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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七章查地契?王翰林不懂!

作者:扫雪煮茶 当前章节:151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王家人还没有找上王翰林,倒是有张家人找上王姑太太说项。原来王姑太太那个嫁妆田是典把张家族亲的,后来和文才的爹换田的也是那位,王姑太太的嫁妆田就在清凉山下,妥妥的都不在柳家的地盘里!这位张地主也是能人,在清凉山那一带攒了有一千多亩地,他去交割地契领银子,人家查他的档子,跟他说:“为防盗买盗卖,这块地你是从xx那里买来的,你把xx找来做个明证。那块地你是先典后买的?原主在哪里?为什么地契上只有她丈夫的名字没有她本人的指印画押?你也得把人都找来。”总而言之一句话,他拿去的地契,除掉他家祖传的五十亩地能现换银子。别的地,都得先把原主找来对证。

张地主是个精的,看势头不好,就把地契全搂回来,他思量了两个时辰,柳家一样是五十两,柳家上回交割地契的时候,可没弄什么查问原主这一套。王氏软如糯米粑粑,不如去哄一哄王氏,跟她说愿意把田地还一半把她,让她去寻娘家嫂子说项,他的地全卖把柳家!

这位张地主先找到三省草堂来,说他找王氏姑太太,守门的问得他姓张,回说姑太太还在府城住着呢,就没再搭理他。张地主再去府城,半路上歇了一夜,到府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一路问寻到针线会去,王姑太太认得他是张家族亲,带着儿媳站起来跟他问了个好儿,也没多话,坐回去依旧做针线活。

张地主先叙旧交情,王姑太太也搭两句,只是面上淡淡的。张地主把话题扯到田地上,王姑太太连搭话也没有了,淑琴低着头做针线,针头戳来戳去,几次都险些戳到手指头。

张地主最后发狠说愿把姑太太的地还她一半儿,求她回娘家和嫂子说一说,他的地卖把柳家。姑太太低眉搭眼缝衣裳,轻描淡写说:“我嫁进你们张家时,就把田地交把文才父亲管,和离时他也没把地契还我,你有什么事找他说去。张家的地和我没关系。”

张地主雌了一鼻子灰,待拿出族中尊亲的派头发作,想到他昨日在王家大门上受的冷遇,就换了一张笑脸央求。姑太太嫌他烦,索性把板凳挪了一下,拿后背对着他。老的不搭理他,还有小的呢。王姑太太这个儿媳妇娶的是陈家的张家人都晓得,陈家祖上是阔过,到陈大舅这一辈读书又没有一个出头的,做买卖他们家又拉不下来脸,人口又多,乡绅的架子还要摆起来,其实也是穷的。张地主看看淑琴头上的金首饰都是好货,咬咬牙,道:“也是,弟妹恼我原是应该的。你的嫁妆田,我全还你,可好?”

淑琴的眼睛眨巴了几下。张地主知道有戏,也不再纠缠,咳了声说:“一顷田呢,弟妹真不要?我在城外乔亲家歇一晚,明日就回清凉山去了。弟妹要是改了主意,使个人给我送个信。不然我明日自家去五柳镇找柳家卖田去,他家五十两一亩收了也有小十万亩田地,收我这千把亩田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张地主走了,针线会里一块做活的妇人们都劝说王姑太太:“虽然你娘家极是照拂你们娘俩,可是别人有万钱,不如自家手里有百文。一顷田也很不少了,折现银子也有五千两!说句话的事,就有五千两到手,哪怕文才不做官呢,也够你们一家三口吃穿一世。为何不应了他。”

淑琴在心里拼命点头。王姑太太把线打了个结,道:“你们好意劝说,我也不瞒你们了,这事我嫂子早给我透过信。建新京城的一共有三家牵头,实是因为哪家一家独力都吃不下来整个的,所以才三家分揽。”她歇了一口气,看一看围上来里三圈外三圈的妇人们,想清楚嫂子教她的话,慢慢说:“柳家买下小十万亩地,已是尽力了,再多买,他们也办不到。再者说,柳家先出的是五十两,那两家也出的是五十两的价钱,都是一样的价钱,卖把谁家不是卖?柳家又吃不下又要多占不许人家吃,走到哪里也没有这个道理。”

王姑太太一向软懦是不假,但是闹和离的时候态度非常坚决,和离之后带着儿子过清贫日子,虽有娘家拉拨,她还是和大家一样做针线过日,为人其实是极硬气的,她讲出这一番斩钉截铁的话来,又极是有道理,人家反倒不好劝她的了。

淑琴心里虽然不舍婆婆的嫁妆田,人家劝说她婆婆不理,她也不敢私底下劝说婆婆。到黄昏婆媳两个回家,淑琴的爹娘已经等在大杂院门口了。

淑琴的爹在陈家行五,五舅爷进门和亲家母见过礼,就说:“我们已在新镇上定下房子了,再等一个月就能搬家。今日是来和亲家母说一声,亲家母带着我女孩儿住在府城,我女婿又不在家,我们住的远了多有不便,不如先搬到我们新宅住几日?”

