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有点过,不过——勾搭丈夫又被丈夫当众骂骚货,做媳妇的开心都来不及了,哪里会计较这些小节。英华极是满意的给李知远撑面子,笑道:“也还好了,下次再有这种给你塞什么纸条儿的,你看不顺眼就替人家改一改,用的典不对啦,韵不合啦,用朱笔给人家批一下,再贴大门外去叫过路君子评一评,公道自在人心,也省得人家的绝世华章被你评成那什么的心里委曲。”
英华的声音不比李知远方才骂人来得大,可是这会儿除了屏风里头有个哭的,满堂静默,她的话大家都听的很清楚。
这一对小两口是新婚夫妇的什么人?做丈夫的极是不识相,说话夹枪裹棒的连新娘子都扎上了,做妻子的更狠,还嫌没把人家的诗改一改贴出来。
在坐的才子们心里有都数,屏风里头的才女们,有几个的诗是真心写得好的?这年头的女子,略识几个字会写个买单会记个帐,婆家就很快活了,亲友提起来就要称她能干。正经上女学不便宜的,南边有数的也只有金陵女学和泉州女学两个女学,曲池府舍得给女儿正经上学的人家也就是有数的那几位。
女孩儿正当好年华,会对个对子,说话不俗气,长的又不太丑,家里又肯放出来抛头露面的,都是才女!才女们字略差些,也将就了,才女们联句把诗,语句通顺就使得,什么平仄啊,什么押韵啊,什么用典啊,谢谢,在座的才子们有好些读了十来年书还拎不清楚呢,你要求那么高干嘛?
这两口子,一个说人家写的是淫词艳词,一个还讲究上了用典和押韵,当众骂人还补打脸,太过份了!当即就有个热血才子站出来,喝道:“欺人太甚!你们站住。”
英华和李知远两个分开来都不是怕事的人,凑一块更不怕事。李知远小心护着媳妇慢慢转身,乐呵呵问:“这位才子是要为方才那位才女出头吗?”
“那位才女的诗……他喜欢?”英华唯恐天下不乱,,极是八卦的补了一句,掐架时转移话题什么的,女学生玩的比男学生精。
席间立刻有十几个人面部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屏风里头也有娇声惊呼。那位才子怀着满腔的正气要替无辜被辱的才女出头,结果方才很正经的小两口一人一句不甚正经的说话,立刻把局势歪到神奇的方向,那位才子咬着牙想说什么,被身边的朋友用力拉回去了。
在这里头混的,其实还是有明白人的。李知远一笑,拉着英华掉头出去,慢悠悠游园去了。他们俩闹这一场,做主人的树娘和许才子都没发作。
李知远骂的那些话,明明白白捎上了谁,大家都能听得出来。树娘没和李知远打过交道,但是从前萧明偶尔提过一两句,她晓得这个表妹夫不好惹,其实她表妹更不好惹。才女姑娘不长眼跑去撩拨李知远,挨几句妹夫骂算是轻的,表妹还没上拳头呢。
但是他们两口子这样发作确实是下了她的面子。树娘心里怪难过的,觉得表妹发作也不看场合,表妹夫说的话太难听,又恼那个哭的不长眼乱给人家塞纸条,嘤嘤嘤嘤甚是烦人。李知远两口子一走,她小姐脾气上来了,站起来掉头就走。
外头的许才子脸色更难看。他是亲自去五柳镇上挨个请的,除了王翰林和李知远这对翁婿,树娘的亲戚们连见面都不肯见。柳家亲戚对树娘的婚事是什么态度,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就给他留了一条读书出头的路。族叔的要求更明确,他不只得自己拱进三省草堂,还得往里头带人,越多越好。李知远能来,意味着他肯定能进三省草堂读书,可是往里头带人,就要看他能不能在这对翁婿面前说上话了。李知远两口子在诗会上翻脸,简直就是把他和许家通向三省草堂的大门关上了。
这是哪个骚货,勾搭人也不看场合,生生坏他好事!许才子的牙咬的嘎嘎响,在坐的几桌许家子弟脸色都不大好,其中一个兄弟对许才子不停的使眼色。许才子犹豫了下,拍案而起,道:“我和树娘因诗结缘,从来都是正大光明的。以诗会友原是赏心乐事,若是在座诸位亦能以诗成就好姻缘,也不失为一段风流佳话。可是给我妹夫偷偷塞情诗像什么话?此举传出去,人家都要说我们诗会上的女孩儿都是优倡之流。我家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既然如此,诗会不办也罢。”他站起来把酒杯摔了,也不管不顾径直离开。
主人都走了,还发狠以后不办诗会?客人们面面相觑。许才子的堂兄弟们帮着打圆场送客,识相的拉着不明所以的先告辞,机灵的晓得以后没机会白吃白喝了,抓紧机会找冤大头结伴而走。爱才女那款的也晓得曲池地方以后不会再有诗会了,三三两两都蹭才女们那堆去挨光。一场曲池府万众瞩目的诗会,生生被李知远骂散。
李知远和英华到家,坐在他那个后院的小坝子里乘凉,大松树底下有风,极是凉快,他们两口子凑头着头,看李家管家搜集来的许家新消息。原来这次光许家的叔伯就来了二十来位,叔伯们有子有孙,再加上他们的亲、友,亲友的亲友,大部分都是拖家带口来的,而且大部分都还不富裕!
