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深感愤怒和悲伤的夜晚,我把自己的照片贴在墙上,上面写:这就是不够美丽的我。我的青春属于自己,情爱也是。我的子宫不贱价
出售。对不起,完美的身体和温柔的性情,恕不提供。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在此,我要非常非常感谢文学系的潘若简老
师,在今天下午的四个小时里,给了我如此
好的课。我初次听她的课,教室近百
人,她讲《邦妮和克莱德》。下
课后,我将名字更做邦
妮,当然,不是因为
费唐娜薇。
最近看朱天
心,我要现炒现卖了,她便是我见过的那种女子了,
深情在睫,孤意在眉。我非常非常喜欢看她讲课时,微微仰着头的模样,
头发都束在脖颈后,眼眸特别清亮,声音粗,一点都不嗲,带着一点微
微的讥诮,但,神态是那么真挚和宽容。
之前女学者使我惧怕,她却使我感知,知性作为一种气韵,形于外
时,竟是撼人也动人的。她的见解非常非常好,独成一统,不干涩,随
意流出,自成思路,却不绝对,总有回旋的余地,那分寸,源于生命胸
襟和价值史观的豁达吧,她是有点英气和豪气的。还有,听她讲电影时,
能清清楚楚感受到的,她是多么爱电影。
昨晚我心情低迷,深夜都不能睡,独自披衣去草地上游荡一圈倦了
才合眼入眠。今天下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讲现代电影理论,竟
使我如此心情激荡,斗志昂扬。下课之后,我睁着严重睡眠不足的眼睛,
一口气冲下七楼,抓住一个同学,就开始噼里啪啦讲我下午听到的课,怪
异,语意矩形,叙事链,功能论和作者论,竟完全解决了最近和长久以
来我困惑的难题!然后我再冲回七楼,赶着去告诉她(之前没和她说过
话),我多么感谢她,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下午。我一直在问自己:我是作者,或者工作者?我现在所在写的,能称
之为作品吗?我想要什么,出人头地,大把Money?电影是什么?转变
风格,是否能做得到?什么叫做风格?
在倾听电影史论的脉络中,我慢慢得到答案。
并非全是她的传授,我喜欢点拨二字。
在我又一次迷茫的时候,电影拯救了我。
近期的现实的考虑,则是如何驾驭三十集如此工程浩大的电视剧,
怎么编织如此复杂的故事。我厌恶人物繁多、关系错综的电视剧,我没
那么坚定的信心去独自完成它,尤其是单独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我怕我
会发疯,最后像闪灵一样拿起电锯冲出房门。
其实,这在剧作法里,不过还是简单的问题。上到著名经典的电影,
下到烂俗好看的电视剧,法则是一样的,技巧是通用的。我眼前豁然开
朗。无数桥段在脑海翻涌,霎时觉得我是琼瑶第二,信心填充百分之百,
简直想大喊了:吾文已成,千载不朽,闪电雷鸣,天神震怒,也不能毁
于无形!
作者论说,导演是匿名的,但不是无名。
我写的东西,就是我写的,谁也掩藏不了,因为不是流水线的工序。
每个情节,每句对白,每个人物,都有我的气息。帕索里尼说:“我的电
影里,拍的是全世界,写的全是我自己。”
我的作品,即是我自己。
我的风格,是我的性格。始终如一,哪怕一再重复。
就如同大一夏天去给电视台做实习,白痴兮兮的智力问答节目,我负
责出题。尽管没被全用,但是看节目的朋友,全都知道哪些是我出的,并且
在电视前面大笑起来:只有我会问,芙蓉,在古代食谱里指什么?《铁达
尼》里,那幅裸女像,究竟是谁画的?还有,哪位画家最钟爱肥胖的美女?
