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哲,眼睛清亮有光,嘴唇像梅格瑞恩,因为倒时差要睡三次,很辛
苦,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痕。因为没睡醒,一边眼睛上面是清晰的双眼
皮,一边眼睛,欲形成,却还未,有微妙的辙纹,有点迷糊,非常可爱。
当三好用力敲门进来的时候,三军终于在井冈山会师,大家都笑,拥
抱,有些时候不见,这些我不常见,却常常相见,会在心里惦记的好女
子们,我们终于相见了。
我坚持要在屋里聊天,在三好说小吃很多的怂恿下,冲在最前面,一
路上只看吃的,不看衣服,但是也没少买(以上一行字,全是故事和三
好在我旁边逼迫我写的!并不完全属实!——不过也差不了太多吧)。
苏州的天为我们晴了。我们逛无聊的观前街,衣裳只是那些衣裳,牌
子无非是那些牌子,故事只要将衣服的价钱换成英镑就勇敢的买买买,
使我们非常看不下去。但是我们一路笑着闹着,总有说不完的话,连我
自己都非常吃惊,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有说不完的话,笑不完的笑,
好像想把之前二十年有意思的事情都讲一遍似的。要是你们在愚人节的
苏州看见三个笑得特别大声的姑娘,那就是我们呀!
等到我忍无可忍的七点,我们去吃饭。我说“五分钟扫平冷盘”的
豪言壮语,在看见有五个冷盘的情况下,自然不再提。我们吃的少,话
多,一直吃到周围的桌子都冷清,服务员小心的关灯,只剩下我们这一
桌为止。三好的苏州朋友,热心的招待我们,真是特别开心。还有故事
的一个同学,亦是爽直的一个人。
吃完我要去找夜生活,于是大家去酒吧。歌手唱得很烂,长得也很
抱歉,我们略坐了坐,就走了。中间我和故事喝了“螺丝起子”,现在觉
得有点上脸,脸上红,烧得慌。
夜生活未半,三好要上网工作。于是我们就坐在一个网吧里并排四
个坐着打字!我说,多荣幸啊,平时这网吧,哪有“又见罗拉”三个主力一起增辉的荣幸!
在网络上缘起,在现实中相聚,在电脑前坐下来,我们用手指交谈。
每个人都打自己的东西,但是总觉得好神奇。故事在我左手,三好时不
时回短信,大家热烈响应我呆会一起去吃羊肉串的提议。我从来没这么
真切感觉到网络的存在。
我在苏州的一间网吧三楼的阴暗角落里打字。听到网吧里打游戏的
声音,苏州话声,窗外的车声,还有我这些朋友们和我,手指敲击键盘
的声音。我在辐射的屏幕前,缓缓拉动嘴角,向上,向上,再向上。
我真喜欢你们。
脸色红扑扑的,写字不清楚的邦妮
为了告别的聚会
如果吻别时候你不曾看见
我眼中的泪水,这并不能说明我
不比你更难过。
这样突的约见。我说:见
面吧;邦妮说:见面吧;三好
说:见面吧。于是,我们就见面
了。在阴晴未知的四月天,在江
南水乡某个名称模糊的客栈。
拥抱。拥抱。拥抱。我们笑
着说着走着吃着,仿佛从来不曾
远离,又仿佛从来没有遇见。我
们在苏州的商业街上走啊走的,
仿佛一辈子没有遇到过打折一
样,兴致勃勃地,闪电般,买买
买。三好依着大镜子,在眼镜片
后面目无表情地看着我们,只一
句话表明观点:买吧,多便宜!
