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主敢买五千多亩地,他凭什么敢?凭他的远房叔叔是户部侍郎,这个买地的钱是他们全族凑的。出头的是他,钱可不是他一个人的。富春县要打他的主意,他怎么肯,一甩手把知县甩开,说:“我叔叔是户部侍郎李两河李大人!”
☆、149 为地主服务(下)
此言一出,买卖地的富商们看他眼神都不一样了。户部侍郎哎,好大的粗腿。
富春知县看他的眼神也和方才不一样了。这个富春知县是前任被扣了黑锅之后被推出来顶缸的,他怕死不敢来啊,但是他的老师是赵元佑亲信,给他交了底,他才信心满满地来上任。
清凉山这三家的底细,他都清楚。说句实在话,真正有路子搂上大腿的人家,早挤进新京城三家的团伙里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大粗腿比方柳家五娘,人家早在迁都的消息传出来之前,就悄悄的把清凉山外围一带的地买下了一小半。再比方柳家三娘,人家在曲池府是没买多少地,但是隔壁曲江府,再隔壁江宁几府,有多少土地是跟她姓的柳?没法数啊,她老人家自从嫁了王翰林,就年年派管家到南边来买地,曲江府光她本人名下就有六个大田庄,每个都有几十顷水田!
柳家有那个底气出五十两一亩的价钱买地,其实也没有老老实实把现银捧出来。谁家也没有那么多现银!商铺作价,不要地主掏现钱,田款里扣;新镇和五柳镇的大片土地是柳五娘从前买的,当时不贵现在可不便宜,盖的房子,地主不掏现钱还是从买田款里扣;再拉那几百地主去外府买地吧,说买就买得到,买的是谁的地?脱不了还是柳三娘的地!
柳家喊出五十两的价码,真出的本钱估计也就十两不到。而且人家还不是一次性掏出来的,是用了二十年时间攒的,出五十两柳家一点压力都没有。换住宅,换铺子换外府的田地这一套走下来,其实地主们绝大部分都没有从柳家拿走现银,只喜欢搂银子铜钱睡觉的主儿,还真没几个,柳家付起现银也轻松。
剩下的两家得了迁都的信,悄悄的来买清凉山这一带的田地才晓得,清凉山皇城前头这一块大平原方圆几十里的好肉是还在,柳家把周边大块的好肉都挑走了,再就是顺着富春江两岸风景好可以做别墅的地方,柳家也好心留下了。 可是人家也好心把迁都的信散了出去了。富春的地价涨的跟春雨里的竹林似的。
天长杜家抢的快,十两以下便宜搂了近万亩地在手里,现在的钱家和曹家,打算动手的时候,别说清凉山一带的地,就连曲池府附近的田地都涨到十两一亩!等他们调来银子打算收的时候,清凉山的地价都涨到二十了。还有一群不知死活的外地富商跳来跳去炒卖,本地地主也跟着瞎起哄,清凉山的地价好像吃过春*药的诗人,一路撒着欢儿跑前头去了,二十三十四十朝上跳。似这样贵价的地,谁收的起?谁手里也没有那样多的现银啊。
清凉山三家凑一块开会就吵架,什么都吵,最主要还是在拿多少钱买地这个上头。皇帝要搬家,却出不起钱盖新京城,他们三家合起来盖新京城,好处皇帝不要,钱都得他们三家掏。掏多少钱买地就成了重中之重。吵了大半年,三家把地盘划出来了,但是地价还是没有议定。杜家和曹家提议照十两一亩的价钱收,柳家没同意,柳三娘当场就掀桌子翻脸,说:“分地盘的时候你们把我王家的好地都挑去了,现在说十两一亩买我们王家的地,你是叫我们家老王和我死了不要进坟山?你们把王家的地换回来给我!”
好容易能借王家的地压柳家,怎么可能会换,当然不换。柳三娘火上来发狠说柳家有她说话的地方,柳家的地盘就照时价出五十两一亩买地,有她比着,看别人敢不敢出低价。吵崩了柳家真出五十两买地,大家替柳家算一算帐吧,人家其实出的本钱差不多也就是十两银一亩,可是那些房子铺子外府的田地,加起来一摊,现在也确实值五十两一亩。柳家开出了一个不可能赚钱的高价,别家要是比他家出的低,后头的生意就没法做了,算完帐天长杜家觉得赚不到钱,本家吵架拆伙,留下十七公子一个人捏着近万亩的地苦哈哈硬扛。
这个李侍郎名刚字两河,名字虽然不甚风雅,从前在蜀地是极出名的大才子大诗人。他既不是赵元佑一系的人,也不是曹家背后那一派的人,跟柳家更没关系。李刚曾是蜀国驸马,年青的时候有好几位爱才的小姐情愿不计名份跟着他,他先娶了其中一位,后来蜀国公主想嫁他,他运气就有那么好,把个恩爱的妻子病死了,顺顺利利尚主做了驸马,先帝灭蜀国时公主殉国,他降了。先帝要优待降臣,他就舒舒服服在京城做官儿。
降臣本该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做人的,可是才子怎么老实得起来,他在京城做官还不消停,收学生教做诗,不只收男学生,还收女学生,风和日丽就带着男女才子学生们出城唱和,家境差些又生得美又多情的女学生唱和成了师生们姬妾的不在少数。李大人五十岁的时候,有个小官的女儿孟氏手段高超,从女学生唱和成了师母,老夫少妻唱和的情诗天下流传,那已经是十来年前的事了。
当年京城大哗。不论是哪一系的官儿,都不肯再和李侍郎相与。这人虽然在官场上没什么做为,勾搭小姐们的本事实在可以算得天下第一。谁家没有一两个天真的闺女啊,请姓李的来吃个饭,他写首诗传到后宅,说不定就把闺女的魂勾走了。这个人又格外不要脸,死老婆死的又及时。要是自家十七八娇花一样的女孩儿被骗去嫁给个五六十的糟老头,恶心人不恶心人?