电影少女
如果我死了我要捐赠我的眼球
这样我的眼睛就能一直继续看电影
没有爱情还有电影
一个人的周末也可
以过得很快乐。睡足了起
来看见外面暴烈的日光。
检了五张想看的电影去教室。都是那种看了像在猛烈清新的大风下
的电影。
在红绿灯下面买了一份《看电影》。商业化了,不好看了。但是里
面还是有很多催情的图片。比如布拉德彼特和一只神色淡漠的狗。
我穿着拖鞋,还有一件今年夏天很多人穿的E.T.的T恤。纪念
那个怪物登陆地球二十周年。那个电影里一脸清纯甜美的小女孩已经
变得丰腴放荡。我很想在这件T恤后面写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或者“恐怖分子”,或者“好男好女”。但还没买到那种不褪色的颜料。
路过炸鸡店买了半斤的炸鸡翅。在校门口的冰柜里拿了一瓶冰
凉的可乐。这是看电影的食物。
教室里终年阴暗,重重厚实的窗帘,感觉像古堡。
《看电影》赠送的海报明信片这次是《甜蜜蜜》,两个人在明亮
热闹的摊子前面,光亮
得脸都没了轮廓。但幸
福是清晰的。我在邮箱
前面草草写了几行字
迹,地址是熟悉的。买
了邮票,舔了舔,倒着
贴了上去。轻轻放进
去。听不见思念飘落的声音。思念是没有重量的。
陈凯歌说,电影是很多人在黑暗里做的同一个梦。我觉得很多
时候,电影像爱情一样,比爱情还好。电影能安慰你,能包围你,能
充实你,能给你快乐和悲伤。电影不会背叛你,不会给你无法实现
的诺言,不会对你说:你织的围巾,这边比那边宽了一截。
我打开电视,开了DVD,把碟子塞了进去。很多时候我一个人
看电影,那时候才能放肆得大笑和流泪。看电影是很私密的事情。但
是有时候,很想在街道上随便拉一个陌生人,对他说,来,陪我看
一场电影。叫做《芳名卡门》。
有时看完电影,兴奋得给好朋友打电话,急速得讲述剧情和感
受,然后很激动地说:一定要看哦!一定。有时,却久久不想说一
句话。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电影中轮回了一转,活力已经耗尽。激
情已经死亡。戏梦人生。我们爱的不是命运,是自己被命运揉捏得
柔软的心。我们爱的不是电影,是电影中的自己。
雷诺阿说:电影跟观众说,你家里的破旧楼梯也能通向睡美人
的古堡。
我想,我已经在睡美人的古堡。
青丝白发红莲盛开
金色的月亮
在千万颗露珠上升起
唯有打破即将来临的
黑夜牢笼才能盛开在你的梦里
展开千年的追寻‘
驶过平行的船队
仿佛变幻莫测的云
这一切都是为了跟随你的踪迹
——《千年女优》主题曲歌词
关于反差和对照——
初看《千年女优》,觉得处处都是反差和对照。二○○一年《千
年女优》上映,适逢《千与千寻》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世界,就这样,
眼角有痣的千代子完全被那个胖嘟嘟的千寻打败,被人们遗忘在满是
灰尘的角落。相比《千与千寻》的环保主题,《千年女优》中一个女
人的爱与人生,纵是与整个日本电影史交织也显得软弱,尽管,《千
与千寻》多少有点图解和说教,所谓的人文关怀显得有点廉价,而《千
年女优》却因灌注了特别强大的精神力量而显得光彩夺目,使人不得
不赞叹欢喜,感伤流泪。盛名和寥落,相差竟如此之大。
关于繁复和简单——
《千年女优》的形式非常繁复,如蝴蝶的斑纹无法分辨。隐退三
十年的七十五岁的女优藤原千代子,向“Lotus”(莲花)公司的老
板立花原野讲述自己一生之时,所有片段以电影情节来展现,从古
装时代剧到战争谍报片,从战后时装剧到科幻怪兽片,眼花缭乱,目
不暇接。电影中有四重时空:过去电影的时空,过去的真实时空,有
立花和摄影师虎吉参与的时空,以及当下讲述的时空。导演今敏宛
如一个神奇的魔术师,点化历史,拆解时间,扭曲电影,再造真实,
只要出于他的叙述需要,切皆可能。
电影最值得惊叹的地方在于,尽管在如此复杂的片段中穿行,观
众丝毫不会觉得怪异,也并不会疑惑。一则因为动画本身就更加自由
魔幻,默许了异想天开和鬼斧神工;二来,则因为故事虽花哨,情感
却简单。在任何不同的故事情境中,爱一个人的心情,寻找一个人的
心情,狂喜和巨痛,都是一般。一切都是背景,唯有爱情真实。
关于寻找和梦想——
说是千年等一回,等待并非千年,女优也并非仅仅等待。与其
说是被动地等待,不如说她是执著寻找,上穷碧落下黄泉,她超越
时空和历史的藩篱,跨越电影和现实的界限,用世间女人最为坚韧
的勇气,永不停息地奔跑:二战时期,她用14岁童稚的容颜在雪地
车站奔跑;她在沦陷的中国北方奔跑;战国时代,作为城池中幸存
的公主,骑着马奔跑;幕府时代,穿着青楼的木屐在雪地里奔跑;
大正时代,穿樱花和服骑着自行车奔跑;昭和时代,凄冷雨夜,她
穿过漆黑树林奔跑;哪怕是在荒凉渺茫的月球上,她身穿笨重的宇
航服,艰难地行进……千代子永远目光闪亮,高昂头颅,长发飘扬,
紧紧攥着那把钥匙:“一定要见到那个人!
