道只有她一个人认出潘晓霜了?这几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唯有王英华到了金陵之后,才闹的满城风雨,不是王英华下手还有哪个?她想了一会想通其中关节,对着英华行了一礼,道:“英华,多谢你替我出气。”

苗小姐的脾气还是那么直接。英华苦笑着还礼,道:“她屡次害我,这等厚赐我必要还赠,并不是为你才如此。”

苗小姐嘿嘿冷笑,道:“自上回见她,我日日夜夜都想亲手报仇,若不是怕连累母亲和哥嫂,我就使钱把她哄出来杀了她又如何?到底是你这个法子好,叫她有家不能回,日日夜夜受煎熬,更解气。”

英华看她激动的满面通红,胸口起伏不定,替她又倒了一碗酸梅汤,劝道:“她已遭报应,让她一个人难过去吧,咱们过咱们的,忘了她吧。”

苗小姐恨赵恒若有五分,恨潘晓霜便有十分,英华这般劝说她只当耳旁风,甚觉话不投机,坐了一会辞去。英华送她到门口,因她来时没带随从,喊了两个管家一个老妈子送她。

苗小姐到家,却见一个穿紫背子的媒婆在厅里和她母亲说话。看到她回来,苗夫人忙道:“吴嫂子,我女儿来家了,你自家说把我女儿听罢。”

苗小姐生的娇美,家境又是小康,在金陵上了一年学,颇有几家来提亲的。苗夫人惯女儿的紧,都是让她自家拿主意。这一个吴媒婆也不是头一回到她家来了,忙赔着笑对苗小姐说:“这一回托小妇人来说的,是在金陵书院读书的萧十六公子。他们萧家在泉州也是大姓,泉州城外的茶山,瓷窑多是姓萧。这位萧公子族中排行第十六,其实他家中只有一位兄长。他这个兄长极是有出息的,今年若是科考,必能中举。过一二年萧公子有亲哥哥提携,中举人中进士易如反掌。”

苗小姐听得是姓萧的,又是泉州人氏,想到潘晓霜就是落到泉州萧公子手里,心中不由一动,便问:“这位公子既然是泉州人氏,想必父母尊长都在泉州,为何不回泉州娶妻?”

“哎哎哎,小姐不知。萧公子的爹娘极是疼爱儿子,总要儿子娶一个他自家中意的才使得。萧公子自上回书院会考见过小姐一面,发誓非小姐不娶。特为写信回家请爹娘到金陵来替他做主。”吴媒婆笑嘻嘻凑到苗小姐身边,涎着脸道:“一等一的身家,一等的长相,又是对小姐情深意重。小姐,这是天赐的好姻缘呀。”

106、有缘千里来相会(下)

苗小姐冷哼两声,虽然她不乐意提赵恒,可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世上似赵恒那样俊美温柔的男子能有几个?媒婆把这个萧十六公子吹上天,也不过是金陵书院的学生罢了,便是把十个萧十六捆起来,也比不上赵恒的一根头发丝。苗小姐这般想着,越看吴媒婆的丑脸越是可恶,她性子上来,掉头就走。

吴媒婆上回来说媒,苗小姐板着一张玉面理都不理她,这一回算是给她好脸,冷哼几声掉头就走算什么。苗小姐不搭理她,她又凑到苗夫人跟前,道:“萧家在泉州是大族,光族田就有上百顷,都是十六公子的爹爹在管。啧啧,全族人都要看萧老爷脸色说话呢,他自家还有一个几百亩的大茶园。一年春秋两季收茶,纳完税……”

“这么说,萧家都是白身?”苗夫人打断吴媒婆的话,追问:“萧氏一族如今有几个举人进士?”

吴媒婆愣了一下笑道:“有的有的,只是老身不曾留心到上这头,所以不曾细问。萧家在泉州极是有势力,怎么会没有中举做官的呢?”

苗夫人把桌子拍的乒乒响,说:“族田不算数。只说萧十六公子这一房,不过几百亩的一个茶园,居然还要交税,萧老爷和几个儿子是中过举呀,还是秀才?”

吴媒婆哈哈笑了几声,道:“这都六七年没有开过科举了。谁家有那许多秀才?论学问,十六公子的学问是一等一的好,只要开考,进学轻而易举!只要令爱嫁把十六公子,转眼就是进士夫人!”