就连潘国公吧,他能把女儿送进宫陪皇帝睡,他也受不了让前朝老驸马喊他岳父啊,所以出名混帐的潘太师一系,都不肯搭理他。李侍郎这个人呢,人不搭理他,他也不靠谁。一树梨花压海棠,老风流自能名满天下,反正皇帝不找他麻烦,他就过着诗人的美好日子,生活在无数才子才女的景仰当中。李侍郎唯一的靠山就是先帝,当今从前是不大鸟他的,现在他虽然还是侍郎,也差不多是被架空了。他也没有靠山,也没有朋党,亲族都是蜀国人,当年杀过一批,流放过一批,公主前头那位夫人生的儿子倒是在北方做着小官,可是那位视李大人如杀母仇人。他和孟氏生的儿子如今也有十一二岁了,听说养的极是有出息,认了一个教头为师,学的一路好枪法,在京城有个雅号叫小银枪。京城里武将的子弟都不敢动手跟他家孩子打架玩,生怕把那孩子打坏了。他家的诗人学生多啊,惹恼了小的,大的出来随便编几首歪诗,你去瓦子里吃个酒,卖酒的小姑娘都不搭理你好吧。小银枪所过之处,恶少退散,他也没机会跟高门子弟玩。
李侍郎在京城一枝独秀啊,他的侄子,收拾起来不费事,这是老天爷送出来的出头鸟,快打他!
富春知县激动的不行,把那厮的手拉得紧紧的,立刻就说:“李大人名满京城,我去年离京的时候还去他府上拜访过,你若是他子侄,李大人当时怎么不和我提一提。来人,把这个冒认官亲的给我收监!”
两边如狼似虎的衙役涌上来,把那厮扭送收监,噼里啪啦打上几十板子,治了个冒认官亲,恶意炒卖田地,抬高地价的罪名,田地全部没官,这只出头的倒霉鸟关起来还不许家属探监。富春县一副得意洋洋侍郎他也不怕的样子,铁了心要为地主们服务到底。
富春知县晓得李侍郎的底细不怕他,外头这一圈没有挤进三家集团发财的外围人士是不晓得李侍郎的底细的,一看有大靠山的富春县下手都这样狠,真怕了。钱家曹家派人挨个找地主们谈话,叫地主们拿地入股,每亩地先付十两银,剩下的等赚到钱之后再分批付,有钱大家一起赚。有三四个外地地主早上起来发现头发少了一半之后,知道不跟他们玩,李大人的侄子就是榜样,跟他们玩,也许本钱还赚得回来。老老实实去卖地了。第一天人家出十两,第二天,人家出九两,晚上又有几个炒地的商人们头发少了一半,第三天,商人们都忍气吞声把田地卖给了钱家和曹家。
富春县本地的乡绅收拾完了李家,外地的商人们全都十两九两卖完了地。剩下的富春地主和本府炒地的怎么办?地主们惶惶。
那两家不急,富春县也不急。柳家就更不急了,一转眼已经四月下旬,柳家日夜赶工,天波府已经差不多要完工了,虽然内部装修什么的还没有全部完成,但是住人办婚礼完全没问题。柳家舅舅给英华改的新房,本就是个小活,还调了四五百人去,除了涮墙要等一等,什么都是快的,如今墙已涮好,门窗上的清漆已经涂过三遍,也晾了好几天,就等新娘子送嫁妆来。
四月底,陈夫人紧赶慢赶回曲池府,连府城都没进,直奔五柳镇,看到整齐新宅甚是喜欢,听说娘家兄弟都搬到新镇居住,个个都住上了新屋,格外喜欢。再听说王家五月初五同时嫁女,她喜欢里头又带着愁,和李大人说:“怎么就这样赶?咱们家办得过来吗?”
李大人指指外头,堂下李知远正指挥一群如意刘家的人抬着抬箱进二门呢,“专门办喜事的如意刘家,都交给他们办,初四咱们这头送嫁妆去天波府,那头王家送嫁妆到我们家来。你娘家人多,分两个陪你去送嫁妆,再留两个在家接嫁妆就是,到时候柳家那边也会先使几个亲戚过来在这边接嫁妆。”
“人手凑凑是够了。”陈夫人还有点转不过来,“二月亲家都没提呢,怎么现在就说嫁女儿?”