寻找是许多电影的主题。等待是许多女人的宿命。在等待和寻
找之间游走挣扎,一生无比漫长,千年却也不过是一日——相遇的
一日。那是黑白战争年代,只有少女是一抹亮色,鲜红的围巾,缚
于他的伤腿上,也系上了一生痴缠。一把开启画箱的钥匙,恪守着
一个承诺:要在和平到来之时见面,她归还钥匙,一起远赴北海道
的雪原,在白雪皑皑中,他将完成未尽的画作。《千年女优》看来似乎是讲一个女人和她的爱情。这种永不放
弃的爱情在时间更迭、戏剧转换、人世变迁和生离死别的映衬下显
得无比伟大。千代子成为一个象征、一种精神、一个童话。我总觉
得,这种精神并非单指向爱情,也可指向一切:反抗生活的设置,存
留着天真而伟大的梦想,固执以自己的信念生活,哪怕要受孤独和
时光的煎熬。就像电影中的钥匙君始终面目模糊,他不再是一个特
定的男子,而可成为任何一个梦想的象征——梦想能不能实现并不
重要,重要的是梦想始终存在。因此,在电影结束,千代子在向着
未知空间进发的时刻说道:“是否找到他已无所谓,我,喜欢追寻那
个人。”
关于旁观和介入——
初看的观众往往会莫名其妙:为何立花和虎吉一直在故事里
跑前跑后?我觉得这两个角色的设置实在是《千年女优》最为高
妙的一着。一来,故事凄苦,感情沉重,这两人调剂了气氛。大
叔立花舍生忘死的粉丝状,实在是傻得可爱,而虎吉在一旁的插
科打诨也平添了几分喜感。二来,这两个人物在电影中,从旁观、
窥视、跟踪、探访,到评价往事、介入叙事、扮演角色、见证历
史,完全颠覆了老套的电影观念,创新出一个新的角度,一重讲
述空间。就像小说《法国中尉的女人》中,作者直接跳出来扮演
角色,读者不再仅仅被动,而变得与作者平等;在电影中,观众
不仅大笑,也仿佛与立花、虎吉一起在电影人生中历险,而当老
年立花回首看向青年立花的时刻,卡通变得深刻,这是一个生命
的回顾。关于莲花和妖婆——
电影中有两个贯穿始终的意象:莲花和妖婆。在千代子隐居的
府邸池中静静盛开的莲花,就是千代子的象征。电影中,借立花的
口表白:莲花的花语就是纯洁。莲花不会因为生长在污泥中就变成
芥草,同样,高洁的千代子,如同立花在重逢之前的断言:“这个女
人,是永不可能老去衰败的!
在一段战国背景的电影中,千代子在乱兵围困的危楼上遇见了
一位长发老妪,手摇纺车,如摇转不可抗拒的宿命之轮,骗她喝下
千年长命茶,并诅咒她一生受爱火煎熬,伤痕累累(这一段非常像
黑泽明的《蜘蛛巢城》)。妖婆和诅咒在每一次千代子受到命运重创
时出现,成为厄运的化身,提醒她这种寻找是徒劳。在电影最终,老
年的千代子注视着玻璃相框中白己少女时的容颜,青丝对白雪,妖
婆映照在玻璃上,她赫然发现妖婆眼角有痣,竟是自己。难怪妖婆
说:“我对你无比仇恨,却又无比怜爱……”妖婆其实是她的心魔,
是她的恐惧、忧虑,对年老的害怕,以及对自己的怀疑。
而在电影结束时,千代子沉睡着闭上眼睛,却以少女的面目飞
向太空,导演用出发代换了死亡,暗示着一种轮回和重生。妖婆消
失,千代子再度踏上另一个世界寻找钥匙君的旅程。
“必须走吗?”
“已经约定好了啊。”
“踏上不归路就不能回头了!
“我说好要去见他的!