“这是打算让你表姐养全族的势头?”李知远坏笑,“树娘的小叔小婶要想不开了吧。”
英华把记事簿从头到尾翻一翻,着重看了一下,许才子的寡母娘家兄弟姐妹都是全家上阵,两位嫂子娘家和妹子夫家也是全家来的,连吃奶的娃娃都带上了,还捎上了旁系亲戚,这是打算在曲池长住了哇。树娘那样的清高的人,以后要过的日子,嘿嘿,再加上她小叔小婶,俗气和热闹都是必需的。英华把手轻轻按在石桌上,站起来看向四周。李家的宅院深深,偶有管家使女走动,但是极是清静,“知远哥哥,你们家要不是一回来就打一回臭虫,现在日子也不好过吧。”
“估计蹲牢里补税呢。”李知远冷笑,“我爹从做官就没回来,一亩田都没置,为何?就是怕李家偷偷在我爹名下挂田地避税。富春县里,开始查税了?”
“嗯。已经开始在查了,听说明日会张榜会布。”英华笑了,“我娘说前几日知县亲自上门来问我们家在富春有田没有。我娘把分家文书拿出来给知县看过,知府蹭了一鼻子的灰走人了。你舅舅家没偷过税吧。”
“他们没机会。”李知远摇头笑笑,“十来房人挤一块都不肯分家,为什么?穷。好容易曲池的地价贵了,在外府淘换了地,立刻就要分家,就是怕交不起赋税。”
查税是从曲池府开始查的,府衙和各县衙张榜公示,严禁托名诡寄避税各项,要求地主们自检,若有陈年遗漏,三个月之内补交赋税既往不咎,三个月之后,欢迎出首和举报,后面还附有各项奖罚措施,罚的重,基本上是倾家荡产的罚,奖的也重,把赋税补交干净,剩下的田产,官府和出首或是举报的人对半分。此举一出,不只是清凉山下的地主傻了,全曲池府的地主,都惊呆了,江南四省的地主,都不想活了。
告示出的头一夜,曲池一府三县算盘声响彻云霄,第二天当铺之类的地方就排起了长龙。老实厚道和不得不老实厚道的地主们聚在茶楼吃茶看笑话的也不少。许才子的族叔把许家亲戚带走了多一半,留下的只有许才子的母兄妹家人,差不多还有七八十口人,柳家的客馆立刻就清空了一大半。杨氏舅母使人从五柳镇来捎信,把柳家暂管的树娘田产和商铺的契书和帐都带来了,让英华转交树娘,同时转告树娘:她嫁人了,不能再在柳家住,该上哪上哪去。
英华使个人先和树娘说知,说要和她办交接,请她小叔小婶和婆婆做个证见。待得英华到树娘的住处,好家伙,外头男女老少一堆的人在院子里看热闹,厅里济济一堂也是一圈的人头。英华进去,跟树娘的小叔小婶先问个好,又问树娘的婆婆好。许才子在边上帮着说了几句话,树娘眼圈红红的,坐在椅上一动不动。
英华也不理她,叫人把箱子抬上来,开大箱子取小箱子,把那个带锁带封条的小箱子朝树娘面前一顿,说:“姐姐成亲了,舅母和五姨都说不好再帮姐姐管这些,这是十姨走的那年的封条,钥匙是姐姐收着的,里头有什么姐姐心里有数。这箱是这些年的帐,一年一本。每年的出息姐姐都清楚,都是按年送到姐姐手里。管田庄管铺子的人姐姐都是见过的,若是要留他们使,就留下,若是不留,也随姐姐心意。”
英华说这话的时候,飞快的扫了一下周围,不只树娘的小叔小婶眼睛放光,连许才子的哥嫂都面露兴奋。英华略等了一会,树娘什么话也没有,她也不大耐烦,就说:“舅母让我来和姐姐办交接,姐姐你收下这些,写个收单与我。我好去帐房销帐。”
“五姨,她真的不管我了吗?”树娘整个人都木木的。
哎,舅母和五姨给你管了二十年的田地,年年你只伸手拿银子花,现在成亲了还给你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当着婆家人的面,连个谢字都没有?英华突然明白了,其实她不如舅母和五姨了解这位树娘表姐,难怪舅母让她来出头做恶人,这不是让她来得罪人,这是让她以后不要沾麻烦来的。英华就把原来准备好的劝说的话都烂肚子里了。
“傻孩子,你成了亲,就是大人了。怎么还能让你姨管你。”小婶欢乐非常,亲亲热热把树娘搂怀里,“你自己管啊,不会也不要怕,小叔和小婶教你。”
那边小叔已经和许才子的妹夫把墨都磨好了,顺手就把收单写下来,示意许才子递给树娘写名字。许才子把收单交给树娘,树娘愣愣的把名字写好,还是怪伤心的。
英华把收单看一看,说:“姐姐,舅舅家的馆舍还有他用。你没有嫁人,舅舅舅母照管你,自然留你在这里住,你嫁了人,上有婆婆外有丈夫,还有娘家叔婶,舅母说留亲戚们全族在馆舍住着也不像。姐姐若是还打算在曲池居住,还是要趁早打算,房价,听说又要涨了,要买趁早。”
上头坐着的树娘的婆婆腮帮子立刻就耷拉下来。这位树娘的表妹出嫁是晒过嫁妆的,柳家给了她一个五柳镇的别墅,听说极大极体面,占地一百亩都不止,五姨还体己给她一间仓库。一样的外甥女儿,怎么到树娘这里,柳家就要让她自己买房住?