也只有在试衣间,肺活量惊
人说话不喘气的邦妮才会有短暂
的停顿,然后迟迟疑疑在镜子前
转一转身,眼巴巴看着我们。好
看好看,我们马不停蹄地说。
每经过一家小吃店,我家邦
妮就立马和看见帅哥一样迈不开
了步子,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先
去吃点?尽管和三好的大头朋友
超级好人已婚帅哥苏州男约好的
会餐时间已经不足一个小时,她还是不依不饶的在购物和购物的间隙、打折店与打折店之间,苦苦哀求。
可算知道三好了,关键时刻,永远保持沉默。雄赳赳气昂昂直奔下
一家商店,顺便掏出新买的还属于自己的手机看看有没有未读消息或者
未接电话。这家伙在和我们厮混的这一天多里看了不下一千次手机,以
致我们数次偷拍或者合影中都是她和手机的各种关系镜头——这都是后
话。
对,然后我们就和我的数十年密友洁碰头,然后一起杀赴贵宾楼,据
三好报,大头帅哥已经在大厅等候。然后……迎接我们的是一桌好丰盛
的苏州风味宴席……看得出来价格不菲……有很多道鱼……很甜很清
淡……没有肉。
当第一个冷盘上桌我们就开始计时,然后准备旁观邦妮五分钟消灭
冷盘的壮举。小丫头听说了凉菜的数量之后,马上开始用滔滔不绝的演
讲成功地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以至于我们在抱着肚子笑倒之后把计时
开始的时间彻彻底底地忘记了。
可怜土著帅哥,或许一开始还被人羡慕与四美女共享晚宴,整个晚
餐时间正经说话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之后我们去酒吧。我们笑得东倒西歪上了车,然后继续东倒西歪天
南海北。冷不丁问土著帅哥:“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帅哥冷静无比
的说:“苏州的酒吧街不是只有那一条吗?”
Socool!无怪乎最后告别时邦妮扒着车门借着酒意一再说:“去北
京去北京啊,我们天天轮流请!”(当然,这也是后话。)
然后呢,然后去驻场歌手唱歌跑调外墙装修却很另类的西街酒吧稍
作停留,在三好无比恳切的正当要求下,去了满是游戏玩家的网吧。我
们用照相机胜利留下在网吧排排坐的奇观。自然,三好在玩手机,邦妮
皱着眉。
邦妮在西祠发了一篇著名的名叫《苏州,故事,三好,邦妮和我,酒
上了头》的帖子之后,小心翼翼地说,好想吃羊肉串啊。赶在我们随声
附和之前,邦妮又说,其实我经常晚上饿的,但是我都不吃!!!我们还是杀去了苏大男生宿舍门口的羊肉串摊子,在便利店的门口
围成圈圈,大声说笑话,看晚归的男生女生牵着手走过,挥一挥衣袖,带
走四块钱的烤串。邦妮念了一千遍那句《卡萨布兰卡》的台词,邦妮说,
世界上有这么多城市,城市里有这么多烤串摊,为什么你偏偏走进了我
这一家……谁说了一句:为什么小摊上的烤串就是要比烧烤店的好吃
呢?专心烤串的小哥一个转身,甩下俩字:专业!
且不说之后取消飚歌的计划回到客栈睡觉,且不说那谁一声巨响把
自己摔倒在浴缸身裹浴帘,且不说邦妮推着昏昏欲睡的我们说,别睡别
睡嘛我们聊天,且不说次日清晨我们起床的第一件事竟然又是逛街……
从拙政园出来,我们绕过临河流水作业刷马桶的男人跳上红漆船,在阳
光甚好的苏州的河上,美美的出神。
因为要跟爸爸的车回家,没有送她们去火车站。在高速上同时给她
们俩发短信,语句渐渐从离别伤感转化为离最近的厕所只有12公里的
倒计时——分别之前,我们在那家叫做什刹海的茶吧,喝了太多的特色
水果茶。
亲亲你们。
故事
二○○四年四月四日
是为补记
西雅图一年有九个月在下雨
人们说,西雅图一年有九
个月都在下雨。
那三个月时间的晴天,原来
是为谁设定的呢?
周五早晨六点光景,终于把
该死的工作录音搞定,已经觉出
困倦,看窗外,是青白的天,冷
冷的雨。清晨时,上海的雨,兜
头盖脸地浇下来——雨不大,但
是寒冷袭人,骨头里渗透出丝丝
寒意。疑惑间给故事和邦妮分别
短信,问这样下雨还去不去苏
州,得到回音,不约而同的:去!