五舅太太就跟淑琴使眼色。淑琴为难摇头。

姑太太笑道:“亲家公也晓得,我二哥二嫂待我如何?若是图住宽敞大屋,我早搬到我二哥家去住了。之所以还在这里吃苦,也是要让文才晓得,他自家立不起来,他的老母妻子靠着他只能这般过日。”说完了也不使唤儿媳妇,嘱淑琴陪她爹娘说话,她自家走出来到门外廊下共用的厨屋去烧水。

五舅太太就把女儿拉到身边,问她:“你婆婆那个陪嫁田,听说人家只求她去娘家说句话儿,乐意一文不取还把她,这事是真的是假的?”

“真的。”淑琴一边看门外动静,一边轻声说:“我婆婆没搭理那个三伯,说和离时公公没把地契还她,这事她不管,叫他找我公公去。”

“哎哟,就是说句话的事情,人家就把嫁妆田还回来了。”五舅太太极是替女儿着想,“那个田现在能换五千两银,叫你爹帮着你们家在外府买几顷田,你们再去文才舅母那里讨个人情在新镇上买个三进的宅院,便是文才考不起,你们多养几个孩儿,一辈子吃穿住用也够了。”

五舅爷看着他夫人,看了又看,没说话。淑琴甚是犹豫。五舅太太推她:“你在家过的什么日子?换季时姐姐妹妹们要做多件把衣裳都是个难事。又不要文才舅母自己出钱,就是说句话走个人情,换你们一家吃穿不愁,便是文才考中做官,也要上下打点,你们自家有钱,也省得他舅舅舅母时不时的拉拨你们是不是?”

“那……我和我婆婆说说?”淑琴咬嘴唇,别人有不如自己有,她不想自己的儿女过相互计较谁多做了件把衣裳的日子。

姑太太烧开了一吊罐滚水,冲了两杯蜂蜜水送进房让亲家吃,又留亲家吃饭。五舅爷忙说要去府学接孩子们放学,就是顺路过来瞧瞧亲家母,立辞去,拦着不要亲家母送,淑琴送她爹娘出门,五舅爷慢走一步,扯着他女孩儿说:“你也别太劝过了,若是你婆婆不肯,就罢了。文才舅舅和舅母肯拉拨他,你苦几年总有出头之日。你娘家自从分了家,田地多了一倍,日子已经好过许多,便是你苦些,爹娘也贴得起你了。”

淑琴送别爹娘,回家帮着婆婆做晚饭,吃完洗揩干净,天已黑透。文才不在家,淑琴和王姑太太婆媳两个就在一屋里歇,点上灯婆媳头对头做针线。姑太太几次手酸抬头歇息,都看到淑琴在出神,问她:“可是你娘家要盖新房有难处?文才走时留了些银子把我防身,上回你二舅母来看我,又塞把我二十两银子,我这里先凑二十五两把你,若是不够,我……”说着就站起来要去开箱子。

“娘,我娘家不缺钱的。”淑琴忙拦住婆婆,“我爹娘来,是因为……是因为……听说了娘那个嫁妆田的事。”淑琴低下头,想到她爹娘操劳,又把头抬起来,说:“其实,和二舅母说说,也不值什么的。”

“说不得。”姑太太笑了,“张老三那人那样精,他还的地,我可不敢要。便是此时收下,事情办成了他还要想法子找回去。你放心罢,你二舅母劝说我许久,我没有以前那样傻了。我的嫁妆田,便宜谁也不会便宜姓张的。咱们只消安静的等着,官府会把田还回来的。”

淑琴不大信,呐呐:“怎么会,官府几时会这样好心?”

“你二舅母说的那些道理,我也说不大明白。”王姑太太想了一想,道:“不过你二舅母上回提过,要是有人许好处叫我说项,就叫我带着你回去住几日。横竖守着你二舅母近近的,你只问她吧。”

第二日一早,王姑太太果然收拾了两个衣箱,把家里托给邻居照管,先到针线会去说了一声,又到柳家商行跟管事说了,管事套了个马车载着王姑太太绕回大杂院,把淑琴和衣箱带上,径直到三省草堂去了。

话说张三早上起来又去针线会转了一圈,听说王姑太太去五柳镇了,只说他的事办成了,快活非常,把他的田契理一理,高高兴兴也跟着去五柳镇了。

清凉山一带的田地几经易手,除去柳家买下的那些,剩下的大部分集中在两三百个大地主手上。家里只有几亩几十亩田地的人家,田地又种不得,老早就耐不住涨价的诱惑,田价涨到二十三十的时候都卖掉了。只有家里有几百乃至几千亩田地的人家,身家稍丰厚,敢捂着不出手。好容易等了两三年,总算等到了今天。出了榜头一天,大家抢着去县里交割地契,快快活活打算挑铺子,挑住宅的宅基地,还思量要去外府买田地呢。

县衙里的师爷们说请原主出来,二三百人就傻了两百来个。张三精明,也没有几个傻的啊。富春县从前臭虫横行,大家都领教过臭虫买地要查地契的大教,富春本县的上百个大小地主,都似张三一般,速速的撤了。倒买倒卖田地的外地商人们,也有精与此道的,愣了一会也速速的撤了。一眨眼,县衙大院里只剩下几十个外地来的二愣子,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撤吧。没过一会,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县衙门口可罗雀。

这其中,姓王的地主占了也有四五十,大家在一个茶楼坐地,商量如何行事。王耀芬带着他那个商人岳父寻来,一进门就问:“族长可拿出主意了?”