小婶听说要树娘买房,当场就没忍住,扬声把树娘婆家的心声问出来:“树娘,你舅舅没给你五柳镇的别墅做陪嫁?”
树娘摇摇头,反问:“我要那个干什么?”
“那你外祖父许给你的嫁妆呢?”小叔也不淡定了。
树娘愣了一下才说:“早就给了呀。”
“什么时候给的,给了什么?”小婶很激动。英华有空打量周围,好像除了许才子很镇定,大家都有点激动。
“孤本诗集,字儿画儿,好字帖,香炉,好香。”树娘提起外祖父,脸上总算带点笑,“都是我喜欢的,外祖父最疼我了。”
“哎哟傻姑娘,那些东西虽好,又不能吃又不能穿!”小婶被打击的太厉害了,一不小心把实话都说出来了,“哪有田地铺子好!”
树娘不屑,“小婶,你怎么也这样俗气。”
眼看方才还亲热的婶侄两有翻脸的趋势,英华连忙打圆场,说:“姐姐,你有家务事要商量且商量,帐本交与你,柳家与你就两清了,妹子先回去。”
“等等!”这是树娘夫家的亲戚?那人拉长了声音喊:“等——等,两清是什么意思?帐都还没有查,就叫两清了?”
许才子扑上去打断那个冒傻气的,喝道:“六叔,你这话什么意思?舅舅舅母给树娘管了二十年的帐,咱们感激的话说少了心里都过意不去,你还要查帐?你再说这样的话你就不是我六叔,别怪侄儿不认你!”
英华笑一笑,道:“柳家做的帐,从来不怕查。”说完掉头就走。
她回家也恼的很,和李知远说:“柳家又不欠她的。给她管了二十年的田地,她一个谢字都没有,反怨五姨不管她了。”
李知远忙忙的倒茶,狗腿的送茶把娘子吃,劝说:“莫气莫气,人家天生没吃过苦头,只说人对她好都是该的,怎么会想到谢字。你舅母姨母替她做了多少事,把这些压箱底的东西都还她了,是存心不要管她了吧。”
“舅舅五姨管不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要管了。”英华恶狠狠的把凉茶一饮而尽,“养个小狗你对他好他还会对你摇尾巴呢,五姨明里暗里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她都不晓得体贴五姨,净做事惹五姨生气,还嗔着五姨不管她!”
“我们在人家诗会上发作了那一场,已经传开啦。”李知远笑的甚坏,“许家没法拿咱们当招牌在外头招摇撞骗,你不管树娘,就更省事了。”
“她夫家那群亲戚,没一个好的。”英华冷笑,“我一进门就看出来了,从头到尾就没跟他们客气过。这事其实也只有我去,我舅母去估计得跟她们打起来,我五姨去会被气死!”
李知远把英华搂怀里替她顺气,“不恼啊,让你表姐作吧,作穷了她就老实了。反正你外婆家也不缺给她吃口饭的钱。”
英华哼哼,“我大姨和二姨现成的例子在那里。”提到这两位主,英华觉得树娘这样的其实也不算太出奇,也就不恼了,她自己出去院子里转了一会回来,蹭到李知远身边问他:“梅十五娘那事儿,你打听出来什么没有?”
“听说闹了一场,萧明那王八蛋居然把梅小姐安抚住了,如今梅小姐在家安胎呢。”李知远要让英华高兴,有什么说什么,“听说梅小姐晓得萧明的诗都是抄来的,哭的那个伤心。”
“那现在呢,现在呢?”英华一边高兴,一边觉得自己有点不厚道,“现在她怎么样。”
“萧明说会发奋读书考取进士。”李知远摇头,“三年一考,你说考多少次梅小姐才会失望。”
“怎么也要十来年吧。”英华扳指头数一数,道:“回家咱们是不是要给爹提个规矩,考前班没过州试的不许参加?”
“略严,没过县试的不许参加比较好。”李知远很认真的考虑,“我回去就和老师说,那天吃喜酒许才子就和我提,说他上回得见老师一面,得益甚多,想日日和老师亲近呢。看他拉拨亲戚这个实在劲,我都怕了,不然我也不会在他诗会上那样落他面子。”
英华乐了,“他想的美。树娘姐姐的铺子,田产,嫁妆,理清败光总要好几年吧,等他有心思读书,黄花菜都凉了。”
英华猜的一点都没错,为着在曲池府还是去五柳镇买房,树娘的婆家和树娘的小叔小婶就吵起来了。许家子弟要去三省草堂听讲,非要住五柳镇不可,小叔小婶好容易把树娘从柳家的手里摘出来,哪里肯让她重投柳家罗网,坚持要带树娘小两口回北方去。
英华和李知远去新镇陈家参加婚礼,惊奇的发现,萧明和树娘家买的房子,门对门哎。陈家的婚事完了,英华又听说树娘在新镇上给婆家亲戚们买了房,许才子的哥哥妹妹俱是三进宅院,还送了小叔小婶和婆婆娘家各一个五进的大宅。英华到家,杏仁飞报:许才子的六叔和树娘的小叔打伙去理田庄铺子的帐去了,听说庄头什么的会全换掉。英华忙道:“我要我要,那几个庄头全是好的,别人没抢去吧?”