苗夫人一口浓痰啐到吴媒婆脸上,骂道:“这是暴发人家说话。读书进学岂是容易的事。我富春县乃是书香极盛的地方,家家户户但有口饭吃也要把子孙读书。这三十年出过几个举人,几个进士?便是秀才,也没得两百个。进学轻而易举的都是大才子,萧公子若是真有才的,怎么我在金陵住这样久都不曾听说萧公子才名?”

吴媒婆只说苗夫人是乡下妇人,挑寻常妇人爱听的话多说几句,必定信她哄。万不曾想苗夫人把她掉出来的香饵驳的狗屎都不如。媒婆被啐了一脸痰,其实心里恼的很了,转过背到萧家,把苗夫人的话添油加醋说把萧老爷和萧夫人听,只说这门好亲必不让他们结成,才算出心中怨气。

萧老爷虽是白身,管族里的田庄和自家的茶园,常和官老爷们打交道,颇有几分见识,把吴媒婆话里的水份挤一挤,不能不承认苗夫人说的有道理,打发走了媒婆和夫人商量:“苗夫人说话极有见识。其母如此,其女必不会差。十六郎读书虽还用功,性子却不够沉稳,若是娶得苗小姐,一则是他自家中意的,必定琴瑟和谐,二则苗小姐家教严谨,必能约束他静心读书,三则——苗家是富春人,九郎不是说了嘛,迁都清凉山之后必定会开恩科,到时富春录取名额肯定加倍,咱们家十六郎是富春女婿,钻个空子去考也容易。便是真考不上,离着京城那样近,买个功名也容易寻到门路。”

夫人替儿子算一算,苗小姐她也曾远远见过一面,确是美人,又是在女学读书的,知书达礼娶回来不塌面子,最要紧先苗老爷做过县主簿,苗小姐只有一个兄长还是秀才。这样的人家配他们家足够了,是以夫人也点头赞同。

萧老爷便弃了搬弄是非的媒人,带着夫人儿子亲至苗家,对苗夫人细细述说儿子对苗小姐的仰慕之意,又把自家家底交侍清楚,言辞极是诚恳。

苗夫人为什么肯带着女儿到金陵来上学?原是女儿和赵恒相好的事传扬得曲池一府都晓得了,在富春寻合适的亲事不容易。她老人家思量在金陵找个女婿呢。将来女儿女婿便是偶尔回富春去,富春人提起来都是亲,谁会不长眼在外地女婿面前提旧事?

这个萧家家族有势力,家里还有茶山,萧老爷说话甚有见地,为人又诚实,萧公子又是真心喜欢女儿,看着又是老实书生模样。最妙的是老家远在泉州,又是在金陵做亲,萧家在富春又无亲又无友,便是使人去富春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来的。到哪找比他家更合适的人家做亲?苗夫人再看一眼萧十六公子,老老实实体体面面一个好学生,比赵恒那厮好不止一千一万倍,心中已是千肯万肯,送走萧老爷夫妇,掩了卧房的门,郑重问女儿可中意,只说女儿不肯她也要用力劝说的。岂料苗小姐问一问萧家兄弟几个还有名字排行,一丝也不做难,居然点头允许。

苗夫人早就看黄九姑嫁女眼红,女儿既然点头,速速的和萧家通了气,赶着中秋佳节当天就下定过聘。

英华陪侄女们过完中秋节,把玉珠和雪珠送到女学去,在玉珠和雪珠住的那屋里坐了一会,就有人过来寻玉珠到门外说悄悄话,问她可晓得她们富春那个苗淑兰和金陵书院的萧哲定亲一事。玉珠打发人走了回来问姑姑,英华摇头笑笑,道:“却是不知呢。苗小姐不曾来上学吗?若是好奇,她们为何不去问苗小姐本人?”