“他们家大嫂子听说不大好,估计还能拖两三个月。”李大人也拿公开的理由搪塞夫人,“再拖一年你乐意?你不是早就想抱孙子了吗。”
“现在娶亲,梅家能乐意,那个十五娘要闹的吧。”陈夫人甚是忧虑。
“那事梅小姐自己查清楚了,是泉州萧家族长的儿子萧明干的。”李大人乐呵呵看着夫人,“梅小姐闯了萧公子成亲的喜堂,新娘子把喜袍脱下来给她披身上了,如今她是泉州萧家族长的长媳。”
陈夫人惊呆了,这个梅小姐,不是口口声声说非她远儿不嫁,怎么还没有两三个月,就嫁了别人,还是去喜堂上抢的别人的丈夫!做女孩儿的怎能这样无耻!
李大人拍拍夫人的手,“夫人一路辛苦,洗个澡先歇一歇吧。儿女成亲的事交把那个如意刘家就是。听说今年秋天不开恩科了,我们两个出了六月,带青阳去京城赶考去,青阳考不上也没有关系,就当去玩玩了。”
“老爷!这话可别当着青阳的面讲!”陈夫人叹气,“等他从沈姐那里来,你须板起面孔训他几句,叫他不要骄傲。我的远儿哎,真是不走运,生生被梅家小姐那种人缠上了,若不然,京城报他考中进士的喜报也要送到家了。”
说话间,管家进来禀:“有三个自称是京城来的报子,问这里是不是曲池陈家村的陈家。”
陈夫人惊喜交集,:“快,叫进来!”
陈家只有守义和守拙两个,来报喜的,要么是两个,要么是四个,怎么会有三个?李大人握住欢喜得腿都哆嗦的陈夫人,“一会你莫要讲话,我来问他们。”
少时三个报子进来,唱喏问讯:“府上是原来住在曲池府陈家村的陈家?”
“陈家是我们舅老爷家。”李大人不动声色,“他们住在新镇那边。”
有两个报子面露失望,另一个上前一步,拱手问:“府上是做过泉州知府的李大人家?”
李大人点点头,那个报子欢喜朝边上移了一步,没作声。李大人就叫取赏来赏三个报子,道:“是陈守义考中了,还是陈守拙考中了?”
“贵亲曲池府陈守义中进士科第一百六十七名。”两个报子齐齐拱手贺喜。
陈夫人欢喜得流出心酸的眼泪,“我们陈家有进士了!”
李大人大喜,喊:“再赏!”管家又捧出来三封碎银子赏他们。李大人摸着胡子笑道:“他也是我的学生,也是三省草堂王家的学生,我使人送你们去陈家,你们报过喜去王家转一圈再回来,我再拿大赏封谢你们。”立刻就叫人去镇上车马行雇车送两个报子去新镇。
剩下的那个报子接过赏封,安安静静站在一边。李大人看看还在抹泪的陈夫人,说:“夫人,你辛苦一点,回趟娘家吧,捎点钱回去。你娘家兄弟才买的房子,只怕包不出大红包给报子。舅老爷得了喜信还要摆酒,也要不少钱。”
陈夫人点点头,飞快的去了。李大人把报子唤到书房去,才问他:“还有何喜?”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封得牢固的喜报双手递上,笑道:“喜报——报贵府公子曲池府富春县李青阳中——童子试第九名!”
李大人不动声色,把那个喜报收下,笑容依旧,“报的好,出去领赏。”
那人拱拱手,笑道:“小人还要去三省草堂给王大人和柳夫人报喜,还请派个管家领路。”
李大人捏着那封喜报的手藏在袖子里一直在轻轻地抖,出来叫管家给这个报子添二十两赏银,使个人送他去三省草堂。他到书房拆那个喜报,却是楚王赵恒写把李知远的信,信中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事情,说说久别重逢再就说京城的吃喝玩乐,只有几句提及南边多奇物,听闻泉州有一种特产菌子生在老屋房梁上,人若不察,久居梁下言行状若疯狂,赵恒不信,想到李知远久居泉州,所以来问他。
李大人捏着信纸看了很久,取火石点了个灯,把信烧了。
报子到王家报王耀祖过了部试,殿试考在第三百零几名。这个名次离进士也只差几名,虽然名声没有进士好听,但是运气好也可以弄个八品的官儿做,王耀林本来就对儿子能过部试没抱希望,听说考了三百名出头,已是惊喜,拿大赏封赏了他,就问他讨进士名录来看。
那个报子将出进士名录,王翰林翻了翻,他三省草堂的学生,除了李知远和梅四郎报病没去考,部试涮下来王耀廷和王家本家的王耀芳并几个学生,但是另一个王家的侄子王耀礼高中第七十一名,陈守义在一百名开外,张文才在两百来名,还有一个苗九郎也在两百九十多名。
曲池府这一科四个进士都出自三省草堂啊,王翰林把进士名录捏在手里,想到他老子教了一辈子书,只教出他和梅李两位亲家三个进士,老泪横流。
柳三娘一听说报子上门,早把公公婆婆的神主请出来了,排好香案让王翰林进去给先人磕头,她自拿出大赏封赏报子,又问他可晓得曲池府考生殿试的情形。那个报子笑眯眯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说:“小人来的急,只抄下三省草堂学生的考试名单和名次,楚王请旨绘天下州县图,点名要走了贵府公子王耀祖并三省草堂一半的学生,不日即能实授官职。楚王与柳夫人的书信想必快到五柳镇。”
柳三娘晓得他是赵恒的人,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照俗规打发报子那样打发你。”使人赏了他,叫人送他出镇。
少时报文才中进士的报子也寻到五柳镇上来了,这两个报子后头,还跟着一长串的张家族人,头一个,就是张文才的父亲。
☆、150 抢进士
张家这是来抢进士来了?