“夫人已经抢下来了。”杏仁掩着嘴笑,“杜家姨父慢了一步,嗔着夫人下手太快,夫人让了两个给他。给树娘管铺子的管事们,舅太太说有用谁也没给。”
六月天气炎热,曲池府又在查税,梅家老家那晓得四郎和瑶华两口子能干,族长亲自来请他们回家帮着理赋税,梅大人全家都回老家。草堂的学生们陆续有辞了家去的,王翰林索性把三省草堂关了,叫学生们秋凉再来。恰好柳五姨这一向身体不大好,玉薇又怀孕有五个月,,柳三娘和杨家舅母商量,英华历练的也够了,留英华在五柳镇看帐,她去杭州顶到玉薇坐完月子。王翰林在家除了带孙子也没什么事,这样暑天,要是把小学办起来吧,小孩子天天跑也怕中暑,索性柳三娘连王翰林和两个孙子都带杭州去了。
李知远闲下来无事,和英华商量,让英华搬去舅舅家暂住,他抽空去泉州一趟搬家当,现在江南的地主们都在补赋税,急着卖地的不在少数。买卖田地的时候,交割契书本身就是要查税的,现在风头正紧,也不怕人家玩花招,交税记录不清楚的,没有补税的证明条子,不买他的就是。李家人手不少,李知远把人手散出去打听,他爹是三品,照朝庭的规定可以免若干顷地的税,若是名下还有祭田,还能再免若干顷地的税,他就在隔壁曲江府买了两个庄,一共五十来顷地。反正地也不太多,就是以后税改了,交税也交得起。这头来旺亲自在庄上监工盖庄院仓库,那头他就去泉州搬家当去了。
英华在舅舅家住,每日足不出户。王家亲戚为税的事找到三省草堂,管家们把人请进去转一圈,让他们看,王翰林两口子去杭州还没来家。找到王翰林的两女婿家去,大女婿回老家理税去了,小女婿一家人也都不在,找到柳家去吧,英华头几回出来见亲戚,就把话说明白了:她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大伯家送田庄上的出息给她娘家用,分家时她娘连姓王的田契都没见过,一个铜板都没有拿。她家的帐本上就没有田产出息这一项,除了每年给大伯家送钱,给哥哥王耀祖送几百两银,王翰林和王家并无别的银钱来往。税什么的,别问她们家。若是乡亲们补税钱不够,英华可以借钱。做假帐什么的,就不要提了,柳家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绝无可能做假帐。
显然王翰林是避到杭州去了呀。王家人碰了几次壁,英华这里表示可以借钱帮补税,别的办不到。找王耀芬哪,那厮现在就是个疯狗,谁也不敢去惹他。王家族人聚在族长家里理税,去县城抄公告回来细细参详,这次补税不罚钱啊,和上次拆迁的办法比,若是把多年的赋税补上,损失的其实也不算太多,补吧!王家人脑子转的还算快,把该补的税算出来,砸锅卖铁凑钱,不够的到处借。英华一听说王家要补税了,二话没说,把压箱底的五百两黄金送到族里,请族长帮忙分借给族亲应急,又和族长打招呼,补完税赶紧的去钱家曹家把地卖了。现在不怕人家查税,祖传上百年的地,查契是不怕他的,五十两一亩速速卖掉。有了银子,新镇上买房她给折扣价,外府多的是便宜地,随便买!