“说她休学了。”玉珠有些闷闷不乐,贴紧姑姑身边坐下,道:“听讲怀翠姨姨成亲以后也不会来女学做事了,苗姐姐也不来,只有我和雪珠两个在女学,好孤单呢。”

英华拍拍玉珠,又摸摸雪珠的小脸蛋,笑道:“不怕不怕,明年咱们富春来上学的就会多起来了。”

黄九姑的女儿怀翠在金陵女学做事不过几个月就嫁出去了,苗小姐在富春要嫁也为难,在金陵就嫁的这样快,凡是挨着金陵女学的边,都跟渡了层金似的容易嫁,明年只怕富春姑娘要挤破金陵女学的大门呐。不过这个话不好和玉珠她们明说,英华想一想李知远那几个年小不曾许人的表妹们,想是都要来金陵女学上学,不禁闷笑。

因苗小姐前几日才来过,晓得她订亲不能不表示,英华到家收拾了一对米珠攒寿字金簪,缠上洒金的梅红纸,叫小海棠送去与苗小姐添妆。小海棠去了半日,袖回来一个纸条儿把小姐,就道:“和苗家结亲的那个萧家,是泉州人氏。婢子听说之后着意打听,原来和萧明萧贤两位公子是一家呐。”

英华惊奇的睁大眼睛。小海棠吞了口口水,道:“苗小姐嫁的人叫萧哲,族里排行十六,他老子就是萧明的亲叔叔,他和萧贤也是远房堂兄弟。”

“萧家这个家教!”英华捂着脸朝后一仰,“苗夫人疼爱女儿也算是奋不顾身了,怎么就不打听下萧家底细,由着苗小姐胡来?”

小海棠指了指小姐手指夹着的指条儿,笑道:“这是苗小姐背着人塞把婢子的,小姐看看?”

苗小姐要嫁萧明堂弟的消息太惊人了,英华实是忘记人家还给她捎了个小纸条,忙把纸条拆开,却见纸条上写着明日午间聚贤楼二楼一聚。到了晚间,英华还在思量苗小姐嫁萧明堂弟的事,她想了许久,觉得是自己多嘴了,若是不提潘晓霜在萧明手里,只怕苗小姐不会想到嫁到萧家那种家庭去的,无论如何,明日一定要劝说苗小姐不要赌气嫁人。

聚贤楼离着水西门不太远,是金陵出名的酒楼。楼前青松彩帛扎的彩楼还在,两边棚中站着五颜六色花枝招展的歌姬吆喝着卖酒,廊上挂着各色彩灯,青天白日就点着灯烛,极是富丽热闹。

英华出门排场不小,前头有开道的家将,两边有护卫的使女,后面还有压阵的大管家,一群人七八个浩浩荡荡行至门口,早有苗小姐的一个使女接出来,问:“可是富春王翰林家二娘子?”

小海棠认得那是苗小姐的亲近使女,就答应了一声。那个使女引着她们一行人上楼。这个酒楼陈设颇为有趣,大堂中间搭的是个小小戏台,所以楼上回廊极是宽阔,沿着回廊隔出来的阁儿都使的是竹帘,此时楼下戏台上正演傀儡戏呢,所以大多数阁儿的竹帘都是卷起的。看到英华一个小娘子带着从人从廊上走,阁里人多惊奇的瞧她几眼。经过一个坐满青年学生的阁儿,青年学生们突然轰笑起来,一个甚是俊俏的书生被他们推出来,涨红着脸对英华唱诺,吃家将伸用粗壮的臂膀一拨,他就撞回去了。英华目不斜视走过,那个书生呆呆的看着英华的背影,那阁儿里的笑声更响了。

到了苗小姐坐处,不消英华吩咐,柳一丁就把卷着的竹帘放下了,又问守在一边的跑堂要了两根黑漆长板凳,横在帘外,家将们守住一边,管家们守住一另边,一群黑脸糙汉子霸气侧漏,对着方才那群学生虎视耽耽,生生把那阁儿里的笑声瞪没了。

苗小姐记得初见英华时,她身边顶多也就跟两个使女,如今不过出趟门,居然跟着七八个随从,不禁多看帘外几眼。英华叹口气,苦笑道:“我现在是晓得怕了,当初出门若是多带几个从人,潘晓霜想害我也没那么容易。”

一提潘晓霜,苗小姐就露出冷笑,一副“我等着看她什么下场”的模样。

英华本是拿定主意要劝说苗小姐的,看她这样,倒不好马上开口劝说,曲曲折折说:“宗师巡至曲池的事情你可晓得了?”