柳三娘听禀,没理论,都没和王翰林说,王翰林正在他老子的画像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的好不欢喜呢,她直接走到内宅姑太太陪着王家亲眷闲话的那个小花厅和姑太太并一众亲戚们说:“文才考中进士了,报子在大门外。”
姑太太腾地站起来,把手里正缝的一个鞋面子往地下一撒,嘴唇颤抖,未语泪先流。
淑琴直接就把针戳到大指头上了,她把大指头含在嘴里,也哭上了。手指头还勾着扎鞋底的细麻绳,一个将纳完的鞋底就在她腰间晃来晃去。
此时谁也顾不上笑她。女眷们陪着姑太太都哭起来,几个王家的男人也都眼圈微红,拿衣袖擦眼角。
柳三娘觉得淑琴还可以哭的更快活一点,就说:“淑琴,你娘家哥哥守义也中了进士。”
“唔,呜呜呜……呜……呜……”淑琴哭的果然大声起来。
其实王家的亲戚也可以哭的更欢快一点,柳三娘又加了把火,“我们家耀礼也中了进士!”
耀礼今年也有三十多,考了好几次县试都没有过,这六七年没开科举,他书本子都放下了,在家里养猪做田奉养老母,养妻育儿。王翰林开草堂带子弟们读书,他亲叔叔亲婶婶说帮他几个月,让他来上学。王翰林听说他在家是做农活的,嘴上不说什么,待他是极厚的,他自己也只说考过县试能每个月拿几吊钱补贴家里就使得,倒试州试送老师什么的,都是王翰林帮的他。王家上百年,这还是第二个进士!王家亲戚的哭声顿时高亢起来,又热烈又喜庆。
柳三娘叹了口气,退出来叫站在门边的丫头们打洗脸水过来。
王家一个婶娘一边哭一边就站起来了,飞快的说:“我们家耀礼中了,要请客,要去坟上烧香,还要……耀礼家里只有一个瞎眼老娘,他娘子还要照管孩儿,他二伯娘,我们先回去替他张罗去。”
柳三娘认得这个是王耀礼的亲婶婶,忙道:“你们先擦把脸,我叫人备车送你们去。给文才报喜的才来,只怕给耀礼报喜的报子还没摸到王家的门呢,你们家去先准备准备也好。听说我们家中进士时,接待报子是族长接待的?你们还要使个人去和族长说话,请他出头张罗。我先使个人给族长送份子钱去,我这里要打发文才的报子,先就不过去了。”
“你们先是老师师娘再是伯伯伯娘,只有耀礼回来给你们磕头的,哪里还能要你们去。”那个婶娘是记得王翰林当年中进士时家里的排场的,一迭声说:“脸就不洗了,我们速速回家张罗要紧。”
姑太太也站起来了,一边哭一边跟娘家嫂子说恭喜。那个婶子回礼,说:“同喜同喜,二伯娘要替文才张罗请客,把日子排好了使人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轮开来请啊。”
柳三娘笑道:“好,你们速去。耀礼家全赖你们替他张罗。”送王家亲戚出厅,叫老田妈送他们从后门坐车走。王姑太太还在那里哭呢,淑琴已经擦过脸,满面红光在小花厅转圈圈,看到柳三娘进来,激动的问:“二舅母,我们要怎么办?”
“不急。”柳三娘扶住小姑子的胳膊,轻声道:“你在这里等着,来个人,去英华那院里和英华瑶华说知,叫她们两个陪着出去接报子。淑琴,你不要急,怎么打发报子她两个在学校学过的。”
“那……娘不出头?”淑琴又欢喜又害怕。
“我扶着你娘去公公婆婆的神主底下烧根香,等一会,咱们去给你外祖父母上坟。”柳三娘扶着姑太太,轻声劝她:“你哥在爹娘面前哭的好不快活,我扶你和他一块哭去。”
王翰林扶着香案都拍上了,一边拍一边数落他爹办学辛苦,他又为了富春书院如何如何,冷不防柳氏把他妹子扶进来,他讪讪的收声,从衣袖里掏出手帕擦眼泪鼻涕,问:“是文才的喜报送来了?”