王家恍然大悟,跟后头有狗追着一样补交赋税,前手拿到官府补款的条子,后手就去钱家曹家卖地。曹家查过没有半点违规的地方,也只有捏着鼻子照五十两的价钱收下。王家一动,别家思量再三,这二三十年交易过的地不敢卖,祖传的怕什么,先卖了再说,横竖税是交了齐全的。钱曹两家反应略慢,等仓库里的银子都搬空了才明白,怕查的都没来,来的都是不怕查的。
钱曹两家的现银,在富春地主们手里打了个滚,欢快的奔向了柳家。柳家对王家亲戚和富春乡亲一样热情,买房子,来吧,现出图纸,买地,车已经套好,随时出发带你去外府买地。柳家缺现银啊,最喜欢从前姓钱姓曹的银子了。英华前手才借出去的黄金,后手就变成了一锭锭五十两的大银子排着队回了家。
富春知县也没办法,补税这个事是上头压下来的,人家来补他只能收。从前买地查税的那个办法是钱曹两家自己定的,他帮着实行,但是毕竟不是自上而下行文,说白了,上头没有明文规定,这个办法就是知法守法的商家诚实经营,知县有权查地主偷税漏税,他们要怎么办都成。现在上头明文规定补税的办法,人家把税补了,你就没法拿税这一条卡人家。
富春县的地主大多数是老派人家,买地可以有,卖地除非他家出了败家子。炒地的本地人并不多。钱曹两家看着来卖地的地主越来越多,恨柳家恨得咬牙切齿。得还手!有数的王耀祖就是个炒地的主,还有王耀芬,拿他们开刀吧!富春知县查底,王耀祖和王耀芬名下的田地税目不清楚,点让他和原卖主一起来清税。黄家亲戚急了,直接奔杭州去找王翰林。王耀芬也急了,他岳父带着王家大伯母到五柳镇来找王翰林,在三省草堂扑了空,只有去柳家堵王英华。
作者有话要说:富春说的是类似北宋开国初年的故事,不是真实的历史,真的是架空的,迁都什么的,宋代都没有发生过。真实的人名有,但是故事不是他们的,是我编的。呵呵。书里关于教育这一块呢,我查过好几本书,北宋办教育有很大的热情,民办书院和官办小学这些,虽然不全是北宋初年的事,但是差不多都存在过,我为了故事好玩和情节发展,都给他拢一块了。小说毕竟是小说,不是真实的历史。:)
☆、 162
英华住在柳家内宅,每日早起到大帐房,中午吃饭回二门内,下午办完事直接回内宅,陪舅母说话,陪表弟们耍。隔三差五杨氏还能回娘家转转,英华却走不开。好容易柳家沐休,她自家还要排开算盘算她的陪嫁田,计划夏收秋藏,估量各庄的赋税该交若干,忙的够呛。
这日中饭后,英华困倦思睡,还觉得自己有点烧,杏仁拦着不让她出二门,说:“事情都做完了,下午去不去前头都不要紧,既然思困,就去睡一会。请个郎中来瞧瞧,若是哪里不好,小病小治,拖成大病你倒下了这一档子事就真无人管啊。”
杏仁劝的有理,英华真个歇下小睡片刻。她起来正洗脸呢,郎中还没有来,前头飞奔来报,说大伯娘来了,堵着柳家的大门不许人进出,拉着一个路过的君子要人家给她老人家评理呢。
王耀芬来闹是意料中事,他自己不出头把大伯娘搬来也不出奇。英华就叫把她娘留下的后手取出来,她不慌不忙理妆,思量大伯娘穿的不会太好,还把身上的纱衫换下,另挑了件旧的珠白纱衫穿,底下系了条草绿色的旧裙,连鞋子都换成洗过几水的旧鞋,自家揽镜照照,是个规规矩矩的富春中等人家小媳妇,她才满意。小海棠那几个跟着二小姐出门走动的甚有眼色,看到小姐叫拿旧衣,都忙忙的退下去换旧衣裳穿。
少时英华带着一群灰不溜秋的使女妈妈出来。只见大门外头,大伯娘扯着一个不晓得哪里来的客商在那里数落王翰林藏家私等语。被扯住的人满面通红,挣扎着要走,又怕把老太太推搡坏了,正一脸为难。周围围着一圈不明所以看热闹的,俱是外地来等着买房的客商,本地人多少都晓得王家分家事,正经人家背后提起王山长的老妻大儿,没有不骂的。老太太来亲戚家门口闹腾是王家家务事,富春乡亲们不好拦的,也不凑上来看热闹。英华的大伯娘说了好大一会,柳家门外出入的人数以百计,通没人理她,只有三四十个外地商人闲着没事,围听她说天书。
英华一出来,扶着大伯娘的一个妇人就扯大伯娘的衣袖,说:“人来了。”
大伯娘放开那个可怜的客商,朝着英华的方向长声喊:“英华侄女,你们恨我,就把我杀了吧,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可怜的儿。”
英华气定神闲站定脚,笑问:“大伯娘,你老人家要我们怎么放过你可怜的——儿?”
大伯娘还不及说话,扶着她的那个妇人帮腔说:“哎,这是侄女儿?翰林老爷家真是好家教,一个嫡亲的大伯娘来说话,上来连个礼都没有,看个座儿都不给?”
大伯娘冷笑道:“受不起她的礼,二房从上到下,都是目无尊长的坏下水。”
“目无尊长的帽子都扣上了,见面问好看坐什么的,就省了罢。”英华一点也不生气,笑嘻嘻道:“大伯娘,你在外头数落了我爹不好也有小半个时辰了吧,要是只为说我爹不好来的,你接着说,我就回去看帐去了。”
“站住!”大伯娘伸出手指颤巍巍指向英华,“你爹呢,叫你爹来和我说话。”
“我爹去杭州了。我现使人去叫,你老等着?”英华歪头,示意管家去叫人,她身后就有管家应了一声。
“翰林家的小姐,杭州离着富春县几百里,你叫你大伯娘等着?你哄孩子呢?”妇人撇嘴,“你们一向就是这样糊弄伯母的?”
“我爹娘不在,家里的事我全能做主,你们到底要怎样,直接说吧。”英华乐了,“现在是你们求我,你们说的有道理,看亲戚份上我自然会帮。你们拿长辈的帽子扣下来说的话我不乐意听,帮不帮就两说了。”
老太太方才在大门外说半天,其实还不是为了钱!其实大房穷了问二房要钱,你软和点要,二房也不见得不给,一来就对着外人数落二房,坏话一把一把朝外甩,是人也不乐意跟你行礼问好给你看座。
英华的口气软下来,扶着大伯娘的那个妇人腰立刻直起来,小声提示大伯娘:“税!”