这一回,她必定能找到他。
胭脂
最近我将张曼娟的
《喜欢》改成剧本。喜欢收
集老港台电影的张巍老师
为了让我更好理解剧本和原作的关系,借我一卷《胭脂》的录像带。
《胭脂》是亦舒旧作。和许多女孩子一样,亦舒曾是我心爱,《胭脂》
早已烂熟。电影却是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电影开始在一张少女的脸庞上。八十年代的脸,或者更早,七
十年代。齐耳清纯的短发。白衬衫。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倚靠着一
个男人的背。灯影一阵一阵投到她甜蜜而有梦幻般表情的脸上。路
在前行,容颜已老,再看那张脸已是中年。
这个开头我是喜欢的。电影有些年头了。一众演员都是好的,
虽然扮相现在看都是过时了。全然不识。一整套影人班子,更是只
识导演万仁和录音杜笃之。
包括女主角的衣裳,那个时代的格子西装外套,厚厚的垫肩。
好怀念啊,我好像回到仰望母亲试衣裳的年代。老电影像家里角
落里的一只老木头箱子,打开的时候,总有樟脑味和过去的记忆。
故事是简单的。杨之俊有一个逃难时一骨丝袜的线还是笔直的
母亲,还有一个穿“三个骨”牌牛仔裤就颠倒众生的女儿。外婆和
母亲,倚靠同一个男人。同一个男人,欣赏母亲和女儿。这两个男
人,是父子。杨门女将都与叶氏父子牵扯不清。
之俊的生活有许多无奈。为阔太太找描金马桶,照顾生病的父
亲,担心未长大的女儿。喊着:“妈妈的头发是为你白的!”女儿说:
“没有我,你头发也会白!是的,不管为什么,头发是白了。她已经三十四岁了。
小说中的香港变做电影中的台湾。那个有点油烟气、拥挤,有
点华丽、颓废,也有点阴暗的香港,变做太明亮也太干净的台北。不
够艳也不够脏。亦舒小说里的那些尖利俏巧又有趣的对白和旁白不
见了。这些化不进电影。果断大方的香港白领也变得太迷惘和忧伤。
小说里女儿光怪陆离的男朋友们,包括混血的男模和穿唐装的艺术
青年,都不见了。“叶世球”变做“叶台生”。有选美皇后情妇的花
花公子,变做替女生补习英文的大好青年。香港式的牢骚变做台北
式的温情。简直是洁本《金瓶梅》,只剩下“一夜无话”。
因此电影里能看见三个城市,香港,台北,上海。收音匣子里
的白光的歌声。老一辈动不动蹦出来的上海话。恩怨中的那个站在
故事背后的上海。老上海为故事撒了那么一层神秘陈旧的金粉,是
迷人的。
电影里之俊终于明白,归宿就是自己,自己才三十四岁。女儿
独自堕胎回来,跟之俊喊出:“我是你不得已生下来的”。之俊告诉
她,她们一直相依为命。母亲抱着之俊,告诉她,叶家父子,不过
是两个男人。电影结尾,开着红车的叶台生跟着开着白车的之俊。路
还在前行。
我较喜欢小说的结尾。之俊去挑化妆品,买了三盒胭脂。家里
有三个需要胭脂的女人呢。这是三个女人的故事。女人最大的敌人
不过是自己,最大的依靠还是自己。三个女人的关系和谐了,故事
结束了,男人的死活,无关紧要。就像《欲望城市》女角上台领奖
的发言,深得我心:“男人来了又去了,留下来的还是女人!我知道电影的改动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有太多枝枝丫丫是
一个剧本不需要的。但就是这些,本来最吸引我。有很多关关节节
是编剧增添的,要给出一个眉目清楚的交代。但这些,让我觉得失
去了那种惘然的韵味,那片不可填满的留白。
文字是我心爱,电影也是。但从文字走向电影的这条路,有太多
不得已和变数、妥协和设计。文字是私人的,电影是公众的。文字是
自娱,电影需要去娱人。我希望自己能享受这个过程,将一切工程当
做魔法,将读者变做观众,将纸片变做胶片。并且,一直快乐。
梦是唯一的真实
一九九三年十月三
十一日十三点二十分。费
里尼死在罗马。
午夜里,一个睡梦中的孩子,依稀听见马戏团的欢快音乐,孩
子爬起来,在瑞米尼的石头街道上奔跑,光着脚。奔向马戏团,杂
耍和狂欢、诗歌,那是他的天堂。那是费里尼。
我至爱费里尼。私人的原因,是他与我同生日。费里尼是我私
人情感的一部分,无法割舍。初看费里尼,是最年轻气盛的时候。
费里尼属于青春。《八又二分之一》使我们目不暇接,《甜蜜生活》