族长家里只有一百来亩地,早卖了,他被强拉来出头说话,心中很是不快,再看到败家子王耀芬,格外气闷,要不是他,王翰林家也有地在清凉山,何消大家在这里商量怎么去说项,王翰林自然会出头。族长哼哼,没搭理他。倒是和耀芬要好的一个堂哥站出来把他和他岳父拉到边上一张桌儿坐下。

良久,族长才道:“上回他就没理咱们,这一回,只怕也不会理咱们啊。”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有一个性急的说:“鬼晓得钱家和曹家查地契是个什么样的查法,要似李臭虫的查法查上去,我们一个钱都落不到手!桑榆堂的二叔就是当了官做了翰林他还是姓王!他就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被人家欺负?他不替我们出头,谁替我们出头?”

角落里有人凉凉的说:“你想要人怎么替你出头?分家的时候有人替他出头了?他是姓王,他半亩田都没有。占地也好,查地契也罢,关他屁事。”

当下就有不少人恶狠狠的盯王耀芬。若不是他闹腾的太过,他们两房分家时,哪怕分王翰林一二十亩田地,现在大家何消这样为难。

有个脑子比别人转的要慢三圈的王家人突然喊:“哎呀,他二叔极是照看耀文和耀廷,看他两个份上……”

一群人都瞪他,他才想起来,那两孩子分家的时候也没分到田地啊,于是他也狠狠瞪王耀芬。

王耀芬的岳父看女婿族人都面露凶光,甚是不安,扯女婿袖子,悄悄问他:“贵族亲这是怎么了?”

王耀芬摔袖子,冷笑道:“他们想去说人情又拉不下来脸,这是想我一步一跪磕头去三省草堂替他们求情!”站起来就走。

这个岳父愣了下,跟着女婿出来,劝说:“再不好也是你亲叔叔。他既然肯照看你两个弟弟,又与你几个姐夫房子住,显然还是重情份的人。你就低下头去求个情又如何?你也有两百多亩地在清凉山下,只折银子就值万把了,若是照着柳家那个办法,房子铺子田地都齐全,还不消你费神,不是正好?”

王耀芬不理,扭头而去。

岳父也恼,不肯追他,回来到茶楼里跟大家拱手,说:“我是姻亲,说句不中听的话大家听一听。咱们也不晓得县里查地契是个怎么样的查法,冒冒然是不好和他二叔说话,央他出头。可是王家是柳家姻亲,咱们的地不卖把姓曹的姓钱的,卖把柳家总成吧。便是柳家一时周转不过来,咱们也不要现银,略等几年都使得,是不是?”

果然做生意的人脑子转的就是快些,就似他说的,查地契的不敢卖他,不查地契的卖他总使得吧。王氏族亲聚在一处朝五柳镇去,机灵的还会慢走几步联络自家亲戚,到后来大家都晓得了,自觉和王翰林能沾得上亲的都跟着去了。实在跟王翰林拉扯不上关系的,落后几步也跟着。

为了招待好王家族亲,柳三娘这日特地没有出门,连英华都留在家里。大开大门等候。

好容易到了下午,才见一群王家亲戚们灰头土脑走来。守门的把姓王的请进门,不是姓王的想进都没放。王氏族人被引到草堂的一个大教室里,柳三娘早带着英华坐在屏风后头,王翰林在前头给几个长辈倒茶水。

族长咳了又咳,大家看都看他,没人开口,他只好出头把大家想卖地给柳家的意思说了,又再三强调,便是过二三年付银子都使得。

王翰林气运丹田,长长叹息,说:“耀祖还有几百亩地哎,是他舅舅帮着照管,一样要查地契。富春县要查地契,也是怕有人盗卖,其实是好事呀,为何你们一个二个都不乐意?”

翰林是京官儿,柳家做生意也规矩,难道他们两口儿是真不懂什么叫查地契?虽然在座的有一大半都不信,好在那个脑子转的比别人慢的是信了,立刻站出来教导王翰林查地契是耍的什么花样。

王翰林听完,假模假样惊道:“不会吧,京城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他们怎么敢玩这种缺德的花样!我不信。”

英华在屏风后头掩面埋首:爹爹啊,你不会装就不要讲话嘛,是人都听得出来你在装。

柳三娘又是乐又是恼,使劲的瞪英华,不许她乱动。

装蠢比真蠢还可恶!外头坐着的人脸上都很不好看。王翰林一副纯良的模样,死都不信人家会做那样的事,在坐的谁也不乐意拿自家的田地去让人家查一次验正给他看,赔不起啊。大家能拿他怎么办?

还是王耀芬的岳父站出来,说:“他二叔。”

王翰林立刻伸手摇摇,说:“我不认得你,你别乱认亲戚。”

“我是耀芬的岳父。”岳父脸色也不大好看了。

“王耀芬成亲也没请我。”王翰林变脸变的更快,“他老子的孝他还没有守满二十七个月呢,就成亲了?他眼里连亲老子都没有,我自然不认得他的岳父。来人,把这个鸟人给我架出去!”