那时刻故事在倒时差,醒
着,俺很快收到她的回音,邦妮
也因为这一场雨而逃过了该死的
体育考试。不知道这样的机缘,
是天气因为我们先抑后扬,还是
只是关于耐心的小小考验。
昏睡到中午然后去到火车
站。火车上都是赶去扫墓的人
群。有点拥挤。接到邦妮糊涂的
电话,急急地说,给她定明天同
一班回去的火车,俺回上海,她
回南京。俺想啊想啊,似乎上海
和南京不是同一个方向的吧!为
了表明对上海周边路况的不熟,
特地咨询了一下熟悉的同学(嗯,还是短信),果然如此。遂大放其心,到苏州火车站后买了回去的车票。
想象着和她们的见面,想象中绕着中山大厦的整个三楼已经环行了
一圈——哦,天哪,那房间就正对着楼梯口,俺又路痴了——未敲门已
经听到里面唧唧喳喳,当然,那是这两个小丫头的热烈会面——敲门,一
开门就被人扑上来大力拥抱,然后就成了三个家伙的唧唧喳喳,故事说
自己和老爹一起来的,她之所以早上六点还可以回短信是因为一天要倒
三次时差,邦妮控诉着汽车如何将她抛弃到某荒野又被苏州的出租司机
宰,我则讲述了自己买车票的方向问题以及找房间的方向问题……
没想到三人聚合到一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唠叨,第二件事就是逛街——
这等完全没创意义的事情俺平时是不爱干的!杀到苏州著名的观前街,
但见这二人两眼大放光芒地杀向商场、专卖店、打折店,成为秋风扫落
叶式的衣服杀手,所过之处,售货员不是眉开眼笑,就是愁眉苦脸——
俺们的速度太快了,故事看上的衣服只要一将英镑折合成人民币就买下,
邦妮看上的衣服只要合适她的口味和尺寸的就买下,俺则成为她们的高
参,貌似深沉地指点着这件好那件差,手指与钞票翻飞,商标共衣服一
色,有效率得令行人侧目。三只老鸟在苏州的街道上行使了自由的天分,
当街笑做一团,笑声高亢同样也是令行人侧目的重要元素。
因为新旧手机更替太频繁,俺又在频频看手机,被善意的故事和邦
妮提醒了无数次:不要丢手机哦!因为邦妮以惊人的速度和频率在滔滔
不绝、滔滔不绝、滔滔不绝地说话,她给《BAZZAR》写稿的专业审美
水准遭到了两人的频繁打击……丢人的事当然还有很多,为了面子问题,
嗯,就不说了。
为了体现准点和按时的精神,邦妮终于被故事拉住了没有冲进任何
一家馆子大吃,俺们提着大包小包和故事十年的朋友(她的名和我的名
一样啊)碰面,去叫做贵宾楼的饭馆见俺三年的朋友‘一路上她们不断
自欺欺人地想象那是个帅哥,于是俺保证:“那是个帅哥,确实是个帅
哥。”故事还自欺欺人地问:“你跟他是第一次见面吧?”靠,难道俺可
怜的生活中充满了第一次见面的人吗?俺热泪盈眶,为了表示不是第一次见面,远远地,就冲坐在大厅里的帅哥挥手示意。
作为一个成功人士,俺朋友作请客状点了些许的菜肴,俺们还探讨
了一下谁爱吃辣的谁爱吃甜的的问题,俺们还强调了一下很多人是无肉
不欢的帅哥也许是被这四个女人共计两千只鸭子的聒噪给搞晕头了,没
听见这无肉不欢的强调。这顿饭,没有肉啊没有肉!
不过呢,俺朋友真的很是体贴,为了照顾俺们瞎白话的情绪,主动
把只说了一半的话掐灭在了襁褓之中,倾听着主要发言人邦妮同学的收
也收不住的话题,从连云港攀亲到夸奖人家两岁女儿的照片道:“你儿子
真可爱啊!”期间偷空和故事的朋友探讨了一下苏州的房子的问题也被
俺们无情打断,偷空和俺探讨了一下印度人说英语是多么傻叉也被故事
打断,她说印度巴基斯坦人都这样,她们同学就是如此——我想她一定
没有在酱紫(这样子)短的时间内遭受过如此多的打断!