使我们着迷,我们因《我记得想当年》而大笑,我们膜拜《爱情神
话》。我们不厌其烦地讨论梦,费里尼的梦,我们的梦,电影的梦
中的梦。他不像一些大师那么不可接近、沉闷、哲学。费里尼敞开
自己。他永远要给一个好看的故事,他的对白永远高亢激烈,演员永远表演夸张,画面永远如同万花筒,兴高采烈。如同梦境,光怪
陆离。
费里尼说,永远不要谈论电影,电影不可言说。或者,费里尼
也是不可谈论的,只能领会。费里尼如同他为自己拍摄的一张照片,
半张脸平常冷峻,半张画成恶魔。他是个真实的说谎者。
经常有人指责他太随心所欲。哪怕就连他的经历,也有许多信
口开河的成分,而无法考据。费里尼毫不在意。费里尼与英格玛
伯格曼、塔科夫斯基并称为现代世界艺术电影的“圣三位一体”。他
不够严谨,也不沉静。他喜欢幻想、飞翔,在梦境与现实中自由穿
梭,而不喜欢体系、概念、理论这类宏大叙事。对他而言,称一位
艺术家具有“边缘性”,恰是界定他的最好方式,也是对他的由衷
赞美。他说:艺术家与现实的对话的位置必然是偏居一隅。在他的
心灵广大空间里,只为此留空一个小小角落,其余的都属于他自己
的梦。
费里尼在逃亡。
不仅仅逃亡时间和记
忆,也在逃亡自己和
自己的电影。他非常
不喜欢重看自己的影
片,或许,对他来说,
完成的胶片相当于梦
的残骸,而他沉醉的,
仅仅是梦的过程。观看费里尼时很少一个人。一九七O年,《爱情神话》在麦迪逊
广场大厅首映。有一万名年轻人,空气中弥漫着大麻的气味,天上
飘雪。放映空前成功。每一幕年轻人都鼓掌。许多人睡着,许多人
做爱。片子无休止放下去,银幕上正在演出银幕下的,爱情神话。古
代罗马和未来一代,瞬间连接。它不再属于费里尼。我想,这是费
里尼电影最好的放映方式,要流动,要有生命。如同他做电影的方
式,第五摄影棚,布置得如同马戏棚,许多群众演员在他面前走,他
在鲜活的生命中,寻找思绪和灵感。
唯一一次单独看费里尼,是看《大路》。泪流满面。尽管这电
影太浪漫、太乡愁,不够犀利。《大路》从此成为我心里一道纯净
的伤口。我永远难忘朱丽叶塔满面油彩扮做小丑跳舞,她成为我
的女神。她那矮小的身躯里蕴藏着孩童、女人、母亲、白痴、动
物,甚至神灵。也就是她,那双圆圆如母鹿的眼睛,一直包容着
费里尼,直至他死去。费里尼是小丑的影子,而她是他的影子。她
死于三年后。
费里尼死时极尽哀荣。其实,最后十年,他为找钱拍电影费尽
心机。米兰昆德拉沉痛地坦言:“费里尼独特的电影风格之所以受
到当今评论界的忽视,是因为他那个人的奇思狂想世界,在这个被
媚俗文化及大众媒体主导的世界里,已经找不到安身之所。”太过现
实的现世,已经容不下费里尼和他的梦。
如果一定要我为费里尼定格,我愿意选取在那一刻:《卡比利
亚之夜》,结尾。饱受欺骗的朱丽叶塔侥幸逃生,在漆黑的山路上,
一群狂欢的年轻人载歌载舞走过。她在他们中间、眼睛里含满泪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如今,小津死去已四十年。帕索里尼死去二十八年。伊文思死
去十四年。路易马勒十年。费里尼十年。天堂有电影院,他们应
不寂寞。可是,我们寂寞。
那一年罗密欧十三岁
很久没有一部电
影给我这么大的感动,我
含着热泪,带着微笑,连
看了两遍。《一点点浪漫》。感谢这个世界,感谢我的生活。感谢
这美好动人的电影。简单的情节,十三岁的法国男孩丹尼尔爱上
了十三岁的美国女孩罗伦,两人听信一个传说,在日落时分乘着
轻舟赶到威尼斯的叹息桥下,在教堂钟声结束之前接吻,两人从
此再不分离。
都有这样的纯真年代吧!孤独,充满渴望。丹尼尔最爱看好莱
坞电影,学习屏幕上硬汉的手势。罗伦喜欢看海德格的哲学,这是
她的娱乐。在凡尔赛宫的拍片现场,他找到了藏在镜子后面捧着书
读的小女孩,招呼:“叫我包吉!”小女孩睁着精灵般的眼睛回过头
来,他们发现了彼此。
还记得那段岁月吗?大钟下的阳光约会,笨拙卖弄成熟的说话
方式,穿着美丽但夹脚的鞋子约会,等待她的时候他说数二十个数
就走,却告诉自己,不要数太快。她举着赌马的长长的飘动的报表,
因为能有希望去威尼斯,像举着旗帜,撒着欢跑在巴黎的广场上。她说:如果你在路易十三的时代,我怎么办?
