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夫这个话说的极是不讲情面。王耀芬恼的要死,把这个纸条撕碎了还气的直跳。天亮他的搀着老娘去柳家大宅门口要找王英华理论,守门的指点他:“老太太昨天来闹,要死要活闹的英华小小姐害怕,吓病了,烧了一夜。若是为着两家分家事帐目不清,直接去县衙,自己写不来状纸,县衙门口左边纸笔店里有专门代写状子的王老瞎,找他写一个为分家事状告亲叔的状子去。”
王耀芬愣了一下,反问:“她傻不傻,一告就抽走三分之一。”
“你不告,耀祖和耀宗少爷一根草都不得到手,你去告,你手里的还能弄三分之一回去。”守门的乐呵呵指点王耀芬,“快去吧,怎么告都成,小小姐早把帐本什么的准备好了,就怕你不告。”
明明是来闹翰林叔叔给他写免税证明的,怎么变成为分家事状告亲叔了?其实当初真不该分家!二叔那个后老婆手里有钱他是晓得的,但是有多有钱他是真没想到。若是不分家,书院没钱二叔还得给啊,他家要用钱二叔能不掏?他没有柳三娘有啊。分家时人家什么都没有要,族里说起来,看见他通没一句好话,都说他亏心,说二叔厚道!亏心的人过的什么样的穷日子,厚道的倒可以给女儿陪嫁六十八顷田地!学政还办了他一个不孝二叔的罪,革了他县试的录取资格!有这么欺负人的吗?明明是二叔藏了私,把家当都塞他老婆嫁妆里头了。现在一说起来,都说他不好!嫌贫爱富也没这样势利的,王家全族没一个好东西。
现在王英华还想抠他手里的田地?一亩五十两银呢,她想的美,告她,就说她的嫁妆是姓王的,一经官府手,叫她不死也脱层皮,王耀芬恼恨交激,咬着牙恨道:“告,非告不可。”
王耀芬雇了个车,带着老娘要到县里写状子,车在半道上就给他前岳父截住了。岳父也没跟他客气,就说了两件事,第一条散伙,让把垫的银子还回来,第二条,退亲。
☆、 163
王耀芬手里捏着的地契,一大半是前岳父寄在他名下的,一小半是前岳父垫的银子让他赎回的典地。买的地赋税确实不大清楚,旧年富春县那场大火烧掉了半边县衙,放帐的库房烧掉了一间半,有些人家运气好,旧年交税的帐目还在,有些人家过日子仔细,把几十年交税的收据都留下做了帐,查税补税当然不怕。但是运气不好的没了底帐怎么办?县里没有底家里没有帐,又跟有数的几个当过官能免税的挨上不边,只能卖地!当时知县背黑锅就是典史暂署印,买卖田地人说帐本烧了他问都不问,那会儿富春田地买卖好生兴旺,都说买的没有卖的精,一点不假。
王家出了个进士,王翰林挂名给亲戚免税钱几十年,典他家地原也是图这个好处的。(典地不是一次性卖地,比方说一亩田直接卖是四两银,典出去最多三两银,地契什么的都不改,还是姓王,卖主想赎回非常方便,要卖断只能优先卖给典他家地的。所以败家子都是先典地再卖断,这里头花招不少,不必细述。)
若是分家时把田地依旧挂在王翰林名下,其实还是能接着免税的,然王耀芬当时只想着独占书院,分家时二叔的后老婆说什么都不要,他那个喜欢哎,生怕二叔反悔,哪里还想得到田地挂名免税的事情。他分家时没成算,不只坑了全族,其实坑的最惨的就是他自己。从前没分家,守着做翰林的二叔在,大房名下的田地何曾交过税?老山长又是只会典地的,他王耀芬就不晓得什么叫做赋税。如今要补税了,有做商人的泰山指导,翁婿使钱去县里查过底,大吃一惊,他们手里的地,全得补税啊,如果不挂二叔的名头,极少也要补交三千两银。
王耀芬一向和这个岳父处的都不大好,本来两个人就是为着钱凑一块的,王耀芬自持手里有地,待岳父本就不大客气,岳父也是看中他是富春本地人,还想借他和柳家搭上线,拿个丁点大的十岁小女儿许他,其实也是留了后手的。他们这对好翁婿一共凑了小两千亩的地,光清凉山底下那几百亩,照曹钱两家之前的办法卖,一查起来要补税肯定是亏的。不过当时王家全族都还指望王翰林出来做好人,王耀芬只说他二叔有个不爱钱的雅名必出头,他也不急。
然王翰林一直没松口,王家全族都拖在那里进退不得,族人提起来恨王耀芬恨的恨不能咬他几口。现在补税的新办法出来了,补了税卖田地其实还是划算的,别人家补不起还有王英华借给族里的五百黄金可以挪借,族里陆续补税卖地搬回来的是现银,大家转转手,补税甚是容易。然王耀芬他还是补不起——他手里只有欠的赌债,一没恒产二没现钱。他好赌也没亲友敢借钱给他。岳父的钱都砸地里了,去王家族里说借钱都没人搭理他,补税的钱他也没有,眼看着人家大捧银子朝家搬,只要王耀芬低头跟他亲叔认个错说几句好话就能把银子搬回来,王耀芬提起王翰林一家一句好听的都没有,恼死岳父了。
亲家母闹了一这场,王英华立场坚定不松口,显然在王耀芬身上已经捞不到任何好处,岳父生了拆伙的心思,也不思量补税这回事,柳家的大门关上了,但是钱曹两家给他捎了信,他还有拿田地入伙那条路可以走,还有赚钱的指望,既然如此,还守着王耀芬做什么!