接着去酒吧,在叫做西街的酒吧街(哦,俺的阳朔)。俺们看上了一
家外观奇异的建筑,而闯了进去,发现此地内里是空虚的——驻唱歌手
一把破嗓做自我陶醉状,屋顶上面还吊个激光灯在晃来晃去,呕吐、呕
吐,惊起鸥鹭无数——即使如此,俺们还是做欢乐状、做开怀状、做豪
爽状,继续着滔滔不绝的旅程。
在众人欢乐大做的当口,俺偏偏装腔作势,奋勇做勤奋工作状,提
出要上网完成未完成的稿子。众人看在不大打得过俺的分上,强忍着没
冲俺拍砖,也没找到臭鸡蛋可扔,就打算遂了俺的心意。帅哥要回家了,
开车送俺们到苏州大学附近的路边停下,俺令人发指地没有做依依不舍
状,身后据说是喝酒上了头的邦妮则口齿清晰地大叫,到北京来啊到北
京来,俺们轮流请啊轮流请!俺的冷漠跟邦妮的热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令俺回想起来,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愧疚……
上网,写稿,旁边故事和故事的朋友和邦妮也都在快速敲打键盘。俺
见识了一下传说中的邦妮右手快打键盘的功力,故事就在一旁又提醒俺,
网吧十二点就关门啦,快点写!(故事以后一定会成为资本家的称职监
工的,俺想)她自己闲着没事,就拍摄了许多俺们上网浏览的罪证图片,留着给她自己日后的英国生活做情报参考去了。
十二点整,写稿完毕。因为无肉不欢的瘾再次发作,俺们不约而同
地在网吧的楼下停住了脚步,眼巴巴地盯紧了烤串摊子,不约而同地流
下了罪恶的口水。站在苏大门口,看着晚上溜出宿舍的学子们,在故事
的手机上收到天狗叔叔问安的话语,继续倾听邦妮第100次地背《卡萨
布兰卡》台词的俺们,在很短的时间内,成功消灭掉了许多羊肉串,还
把签子乱丢一地,羊一定会心疼的,但“专业”的摊主,则和俺们一样
眉开眼笑了。
故事的朋友嘴边多了几道“胡须”浑然不觉,故事则很“可爱”地
在便利店旁边左晃右晃将自动门一次次地“叮”地晃开,邦妮背完了电
影台词还在诉说着关于电影的一切,她刻骨铭心的初恋男友就住在苏大
男生宿舍内,她不停怂恿我们一起喊:“谁谁谁,我爱你!”这个夜晚,
并没有明亮的月亮,夜空也因为这些女子而美丽了。
俺不知道回到房间的三个人,分别是在几点睡去的,俺已经不太记
得第二天俺们除了继续逛街以及调戏拙政园外还干了什么,园林的游人
太多,小店里的水果茶太香,河边刷马桶的人也许很臭,俺的票根已经
错过了开车的时间,都没有影响俺们的好心情。
俺记得三个快乐的人,很多时间都是在傻笑,牵着手,追着打,在
下过雨的午后以及第二天里,像口袋里装满糖果的孩子一样快乐,那就
足够了吧。
故事的老爹要和她先走,我们在观前街分手。邦妮趴在窗口忽然说
自己有点伤感,就这样分开了么?就是这样分开了么?在火车站拥挤的
人群中,我们坐在铺了张苏州地图的走廊边上,因为一些什么情绪,又
开始说话。
在火车站,离开的时刻。邦妮,你说王小波说的那些话,让我动容。
故事,你发给我的短信,又使我的不开怀,变做晴朗。
如果说,西雅图一年有九个月都在下雨。那三个月时间的晴天,原
来是为谁设定的呢?