王翰林拿王山长说事,大家都不好开腔拦,再说了族里本就看王耀芬不顺眼,又是有求于王翰林的时候,拦他做什么。

岳父被架出去了,王翰林笑一笑,说正事,“查地契这事吧,听你们说着是怪吓人的,昨天发的榜,到今天也够一天了,也没听说查地契有什么呀。若是为着这个莫须有的理由,柳家就出头把你们的地买下来了……柳家也没有那么多钱,还要欠着你们的钱二三年才能给,夫人?人家会怎么样?”他扭头看向屏风后头,把老婆说了算的姿态摆得足足的。

柳三娘说话的声音很响亮,“明明说好三家一起的,地盘都划分好了,柳家要越界伸手,他们就能把柳家挤出新京城。原来不是还有天长杜家么,他们家就是生生被挤出来的,如今天长杜家说话可算数?诸亲是想我们柳家也似天长杜家那样被挤出来?”

屋子里鸦雀无声,王家人脸色都不好看。天长杜家开始比柳家风光多了,那个秋水楼多大多漂亮,杜十七公子走路都横着走,如今他人在哪里?柳家要是被排挤,似天长杜家那般销声匿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柳三娘站起来,绕过屏风走到人前,笑道:“你们想把田地卖把柳家,不外乎是因为柳家做事公道。我们柳家做事公道,问心无愧。三家的地盘都分好了,柳家地盘里的乡亲们卖地把我们,我们尽心尽力不短乡亲们一个铜板。可是诸亲的地并没有划到柳家的地盘里头来,柳家买你们的地,那两家不可能会依。我们若是被挤出新京城,连原有的三分之一的公道都保不下来,还要搭上柳家自家。柳家再公道还是生意人,这门生意不划算,柳家不会做的。”

王家诸亲脸上都不好看,却没有一个说话的。倒是很有几个盯着王翰林,示意他说话。

柳三娘恭恭敬敬朝底下的王家亲戚们福了一福,说:“我可以不做王家媳妇,但是我不会放弃柳家商人的身份。我是商人,乐意公平买卖,也请诸亲以公平待我。”

得了,这是拿休夫威胁上了?柳三娘大步出去。王翰林忙忙的跟诸亲拱了拱手,苦笑道:“我们家最穷那一年,我夫人挑着担儿,带着十岁的耀宗出门卖粥,卖一天赚的钱够全家三天吃用,她就三天去卖一回。这样的夫人,我只有敬重她……”王翰林又拱拱手,追着柳三娘的脚步走了。

英华还在屏风里偷笑,其实那会儿她已经五岁了,记得点事。那会儿家里为了省钱都是吃素,她老子前脚出门,后腿她舅舅舅母就提着几笼羊肉包子来看她们来了。其实也就王翰林自家吃了个把月的素。她爹最爱吃羊肉,个把月吃不上肉,那个惨啊,再说了她老子还心疼三个孩子吃不上肉呢,憋的他终于答应收赵恒八郎做学生,她们家才算吃上肉了,她娘也不用装样子去卖粥了。

屏风外头嗡嗡嗡,嗡嗡嗡。王翰林辞官回乡都不敢回枫叶村住,是为什么?王翰林娶了柳三娘,王氏族亲说好话的都没有一个!都说他为着钱娶了商人女儿,玷污了王家耕读世家的清名。当初人家才成亲的时候,还有跟着黄家起哄,写信去骂他的呢。

现在大家厚着脸皮来求柳三娘买他们的田,其实已经很羞愧了。再被柳三娘用大义啪啪啪打脸,当场就有个性子急燥的骂:“满脑子只想到钱,什么东西!”

大家都嗔怪的看他,到这里来的,有不是为了钱的吗?你不为钱你来干什么?别当众打大家的脸啊。

英华就晓得她当上场了,轻轻巧巧的把屏风移开,走到那个也不晓得叔叔伯伯还是哥哥侄子孙子的王家亲戚面前,道:“怕人家查地契在银钱上吃亏的,就不是想着钱?不是东西?”

族长老脸通红,屋子里立现二三十张脸黑如锅底,二三十张脸红似朝霞。

英华走到族长面前,软软的施了一礼,道:“族长爷爷,这个事我爹我娘说了不算,是真帮不上忙。你不要生气。我昨儿还听见我爹跟我娘商量,说王家子侄很有几个读书出息的,要喊来问问人家书读的怎么样呢。今日族长爷爷来了,要是不和族长爷爷说知。隔天族长爷爷恼了,不肯理我爹,可怎么好?爷爷,你不要恼我爹好不好?”