王耀芬听说要拆伙,瞧着岳父,冷笑道:“你想怎么折腾随你。地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岳父冷笑,道:“你不仁我不义。别忘了我垫银子时你是写了欠条的。”喝手下管家把前女婿一顿臭打——王英华都和他翻脸了,显然王翰林那边是不会管这个侄子的,怕什么?连大呼小叫喊救命的前亲家母一块塞车上,拖回他们家去。王耀芬打小也是娇生惯养的主儿,使皮鞭沾水抽打,没几十下就把把藏起的地契拷打出来了。
前岳父都没等隔夜,提着半死不活的王耀芬和地契去了钱家卖地。钱家高高兴兴写了合同,逼王耀芬在银钱两讫上按了指印,另和前岳丈重新算帐,给人画了一个极美极香甜的大饼,许下将来分红。王耀芬名下的田地在钱家换的银子抵了欠条,从手续上来讲,是合法的——反正王翰林不会替他出头,富春县知县是自己人,这人都已经打的半死,他岳父吞了他的银子怎地,跟钱曹两家没关系,不怕他闹。
前岳丈待前女婿还有三分香火情,没把人扔钱家大门外不管,还叫人送他回家去。守着半死的大儿,大伯娘哭的死去活来,托邻居给女儿们捎信,一个来探的都没有。倒是前儿媳苗氏的娘家兄弟听说,来把三个亲外甥接走了。王家的族长来转了一圈,大伯娘对着族长好不抱怨,非要告翰林二叔和前岳父,族长道:“告你亲家是你家务事,我不管。告我翰林侄儿?我们王家全靠这个翰林支撑门户,他又没有对不起你过,他也肯拉拨族人。你把他告倒了,你就是全族的仇人。你们这样闹腾,也不要怪族里容不下你们。族里合计过了,遂王耀芬出族,他不是王家人,你还是王家的人,不能叫外人养活你,我送你去你女儿家,叫你女儿照管你。”
族长叫人把老太太抬起来送她四女儿家去。到底是亲娘,四女儿不能不管,寻了间屋子养活老娘,日日供给吃用,老太太骂人女儿女婿也不理她,只是锁住屋门不给她老人家出来。
王耀芬精穷,从前雇的几个人陆续卷了他一点家当走人,他是被遂出族的,有限的几个跟他好的族人也不敢触众怒来招他,只有妹妹们隔几日来送回吃的给他。王耀芬养伤不在行,养了一个来月,两条腿都烂掉了,害疮流黄脓,臭不可闻。他拖着两条烂腿去寻和他一块嫖赌的朋友,人都绕着他。
他摸到县里投状子要告,一来替他出头没有油水,二来柳三娘不好惹,王耀芬送上门钱家曹家都不敢拿他当枪使,别人更不敢沾他边,三来,他的田地是钱曹两家强买去的,拉扯上那两家,受他的状也不好办。富春知县摸摸自己的纱帽,觉得这事虽有好处他一个人办不起来,得罪柳家他不敢,只叫把乱喊的疯子打出去。
打过两回,王耀芬才晓得什么叫做官官相护,什么叫做天下乌鸦一般黑,告是不敢告了,拖着烂上加烂的两条烂腿走不动路,老老实实蹲县城门口要饭,发狠要卧薪尝胆等机会报仇,他见人就骂,状若疯魔,孩子们经过都怕他,也没人施舍给他饭食,脱不得还是他四个亲姐妹照料他,接他回家妹夫们不干也不敢哪。
黄家人在杭州一个多月都没见到王翰林的面,又听说了王耀芬的故事,亲侄子王翰林都不理不问,还会给前妻娘家行方便?偏偏王耀祖买田置地都是瞒着他老子的,王翰林只装不知道,黄家人见不到他的面也没法提,守许久见不到人,眼看补税的期限要过了,黄家甚怕被出首检举,回来典卖家产补税,富春县的地除了清凉山下的地是柳钱曹三家的盘中食,别的地只要赋税帐目清楚,外地商人们抢着要。把补过税的地卖掉一部分,再把清凉山下的地税补起来。拆东墙补西墙,算算帐黄家这大半年白陪王耀祖折腾,说好的红利都补了税,其实也就是剩个本钱押在清凉山脚下的地里,黄家人提着一堆补好税的条子去钱家卖地。钱家那个开心哎,第二个王家人来送地来了,只说没有现银给,直接拿商铺抵,黄家拿田地换了十来个大铺面的房契到手,约定一年半之后交铺子。
富春县剩下的地主里,这二王是标杆性的人物,一个被遂出家族在县门口要饭,一个补过税拿田地换了铺子。手里还有地在清凉山下的大小地主们,只要不傻都晓得怎么办,补税吧,没有银子拿,换铺子也成啊。没看王家那个老族长,两个铺子的钥匙到手立刻就换了六百两银?换铺子不亏!富春县补交赋税积极,曲池府反应也不太慢,到底这两年地价大涨啊,最便宜都能卖十两银一亩,补税卖地拿银子,不想买铺子,搭柳家的便车去外府买地,方便!