大伯娘清了清嗓子,就道:“我们家那田,不该交税。叫你爹马上回来,写个证明按律免税的条子,用上印,送到县里去。”
“咱们家还有田?”英华大惊,奇道:“分家的文书我也看过,上面没写有田啊。分家的时候,就提了一个书院。我爹可是年年给大伯送二三千两,一送二十八年。分家时就一个书院,耀芬堂兄连片瓦都没分给我们,整个的不都是他拿走了?”
“你们桑榆堂本来是有田的。”王耀芬的岳父觉得亲家母搞不过王英华,咳了一声闯进人圈里,替亲家母说话,“你大伯办学赔钱,把田地典卖干净,所以分家时没有田分。”
“办学赔钱,把田地典卖干净?”英华做恍然大悟状,点头应道:“原来如此,难怪难怪,既然典卖干净,分家时没有田,那现在大房的田哪里来的?”
“你堂兄问亲友借钱,把典的田地赎回来了。”大伯娘中气十足,“那是王家祖传的田地!”
“分家时说没有,分过家又能赎回来。耀芬堂兄好本事啊。”英华一脸真心觉得堂兄真心了不起的模样,“那这个田,大伯娘一向为人公正,不会不分给我们吧?”
这个小姑娘,不是清贵翰林家的女儿吗?怎么提到钱,提到分家产一点都不矜持,直接就问穷伯母要上田了?又精又滑倒像是做生意的老油条似的,有钱就不要面子!耀芬的泰山觉得找错了突破口,其实王翰林应当更好对付一点吧。
“呸,你们分家时藏下了多少好东西。光你陪嫁的田就有六十八顷!”大伯娘激动的头发都立起来了,“你们摸摸良心,你们亏心不亏心!”
“大伯娘,”英华撸袖子,笑道:“我有大伯每年寄给我爹的富春书院的收支流水帐,还有富春书院一个汪先生孝敬的书院开支细帐。你说你们家为了书院典田卖地,你说我们亏心,我们把三十年的帐对一对,看看到底是谁亏心,可好?”
大伯娘愣了一下,呸道:“你什么意思?”
“我爷爷办起来的书院,那时可没有我爹一年寄几千两银子给书院花用。爷爷他老人家攒下了好大一份家当,不是吗?”英华对着扶大伯娘的那妇人调皮的笑一笑,“到大伯手里,怎么就亏钱了呢?这个话大伯娘你也只好哄一哄不会看帐的傻子。咱们不如把书院的帐都提出来对一对,看看这个钱到底是不是真亏!来,人把我娘留下的帐本亮出来给大伯娘看看!”两个管家挑着一个大抬箱过来,里头几十本帐磊成小山。
王家这水,好深哪。连王耀芬的岳父都颇觉英华的话可信,围观的外地商人们,没得顾忌,有些还存心要讨显然在柳家说话算数的英华小姐喜欢,议论的声音就不小了。
“是哟,年年送几千两银回家,还要说他家欺心。翰林有数的清贵,一年能有二千两到手,就是极有出息了。”这是对京官收入比较了解的。
“老子手里赚钱的书院,到儿子手里少赚钱不赚钱都说不过去,一年几千两的朝里头赔钱!哄谁呢这是。”这是就事论事的。
“典出去的田地分家都不提,欺心!”这是说话公道的。
大家嗡嗡嗡,说的热闹极了。话题有一部分转移到王耀芬的岳父身上。做生意的人最怕什么,不怕人家骂他倒买倒卖生意精,最介意人家疑他人品,说他不诚实。若是这群客商的话传扬开来,他在清凉山还有的混吗?他老人家被人说的面色如土,一咬牙,喝道:“亲家母,你只说二房翰林兄弟如何不好,翰林二叔年年送银子这些话,为何不对我说!”走到了几步,他下定狠心,还喊:“王耀芬你这个骗子,我怎么把女儿嫁你,我要退亲!”
柳家大宅内外一片哄笑,英华看着那人的背影,冷静的对左右说:“挑拨离间又背弃盟友,记下那人的名字,咱们柳家在清凉山不和他做生意。”
人堆里头立刻有个管事大声把前岳父的姓名,家乡,至亲的名字报一报,喊:“黑名单第一百二十一号,都记住喽!”
柳宅大门前后出入的柳家管事齐声应和:“记住啦,不做他生意!”
英华笑眯眯盯着扶着大伯娘的妇人,也不说话。那个妇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扛了一会扛不住,大声道:“我是王耀芬雇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说的话都是他教我说的。”说完把大伯娘的胳膊朝外一推,也掉头就跑。
狗腿管事凑过来,英华微笑着摇摇头,道:“听她说话是富春乡亲,不过是为钱,就不要理她了。”
一转眼,友军起义的起义,撤离的撤离,只剩大伯娘孤军奋战。大伯娘按着胸口猛喘气下,朝后一倒。柳家管家手快,早就伸手在她身后,半空中就把她捞起来了。
先前杏仁怕英华不舒服请来的郎中其实早就到了,人堆里看半天的热闹,一看见他有机会上场,忙喊让让挤进去,撩袖子给老太太翻眼皮,掐虎口,说:“没事没事,大家让让,想是方才围的人太多不透气,老太太身体好着哪。”
大伯娘方才是装的,这回真被气着了,两眼一翻身体一挺,真晕过去了。郎中摇摇头,老太太身体不错,晕一晕没要紧。扬声问:“老人家的儿女在不在?”