十七八的大孙女软软的撒娇,族长爷爷扛不住哇,点点头,道:“不恼。”声音都哆嗦了。

“族长爷爷最好了。族长爷爷,族里有读书出息的叔叔哥哥弟弟侄子孙子,你老帮着掌掌眼,喊十个来三省草堂读书吧。”英华替她老子做主极是大方,一开口就是十个名额,“要是族里的叔叔伯伯还恼我爹娘,不肯让人来,族长爷爷就给英华一个面子,把你老家里的亲戚喊几个来。”

族长这回腿都哆嗦了。上回开草堂,王家的子侄能进去的也没有几个。这回人家一开口子就是十个!而且还不拘是姓王的,换句话说,他老人家的外甥们也成啊。老族长在心里算一算,查地契什么的他是帮不上忙了,但是自家的孙子外孙重外孙,很有几个读书不错的啊,上回没赶上,这回人家把机会送到他面前,他怎么能弃儿孙的前程不顾。族长爷爷立刻羞愧地把头点一点,说:“好孩子,爷爷帮你爹这个忙。”

族长改投王翰林那边,剩下的族亲心里也开始打小算盘,有几位家里只有几亩田地的,立刻把族长围起来了。英华对着人堆福一福,几个平辈和晚辈的对着她回了礼。英华就出去了,站在门边吩咐送客。

三省草堂外头等着的小两百人看到王家人分成两拨走出来,一大拨蔫头八脑,一小拨以王家族长为首的满面红光走路带风。有几位认得王家族长的,就去拦他,王家族长看到他们,连忙摆手,不等人家问就说:“我们翰林家大儿子也有几百亩地在清凉山下呢,翰林侄子说他也只能任由人家查地契。”

☆、 148 为地主服务(上)

王翰林一家三口上阵,打的打,装呆的装呆,拉的拉,加起来其实就是一个态度:我老婆娘家办事是公道的,但是人家也是做生意的,不能让人家捞过界,更不能让人家做亏本生意。你们怕查地契吃亏,第一地契还没有查,第二就是你们会吃亏还有王法在,这事跟柳家没关系,不能拉拨的我们坚决不会拉拨。老王家能拉拨的我们肯定拉拨,看吧,我们家开辅导班,就可以拉拨你们。

老王家其实是典型的富春乡绅人家,族亲们绝大多数都要面子,清高,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天底下没有比读书出头更合他们胃口的事了。若能风光进士得官,还求什么?

老族长脑子转的快,族亲们也不是个个都反应慢,略想一想都想明白了——查地契这事人家不管了,但是人家开了口子在家族里收学生啊!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查地契这个事,几百个地主还有王翰林自家儿子在呢,让愣的先出头去好了,大家落在后边看着就是,要是略吃点亏就不要作声了,要是太过份,这也是天子脚下啊,大家也不消告状,捂着地契装呆就是,拖到大官出面调停,自然会有公道给他们。于是王家族亲里头机灵的立刻向族长靠拢,大家簇拥着族长走路,理都不理那些乱搭乱问的熟人生人。

王翰林打发亲戚的时候极是硬气,他跟夫人回东边住宅,一进院子就叹气,说:“我这样耍赖,会不会把本家都得罪啊?”

柳三娘乐了,呸道:“你闺女替你描补了,我教她跟族长爷爷撒个娇儿,央族长带十个王家的子侄上三省草堂来读书。占地还钱不过是吃祖宗罢了,只晓得啃祖宗的笨蛋,给座金山也能坐吃山空,帮了一回还有二回,你能帮他们一辈子?拉拨族里子侄读书才是正经事,多几个子侄做你的学生,读书出头做了官,有事他们自己就去张罗着办了,也不消你操心,提起来族人是真感激你。族里做官的子侄都是你学生,你在族里说句话儿,不比族长管用?又何消似今日这般受他们挟众要胁的气。”

柳三娘说的极是现实,把亲戚们那层温情脉脉的皮都剥得干干净净。王翰林摇头叹气,黯然点头。去年开草堂,本家说闲话的不少,觉得他自家儿子耀祖前些年开科举都没考出个名堂来,只怕他是自家肚里有货倒不出来。除了一两个和翰林家走得近的本家送了儿子来,大家都在观望。等到县试一个不拉全考取了,马上就是州试,本家们想要动作也来不急了。其实这一向本家来打听消息的不少,一半问柳家新镇盖房子的情况,一半就是问他几时再开辅导班。

柳三娘说让族长带十个子侄来。王翰林皱眉,道:“不会太少罢。”

“肯定少了。”柳三娘对着走进来直奔茶壶倒茶的女儿笑,“而且我让英华说了,要是人家还恼你不肯来,让族长把他家亲戚捎上。这会儿估计族长家要是养得有马,马屁股都是肿的。”

英华端着两杯茶敬爹娘,笑道:“这十个是爹放给王家族长的权力,不管姓不姓王,族长爷爷送十个人来完事。人家来说人情,咱们只说交给族长了,就听族长的。反正咱们家要办辅导班,固定只取十个,只凭族长做主,他送谁来就是谁。多送来的一个不要。要是真有出挑的挤不进来,爹你不会等族长爷爷把人送来之后,再专门把人家喊来,问问功课,留人家下来啊。”

“小小年纪!把放权,收买人心那一套都学会了。”王翰林摸着胡子骂闺女,“把你那个聪明劲收起来。你族长爷爷虽然滑头了一点,心地还是很好的,为人处事也公正。族里要是真有读书出挑的,族长挑人他挤不进去,要不是他自己不会做人也是他家里不会做人,这样的人做官也不成,提拨他是招祸啊。十名以外,一个不要!”

柳三娘怜爱的在女儿肩头拍了下,英华含笑点头,“爹爹说的是。”

王家这个书房,三面开窗,软风频吹,外头新绿萌发,一丛一丛深红浅紫的牡丹花把春天点缀的明媚至极。王翰林站在窗边瞧瞧他夫人,再瞧瞧女儿,母女两个穿的都是素色衣裳,想起来他们家可以除孝了,就问:“除孝的新衣裳做了吗?”