他说:如果你在印度、巴西、加州,我怎么办?
何其幸运,茫茫的时间荒原,我们找到了彼此。
丹尼尔的朋友拉他们去色情电影院的放映间,罗伦哭了。她感
觉不被尊重,他告诉她那不是爱情。尽管她曾看着希腊男性胴体发
呆,但并不意味着他们放肆。两小无猜,不涉猥亵。与时下青春片
的低级噱头不同,这也是我最欣赏本片的理由。
不是胡闹,是壮举。不是骚动,是爱情。
这部迄今为止我最喜爱的青春片告诉我们,在人之初,爱之深,
那还未被磨损的心灵和不关风月的爱情,是多么深刻和美好。
电影院的黑暗小巷,他们牵手。
地铁站,他犹豫着不敢吻她,因为旁边有个虎视耽耽的老太婆。
她却轻盈地啄了他。他对着老太婆大做鬼脸。
她那个美丽风骚、勾搭导演的演员妈妈不喜欢他。在她的聚会
上,丹尼尔打了那个侮辱罗伦的导演,喊:“你的玩笑和你的电影一
样烂!”两个孩子,准备偷偷去威尼斯。
帮助他们的是个年老的绅士,他风度翩翩,须发银白,谈吐风
趣,满嘴掌故。是他告诉他们这个传说。这也是电影中最为出色的
人物,由《王子复仇记》的劳伦奥里弗出演,他精彩的演技和不
减当年的风度使人难忘。片中其实他是个案底累累的扒手。因为他,
警察们以为这是一起绑架,封锁了所有道路。
他抱怨,是,我是扒手!英语真没想象力。我总比坐在电影院
里学罗伯特雷德福好,因为我会带心爱的女孩去威尼斯。什么是传说?就是平凡人做了不平凡的事,只要一点点浪漫,
一点点勇气,一点点想象,一颗相信奇迹的心。而且,最重要的,相
爱的人可以克服一切。
终于到了威尼斯,为了引开警察,他主动向警察走去,绅士地
欠了欠身,优雅地脱帽,问:“先生,你们是在找我吗?”被警察打
得鼻青脸肿,却看着窗外的落日,他,不肯说。
为了一个吻。
哪里仅仅为了威尼斯的桥和钟声,只不过想在相守的岁月,留
下永生难以磨灭的印记。只不过是坚持,是信心,是证明。
钟声快结束了,小情人用力用手扒着河边的木栏,船终于驶进
桥下的阴影。闭上眼睛,倾其青春和鲜酽,给彼此一个最珍贵的吻。
罗伦的父亲要带她们回美国了。分别时,丹尼尔仍说:“叫我包
吉!”她凄凉地微笑:“以后某一年,我会和一群女孩来巴黎,那时,
我已经没什么特别。”他说:“不,我们要保留对彼此忠实的特殊天
分,让我们与众不同,让我们记得相遇后的每个细节。”
是的,最浪漫的事,是没有后来的事。
为什么,我们年轻时,没有多一点点坚持,多一点点浪漫,却
留下不只一点点的遗憾。原本,我们也能成为传说。
注:好莱坞著名女演员洛琳白考尔(罗伦)嫁给了男明星亨
弗莱包嘉(包吉)。
思君如日月,爱君如全蚀
如果一部电影关于
诗歌、流浪、禁忌、绝望
而痴狂的爱情,并且无比
美丽肮脏,紧擦着天堂和地狱,那必定是《全蚀》。
哈法族眼里,兰波是个极熟悉和传奇的名字。一个俊美的少年,
一个天才的诗人,所有诗歌出自十六岁到十九岁,一个流浪汉,足迹
遍布亚非拉,终生自我放逐,永不回欧洲。一个早夭儿,仅仅三十六
岁,死得极为痛苦。一个同性恋。他是法国人的最爱和最痛,狂乱的
米修和拘谨的佩斯,只怕都无法像兰波一样成为诗人的最终幻想。
电影以金黄光线和浪漫展现给我们诗人的癫狂,无止境的索求
和激情,肆意的鞭笞别人和自己,倨傲、放荡,整个法国诗人历史
上稀缺的天真和热情。十六岁的兰波由不足二十岁的雷昂那多演绎,
这也是我认为雷昂那多从影以来最好表现。他不仅给予兰波金发碧
眼的俊美,并赋予他初出茅庐的英气勃勃,未被磨砺的生命活力,以
及一种罕见的明朗的颓废。
这是一段不为世俗所容的禁忌恋情。二十八岁的诗人魏尔兰先