英华皱眉,道:“别喊了,我大伯娘三个儿子,分家的时候偏心,家当都是耀芬堂兄一个人的,那两位堂兄虽然良心好,一个去杭州趁生活,一个去了京城,来不了。这时候耀芬堂兄怎么会来?大伯娘醒来怕是还要恼我跟她清三十年的旧帐,看见我再晕如何是好?我也不敢管她,使个人去请族长来吧。”
王氏家族绝大部分人家的地都是祖传的,这几十年发家的除了王翰林一房,也只有少数几个,那几个会划拉钱的跟族亲们走的也不是很近,不消操心管他们。族长正兴兴头在新镇看盖王家祠堂呢。
英华出头张罗,柳家在新镇给王家专门划了一大块地盖新枫叶村。王家族亲虽然补税都被砍了一大刀肉下去,可是要论心疼,真不大心疼,三十年税全补起来,一亩地也就补二两多的银子,然卖钱曹二家,五十两一亩啊!拐个弯去外府买地,柳家做的中人,虽然十几两一亩略贵,可是扣掉补的税钱,一亩清凉山下的地能换三亩多外府的田地,少买几块田,新镇上崭崭新的大房子,你想怎么盖都盖得起,族亲们还是聚在一块住着,有事招呼一声太方便了。别说才卖地有钱的,就是族长这样的小地主,从前二三十两银卖光了地,他老人家把卖地的银子拨拉拨拉,他也能在新镇上盖个三进的房子。他跟风也要去外府买地,柳家管事劝说他:田地少了,你要在外府安家也罢了,守着族人住着亲热,去外府孤零零的也没意思,不在外府住吧,跑来跑去不划算,这些银子完全可以在京城和新镇上买几个铺面啊,按月收租,吃的米面菜有钱还怕买不到吗?攒十来年的租钱,或是等新京城人多了,铺面涨价再卖出去,三百亩就能变六百亩!
老族长被管事说的心里活动,跟着管事去新京城看在建的街道,听说不远就是国子监和太学,二话没说就拍板定了两个铺面,管事也爽快,马上就把他带到盖好的那条街道去,指着图纸让他在没有打勾的上头挑。老族长指了两个,立刻铺面的钥匙就送来了,前头他交完银子换契书,后脚就有外地商人来找他租铺子,雪白的银子抬来求他写租约,老族长还愣着哪,人家自己就把价涨上去了,从十两银一个月涨到十二两。
新京城的房子还没有开始卖呢,多少人盯着柳家这几条街,有数的两百来个商铺,才盖好一半,全是富春地主们的。一听说新镇上有哪个在新京城的铺子交了钥匙,求租房的商人都能抢破头。两个铺子租出去,租房付一年押一年,转眼五百七十六两银就到手,老族长这回不要人教,转头叫儿子还有亲兄弟几个凑钱,又去柳家买铺子。这一回现铺子没有了,等几个月交房他们也不挑。
柳家一开了头卖铺面,富春地主的银子从钱曹两家抬出来,都没隔夜就姓了柳?太过份了,那两家坐不住了,三家重新凑一块吵架,划一条街出来归曹归钱,他们就出图纸卖铺子!在他们家卖田地的,给优惠,打九折,比柳家便宜!
富春地主们在谁家买铺子,柳家根本不问,有人来柳家撤单,只要房子还没有破土动工,都给退钱,富春地主们撤单的也有不少。王家族长跟着族人去那两家转了转,把姓王的都拘一块开了个不许外传的会,也不晓得他是怎么说的,王家没有撤单的,反而有几个王家亲戚拿着银子来买铺子。
柳家投桃报李,英华就请族长和族老来说话,说新来的个出图纸的师爷说了,新镇有块地前有池,后有山,东边还有活水,盖祠堂极好。若是王家乐意拿下来盖祠堂,地算柳家白送,桑榆堂兄妹五个出一半的钱。王家举族搬到新镇,本来就要重盖祠堂的。看吧,英华孙女就是这么知情识趣,她自己要做好人也没把她两亲哥两堂哥拉下。老族长也很识趣,出图纸的时候,规规矩矩要求盖个和原来枫叶村一样的,算造价六七百两银,英华当场付了一半。剩下的族里凑一凑极是容易,第二天就交到柳家帐房,第三天新祠堂就开工。老族长和几个族老把铺盖都搬工地上了。
听得王翰林的嫂子在柳家大门口闹事。老族长那个恨哎,他也不肯出头,一边使人去寻王耀芬,一边使了个和王山长家姑爷走得近的族人去喊他们来接丈母娘。这两年曲池府和富春县里盖的房子越来越多,就是很穷的人家,也有几亩地可以卖,盖不起房租房子也不困难,住在柳三娘庄上的王家亲戚陆续都搬回来了,散在富春县周围租房子住呢。王耀芬的姐妹们搬回富春县住,也常去看顾老太太。听得说丈母娘又去找翰林叔叔家麻烦了,大女婿直接就躲出去了。大小姐气的要死,把家和孩子托给邻居照管,请来喊人的娘家兄弟陪她去找二妹夫。二妹夫和三妹夫家住的近,离四妹夫家也不太远,四个女儿带三个女婿齐齐的跑到五柳镇上来,天都快黑了。
大小姐看她老娘歪在一棵树底下,头上出的那个油汗,白头发都糟成一团灰毛,边上只有一个郎中留下的小药童陪着。王耀芬那个岳父,人也不见。她就恼了,喝道:“王英华人呢?一个亲大伯娘来找你,你就把人撩外头?”