柳家做人更大方,当初买地时赋税不清楚的早就挑出来登记好了,等富春县的地主们都补交的七七八八,柳家自掏腰包就把帐目不清楚的那部分田地的税补上了,愣是逼得钱曹两家又自查一次,捏着鼻子给官府送银子。督建新京城的刘大人守着富春县的银库,不许三家开白条,非要收现银,银子一入库,就手就把银子调走了。柳家现在不缺现银无所谓,钱曹两家本来就缺现银,现在缺的更厉害了,使劲的卖图纸吧。钱曹两家来者不限,到他们两家买房的也不少,工期都排到后年去了,他们两家眼看着白银黄金流水入库,也没心情和柳家斗了,新京城街道的规划,略吵一吵,大饼一分三块,把衔接的几块商量好,大家盖房子抢钱先。
曲池府地方,想要地的得了地,想要银子的也有了银子,地主们有大赚有小赚,还没有听说亏本的。炒地的都被钱曹两家绑一块了,望着人家给画的大饼变现,也怪快活的。查税这个事闹了几个月,顺顺利利过去。江南地方都看着曲池府呢,曲池府查税查的顺利,别府也开始查起来,买地卖地热闹非常。柳三娘坐镇杭州,不动声色把剩下的地出脱,迅速套现了大笔现银,悄悄弄了几支船队,在苏杭一带搜罗瓷器绸缎茶叶诸般货物出海,泉州那边专跑外洋的几家都忙着在查自己家田地的交税记录呢,谁也没发现柳家朝外洋伸手。新京城这边的钱曹二家,还以为柳家集中精力在清凉山和他们斗,也没发现柳家在悄悄转移重心。
李知远从新置的庄上来家,一见面英华高高兴兴和他说王耀芬的下场,他也大乐,道:“明儿咱们去县里逛逛,专程路过丢他两铜钱怎么样?”
“瞧他做什么。如今大房那边四堂姐养着大伯娘呢,我听说之后还给她家送了六两银子。”英华摇头笑笑,王耀芬如今众叛亲离沦为乞丐,下场没有比这样更惨的了,还看他做甚,因道:“耀文堂兄前天才回来,他说四堂姐养大伯娘养的很好,他就不和四堂姐抢,他给四堂姐家在新镇买个房。”
“大姐夫没闹?”李知远和几位姐夫打过交道,对姐夫们的为人略知一二。
“闹了,大姐夫也吵着要堂兄买房,耀文哥说买房的银子是嫂子给的,他自己都是吃老婆的,没钱。他给四堂姐买房,四堂姐管大伯娘养老,以后他就不给银子了。四堂姐也算明白人,说谁要给大伯娘养老谁拿这房子去她没二话。不晓得姐夫们怎么商量,最后还是四堂姐养大伯娘。”
英华拿着扇子扇风。一阵一阵小风刮过她的留海,越发显得她的小脸蛋红扑扑的,鬓角有细细的汗珠渗出。已经是七月底,他们家屋子又高,外头移种的树都长的很好,风吹过来并不热啊,李知远摸摸英华额头,略略有点烫,他就问:“是不是哪里不好?”
英华摇摇头,道:“哪里都好,不碍什么。”
一转身李知远发现杏仁和几个使女去了西屋放铺盖,这是英华恼了不要吃红烧肉?李知远满心想着晚上就吃呢,忙忙的把娘子拉里屋上坐坐下,打拱做揖求饶:“夫人,小的错了,小的不该眼里只有钱,为着藏家私抛下新婚娇妻一个来月不着家,小的不要睡西屋。”
英华抿着嘴笑,温柔而坚定的摇头,“你,睡西屋。”
“想不想吃红烧肉?”李知远利诱。一向爱吃肉的李家少夫人摇头摇得有点艰难。
外头堂屋里三叶嫂子咳了几声,扬声说:“我新做了一对虎头鞋,二小姐来看看鞋样子好不好?”
英华带着笑瞅他一眼,依依不舍地去看小鞋子。李知远心都碎了,跟在她屁股后头扒门边看,那双小鞋做的极是精巧好看,停在他娘子的掌心,他娘子眼都不眨盯着看。英华几时喜欢上这些小东西了,看那双虎头鞋的那个眼神,跟看孩子似的!李知远眨眨眼,只想到一个可能,愣住了,挂在门框上半天都不会动弹。
☆、 164
英华托着小鞋只顾细赏,冷不防三叶嫂子对她使眼色,她回身去看,她相公跟壁虎似的挂门框上,怪好玩的。三叶嫂子有心吓壁虎,走过去福了一福,说恭喜姑爷。姑爷就咣当一声从门框上摔下来了。
英华笑嘻嘻去扶他,李知远自己飞快的爬起来,一边哆嗦一边问:“我要当爹了?真的?怎么这样快?”