为一位未曾谋面的乡下诗人的诗歌所动,继而被他罕见的才华和美
色惊艳。他肮脏、无礼、骄纵、愤世,甚至偷窃,都不能阻止他爱
他。不惜抛妻弃子,放弃富足优裕的生活,被整个社会唾骂,跟随
他流浪,甚至被兰波刺伤,因同性恋入狱,仍然执著不悔。
入狱前魏尔兰被戴着橡胶手套的医生检查,我感到难堪和愤
怒,并且悲哀。
电影的可贵之处是并不回避折堕和琐碎的尘世生活,我们看见他们被贫穷折磨,相互的不理解和怨怼,如平凡的情侣。兰波绝顶
的自傲和自卑,他靠自己的年轻和超凡的才华,以及孩子的残忍伤
害魏尔兰,其实不过寻求更多回应,却在气走魏尔兰之后哭得脆弱,
写带着泪水的信要他回来,爱得狂荡而无望。
他们最快乐的时光就是用一点点钱流浪到他们想去的地方,一
路歌唱。夜里,兰波潦草的诗稿,魏尔兰大声读出来。
而他们真正想去的自由和梦想的净土,他们始终无法抵达。
电影最使我感动的情节是:一次在酒吧,魏尔兰问兰波:“你爱
不爱我?”兰波反问:“你呢?”魏尔兰回答:“当然。你呢?”兰
波说:“将手掌放在桌子上。”然后将刀子刺进他的手掌。
在兰波痛苦地死去之后,老年潦倒酗酒的魏尔兰却看见少年时
的兰波。同样的景象,他问兰波:“你爱我吗?”兰波叫他把手掌放
在桌子上,然后,俯下头去,温柔地亲吻他的掌心。
他至死收藏着兰波的所有诗稿、散文、日记、信件,哪怕信手
涂鸦的一张小纸片。
这让我想到《北京故事》的结尾,他向上帝乞求在地狱时一定
要和爱人在一起,用背替他抵档烈火的灼烧。这必定也是魏尔兰临
终的祷告。
世上只有一个梵高,可悲也可叹世上也只有一个提奥。只有一
个兰波,也只有一个魏尔兰。我想,是否真爱都不能长久相守,只
有怨偶才能痴缠一世?如果拿爱情作为反抗这冥顽世界的方式,是
否太悲壮也太无奈?
感觉雷昂那多事实上从未走出兰波的影子,他一直扮演着狂妄悲剧的少年,浪漫自由。现实中,显然他也尽量在愤世嫉俗,随心
所欲,最终却发觉对抗好莱坞法则如此不智,于是他积极了、乖巧
了、主流了、平庸了。美元毕竟是好东西。
最后的诗人早已死去。
十二月的四月物语
在一个阳光充足的
冬日午后,我躺在大床上
等待吃午饭的间歇,想找
一部电影来填补。比如,一部长度尴尬的,只有一个小时的电影。
我找到《四月物语》。
之前我一直觉得,岩井俊二是个怪异的人。
才华横溢是不用说了,青年才俊也不必说。
他的电影里,有特别精致的东西,和特别恍惚的东西。
明暗交替。原本他可以做到极为和谐,偏偏,他自己把之破了。
我不为《情书》称赞他,因为,那是一个那么讨好的东西,
人人都爱情书,人人心里都有一个情书情结。
岩井俊二的情结除了高校生,还有自行车和书店。
我看《捣蛋鬼和情人》以及《朱尔和吉姆》的时候,
觉得特吕弗也有自行车情结。
当然,他们的情结大概和王小帅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拍摄自行车的时候,能够运用特别舒展流畅的运动。景色斗然开阔起来,特吕弗喜欢穿越桥,而岩井则喜欢冲下
山坡。
其实,电影吸引我的,最初,就是因为镜头的运动。
原本这么一个少女情怀总是诗的东西,可以用流畅稳定的运动
贯彻始终。
可是电影中却到处都是张皇,跳跃的运动。
就像那个女孩子,面对一个新世界的期待,乍惊乍喜,浮动的
情绪。
是新鲜的,不匠气。
充足的光。
一个北海道女生到东京武藏野来念大学,故事看起来是随机的。
她出行,搬家,拜访邻居,买自行车,寻找附近的书店,加入
钓鱼的社团。
日本的联考在冬天,开学则在春天。
无数少女漫画里面,男女主角在樱花时节初初相逢,在樱花树