“送来了。我叫你闺女陪淑琴去打发报子去了。”柳三娘把王姑太太扶到边上的一张圈椅上坐着,说:“我去张罗三牲酒水,再叫人先去坟山那边打点,咱们早点去上坟。家里那几个叔伯婶子我都让人套车送他们回去了。耀礼那边也要人张罗。”
“夫人,写菜单,我要在三省草堂摆酒请客!”王翰林大声说:“四个,一科就中了四个,要是我两个女婿没被耽误,这一科能中六个啊。”说完放声大哭。
柳三娘心道:虚荣!要是你两个女婿去考,估计一个都不会取。这四个进士取的不容易啊,也不晓得费了赵恒多少心力,赵恒请旨绘天下州县图,把你儿子学生都搂一块提出京城,为的是什么,还不是防着人家给你学生下黑手。不过王大人一向为人老实,偶尔虚荣一下更招夫人喜欢。柳三娘摸出手帕替丈夫擦眼泪,亲亲热热劝他:“莫哭了,咱们好好干,下科再考几个给公公婆婆看啊。”
瑶华在英华院里,帮着英华理嫁妆呢,听得说文才考中了进士,报子寻到三省草堂来了,她愣了一下,心酸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冒出来了。英华晓得姐姐为什么难过。论文品和才华,她姐夫甩文才表哥一条半街,可是被亲妹子闹的吧,这一科就没有去考。现在人家风风光光中进士了,她姐夫还得在家最少苦读三年!姐姐掉几滴眼泪算轻的了,她就劝:“姐姐,我猜姑母肯定和爹爹坐一块哭上了,你找他们去,打发报子的事我去吧。”
瑶华把眼泪擦擦,强笑道:“我们一起去,这是家里的大喜事。我们爷爷教了一辈子书,只教出三个进士,我们大伯接着教了半辈子,他手里一个都没考出来,到爹手里,教一年就考一个出来,多扬眉吐气的事情。”
英华偏偏头,笑道:“下科让姐夫考个状元,我爹就更风光了。”
“好,借妹妹吉言。”瑶华再把眼泪擦一擦,拉着妹子的手出来。先至小花厅和淑琴会合,淑琴急的要死,见到瑶华如落水小狗攀到救命的树枝,立刻奔过来喊:“姐姐。”
瑶华拉着她的手,笑道:“别急,别急,有我们呢,一会出门我提点你。英华,你去帐房问问,封的红包准备好没有。”
“哎。”英华答应一声就先走了,绕到帐房问红包。黄莺就在帐房里坐着呢,看到二小姐进来,就示意她看桌上的几个盖了红绸布的盘子,说:“都准备好了,头赏二赏三赏,还有咱们老爷和夫人的赏,连大小姐的赏都有,一共六赏。”
英华掀开一块红绸布,底下明晃晃两个五两的元宝。她把这块布盖上再看,底下是十两的元宝,后头几盘都是二十两的元宝。再看盖的红布上头还做了记号,十两的压着红牡丹花,二十两的盘子上压着的是紫牡丹花,五两的那一盘上头还压着一枝红芍药。英华顺手把花儿理一理,笑道:“这个是给来贺喜的亲戚们准备的?”
“嗯。”黄莺轻声说:“已经使人去和梅家说了。这几朵花儿是借喜气给大姑爷他们几个兄弟的。”
英华叹了口气,说:“我先去寻大姐去。鞭炮准备好了?看准时机放啊。”
黄莺点头,眼珠子转了几转,又道:“张家的人都在外头呢,夫人把姑太太哄去老爷一块哭去了。夫人的意思是这事让文才娘子出头,咱们接了喜报赏了报子打发人走路就成,别的不好管。”
英华点点头,道:“我晓得了。”
瑶华陪着淑琴在大门内还等了一会,才等到英华出来,英华也没瞒淑琴,就把外头还有张家人的事说了。瑶华不停冷笑,淑琴却为难了。婆婆虽然是和公公和离了,她们跟着婆婆过,足足有一年多没和公公打过照面。可是她男人姓张,外头那个还是她公爹,她能怎么办?
瑶华看淑琴那个为难的模样,忙道:“姑姑避着不见,你有事只朝文才表弟身上推就是。反正他不在。咱们把报子打发走。你公公你给他见个礼,族里人你对着他们福一福,然后说文才不在家,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完事了。”
淑琴艰难的点头,瑶华示意开门,一群管家使女簇拥着她们三个出来。
外头的报子都等急了,看出来的是女眷,他们也不理论,从怀里掏出喜报就念:“报——贵府曲池府富春县张文才中——进士科……”
张文才他爹气急败坏跳出来吼:“张文才姓张,是我张家的进士!你们怎么能在王家报喜!”
瑶华还是第一回和前姑丈打交道,生生被吼愣住了。淑琴唬得都要哭了。英华对门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两挂长鞭挑出来,马上噼里啪啦响起来,白色的硝烟弥散,琉璜的气味带着刺鼻的喜气,挑着鞭炮的管家一点不跟张家人客气,把那个长鞭悠一悠,喜鞭就在张家族人人群里炸开了,生生把姓张的逼退了一丈多远。
英华就朗声喊:“赏。”
立刻出来一排捧着茶盘的管家,捧头盘的把红绸布一拉,两锭雪白纹银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那两个报子说声谢赏,把两个锭子揣怀里了。千里送喜报不就是图赏么,他们甚有眼色,就把喜报呈到中间那个哭的稀里哗啦的少年妇人面前。瑶华把喜报接了。管家就喊:“再赏。”
第二盘的银子两位报子还在朝怀里揣呢,管家又喊:“三赏。”
这一回亮出来的是二十两的大锭,两个报子觉得怀里实在揣不下了,相对苦笑。
早有王家的管家送上两个绣花裢搭给他们搭肩上。王家大门外围着的一圈看热闹的人都哄笑起来,两个报子把银子揣裢搭里。管家就唱:“老夫人赏过了。舅老爷赏。舅太太赏。”
一连两盘送上来,也是二十两的大锭,两个报子四只手抓着四锭银子,嘴都笑歪了。
这还没完,管家又喊:“长姊赏。”最后一盘送出来,两个报子四只眼都眯成细缝了哎。
本来到这就完了,管家朝姓张的那头看了一眼,笑着喊:“老太爷~没有赏~~”等大门外的人笑完了,他才说:“两位,我们弄个车送你两位回府城?”