“在杭州做的。”柳三娘笑道:“过几天跟着杨家的船一道带过来。你上回和李亲家说英华的婚期,确定是定在年底?”

英华睁大了眼睛,她有点激动,也有点害臊,立刻就把茶盏丢下溜出去了,绕了几步蹲下来,就贴着窗根子偷听上了。

“差不多吧,等知远考完回来就成亲。”王翰林有点拿不准:“京城到现在还没有开恩科的动静,难道不开秋闱了?”

“这次部试闹了点乱子,官家恼的很。听说讨论开不开恩科的时候有人上表说一年开两科劳民伤财,要求定规矩三年一考。我估计今年开不了。”柳三娘思量了一会,说:“童子试有准信,是八月开。”

“新皇帝登基,要施恩弄祥瑞开个童子试其实足够了。应当是不开了,官家心里还是装着百姓的,提劳民伤财,他肯定不会同意开恩科。”王翰林点头,:“三年一科好啊。我还急呢,这一科把尖子都掐去了,隔几个月再考一次,考不出来不好看啊。不过——要是今年不开恩科,只怕李家要提前娶亲。”

“他家来娶就嫁吧。”柳三娘虽然舍不得女儿出嫁,可是女儿长大了总是要嫁的,留来留去也不是办法,好在嫁了也是在眼皮底下,跟没嫁区别不大,“……嗯,上回不是说大嫂这一向又不大好了?有个万一又要拖一年也不是个事,咱们英华跟芳歌同时嫁?嫁了守着天子脚下住着,等英华的婆婆见识过什么叫京城女学生猛于虎,她才晓得我们家英华的好呢。”

王翰林笑了,说:“亲家也说童子试的时候要带着亲家母去京城见识见识的。”

“李亲家是明白人。查地契这个事还有的闹呢,咱们也不能被他们两家拖着走。他们巴不得柳家出头的。我们只说忙着嫁女儿,没空搭理他们,也让他们放开手脚折腾去。”柳三娘立刻拍板,“你使人和李家说,我们五月初五嫁女儿,我去调人手给女儿备嫁,反正咱们家人手有的是,大不了停工三天。”

这个……会不会太快了?英华两腿发软,一路飘着回她自己屋里,晕乎乎趴在妆台前发呆。没定婚期的时候 ,她是有点点期待和李知远成亲之后的生活的。现在婚期定了,她就觉得她在娘家还没有呆够,一点都不想嫁了。

杏仁她们几个大的被黄莺借去办事,英华院里只有七八个才留头的小丫头,都只有七八岁,也就能帮着浇浇花扫扫地,还不大懂事,倒是没人来劝二小姐。

柳家舅听说外甥女五月出嫁,他想起来李家买的房子不太大,甚是不放心,干脆到李家去瞧瞧,李知府父子接出来,他也不忙着进去,站在院子里左右看看,就问:“府上打算把哪边做新房?”

“东边。”李大人跟柳家舅老爷不太熟。柳家舅舅却不见外,笑道:“亲家老爷自便,叫知远带我去转转。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瞧瞧。”

李大人拱拱手,让李知远领着柳家舅舅去东院。他们这个东院只有三进,进了二门东边开了月洞门,进去就是西厢的角门。东西厢都是三间,上头三间带耳房,中间小穿堂到后头去,一圈抄手游廊,东西厢房带两层楼的正房。要是一般的乡绅人家,小两口带三四个孩子是足够住了。可是英华住吧,舅舅就觉得不大够,皱着眉头转了一圈,说:“光我给她置办的东西,你这十几间屋子也铺排不开啊。再说英华的东西,光放在府城的就占两个仓库,都送来摆哪?你们家没仓库吧。”

“没有。”李知远低头,其实他家箱笼也多,正院最后头一进的走马楼,楼下楼下都堆满了。

“这个后墙后头,是花园?”柳家舅舅就说,“带我上楼看看。”

这个楼后头倒是空着一大块平地,两边墙靠墙栽着一排树,地上是铺的青砖。估计是留出来给女眷晒衣裳用的。后墙盖着一排五间的屋子,当是留给使女们的住处。

柳家舅舅看完琢磨了下,说:“不够住,小厨房也没有,仓库也没有。马上改!”

李知远大惊,柳家舅舅摸着下巴笑的好不快活,“你媳妇给我干了一年多的活,我也没给她开工钱。她成亲房子不够住,我给她添几间吧。我给她弄的家俱怕是都摆不下,东院你就先别添家俱了。啊,对了,你们家人手够不够用?”