下接吻。
嘴唇上沾了细嫩的花瓣。
而我,直到搬家公司来送行李,才发觉,画面上飘落下来的,
纷纷扬扬的。
竟然不是雨,是樱花。
察觉的一刹那,心里一动——啊!原来这就是樱花!我最喜欢这个镜头。
搬家公司来问路。
巨型车停在路中,左边一行人打着伞,慌张送新嫁娘上车。
穿着白无垢的矜贵的新娘子,被护送由左而右穿过画面。
一群放学的孩子跑过左下角,配乐的钢琴声突然活泼上扬。
樱花粉白而下。
电影中的音乐并不复杂。
一直贯穿的是钢琴,女孩子入校时听过路边女生唱摇滚。
声音嘶哑。和谐中的不和谐。就像这电影一样。
还有,女孩子自己演奏的小提琴,绷得紧紧的,有兵气。
电影中的细节,就像岩井俊二的其他电影一样,使人难忘。
一直在草地上练习抛竿的钓鱼社团。
煮了给邻居吃的咖喱。
女孩子在光线明亮的高中走廊上,趁人不备,抽走喜欢的男生
的柜子名条。
女孩子看的一场长长的《织田信长》(是岩井当年自己拍摄的长
武士片,江口洋介出演),中途,一个猥琐的男子靠近了来。
这大概是我最喜欢的一场戏。
一长段武士片,黑白老胶片,磨损得很厉害,到处是划痕,简
直能听见兹啦兹拉的响声。
每段武士片反打过来,猥亵男子都向女生靠近了一点。武士片到最高潮的时候,男子猛的扑来,女生仓皇逃窜。
奋力骑车的时候,画面右侧轰然有火车驶过。
电影到五十分钟的时候,才有一个他出现。
我最喜欢这种故事,看似舒缓随意的生活里面,有捉襟见肘的
思念。
我喜欢这种巧遇,处心积虑。
电影掀开一张底牌,这个女孩子,高中暗恋一个叫山崎的男生。
他考上了东京的大学,在蝉鸣如网的暑假,同学告诉女孩子
(她正在和大狗搏斗)。
坐在木头和式房子的屋檐下面,光裸着腿的少女。
她说,买到一本书,那个山崎,在一间叫武藏野堂的书店打工。
她找到了这个茫茫世界中,他的唯一线索。
在北海道的无垠草野上,女孩子捧着一本叫武藏野的书。
她觉得,自己就置身在一片叫武藏野的私密领地上。
完全属于她的心灵。
电影的最后一个段落,展现了岩井俊二掌控故事和场面调度的
功力。
女孩子和山崎,在书店里“偶遇”了。
左侧的梯子,他爬上去拿书,俯视她,有点怔忪。
紧张、平淡、安宁下面蕴涵的巨大紧张,就像水波不兴的海面下,聚集的暗流。
那是一个少女,所有的期盼、努力、等待、幻想。
允许我滥情一下的话,就想起一棵开花的树吧。
四月下雨了。
就像阴晴不定的少女的心灵和爱情。
她手足无措,没有拿他给的伞,却在别人廊下等雨时,借了一
把老先生的伞。
她打着老先生的伞,去借他的伞。
他捧出一大把来,偏偏每把都坏了。
两人尴尬而欢喜地相对而笑。
她撑着一把红色的破伞,他撑着一把红白蓝的伞。
在雨地里,交谈起来。
隔着几步,雨哗啦哗啦下着。
她问:你还参加那个乐团吗?
山崎楞住了。
结末,女孩子在灰色的水泥大楼前,红伞,鲜亮夺目。
升格,她转动着红伞,伞的边缘打击着水珠,圆弧洒开。
她的心里,饱涨出来的,满满的幸福。
谁都知道松隆子有个著名的父亲,松本幸四郎。
她那么优雅,身形挺拔,大概仰赖多年的歌舞伎的修养。松隆子最初登台,也是在歌舞伎舞台上,并且造成那么大的轰动。
因为,她是二十五年来,第一个女角。
很多人都说,松隆子走红是她父亲的后台的缘故。
我不知道她的舞台表演是怎么样。
但是,这部电影里,她是天然的。
那么珍贵的羞怯和笨拙。
在十二月的午后,我错过了午饭。
我在客厅明亮的阳光,以及树的影子下面,恍惚想起我暗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