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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春叛逃事件薄

作者:柏邦妮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哭得不能停

我不能停止奔跑 停滞和死亡无异

我要逃出去寻找另外一个地球

我的大学两年半,走了两万五千里

我是柏邦妮。邦妮是雌雄大盗中的女强盗,身中一百六十七弹而

死。柏是她的姓。在一起正巧像个中国名字。我没有她那么美,但愿能

有她那么强悍和大无畏。具体剧情参看《邦妮和克莱德》。

我也是中国匣子。《中国匣子》也是一部电影,我没看过,据说也很

不怎么样。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起初上西祠时登陆的名字都被盗用,随

便写的。一直用了半年,从去年四月到十二月。那时我的资料写:

我那些像气球一样每当吹大就会破灭的爱情。

我那些会因为小心防护而变浅但永不会消失的痛苦。

我前面二十一年走的路,就这样吧。

我文字的主题,大概永远都是这些,不能实现的爱情,不会忘却的

记忆。我知道自己只有那么一点小才华。花开一时,草长一世。也许只

有你们会看我的每一篇文字,知道我的那点小心事。

我最喜欢的是电影。其次是文字、漫画、音乐、烹饪、园艺,等等。

我学的是电影文学,之前一直在艺术学院散混。之间结束了一次不成熟

的恋爱,结束了一次成熟但是不成功的单恋,结束了一次以为成熟其实

不成熟的网恋。但,总的来说,我觉得没有爱情发生。因此,我总是说,

这三年,我没有爱情。熟悉内情的朋友都嗤之以鼻,其实我很难受。在

这两年,我极度悲伤,极度寂寞,极度不自信。颓废,胡乱花钱。学校

公布的“旷课”记录和“夜不归宿”记录上,我总是榜首。我能吸很猛

的骆驼烟,能喝酒。经常泡在迪厅和酒吧里。我有时候觉得我在糟践自

己。还有,长时间上网。我唯一保持到现在的习惯是大量地读书和写字。不这样,我觉得快死掉了。

学校之所以没什么行动,大概是因为我成绩一直数一数二,没事能

给他们拿个奖什么的。我有时到考试才见某老师一次,说:“上次见好像

你还穿T恤呢!”老师问起来,同学说我在宿舍搞创作。其实在睡觉。上

课上一半,有时难受,就走到后山,自己吸烟。看见树叶落下来,有时

还听见一个人拉二胡。我们都不说话。洗完衣服,我就在顶楼晒太阳。吸

烟。那时候我天天洗头,因为头发上有烟的味道。我没什么朋友,只有

一个很高的女生,我们经常一起蹦迪。然后有陌生的男人请我们喝酒。

我不是什么好女孩。我最讨厌什么三贞九烈的说法,什么从一而终的

谎言,什么海誓山盟的表演。我就是这样。我见的网友不止二十一个,大

多时候真的是无聊,没什么事做,我寂寞,还有,蹭饭。多半见过不会再

见。我在深夜,往宿舍走的时候,听见树头许多鸟聚集在一起飞的声音。

或者和陌生的人跳舞,觉得闷的时候,出去透气,然后会哭。我不快乐。

我和周围的人相处得相当糟。我讨厌她们的刻薄,小家子气,还有

面和心毒。我努力想和她们相处,最后后悔怎么没当初就撕破脸,我应

该走之前,就打她们一顿。

这是我不愿回忆的过去。我受伤害,然后伤害别人。我常常觉得有

倾诉的欲望,我觉得不把一些事情都说出来,我不会解脱。我还在努力,

希望有一天自己真的能笑得像十五岁时候那么好,像向日葵一样。

我还领导同学罢课,闹学。上课提很尖锐的问题,把老师赶走。不

过那时候真的学校已经不再能教我什么。只能感觉到虚度和消耗。唯一

的乐趣就是我还在看电影。

我决定离开南京,我快腐烂了。

然后是长时间地打报告,多方面地联络人。在层层报告和领导之间

奔走,大概搞清楚了高校的橄榄球文件大战。夏口炎炎,整天等在办公

室外,绝望等候校长的接见。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一个老师

欣赏我,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成功了。

结束了两年的磨难生活,我收拾了十二摞我在南京买的书,无数的

衣服和鞋子。没和任何人告别,

我离开南京。临走在校长那里办

手续,他说,他在学校几十年,第

一次遇见我这样的情形。

开学的时候,我出现在北京

电影学院。住在北影厂的招待所

甩。我常常一天看四部电影,深

夜自己走回宿舍。背英语到两

点。天天吃方便面。在北京,我

几乎没为自己买过衣裳。没逛过

街。至今没去过王府井和三里

屯。我还有电影。蹭所有能找到

的课,有一个老师说:“我怎么在

哪里都能看见你,混迹文学系所

有班级。”如果有四十分钟的时

间,会在图书馆看剧本,足够我

看完一个。

北京更适合我。我喜欢北方人。很快认识很多好朋友。有一个说:

“你好像在路边拣到的天使一样,我们好喜欢你。”下雪的晚上,我们一

路谈电影走回去,谈到黑泽明,就大家一起唱《七武士》里的歌。有一

次,在厕所里,听见有人哼《永恒与一日》的主题曲。觉得很感动。在

电影学院,一点都不孤单。随便说着电影就聊上了。对电影的喜爱的浓

厚氛围笼罩着我们,一点也不会觉得自己孤单。老师都不搭架子,尤其

是我的老师张献民,学识让人佩服,人格让人景仰。为人师应如是。传

道,授业,解惑。不是为了钱,或者职称。

有时我自己走在漆黑的路上回宿舍,走着,累得哭起来了。但是我仍

旧感觉到莫大的幸福。人能在属于自己的地方,真是很幸福的。对我来说,

总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那是我内心的充实,心灵力量的强大。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我靠自己的力量,和不肯放弃的努力,扭转了我的命运。在