“真的。”英华甜甜蜜蜜回答:“请过几个郎中来看,都说是喜。不过没满三个月,三叶嫂子教我不要和人说,连爹娘和舅母那里都不曾说。”
李知远紧紧握住英华的手,呆笑半日,才道:“沈姐有孕时,极是思困。你到床上歇息去,想吃甜果子还是酸果子?我去府城给你买!”扶着英华到床上歪着,他就要去张罗买酸甜的小零食,又问英华脚肿了没有,要脱英华的鞋子瞧她的脚。三叶嫂子站在一边笑眯眯看着姑爷似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也不提醒,捂着嘴只是笑。
英华拿脚轻轻踢他,他也不躲,站定受踢,嘴里还说:“轻些,当心脚疼。”
自这日起,李知远睡在西屋,每日抢在英华前头起,睡在英华后头,英华去舅舅家看帐,他也寸步不离守在边上,不是帮倒茶,就是给捏脚,赶都赶不走,鞍前马后服侍极是尽心。
起先舅舅舅母只说小两口新婚又小别,格外恩爱,还打赌看李知远要做几天老婆奴。舅舅赌十天,舅母赌十五天,不曾想日日如此。一转眼英华腰身略粗,舅母看出来不对劲,叫舅舅把李知远哄出去,再三的哄问,才晓得英华有孕已经三个月出头。
舅母大惊,道:“头胎呢,原该小心才是。你怎么也不说一声?日日坐着看帐,万一哪里不好怎么办?”
英华笑道:“我也只有第一个月贪困了些,如今只腰有些沉,也不爱困,也不觉累。没什么的。”
舅母哪里肯放心,叫郎中来再给英华瞧。郎中说:“小小姐身体健壮,这胎极稳,不妨事的。如今月份略大,坐久了起来走一走就好,也不消特别保养。”
舅母把李知远招回来,当着舅舅的面骂了一顿,就商量让英华回家休养。
舅舅听说英华有喜了,愣了一会,瞪李知远,道:“臭小子,怎么不早说。”
李知远低着头不接话只笑。英华嗔舅舅道:“三叶嫂子说过了三个月才叫说,我连爹娘那边都不曾说呢。我不要回家休养,天天在家不出门,闷的人难受。”
“不成,你回家呆着去!”舅母瞪欲言又止的舅舅,“闷了让你男人陪你出门闲走散闷。玉薇就是怀的时候坐太久,生的时候吃亏,好容易才生下来。没事你们小两口沿着清凉山慢慢转圈散步也比呆坐帐房看帐好。头胎生养难似过鬼门关,岂是玩笑。”
舅舅愁眉苦脸点头,说:“说的我想一想都害怕,钱帐都是小事,养孩子是大事,马虎不得。如今咱们手里有现钱,不怕资金链断掉,流水帐不消看的那么紧的,横竖那一套底下人也熟了,材料成本都是定额,也不消紧盯。小英华,听话啊,回家安胎去。”
英华不坚定摇头。舅母笑劝道:“你们家芳歌身子就弱了些,她婆婆都不敢让她现在有孩子呢。要晓得你们抢了先,八郎一定急死。”不管英华依不依,舅母拘着不许英华来看帐,又使专人送信去杭州。
没几日柳三娘老两口回来,亲家不在家,柳三娘直接就把女儿女婿接回三省草堂住。王翰林到家先细细把女儿看了有一盏茶功夫,问得女儿能吃能睡也不思吐,他老人家放心,就招呼女婿去西边草堂。
女婿如何肯走,就差抱着柱子跟媳妇摇尾巴卖萌求留下了,冷不防泰水冷冷盯了他一眼,李知远立刻老老实实低着头跟泰山出门,连头都不敢回。
英华偎着亲娘一个劲的笑,柳三娘弹她额头,啐她:“仗着大人疼你啊,你就娇吧。好好养胎,玉薇生产时吃了大亏,到现在还在坐双月子呢。”
“她可养得好?”英华和玉薇虽有书信来往,但是玉薇生产之后,那边主事的人少了一个,这边的帐房压力就大了许多,英华忙的够呛,听说她生了个儿子,备了份礼送她,却是不晓得详情。柳三娘和柳五姨怕英华晓得吓着,写信也不和她说详情。英华问,柳三娘只含糊说:“养得好的,只是她怀着的时候动的少了。你多动动罢,到时候生起来就容易了。”
王翰林回来不久,梅大人一家也从老家回来。 梅大人家原来在曲池府有五顷地,卖掉得银在常州府某县买了九顷地。瑶华借着全族卖地买地的东风,还有娘家妈的书信指点,将出她压箱底的黄金四百两,置办了嫁妆田八顷上等水田。梅家收拾毕庄园,瑶华两口子奉着公婆,带着族里精挑细选的十个堂兄弟回来五柳镇。头一日王翰林替亲家全家接风,在三省草堂设接风酒,席上发现英华有孕,瑶华极是快活,倒是梅四郎有些闷闷的。散了席梅四郎陪着父弟回家。瑶华留下来陪母妹说体己话,不等娘问她,就说:“十五娘上个月早产生了个女孩儿。我婆婆去看过,回来气的几日都吃不下饭。说泉州那边看重儿子,十五娘的婆婆嫌她头胎生的是女,说话好不客气呢,要她今年再怀一个,明年必要抱孙子。”
柳三娘冷笑道:“生儿生女天注定,哪是她想要就能要得到的。”
“我婆婆想公爹出头说说女婿,不过公爹没理她,这一向她老人家看谁都不顺眼,连着四郎和十九郎都闷闷的。娘和妹妹别理他。不过是婆婆嫌她头胎没生儿,多大点事。生孩子这种事,只要会生,慢慢生,总是能生出儿子来的,又不是穷人家养不起孩儿,怕什么。”瑶华弯腰,亲切的摸妹子微凸的肚子,笑道:“只要平平安安的,生儿生女都一样,对不对?”