此去
张悦然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讲
话。此前也一直想要来说些什
么,但我常常是个所写非所想的
人,因此我一直写得是小说。并
且我不是一个如邦妮般神采飞
扬,有用不完的气力、有打不倒
的骄傲的姑娘。我总是在一种软
沓沓的调子里,仿佛自己总也是
个支不起脑袋的小布偶,因而喜
欢自怨自艾,喜欢杞人忧天,喜
欢自虐和迫害。但这毫不影响我
喜欢邦妮姑娘,我第一次就对她
说《邦妮和克莱德》是一部对我
有着不寻常意义的影片,我收集
着女主角费唐娜薇的各种形
象,当然钟爱不渝的是她的邦妮
女郎。曾喜欢的男孩曾告诉我:
“我喜欢《邦妮和克莱德》中的爱
情,——相视一笑,在阳光下被
子弹打成色()子。”我当时
是多么陶醉,那种生猛的爱情。
后来我认识了邦妮,觉得这个邦
妮女郎的形象用在她身上相当确
切。她就是那样的,穿着噔噔的
靴子,声音洪亮,头颅高扬。而
她的爱情,也当是那样的激烈,
火一般的炽热。
我常常都觉得,这一路的成长,需要邦妮这样的小姐妹和好朋友,她坚定、勇敢,像个随时武装好
的女枪手。而此前我的多数朋友跟我差不许多,都是癞唧唧的模样,好
像站得太久,已经不能支撑,总是想停歇在谁的背上休息一下。现在女
超人邦妮终于出现,她像一列疾驰的火车一样呼啸而过,并带上了我。
说说我们即将来到的旅行吧。坦白说,我是个对景致毫无兴趣的乏
味姑娘。我所喜欢的,是一路的小街小弄,是我携着一道走的那只手,那
个侧脸看我、相视一笑的小伴儿,是这些人和人之间的东西。所以我现
在所期待的所有美好,都和你有关,我的宝贝。
住在丽江边开着酒吧的男子曾对我说,来找我吧,可以看星星吧,躺
着,身边站一圈稻草人保护你。
我一直想着那些黄色的草制身体的小人儿,他们很吉祥,个个站立
得笔直笔直的,像是个性化的罗汉。我今天忽然想起,我想,稻草人之
所以能站立,因为身体中间插了一根笔直的木棍。而你,邦妮,你愿意
做我的木棍吗,你可以把软沓沓的小人儿支撑起来,她说不定,也能像
个罗汉一样金璧辉煌,站在太阳底下笑得花枝乱颤……
像赤名莉香一样骄傲
晚上六点十五分,青春
剧场门口等。
一年之前,我就是在这里
丢失我的爱情。再半年之前,也
是在这里,我的心脏激烈地呛
跳。我穿着白色大毛衣和厚裙
子,围一条亮彩的围巾。那时候,
我发现自己再度爱上一个人,半
点不勉强地。
他轻轻走过来:你是不是在
等我?
今天,我再在这里等。却是
等待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女子,
方才我在手机里听过她的声音,
比我想象的年轻,更跳跃。她叫
白衣更生。我穿黑色长裙子,韩
国绸,有蕾丝花边和流苏的珠
子,荷叶裙摆,斜裁。鞋子是细
高跟,击打在石板上,硬打硬地
疼。
她就站在我对面的树底下,
粉红衣裳。
长头发,很瘦削。左顾右盼。
我站在广场中央。就像我一
直暴露我的心灵一样。
她轻轻走过来:我看见你了。
我们决定先去马台街买碟
子,她说愿意陪我挑选。其实这不是个好差事,很快她会知道。在那里,我就忘记了所有人和自己。我
将所有喜欢的电影都牢牢抢在手臂里抱着,厚厚的一摞,她替我接过。最
后,在那些心爱的中间,再把不够心爱的挑选出来,我的荷包不允许我
通通将它们带回家。
她看我在痛苦犹豫地取舍,很轻声地说:“你不必考虑晚餐的钱,多
买一点没关系。”表情是怯怯的,好像生怕冒犯了我。我很快地看了她一
眼。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很久。过马路的时候,她挽住我手臂,然
后又问我,是否这样太亲近了?
不,你太客气了,我不会介意这些的。
她试图告诉我,我在网络上给她的印象是冷傲的,不像现在这样亲
切和热情。冷傲?我嘴巴张大了。我冷傲?我哪一根手指冷傲?