苗小姐把头点一点,道:“我哥哥嫂嫂本是要来金陵和我们一起过节的,因为要考才不来的。今日我娘已经去书店寻旧年考卷汇编,我还说要托你捎回去呢。”

英华寻思她便是自家得便回富春,柳家商行金陵到曲池必有信使的,捎几本书甚是便宜,便点头答应,笑道:“我后日即回,打算一会去书店逛逛,给我大哥买几本墨义精选。若是我不得就回去,我也要使人送东西回去的。你这一二日买得了书使个小箱装好送到我那里去就是。”

苗小姐又把头点一点,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英华等了又等,她只拿着汤瓶一滴一滴朝茶碗里倒水耍子,就是不开口。英华本来积了一肚子的话要劝她的,看她这样,并不似当初自己定亲时满是欢喜充满期待的模样,那肚子里的话就忍不住自己蹦出来了,劝说:“我有个姨娘就是嫁到泉州萧家的。姨丈死了之后,她在泉州存身不牢,带着儿女回沧州投奔娘家。想是她在萧家受了委曲,她提起萧家不是怒就是骂。”

苗小姐抬头看看英华,眼睛微微眯起,并不言语,只冷冷一笑。

英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道:“萧家表兄和表姐曾在杭州住过,我和他们实是相处不大好。远嫁萧家……怕你不容易呢。”

“我不嫁,总是我娘的心病。”苗小姐把左手举到亮处,手指上两个戒指上的宝石陡然亮光一闪,“萧哲人又老实,又是正正经经三媒六聘娶我为妇,我为什么不嫁?”

这话里的意思倒像不只是恨上了赵恒,连王家都怪上了。当时你肚里已有孩儿,娶你为妻办不到啊,赵恒纳你为妾王家也要担风险呢。英华再三叹气,苦笑道:“你晓得李家有臭虫之名吧,我很怕将来和他们打交道呢,你……你吃过这许多苦,我想你过的更舒服一点。”

“再也没有比萧家更合适我的人家了,不是吗?”苗小姐露出得意的笑容,尖尖的指甲在桌上刻出两道划痕,“我会把萧哲哄的服服贴贴的,会让萧家全族都赞我,还会把潘晓霜要过来做萧哲的妾,日日夜夜踩着她,一直到死!我晓得你劝我是好意,可是你不是我,你不晓得我有多恨她。我的孩儿,是她害死的……呜呜。”苗小姐伏到桌上痛哭,好像被抢走幼崽的受伤母兽,凄厉的哭声带着无尽的仇恨直击人心。

英华没有生养过,实是不能想像失去孩子的母亲有多伤心痛苦,可是她现在亲眼看到了失去孩子的母亲的伤心和痛苦。苗小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全身颤抖,每一声抽泣都像鞭子在抽打她的心。她还记得从前的苗小姐在她家里等赵恒回来,哭红的眼睛其实是晶晶亮的,有赌气,还有期待,那个时候的苗小姐,是活泼有生气的。她还想到那一回在县里苗小姐把玉给她时,腊黄的脸和风吹吹就倒的模样。前几日见她,她言笑如常,人却似枯木一般,眼中都是沉沉死气。若是她不曾遇见赵恒,她现在还是那个会和表哥赌气的骄纵少女吧。若是她似怀翠一般,便是爱慕赵恒尚存理智……英华在心里深深地替苗小姐难过和可惜。

英华轻轻把手搭到苗小姐发抖的背上,替她顺气,又喊小海棠去讨瓶热汤来,倒了盏热水劝苗小姐吃。苗小姐慢慢把整盏热水咽下,小海棠早捧着洗脸水候在一边了,苗小姐擦过脸,把手巾甩回铜盆,换过一张笑脸,道:“方才失态,让英华小姐见笑。”

这人一会风一会雨,这是拧劲又上来了?英华情知不能再劝,顺着她的口气道:“人总有难过的时候,父母尊长面前不能哭,不在朋友面前哭一哭,还能到哪里哭呢。”

苗小姐微微点头,道:“我意已决,你不需再劝,其实今日约你来,是想问问你,你晓得泉州萧家多少?”