英华扶着肚子微笑,她如今月份渐大,能感应到胎动,最喜欢人和她肚皮说话,可惜王翰林不好意思对着女儿肚子说话,柳三娘对英华都是惯在心里,当面都不怎么有好脸,只有李知远喜欢隔着娘子的肚皮和他孩儿闲话。然自从搬回三省草堂住,李知远白天跟着老师在三省草堂忙,晚上回来和媳妇说不上几句话又被打发回三省草堂去睡——他媳妇还住在做闺女时的那个院子,那院子在柳三娘的内院后头开门,做女婿的出入不方便,索性柳三娘就把他丢西边去了。 总的说起来,英华搬到娘家,日子过的极是轻松悠闲,但是李知远真陪她闲逛的功夫还真没有多少。难得姐姐回来,英华极是快活。对于生男生女,她还真不大担心,就似姐姐所说,又不是生不出来,儿女她都喜欢,都要生,先生儿还是先生女不是问题。
如今天气不冷不热正好办学。王翰林和梅大人带着子侄女婿凑一块商量了几天,先把小学办起来,没几天两个班六十个名额就占满。横竖李知远和梅四郎都是考得起的,平常在家也没少指点弟弟们读书,就是他两个带孩子,李知远带外舍,梅四郎带内舍下。王翰林又把他平常看中的学生喊了几来个搭把手。一转眼换了夹衣,三省草堂里头重又热闹起来,小先生们教完书还要跟着老先生用功,小学生们有样学样,都能专心读书。
不曾被先生喊来的学生们看着眼热,天天都有人跑来问几时聚会讲学。王翰林郑重使人打听,曲池府补税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他就发话十月初一三省草堂讲学聚会。王翰林是九月二十五说的这个话,二十六就有八十来个学生跑来,二十七剩下的几十人也跑来了。这些学生还有带了亲戚朋友来的。三省草堂还没来得及安排住宿,好在五柳镇上的旅舍也还有几家,去住旅舍吧。先来的都住旅舍,后来的也不好意思去住草堂。到了九月二十七八,五柳镇上几个旅舍都住满了。
二十九这日上午,萧明去岳家探望,梅家子侄不理他,他自己蹭三省草堂门口求见岳父,守门的放他进去了。到中午,树娘的丈夫许才子带着树娘来探望三姨母,守门的听说是表小姐树娘两口子,直接就把许才子指草堂那边去了,领着树娘朝东边住宅来。
瑶华在娘家陪着妹子呢,姐妹两个对坐树下说说家务帐,扯一扯怎么养孩子,猛然看见杏仁带个人进来,瑶华以前只和树娘见过一面,都没把她认出来。如今的树娘极是憔悴,脸上脂粉甚厚,瘦的活像纸片人,庭中轻风一吹,她的衣裳都好像要飘走似的。英华被她衬得格外圆润娇妍,便是瑶华吧,已是三个孩子的娘,薄施脂粉之后也明媚水嫩,看着都比树娘年轻有生气。
姐妹们对坐行礼,树娘讪讪的,瑶华因为自己小姑子抢了人家的未婚夫,待她十分客气。英华心里有气还没有消,待她淡淡的。大家述完闲话,相对无话可说,瑶华怕冷场树娘脸上不好看,请树娘移步到后园去。瑶华来时把孩子们都带来了,孩子们在后园玩耍,笑闹奔跑,大人没话说逗逗孩子混混,自然不会尴尬。英华看到外甥们,就去逗孩子,亲姨亲外甥亲亲抱抱极是亲热。瑶华要照应三个孩子,也不怎么能和树娘说话,树娘独坐花丛边发呆。瑶华偶尔和她说话,她要么不答,要么半晌才回一句半句,人都呆呆的。
瑶华给英华使眼色,两个人借着喊孩子走到一棵大树背后,还没来得急说话,门上来报,说杜家九娘和嫂子清娘来了。英华忙叫请,少时杜九娘和萧清手拉着手进来,杜九娘还是老样子,看到英华腰身略粗,晓得她有孕,老远就笑。萧清勉强对英华打个招呼笑一笑,就凑树娘那边去了。
这边英华替瑶华和杜九娘介绍过后,她们三个回头一看,萧清和树娘抱着在哭呢。萧清软软的靠着树娘,哭诉:“他们……待我都不好,还说这一回要是大郎不能进三省草堂,就要休我。”
树娘泪落如雨,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开,现出焦黄的脸,她只不停的抽泣,双肩耸动,模样极是可怜。
东宅这边后园跟西边草堂其实是连在一块的,道路曲折相通。这边有妇人做嘤嘤泣声,那边就有人寻着声音过来查看。李知远打头,跑的飞快,跑来把英华上下看一看,他媳妇头尾俱全面带微笑,捎带把大姨子和三个外甥捎一眼都无事,他就安安静静伴着他媳妇,不管闲事。
后头许才子跑的也不慢,远远看他媳妇和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搂在一块做悲声,他的脚步就慢下来了。紧接着萧明按着帽子跑过来,看到萧清和树娘搂在一块哭,他先愣了一下,走到二人身边和颜悦色问:“清妹这是怎么了?可是妹夫欺负你?”