二妹夫弱弱的拉二小姐,说:“娘怕是不行了,先请郎中来看看?”
二小姐和两个妹妹商量,大家把银子掏出来凑一凑,一个去五柳镇上寻轿子找下处,一个叫药童带着去寻郎中,大家谁也没理发作的大小姐,七手八脚把老太太抬到一个小旅舍里歇下,烧水给老的换洗,少时郎中来看过,留下一个药方让吃吃看。敲开药铺子买药,老板说药里有麝香和冰片,一服药足足的要四两银!四两银虽然现在拿得出来,可是天知道老太太要吃多少天的药?她老人家病三天好一天。原来吃药吃补药都是耀文两口子照管。好容易老太太将养安好,耀文两口子去了杭州,现在到哪里去再找一个掏钱干脆的?王耀芬现在缩头不出,女婿们都是穷的,连房子都买不起,这样贵价的钱吃下去,几时才是尽头?
三个妹夫凑一块商量着把银子付了,脸色都不大好看,对说抱怨王耀芬不是东西,为着钱气死了岳父,又要送岳母性命。
小姐们听说四两银一帖药,也都不快活,大小姐就嚷嚷着要找王英华拼命,被三个妹子死命拦下了。老太太只偏心大儿子,大女儿份上也还过得去,后来日子越过越穷,待底下的儿女都不过尔尔,几个小的论做人都比大的明白。最小的就劝大姐:“王英华不管固然可恶,娘一把年纪了,她自己又不会走,谁把她丢柳家庄门口的?”
二妹夫烦的要死,插嘴说:“王英华她和你们一样都嫁了人,她也管不到王家的事。都分了家了,谁也不欠谁的,就是娘死在人家大门口,也只有姓王的好出头,咱们都是帮忙的。大哥他人呢?族里说同时使人去找的他,他人在哪里?等他来了我们要回家去,孩子在家没人管呢。”
半夜王耀芬才寻来,二妹夫照王耀芬脸上呸了一口浓痰,把娘子的手一带,什么话也没交待就要走。二小姐甩手,二妹夫把她拉角落里,轻声说她:“你自己摸摸良心,二叔那边待你们家怎样?二叔分家没要钱,还肯拉拨耀文和耀廷读书上进,大姐她们没屋住还借庄子给她们住,做人做到这一步还想人家怎么样?。你大哥八成是故意把老娘弄到柳家大门外送死。王英华她只要不傻她都不敢出头,王耀芬那人存的什么心思我不想弄明白,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我是不敢沾的,你要跟着大姐陪他胡闹,我写休书与你,你留下我走。你要还想安生过日子,咱们就走。”
二小姐瞧一眼王耀芬,满面通红一身酒气,从进来到现在都在骂人,一句人话都没有,她扭头看看她娘,老人家眯着眼不停在点头呢,她越看越烦,没说话,拉住了丈夫的手。二妹夫就把二小姐拉走了。五柳镇乡下地方不行宵禁,半夜街上铺子都开门,他们很容易寻到一个开门的车马行,租了辆车回家去了。
这两位走了半日,三小姐和四小姐商量,大哥糊涂老娘也不是明白人,她们多承二叔二婶照管,亲娘亲哥哥要闹拦不住,走人吧,顺便再给王英华捎个信,叫她小心些。她俩把丈夫喊出来,就在旅舍柜上给英华写了个字条。等墨干了揣怀里,四小姐好心,把打磕睡的大姐拉了一把,哄她出来和她说:“娘吃过药睡的安稳,想来是没有事了,大哥在这里,我们要回去了,你和我们一起回县城去?”
大小姐哼哼,道:“明日还要找王英华算帐,就这么回去?你们都不许走!”
“找她算帐?”三小姐说话很不客气,“这两年你住的谁家房子,你吃的谁家的米!人家替娘照管我们,你说个谢字成不成?你还有脸着娘瞎胡闹!我们走,别理她。”
大家上车,马车的车轮没转几圈,大小姐喊车夫停车,自己爬上来了。
王耀芬靠在桌边睡至天亮,尿急醒来一看,屋子里头只有一个老娘,姐姐妹妹和妹夫们都不见啦,他问到旅舍柜上,守柜的小伙计从地席上爬起来,把四妹夫写的个纸条给他,说:“客人把房钱结过了,你今天要是不走,记得来付房钱啊。”
王耀芬拆开那个纸一看,上头写着:你要干缺德事,妹夫们就不奉陪了。你要陪丈母娘回家,以后咱们还是亲戚,你要不消停,我们还敬丈母娘,就不搭理你这种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