“萧家在泉州的名声,和李家在富春的名声差不多吧。”英华觉得为了苗小姐那个失去的孩子,也要助她一臂之力,“具体如何我却不知,但是我舅舅家的商行在泉州有分店,我即日写信去叫人打听,想来打听三五日就够了,再加上来回顶多二十天就能有回信,只是那时我不在金陵,信如何寄把你?”

“寄到你青衣巷家中,我自去取。”苗小姐挽袖子理镯子,居然笑起来:“信寄到了,叫你们管家到我家里送个信,就说玉珠替女学同窗捎信把我就是。”说着站起来对英华福了一福,“你是心地极好的人,我替没福的孩子谢谢你。”

是苗小姐的孩子,也是赵恒的孩子呢。苗小姐都晓得为孩子报仇,赵恒他在做什么?英华并不晓得赵恒早有杀潘晓霜之心,只是因为怕连累她才多费手脚放潘晓霜一条生路的。她心里突然涌上对赵恒的失望。苗小姐不做他的妾,到底怀了他的孩子,出了事他不管不顾已算薄情,孩子总是他的骨血,被潘晓霜害没了,他怎么可以一点反应都没有?

其实此时赵恒已经晓得潘晓霜在金陵为娼,也晓得英华用了法子让潘晓霜暂时不能露面。暂时他的对头是不能拿潘晓霜来为难他了。然出了名对他一往情深的潘晓霜仍然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人家原是为了他才去的富春,沦落风尘那样惨,若是他不表达出适当的善意,与他名誉有损。可是他连纳潘晓霜为妾的想法都没有,再说潘太师虽然靠边站了,潘淑妃私底下和他哥哥又打的火热,有他哥哥出头,强把潘晓霜嫁他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赵恒思之再三,去拜访了他老子的左膀右臂,同是姓潘却不是潘太师一党的潘大将军长谈几个时辰,和潘将军同见他老子,跪求潘家幼女为妻。

晋王做了官家,儿子的婚事虽然老太妃还说得上来话,到底已是亲爹做主。潘氏幼女虽是武将女儿,却温柔端庄,实是良配。官家把满朝文武的女儿们提出来摆一摆,确实没有比潘氏女更合适的了。更何况官家一共只有三个儿子,前不久才没了二儿子,大儿子又是要立为太子的,待这个不争不抢性子还有些懦弱的三儿子,官家心里就疼的狠了,儿子想娶亲,人家准岳父的也乐意,为什么不准,大笔一挥,封赵恒为楚王,潘氏女为楚王妃,还在后宫挑了几个美人给儿子做侧妃。

107、萧贤的州试必需泡汤

楚王娶妃的消息在京城一传开,京城几家女学愁云一片,从七岁到十七岁的女学生们,总有十之四五无心上课不想吃饭,还有好几位家世和潘将军相当的大臣之女哭哭闹闹要出家做女道士。消息传到杭州,便是高高兴兴备嫁的杜九娘,都把自己关在卧房里伤心了好一会。

英华听小海棠禀报此事时,正在清槐居她自己的书房里看泉州送来的萧家资料,笑了一笑把记事簿合起,寻了个匣子装好封起,叫小海棠拿出去寻柳一丁,使人送到金陵青衣巷去。

中饭时杨氏疼爱的看着英华,不停劝菜劝汤,捎带着也给清小姐夹了两次菜。清小姐不明所以,看杨氏今日格外温柔慈爱,她就瞅准杨氏再一次给她夹菜的时机说:“舅母,听讲曲池将开州试,给我哥哥报名了吗?”

杨氏握筷的手稳稳的把那根菜儿夹到清儿的碗里,笑道:“贤儿也要考?贤儿不在泉州闭门读书备考,一会儿杭州,一会儿富春,还要去沧州,他也要考?”

“怎么会不考?”清儿急的都站起来了,“我哥哥是要考状元的,怎么能不让他考!”

英华被小小的呛了一下,萧贤的事她要避嫌,最好的相处之道就是装孩子气赌气不搭理人家,所以她只努力咽饭粒。

树娘清了清嗓子,问:“清儿,今年州试行的是新规,你哥哥没法在曲池考,只能在原籍考,还要取三张甘结保状的,一张本族族长,一张本地士绅,还要有一张殷实商铺。便是想走偏门在曲池考,后两张保状好办,泉州萧家族长能给你写保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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