萧清仰头看见堂兄,没敢出声。树娘一仰头看见旧情人关切的脸,哭的格外伤心。他两个从前搂抱惯了的,树娘一时激动,情不能自己。就倒向萧明怀里。
萧明反应过来,也没客气,半推半就把树娘搂怀里安慰上了。
明明树娘的丈夫就在不远处,这两位是被狐精迷住了吗?
杜九娘受到惊吓,捂着嘴连连退后。李知远反应也不慢,扶着娘子退后几步,顺手还把瑶华第二的那个三岁多的孩儿捞起来护在怀里。瑶华十分冷静地把小的抱起来,提着大的衣领,也给许才子腾地方。
☆、 165
许才子一步一步朝树娘走过去,面孔铁青,眼睛都红了,双手紧紧捏成拳头。
他后头还有一长串的人,梅四郎打头,看到这边有男有女,瑶华又对他使眼色,他就转身把后头的人都领走了。
许才子肯定会冲萧明挥拳头,若是这人脾气暴燥些,估计树娘都得挨拳头。英华看着他们直皱眉,她对萧明的人品本就不抱希望,树娘今日这样也甚可恶,如果这两人挨揍,她一定不拦!
李知远护着娘子,不住冷笑,方才萧明非要游后园,拉着大家东转西转转到这边他就不肯走,原来树娘在这等着他呢。看来他和树娘是重新勾搭上了。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会忍受在亲友面前亲眼看到妻子扑到前未婚夫怀里?若是树娘丈夫忍不住挥拳,树娘和他和离顺理成章,他若是忍不住,只怕萧明还有后招吧。
许才子走到紧紧贴在一块的两人身边,把紧紧捏起的拳头松开,轻轻拍一拍萧明的胳膊,好声好气说:“我来劝她,树娘这一向神思恍惚,哭起来就不认得人,把谁都当成我。”
呃,明显做好挨打准备的萧明愣住了,准备看萧明挨打的大家都愣住了。许才子笑的比萧明还要温柔体贴,伸手要把树娘从别的男人怀里挖出来。
树娘抱着萧明抱得紧紧的,许才子挖得额头上冒青筋,也不能把这对狗*男女分开!他急,围观的亲戚们更急,英华都在不自觉撸袖子,杜九娘也有跃跃欲试的意思。李知远甚怕自家媳妇一时冲动撞上去坏人好事,硬拉着英华又朝后退了两步。他这一动,杜九娘也甚乖觉,跟着退了两步。
瑶华好生为难,树娘算是她表妹,萧明又是结结实实的亲妹夫,表妹夫还在边上呢,她做为梅十五娘的亲嫂子,是非说话不可的。瑶华把怀里的孩儿搂了一搂,扬声道:“妹夫,你快松手。”
萧明应声张开双臂,艰难的对老婆娘家嫂子露出苦笑,“嫂子,我松手了。”
许才子的那个脸都没法看,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树娘,你也松手。”瑶华声音不小,“有事好好说,你这样算什么?”论亲戚关系,树娘和她隔的远一些,而且这一向她和妹妹闲话,晓得柳三娘非常反感树娘嫁姓许的才子,所以她说话也就不大客气。
树娘松开手,许才子把她搂怀里,她推许才子,哪里推得动。许才子脸色铁青,装温柔也装的好辛苦,索性拿双臂紧紧围住树娘,不许她挣扎,生硬的说:“不要动,你病的又厉害了,我带你回家去。”
“我没有病!”树娘尖叫,“你放手,我不要跟你回去。阿明,救我,救我。我要和离,我不要和姓许的做夫妻!”
“树娘!你不要胡闹。”许才子大惊大怒,提高嗓门。
杜九娘大惊,拿手堵着嘴,眼珠子转来转去。英华也大惊,树娘过的不好她能料到,树娘要和离,她是真没有想到。李知远轻轻拉一拉明显激动的娘子,轻声说:“树娘这是要朝大里闹了,她都憔悴这样,要是让许姐夫把他弄回去,怕是活不成了。我在这里拦着不让许家把她弄走,你快去找师母和舅舅,看要怎么办。”
英华哦了一声,提着裙子就悄悄溜走了,走到后园门口,喊园门口玩耍的小海棠跟上她,走了两步不放心,又叫守在门边的三叶嫂子:“出事了,不许放人到后头去,你进去把姐姐的三个孩子抱出来。”
三叶嫂子答应一声忙忙的进去。英华扶着小海棠穿廊过堂到内室去,柳三娘因为明日三省草堂聚会人多,今日不曾去柳家看帐,还在家安排仆役。英华一阵风样闯进来,她就叫黄莺把几个管家带出去,问:“是清娘还是树娘闹事儿了?”
果然还是娘厉害。英华按着受惊吓的小心肝坐下来,说:“是树娘姐姐,她要跟许姐夫和离。”
“哦,姓许的怎么说?”柳三娘冷笑。
“许姐夫说树娘姐姐病了,要带他回家去呢。”英华忙忙的说:“知远就叫我来问娘怎么办,他说树娘看着不大好,要是被带回去,怕是活不了。”
柳三娘站起来,叹口气,说:“女人啊,靠娘家靠夫家都不如靠自己。她两头都靠不到,难道姨母就能让她靠一辈子了?走吧。看你十姨份上我就帮她一回,这事到此为止。英华,你日后在五姨那头说话仔细些,莫让五姨晓得树娘这样不争气又生气。”
“哎。”英华答应着站起来,跟在她娘后边再到后园去。
方才英华走的时候,树娘还在许才子怀里,英华转了一圈再来,树娘居然换手依偎在萧明怀里。许才子气的够呛,满面通红双目喷火,捏着拳头人一直在哆嗦。瑶华脸色也很不好看,妹夫当着人家丈夫的面把人老婆搂怀里,像什么话?