王家是官儿,是不可能像乡下人家那样请报子吃喜酒的。这份厚赏够他们回老家买二十亩田吃一辈子了,这两位报子乐呵呵做了一个罗圈揖,不停的喊:“谢王大人赏,谢王大人赏。诸位贵人家里有子侄下科要考的,带我们去认个门啊,我们明年还来!”
人群里顿时一片欢笑,有人笑喊:“认准这个大门上的匾,三省草堂,下科你们直接奔这来!”
那两个报子得了极厚的赏,极是凑趣,扬声道:“你们知不知道,三省草堂今科中了四个进士!四个!得让他家请客!”
四个?外头围观的虽然绝大多数是五柳镇人家,大家也都激动了。一个府一科能出两三个进士已经很了不得了,王翰林把子侄们拢一块儿拉拨讲文章教怎么考试,居然这么有效,一科考出来四个!这个不只是王翰林教的好,他们三省草堂的后台也要舍得拉拨自己人才成!王家的后台就是柳家的后台,柳家的后台不是全五柳镇的后台么?大家顿感前路光明,纷纷鼓掌,叫好声不绝。
管家笑着把他两个拉一边,一人又塞了一个五两的银锭,笑骂:“这嘴甜的,下科我们还等你们来啊。快走罢,没看跟你们来的那群姓张的,都想生吃了你们?”
这两个报子对笑,道:“要不是我们护的紧,那个喜报就被他们抢走了。咱们报喜的一班兄弟,早打听过了。新科进士张老爷是舅舅照管的,没他本家什么事。”
梅大人带着一群梅家子侄过来,从梅大人到梅十九郎,大家脸上笑容都是带着涩味。其实他们家四郎学问比文才好啊,文才都考上了,要是四郎能去考,妥妥的一个进士到手。
管家们喊着让让,请梅家亲戚过来,顺手就把盘子上的花一人一朵给梅家子弟分了。这个借喜气啊,兄弟们你帮我我帮你,都簪上了。梅大人看着子侄们叹了口气,说:“既然来了,都进草堂看会书去。我去和亲家道贺,回来查考你们功课。”他朝着淑琴点点头,说:“文才娘子,别哭了,瑶华,帮着你表弟妹张罗茶饭,一会亲戚们都要来贺,不能让人家在门口站着。”
梅大人极是清高,就是本家,若是他嫌人家俗气,他都不搭理人家的,居然跟亲戚家的小媳妇说这些,可见他老人家心里是极开心的。瑶华连忙清脆的答应下来,笑道:“哎,咱们家亲戚还有考中的,也得给人家道贺去。”
梅大人脚下一崴,梅四郎打了一个趔趄,梅家兄弟没颜落色进三省草堂的大门,大家都没言语,梅大人朝东边去了,梅四郎带着兄弟们朝后头藏去了。
张家人被拦在外头好大一会了,文才他爹方才还被王家的管家臊了一回说他没有赏,他恼的直跳脚,被亲戚们按住了劝说。
他老人家自和王氏和离之后,再无人似王翰林那般周济他,日子就过的艰难了。张家亲戚吧,吃饭时他去也管他饭,晚上歇时他在也给他安排住的地方,但是也没人当他是姑老爷那样待他,给他固定住的地方,给他穿衣吃饭还给他留体面。
过了两个月,他思及王氏的好处,其实心里是悔的,然要他对着无知妇人低头他也办不到。他只说他手里还捏着王氏陪嫁的地契,便是王氏自己不出头,她娘家也要替她出头讨,到时候张家族人出头打个和,他把王氏接回来还是一家人。
不曾想他二舅哥问都不问田地的事,王氏呢,先在她二哥家住,王翰林搬到城外去,她居然在城里租了两间破屋居住,日日做针线过活也不找他。他气不过,正好典了王氏陪嫁田的族亲找来说换田,他就换了。放出消息王氏还不来找他,他一恼索性把换来的田捐把族里盖祠堂!只说他发狠读书,又行善积德,这科必能考取进士做官,到时候王氏来求他,他也要像戏里的朱卖臣那样,把一盆水当街泼到王氏面前才解气。
不曾想啊,他县试都没有过,他儿子到是一路县试州试到京城赶考去了!更不曾想到的是,这小子不枉他多年苦心教导,居然考上进士了!还有没有天理啊,手把手教出来的儿子考上了当爹的居然考不上!老张在他借的族兄住的那间屋里气得跳脚。报子在府城寻了一圈,被张家人撞到指到张氏家族聚居的地方,族里亲戚听说张文才考上了来贺,看他这样恼,都劝他:“儿子的就是你的。他是你教出来的,他考的进士就是你的进士。咱们凑了些赏钱在此,把喜报接过来吧。张家还从来没有出过进士呢。有一个进士,别的不论,光把田挂到文才名下,全族一年能省多少税!”