“本来是够的,若是我同时成亲,我就不能出头办事了,还是要多请几个人帮忙。”李知远欢喜中还有点小纠结,马上就要四月份了,一个来月就成亲,有点赶啊。

“杭州也有专门给人办喜事的,反正你丈母娘也是要请的,多请两家来就是。”柳家舅舅想一想,又说:“你们从府城搬家过来使的马车,太麻烦了。我给你拨几条船,再给你拨几百人,你连人带家伙全搬过来吧,弄快点儿。”

柳家舅舅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了,再跟李大人打了个招面,说东院不够住,他给外甥女婿添几间。李大人是真有钱的人,也不计较那些,就问几时派人来。

“现在,马上。”柳家舅舅立刻挥手叫随从回去喊出图纸的师爷,算材料的帐房,开调单的师爷们来。没一小会,师爷帐房管事带来二十多个。柳家舅舅亲自带着他们东院转了一圈,绕到后边花园再转一圈,把要求巴拉巴拉说一遍,马上出图纸开调单,一会功夫就来了三四百人,在花园里刨刨挖挖,把花花草草挪开,还赶上了回去吃晚饭。

第二日早饭过后,又来一大群人,一个柳家管事带着,把柳家调船和调人的调单送给李大人,请他放心去府城搬家。李大人收拾好几件行李,还没出门呢,就看到一长排运货的马车停在他家门口,一个管事来请示能不能在后花园暂时开个门。李大人也不理论,叫李知远去管,他自家袖着那个调单回府城搬家去了。

李知远说声开门。那边砸墙的就动锤子,丁丁当当敲打半天,就把三进的小院后两进全拆掉了。再丁丁当当敲打半天,挖了好大一排地基。柳家给自家外甥女盖房子,就是柳二丁亲自带的人手,头一天把基石打好,第二天起墙,第三天上梁,第四天盖瓦,第五天装门窗,第六天柳二丁就请李知远去验收。李知远再进他那个东院一看,出那个小穿堂,西边三间厢房改成了楼上楼下三间小楼,东边三间改成四间,中间留了个过道,外边还套了个小院,里头三间厨房,还打了一眼井!正房改成了五大间,后头还出来三间抱厦。正房后头本来那个块空场还留下了,原来五间屋的地方,盖成一排七间的两层楼,极宽阔的楼梯,窗洞开的都小,显然是给英华收藏家当用的。

李知远以为就这样了,柳二丁带着他进了楼下一间屋,把随从都挡门外了,开开后门出去,一条小夹道走到底,后头还有两间屋子!柳二丁也不管李知远还在发愣,拖着他转到石墙边上,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说:“这个门通你们家那个大假山。这两间屋子你们别让使女们知道,成了亲你带小小姐走一遍啊,怎么收拾这样的地方小小姐知道。我也是白和小姑爷说一句,万一有事全家能躲躲,实在不行也多条逃跑的路。”

李知远愕然。柳二丁不以为然笑笑,道:“京城里,这玩意儿家家都要有的。等小姑爷做了官,咱们给你盖个整齐大宅,再给你弄条漂漂亮亮的暗道。”

李家房子弄好了闹搬家。王家也没闲着,柳三娘带着英华亲自回府城去理嫁妆。王翰林要张罗三省草堂开学的事,李知府不在,梅大人又是不理俗务的,他一个人也忙的团团转。恰好王姑太太来了,王家内事有瑶华打理,亲戚们来了,就是王姑太太出头接待。

王姑太太早有柳三娘教她的那一套放在肚内,反正人家一提,她就是那几句话甩出来,王家亲戚们再说,还是那几句话甩出来,问三省草堂几时开学?收了几多学生。姑太太就茫然了,回:“我二哥不是正在忙这个事吗?收学生不是托给族长了吗?你问我我问谁啊?”

好吧,本来这个姑太太在王家就出了名的老实,现在还有点呆。亲戚们也拿她没办法,在三省草堂坐一天,正主儿一个都见不着,要去三省草堂直接找王翰林吧,那边腰门是锁的,据王家的下人说老爷怕办喜事误事,正在赶拟备考的卷子,说了不叫人打扰。

王翰林家忙着嫁女儿,还要办三省草堂,摆出来一副不管闲事的样子。柳家更绝,柳家当家老爷一天三趟朝外甥女儿的婆家看房子,调人手调船给外甥女儿运嫁妆,杨氏呢,她娘家要娶媳妇啊,她每天早上起来就去天波府那边坐镇,那一圈的国公府侯爷将军家的房子都要抓紧啊,到时候家眷们要喝杨家的喜酒的。忙啊,柳家上下都忙,都不接盖新宅的单子了,整个五柳镇都在为五月的婚礼赶工。还真有类似张三那样,说自己是亲戚找上门说要把地卖家柳家的,柳家师爷都很天真,“查地契?那是怎么查的?我们家不查这个,我们不懂啊。我们现在忙啊,我们地盘上还空着一大半呢,现在都没空盖新房。哪有空买地啊。你乐意卖我们也不想买啊。”

十来个地主在柳家大门外拉横幅求买地。柳家舅舅出来说:“各位的心意小柳心领,我们已经吃下不少地,是真的吃不下了。”说完拱拱手又去忙自家外甥女儿出嫁,老婆娘家侄子娶亲的大事去了。

钱家和曹家只说柳家不敢管闲事,胆子也大了。地主们没有一个来交易没关系,富春县可以主动为地主们服务嘛。头一个,自然是查李臭虫家。

李家的地主臭虫们,一个挨着一个,个个都有臭味,除了李知府那个有钱的,当了官二十来年没回过家,回家不止不在族里居住,还跟族里闹了一场,把族亲都告了从不跟族亲来往的,捉不到他把柄。而且他家只有府城和五柳镇两处房子,也没有田地可以让师爷们为他服务,第一个李知府摘出来了。第二三四五六七八个李家老爷们,查!富春县衙贴了告示,把李家前后三十年买卖的田地四至位置都写清楚了,又写明买家卖家是谁,要求带合同来核对。若有强买强卖,托名诡寄各项,当场就替你查办!