柳三娘一进来,李知远立刻向丈母娘靠拢,小声说:“要请个郎中来瞧瞧表姐才好。”
柳三娘看树娘那个模样,面颊红的异样,也觉得不大对劲,就点点头,李知远对英华使了个眼色,立刻小跑着溜出去了。柳三娘走到树娘身边,把树娘扯她怀里,甩手就给了萧明一个巴掌,喝道:“你这样对得起十五娘吗?”
萧明立刻就捂着脸认错,道:“三姨,我一时冲动了。”他一连退了七八步才站定脚,还苦笑着对瑶华说:“嫂子,你别恼,我自和十五娘成了亲,心里真的只有她,仅的一个妾都送了人。我没有二心的。今天真是……真是……”
今天真是树娘主动的。人家主动你不能推开?头一回半推半就把人搂怀里,第二回是从人丈夫怀里把人抢回出来,树娘主动搂你你也没反对啊。瑶华没好气的别开脸,她家小姑子也不是个争气的,要挑这个妹夫的毛病,她真不大好意思。
树娘倒在柳三娘的怀里,无声的哭泣。柳三娘也不问她发生了什么,由着她哭。
许才子定了定神,试探的走近两步,被柳三娘一瞪,拧着嘴又退后边去了。
少时李知远带着个背药箱的游医进来,柳三娘见那人不是常到柳家行走的郎中,略愣了一下才把树娘扶到草亭子里坐下,让郎中瞧树娘。
那个郎中请讨盆水给树娘洗脸,三叶嫂子忙忙的提着盆桶来服侍,瑶华帮着给树娘洗过脸。郎中请三叶嫂子把树娘的眼皮翻一翻,又郑重切脉,完了他也不说话,只看李知远。
柳三娘喝道:“她丈夫就在这里,你有什么说什么!”
“这位小娘子一向体弱,只宜温养。”郎中斟酌字句,想一句说一句,“这几个月,想是家人太过急切,补的太过……用参了?”郎中看许才子,许才子点点头,郎中又说:“其实只用参也未尝不可,想是还用了些别的大补之物,这个……这个……”
“直接说!”柳三娘瞪郎中。
郎中偷瞄李知远,他家少爷在丈母娘面前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他立刻就懂了,飞快的回答:“补药有几样药性相冲,中毒颇深,现在治,还有得救。”
许才子面色如土,萧清惊呼:“姐姐,怎么会这样。”三步并做两步过去扶捂着心口的树娘。萧明可怜巴巴看着柳三娘,跟中毒的是他娘子似的。英华和杜九娘对视一眼,两个都惊讶极了。柳三娘冷冷的看了一眼许才子,道:“知远,先把你许姐夫扣住。”
李知远哎了一声,走过去紧紧捉住许才子的手腕,道:“对不住了。”
许才子没说话,顺从地让李知远扣住他的手。
柳三娘瞟了一眼萧明和萧清,道:“瑶华,送九娘回娘家去,英华,你送萧清到你舅母那边去,再请你舅母来。你们两个现在就走。”
瑶华没吭声,过去拉萧清的手,萧清唬得脸都焦黄,站在那里都不敢作声,瑶华拉她她不肯动,瑶华没二话,使出从前京城女学女子马球队长的本事,提着她的衣领,就把她拖起走人。英华和杜九娘手拉着手跟在后头走了。许才子和萧明都被瑶华突然显露出来的彪悍吓着了,萧明都没敢吱声去拦,许才子的脸色何止如土,简直是成渣。
李知远虽有心理准备,也不免吓了一跳,这个大姨子一向软声软语说话,再想不到还会提领拿人这一招啊。回头再一想,他大姨子跟他的亲亲小英华一样,小时候寄养在天波府杨家,杨家把女儿当儿子养,把儿子当牲口养,大姨子单手拖个把人走路太正常了。
柳三娘搂着软得没了骨头似的树娘,吩咐三叶嫂子:“多叫几个人来。”
三叶嫂子心领神会,撒开两只大脚飞奔,一转眼带来几十个男女仆人,管家们把许才子和萧明团团围住,女人们把树娘围在当中,七手八脚要把树娘接过去。树娘搂着她的亲三姨怎么也不肯撒手。柳三娘只得说:“把许公子和萧公子两位娇客分开安置。他们两个要是传出去半句话,你们提头来见。”
三叶嫂子带头,大家低头答应一声。管家们先拿许才子,许才子还想挣扎,回头看萧明自己就老老实实把双手反缚后背,极是顺从,他长叹一口气,有样学样让管家把他绑起,隔着许多人看向树娘,柔声说:“树娘,我真不晓得你小叔小婶给你吃了什么东西,我只是想把你养得结实些,和你养儿育女。”
树娘别过脸,珠泪连连。柳三娘发话说:“树娘,你要是不舍,三姨现在也可以撒手不管你。”树娘轻声央求:“三姨,你管我呀。”
柳三娘冷笑着对许才子说:“此事柳家会彻查,你若清白,树娘还乐意,你们还是夫妻。”
许才子盯着树娘的双目陡然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萧明冷笑着低哼一声。李知远暗暗摇头,这个许才子看着是个玉瓶,其实是个草包啊。不过也难道,他是族叔教养长大,他族叔指望他拉拨全族,又怎么会把他教的足够精明呢,正要他傻一点才好捉在手里使唤他。
这边后园人才散开不久,舅母杨氏带着一队人骑着快马奔来,到书房和柳三娘商量着说了几句话,杨氏就命人去天波府调家将。柳家这边收拾出一个马车,柳三娘陪着树娘坐车回新镇,杨氏领着数百家将把许才子和萧才子带上先行。李知远瞅人堆里没有他娘子,急的很,转来转去在三省草堂门口转半日,才看到他娘子和瑶华手拉着手回来,姐妹两个边走边说话,神态极是亲热。
看到李知远,英华就问:“人都走了?”