谁知张家张罗着接喜报,那两个报子死活不小说才的母妻在五柳镇舅舅家住着,理都不肯再理张家人,掉头就奔五柳镇。张家人一路劝说阻拦哄骗,那两个报子都不搭理他们,张家人都恼了,老张恨的就要掉头而去,几个近亲和张老三拦住了,说:“王家是懂礼的人,文才姓张,他们不会接喜报的。这两个报子到了王家门外,还得跟咱们走。”
接喜报这种事,除了赏报子的时候,做官儿的人家有点讲究,乡下人家其实就是图脸好看,族里乡里沾个喜气,放着亲爹在,外婆家要抢着接喜报,就是要抢女婿家的面子和荣耀,虽然不犯法,可是就把女婿全家得罪了,说出去乡亲们也不会说好话。
可是张家好像都忘了,王翰林不只是舅舅,还是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文才跟着王翰林和李知府学了一二年,他一辈子都算这两位的儿子,两位老师有事,人家的亲儿子还能闹个别扭说不去,他只能跑得脚底板撞屁股的去给办。老师给学生接喜报,完全可以有。
瑶华带着弟妹和妹妹出来接喜报,老张还没来得及说下半句呢,就被鞭炮赶出圈外了,他要再开口,本家都把他拦住了,没看人家亮出来的那些盘红包?报子们千里万里一路奔来抢先报喜,图的就是那个。张家自从王氏休了丈夫,和王家断了不来往,大家看王家都很不顺眼。张家本家虽是凑了点钱,一共也没二十两银子,此时去拦,有王家的银子比着,报子闹起来更难看。王家要当冤大头就让他们当去吧,反正张文才脱不了还是姓张,一个孝字压下去,文才媳妇还得把喜报交出来让张家人带回去贴张家祠堂大门口。
所以张家人就把文才的爹强压下来了,只说等人家赏完了再去闹。谁曾想喊赏的管家缺德,居然喊老太爷没有赏!这个脸打的,太响了。大家虽然把架着老太爷的手放下来了,才升级成老太爷的王家前姑丈在一片哄笑声中,老脸通红,握着拳头要上前,欢声笑语中到底也没朝前迈出脚步。
紧接着梅家人都来了。梅大人当年也在富春小说,那人清高的要死,又是个官,张伯举也不敢招惹他,默默等他们进了三省草堂的大门,他才捏着拳头走到淑琴面前,威严的说:“文才媳妇,把喜报给我,收拾东西跟我回家去。”
淑琴愣了好久,想到出门前瑶华表姐给她说的那些话,她就大着胆子说:“文才走时吩咐我,一定要伺候好婆婆。”说完飞快的又把头低下了。
本来围着看热闹的沧州乡亲都散开了,一看又有热闹瞧,一部分人朝回走,一部分人撒开腿就朝镇上跑,嘴上也没闲着,就喊起来了:“抢进士喽,抢进士喽。”
考进士难啊,二十不到的少年进士啊,又是爹娘和离舅舅家接过去照管出来的少年进士,娘家不一定会松手,爹家肯定不会舍得丢!这个姓张的什么玩意,敢跟沧州女婿抢进士!
沧州乡亲摆出一副喜滋滋看热闹的架势,把几个姓张的后路都堵上了,给王家小姐们收拾二货壮声威!
张伯举看不到他背后人群的脸色,一看儿媳妇这样软,越发气势壮,哼哼几声,冷笑道:“我儿子中进士了,你们翅膀长硬了?你连公爹的话也不听了?”
“我……”淑琴低下头,她心里其实恨极了这个公爹,可是当着人的面,她也没法驳公爹的话。
“张大叔。”英华挽着表嫂的胳膊,笑问:“你老人家居无定所,儿子又不在你身边,你叫儿媳妇一个人跟着你走,跟去哪?”
张伯举只顾计较英华喊他大叔了,还没反应过来英华话里藏着的陷井,还梗着脖子说:“她男人姓张,她是张家媳妇,当然回张家去!张文才他中了进士,还是我生的,她伺候公爹有什么对?”
“你自己穷的都要族人照管了,这是接我表弟妹做针线供养你吗?”瑶华把淑琴的手举起来,把被针才扎出来的几个血洞亮给大家看,“张大叔,我姑母没休你之前,不是我家照管你们全家?我姑母把你休了之后,我姑母不肯再要我家照管,她自带着表弟表弟妹在外头过活,你有照管过儿子读书?你有照管过没日没夜做针线的儿媳妇?如今我表弟考中进士,你就来照管儿媳妇了?”
瑶华把淑琴推到身后,冷笑道:“文才走时喊表弟妹好好奉养我姑母。你要想儿子媳妇回你膝下尽孝,你等文才回来问他。”
英华更不客气,道:“我姑母嫁把你的时候,嫁妆在富春县里也算头一份,把你休了时,可什么都没从张家带走!张大叔,你就是穷急,也请你高抬贵手,别打我表嫂嫁妆的主意,她是没得嫁妆田让你败的!”