当官的田地免税也是有一定额度的,田太多了还是要交税的啊,为了少交税不交税,把田地寄在穷亲戚名下,寄在佃户名下或者干脆瞒住不报,都是地主们非常流行的做法。这一公示,亲戚们还罢了,佃户们都吓着了,富春县把佃户们拉县衙里,都没打板子,个个都表示不知情,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为地主服务的师爷们把档子里的合同调出来,再对一对指印,肯定都对不上。知县出来把不知情的佃户训了一顿,又劝勉他们老实干活,就把他们放回去了。查完了佃户再查亲戚,亲戚们也照样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哪怕指模对上了,睁着眼说瞎话说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富春县都听他们的。

富春县忙了三四天,把李家托名诡寄的田全剥出来,然后,查交税的记录,该补的补,该罚的罚。没钱?没关系,咱们富春县为地主服务,这个田我们按三十年的平均价,让曹家和钱家出银赎买。卖田的银子补税和罚的款。

查完了托名诡寄这一条,再查强卖强卖就更方便了。上一回潘菘搂钱是搂自己腰包里,失道寡助啊。这一回富春县头顶明镜高悬,胸口还挂着为民做主,亲自来劝说苦主,说要为你做主,原是占着大义的事情,你敢不让县太爷为你做主?当初一百亩田地李家可能只用几十两银子甚至更少就弄走了,事隔一二十年,这个事给你查清楚了,田地没官,再照时价的一半补给你银子,你收不收?这个基本上算是白捡银子啊,绝大部都高高兴兴收起来了。还有一些,当年事情做的绝,苦主家破人亡或是逃到外府他乡,这种连一半的银子都省下来了,田地直接没收。

李家的臭虫们上次就被潘菘收拾了个半死不活,这一次更干脆,被为民做主的知县一撸到底。说实话,有名有姓的臭虫,谁没干过缺德事儿,挑一两件出来,收监,基本上就是拍死的命了。他们家还剩下几十上百亩祖传的田地,一看臭虫都要被拍死了,自然有专业的无赖勾结官府,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把那个田三钱不当两钱的弄出来,转手自然改姓了钱和曹。

富春县打臭虫打的热闹,李家有数的财主,除了李知府一家,全军覆没。

远远站在圈外看热闹的地主们算是看明白了。查地契是这样查的。有那种一向老老实实交税,田地又是祖传下来的小地主,就去交割地契了,富春县查一查没有问题,钱家立刻把银子抬出来了,雪白纹银五十两一锭,你有一百多亩田,就与你一百多锭,你搬不动不要紧,现成的大车,披红挂彩把你的银箱摆车上,把你也摆车上,给你送回家去!

其实——还算公平呀,老实人和他说道理或者说不通,但是真金白银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是最有力的说辞,于是从来老实的地主们都没二话,捏着地契交去换银子。一车一车的银子带着老实人走了。可惜,老老实实一板一眼交税的老实人,真是太少了,一共也只有七八位,剩下的富春本地地主们,包括王家的地主们,脸色都不大好看。

王家全族的地,约有七八十顷,挂在王翰林兄弟名下也有二十多年,这样查上去,极少也有二十五年没有交税。其实如果现在照着五十两一亩的价钱把田卖出去,把二十多年的税补交了,他们也乐意啊。可是!富春县为了公平起见,取的是这三十年曲池府的田地成交平均价!这三十年来,水田最便宜的时候只值一两银子一吊钱,最贵的时候上等好田也没有超过三两银子。只有最近迁都才涨起来,第一年第二年,只涨到二十多两,今年初才涨到五十两的。前二十七年平均是二两银子一亩的地价,再加上这三年的高价一平均,富春县按着极公道的价钱,五两一亩卖掉来给你补税!公道不公道?极公道!亏不亏,地主们亏的鞋底都掉了。

有一个算术好的王家地主算了一下,照二十五年补税,他一亩地一年要交的各种税折钱最少要三百文钱,二十五年就是七吊钱五百钱,照现在的铜价换银子差不多是二两银。他有一百亩地,要补交两百两的税,同时还要照规定罚等同数目的钱,就是四百两。好吧,照富春县的算法,一百亩地他还能留下二十亩,算完他面色如土。

富春本地的地主们相互望一望,默默的退散。

倒买倒卖的外地来地主相互望一望,他们买来的田地,有没有偷税漏税?谁也拿不准,也散了?想的美!富春县的知县铁了心要为地主服务,你们不找他,他来找你们。

手里地最多的那一位外地地主,他名下有五千多亩地,绝大部分是十亩二十亩跟富春县的小地主小农户收来的。知县在衙役和师爷们的指认下,一把就揪住了大地主的手,亲亲热热说:“你千里迢迢到富春县来买地,就是我们富春县的良民,你买地时,可有刁民讹?你买地时,可问过卖主欠不欠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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