李知远点点头,指指边上那个提着药箱对少夫人点头哈腰的游医说:“这人是咱们家的,现在就在曲池府一带行医,要不要听他闲话几句。”
瑶华不明所以,英华立即明白了,这人是她公公从泉州任上来回来的人手。她和李知远成亲也有时日,晓得李家父子的脾气都一样,平时有事不显,若是觉得事情不当让女眷知道,就一个字也不会说出来。若是有特别提来历,必然有事情非说不可。英华就道:“好,咱们到小花厅里坐。”
瑶华踌躇了一下,道:“娘去新镇了,明日的聚会还有杂事没有安排好呢,我去问问。妹子你和妹夫去吧,若是有什么可以和我说得的,你得闲再和我说说。”她不太想掺和到树娘的事情里去,说到底,她是不想管梅十五娘,她只是做人嫂嫂的,十五娘的爹娘现在,十五娘的家事还轮不到她先出头管。。
英华理解姐姐的难处,姐妹两人在大门边分手,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李知远拉着英华的手,默默向小花厅走去。王家这个小花厅在二门以外的夹道边空地上,专门用来接待王家族亲用的,乡下地方也没有大讲究,男女坐一处说话很常见。但是王翰林家和族亲家比要更讲究一些,前头厅里,亲族的女人不好进去,二门以内也不好放王家的男人们进去,所以就特别弄了这么一个地方给亲戚们闲话。明日三省草堂聚会,王家族亲也来了十多位要听讲的,他们的母妻也有跟来顺便探望王翰林的,现在都坐在小花厅里闲话呢。英华远远看见小花厅门口有几个孩子趴在台阶下玩耍,叹口气,拉着李知远从二门边的夹道绕到后园去了。
方才热闹过的后园亭边,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冬天的阳光照身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园中松柏绿的厚重,地下一片金黄的松针,七八只麻雀在林间跳来跳去。李知远陪着英华在亭中坐下,示意游医说话。
游医郑重跟少夫人拱手行礼,方才柳三色的行事他已经领教,所以这一回他就说的非常简洁干脆,“树娘小姐的夫家和娘家联手把她架空了,她婆婆还说树娘身体不好,要好好将养,要帮她保管田房契纸,被她小婶闹了一场,说树娘虽然身体不好管不了,可是她父母都在,哪有嫁妆田让婆婆管的,要管也是娘家爹管。”
英华不停冷笑。李知远连连摇头。
游医又道:“树娘小姐不晓得把契纸收藏在何处,两边都不得到手,转过来又日日给树娘小姐送补品。这里头有几样……咳,咳,分开来吃其实不妨,但是凑在一起吃,一吃几个月,身体就吃坏了,若是再吃几个月,会怎么样很难讲。好在树娘小姐从前底子打的甚好,停下来不吃那些大补之物,好好将养几个月也就无事。”
“要查两边的补品是哪里来的吗?”李知远偏头看向英华。
英华微笑着摇摇头,道:“没必要,树娘要是死了,她又不曾生养,她的东西肯定是她娘家的。许家肯定是不想她死的。她的小叔小婶吧,如果真有那个心,劲了好大劲把她弄死,树娘的东西弄回娘家,他们也捞不到大头,其实不如树娘活着帮她管家好处大。”
游医手下点头附和:“补品的事应当是凑巧,若是想把人弄死,借别人的手送点什么吃食相冲中毒更干脆有效。”
“如此,不查更好。让你表姐的夫家和娘家相互攀咬,她和离的事就容易了。”李知远冷笑几声,道:“许家回头闹起来会很热闹。”
“那就和咱们家没关系了。”英华乐的很,“只是萧清表姐有些烦人,她一见我舅母就吵着要见她哥哥萧贤。我舅母说萧贤跟着船队去海外了,她又是哭又是闹,宁死不肯回杭州沈家去。我舅母没二话,直接把她绑起,叫笛子姐姐把她送回家。”
“看来她在沈家过的也不大好。”李知远对英华的这个表姐相当讨厌。
“说是沈大郎纳了妾,妾都有孕三个月了。”英华摇头,“沈家估计不会让萧清表姐生下孩子。”
“这种蠢货,养出来的孩子也是蠢的,还是不要生的好。”李知远把手轻轻盖在英华的肚子上,“你别想这些烦心的事了,有什么都交给我啊。”
英华高高兴兴点头,她的丈夫不只愿意操心婆家的事,还乐意帮她操心娘家的事,不管将来有事要不要她去管去操心,他表达出来的心意,比头顶的太阳还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