英华不提嫁妆田,淑琴已经一肚皮气积在那里,再提嫁妆田,她就哭出声来,喊了一声:“我苦命的婆婆!”然后拿袖子掩面大哭。瑶华朝着张伯举的方向呸了一下,扶着淑琴进去了。英华对着周围的沧州乡亲拱手,说:“我们三省草堂学生中举,今天是来不及请客了,明日我们家请客,请乡亲们相互转告,五柳镇上的乡亲们,明日都来吃流水席,沾沾我们家的喜气!”
沧州乡亲们掌声雷动,都欢呼说:“明日一定来。”
英华英姿飒飒抱拳转了一圈行礼,理都没理那几个脸上五颜六色的张家人,一挥手,把管家使女们都带回家去了。王家两扇黑漆大门紧紧的合拢,门前红纸屑散落一地,门楣上“三省草堂”四个王翰林手小说古拙厚重。
☆、151 嫁妆太低调惹来的麻烦
王家的学生一科考中四个进士,意味着什么沧州乡亲们清楚,钱家和曹家当然也很清楚。对于他们身后的背景来说,四个小进士并不值什么,而且吧,这四个进士连榜下的十来个曲池子弟都被楚王赵恒一把全搂走了。赵恒请旨测绘天下州县图,把这些人都搂在他身边,在琼林宴的第二天就带北方去了。楚王要拉拨自己人的决心非常坚决,而且护的厉害,但是同时他也表明了他的立场 ,别打他的人主意,他不搀和他哥哥和堂兄弟们的斗争。
但是对清凉山下的钱家和曹家来说,现在的事儿就有点难办了。外地来的商人可以给一部分钱半哄半骗的把田地弄到手,特别老实的极少数那几个地主可以真金白银赎买,本地乡绅中名声最臭的可以为民除害。他们地盘里的地只剩三分之一还在地主们手里,可是以王家为首的这一部分本地大小地主怎么办?老老实实五十两一亩收?别说出不起那个钱,就是出得起,也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银。耍点手段压价收?一家伙出了四个进士,富春地主没什么见识,只会以为多了四个撑腰的,他们原来订定下的办法,现在肯定不能用了。
钱曹两家商量了很久,决定还是按兵不动。其实现在要是耍手段把收购的地价压下去,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处,等新京城的街道修好了,朝外卖商铺、卖宅基地的时候,地价是利润的基础,明面上,五十两一亩的地价不能降!
不管盖不盖房子,地,就荒在那里。
富春地主们又不经商,田地没有租息,能拖几年只出不进?拖到新京城城里卖掉一大部分,他们手里的地还是荒地,他们能怎么办?到时候求上门来要卖,压价是天经地义的事。钱曹两家也不催也不逼,贴了个告示说两家在富春县衙设的办事处还有一个月就撤了,到时候地主们再卖地得上清凉山去,就撒手不管了。
富春县四个进士家里摆酒热闹,钱曹两家还送去很体面的贺礼。陈家没有地在清凉山一带,对送礼来的管家很客气,留饭款待。苗家和王家都有田在清凉山,钱曹的贺礼当面退回。只有张文才,三省草堂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贺学生张文才进士,钱曹把礼送去王翰林家,姑太太王氏出来,把礼丢出大门外。
钱曹两家送贺礼是表明对富春本地乡绅尊重的态度,也是在探这几个新进士家里是不是懂潜规则,只要懂行,万事好办啊,怕就怕那种二愣子,自为以考了进士他就可以为民做主。这四家的态度也很上道,王翰林教出来的学生,还是懂事的:陈进士家和钱曹没有利益关系,他家就给人面子客气收礼。苗家和王家还有田要卖,他们不晓得钱曹两家会怎么收地,自然不会收礼。至于王翰林自己的妹子嘛,她代表的是柳家的态度,柳三娘因为买田款的事都和他们翻脸了,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上,王姑太太只把他们的礼丢出大门算客气的。
新科进士的底探着了,都是聪明人,两家就干干脆脆地把富春地主们架半空晾起来了,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地在富春地主手里,不耽误钱家和曹家现在的事。眼看着武将们的私宅都差不多起来一小半了,天波府杨家都差不多要完工了,钱家和曹家手头除了两省和四部官署,还有一堆一堆文官的私宅连图纸都没有出完,有的忙呢。
富春江的江水缓缓流动,一转眼到了五月初四,王家和李家都要送嫁妆啦!
给王翰林家操办婚礼的是柳五姨从杭州请来的闵家,抬箱上彩花披帛之类的装饰全是从杭州运来的。虽然东西到的比如意刘家的晚,但是闵家的人来的也不少。昨天就把一抬抬的抬箱在三省草堂的空屋子里理好了。
照着南边的规矩,陪嫁田有一顷地就单独使一个抬箱,使个盘子放一块土。李芳歌出嫁有六十八顷地,她那边自然是有六十八抬土。柳三娘无所谓藏不藏富,为了好看,英华嫁妆的前六十八抬也装的是土。都摆给乡亲们看了,陪嫁只陪个四十来顷的田庄自然不大合适,柳三娘就把那个田庄附近另一个六十顷的大庄子也丢女儿的嫁妆里去了。接下来,英华在五柳镇上还有一个别墅,还得抬块砖。杭州的柳家仓是柳五姨独盖的,柳五姨也没客气,劈了一半给英华添妆。于是一块整砖后边,又是一个抬箱,郑重装着半块碎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