我不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她提议火锅,作为四川人,我从不反对,哪怕是盛夏。我们在临窗
的位置坐下。后来,发现热风吹向我,于是改坐在她的右手边。
坦白说,我和她越交谈越发惊奇。我没有想到,她是真的读懂了我。
这让我无比欣喜。她告诉我,她多么喜欢这个真实、坦白、有时忧郁、有
时激烈的我。她一再提醒我,我现在说话的口气,这么先锋,不肯平和,
这说明我正年轻着。她一再告诉我,她喜欢的不仅仅是我的文字,而是
文字后的我。我们谈了许多,关于流行,关于文字,关于价值,关于青
春,关于男人和爱情,关于我们的一些简单经历,关于阴性气质,关于
我们这个时代,关于四级英语……
她一再惊讶地说,想不到,我的价值观如此明朗正确,并且充满希
望,原来,我根本没有什么所谓文学青年的恶习,比如吸烟饮酒,空虚
颓废。还有,从来不会爱上文学男青年。开玩笑,我岂止不爱文学青年,
我也不会爱上电影青年和摇滚青年。我不会爱上一个男人的才华。才华,
对我;并不是催情素。
越发觉得,网上的女子常常给我惊喜,男子却往往使我失望。
火锅凉了,原本准备找间酒吧和茶馆接着聊,后想起她明天有场考试而作罢。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以后。
突然,她跟我说,邦妮,你使我想起赤名莉香。你的微笑。
愕然,有一瞬间,我以为我就要哭出来了。赤名莉香,那是我心底
里不容玷污的名字,是我整个少女时期精神上孪生的姊妹。我深爱的不
是铃木保奈美,而是柴门文漫画里,那个头发烫卷、眼角有痣、走路把
皮包一甩一甩的赤名莉香。
那个裸体穿爱心围裙在家等完治的莉香。
那个打字的时候,踢掉高跟鞋,唱黄色歌曲的莉香。
那个生在非洲草原的莉香。
那个因为电视侮辱了非洲的女人卖淫,而午夜做爱时跳起来,给电
视台打电话抗议的莉香。
那个在爱情危急时刻就逃跑去美国,远走他乡的莉香。
那个无比骄傲、无比任性、无比孩子气,也无比妩媚的莉香。
那个要生一个孩子叫“赤名非洲”的莉香。
那个一旦爱上就会爆发强大爱情的莉香。
我永远永远,听见那首《给不肯哭泣的你的情歌》,就会流泪。
我永远永远,都记得心里最珍爱的画面。
扉页,莉香蓬头,围一条白色大床单,像是床事之后,也像是清晨
初起,盘膝坐着,手抱着脚趾,仰着头,眯着眼睛,非常无忧无虑,非
常无私无畏地微笑。旁边的题字:“钻石般的微笑。”
我一直确信,莉香不会在完治之后,就不再爱了。她不会消沉。她
继续精彩。完治是在本质上无法理解和认同她,也无法满足她的男子,尽
管他被这样强烈的光芒所吸引,却明白,自己永远不能占有。
我如此确信她爱的力量,就像我确信我。
入夜的湖南路,灯火辉煌,人影憧憧。我独自大步地走回住处去,逆
着人流。我多么感激网络,此时,因我知晓,读我的人们的面孔,还有,
他们爱我,他们懂得我。我并不孤独。
我开始微笑,行走,皮包一甩一甩的。
跋:我是柏邦妮,你是谁?
深夜,即将三点,版内依然有好多人在线。
我将一篇文字发上去,一阵子,竟然有一百多个人读过。
有时查看预定版面的人,竟然有好几千人,我把名字一个一个读过。
有的我熟悉,有的我见过,大多数,是从来不见回贴,完全陌生的
人们。
你们知道吗?
在这个深夜里,我要感谢你们,这些回应我、不回应我,偶尔以及
一直读我的人们。
从几时起?这个版面对我变得这么重要。
你们在我难过时安慰我,在我自卑时鼓励我,在我开心时陪同我,在
我忙碌时等待我,分享我的喜怒哀乐。你们中很多人知道我的籍贯,知
道我的情史,了解我每天面对的那个世界。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在四川,有人在内蒙,有人在海外,有人,
和我同一个宿舍。
让我们珍惜吧,这完全与商业和金钱无关的彼此喜爱。
你们看着我一点一点长大。变得更坏,变得更好,你们知道。
我在你们中间,认识了对我极为重要的朋友,他们使我,在这个大
而陌生的城市,不是那么孤独。
事实上,当我回到这里的时刻,都不再孤独。
我无数次翻读过去的文章,多少留言,我都记得,我要我自己忠于
最初的自我,我不敢放纵自己自得和懒惰。
我知道,那些在默默读我的人们,他们是会失望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让我们,一起在这个喧闹的世界生活,让我们,面对意想不到的奇
迹或者灾难,都尽量安然,让我和你们,再度过长长长长的时光。
只要还有一个人喜爱我的文字。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字,不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事。
直到现在,我还是怀疑,受宠若惊,为什么,会有人想看一个普通
的女生唠叨满纸?
广播里,梁静茹声音甜甜如果冻,问:
我是宇宙无敌美少女。
我是梁静茹,你是谁?
深夜,我想象着在黑夜里读我的人们。
真心的问:
我是柏邦妮,你是谁?
无论你是谁,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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