要直走的地方,转了弯。没人能阻挡我,没人能摆布我。我属于我自己。

尽管我是女人,但首先是个人吧。

知道自己的位置,尽量过健康、坦然、自由和充实的生活。一生独

立,不依赖任何人,包括男人。尽量让自己乐观、善良,尽量学会去爱。

一生都要爱文字,和所有好的艺术。准备好去死,然后去做电影。Work hard、Be myself、Have fun。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滥情、放纵、清高、懒惰、私生活混乱。这些都

是别人指责我的缺点。还有话多、贪吃,等等,等等。

我觉得我这人,还成。

我喜欢的音乐不多,喜欢甲克虫、Kiroro、U2、王菲、老狼(新专

辑《晴朗》很好听哦)、爱尔兰风笛、南天群星、锦绣、贝多芬。最近一

直听各种电影原声大碟,包括《碧海情》《悲情城市》《永恒与一日》。

我喜欢的艺人是反町隆史、布拉德彼特。最近喜欢周渝民。

我喜欢的颜色是黑色(几乎所有衣服)。棕色,咖啡色也还好。喜欢

冰蓝和粉蓝。

我喜欢的电影包括旧好莱坞歌舞片、各种爱情电影、黑帮片、青春

片、情色电影、同性恋电影、喜剧、卡通片和一些伊朗电影。最喜欢的导

演是侯孝贤。也喜欢费里尼、安哲罗普洛斯、小津安二郎、大岛渚。其实

喜欢的电影真的太多了。

喜欢的作家同样多。一直喜欢的是陈丹燕、村上春树、王小波、杜

拉斯。也喜欢韩少功、白先勇、张承志、柏杨、亦舒、林海音、刘恒、梁

实秋、张曼娟……专栏喜欢看美食,影评喜欢看张献民的。

定期买的杂志是《世界电影》《环球银幕》《读书》《艺术世界》。偶

尔买的是《山花》《芙蓉》《钟山》《十月》等文学杂志。定期买的报纸是

《南方周末》《明星报道》《上海一周》。偶尔买的是以周渝民做封面的各

类八卦明星报纸。

喜欢一些花钱其实没用的东西。比如手绣的龙纹抱枕。喜欢“宜家”。

喜欢银饰。喜欢玉石。特别是石榴石和琥珀。喜欢各种耳环、耳钉

耳坠。喜欢香草咖啡。喜欢棒冰。喜欢家乡的老阴茶。喜欢的烟是寿百年

喜欢自己煮东西吃。喜欢橙子、葡萄、东枣、西瓜、荔枝。不喜欢

香蕉、泥螺。绝不吃鸡蛋和韭菜。喜欢和朋友们一起吃火锅、白斩鸡,喜

欢冬天一家人围炉向火,煮甜酒酿小汤圆。

山羊星座。但是没有山羊的节俭、沉默、忍耐、专一。

喜欢温柔、宽厚、沉稳、高大清瘦的男人。喜欢低沉的嗓音。喜欢

他专心听我说话,看我的文字,经常拉我出去散步。

我喜欢夏天使劲吃冰淇淋,在晴朗的日子游泳。喜欢冬天在厚厚的

安静的雪上踩脚印。喜欢在朋友们在我房间没有开灯的傍晚聊心事。喜

欢整夜看漫画。喜欢看见自己写的东西有很多回应。

我爱这世界。爱我自己。爱我的生活。爱你们每一个人。

青春叛逃事件薄

二十岁的夏天,异常燥热。我拖拉着十二捆书和四个编织袋,狼

狈万状又无比骄傲,站在高速公路旁,招手拦车。我头也不回地逃离我

的校园和南京,以及使我心醉也心碎的男孩。还有,使我怨愤和损毁的

两年生活。

我回来了,用一年的时间,渐渐洗掉了戾气和乖张,渐渐平和并健

康。我带着原谅了一切也要承受一切的心情——回来。我不再记恨南京,

不再介意那些伤害,不在井中观天,平心静气。碧绿的树木,清凉的雨

滴,我甚至开始怀念初来校园的情形,十八岁的我,满怀着天真狂妄的

理想和要与所有人做朋友的愿望,神采飞扬。这里,是属于我的。我怀

疑起来,当初,为何坚决要离开?那么决绝。那时,是我幼稚吧。

然而,重新坐回教室,我才明白,我错了。换了一个专业老师,却

只怕更加糟糕。快七十岁的老头子,抱着已经发臭的那点陈年理论,固

执又自得地大谈创作。多少年没有提笔的人,何来的创?哪里的作?兜

售着蟑螂药,却以为是大力丸。也是教授呢,在我看来,全是江湖客。吆

喝着赚点零碎铜板!

还有,我的同学们。淡淡招呼。老师问我:你回来了?我点头。后

排有阴阳怪气的声音:“人家可是镀金去了呢!”我并没生气,甚至,连

我谈我的剧本,立刻被同学打断,说我的创意是抄袭的时候,我也没有。

我只是觉得悲伤。

你的剧本里的正面力量呢?老头问我。悲剧中的反抗呢?你应该下

到基层去搜集一些资料,建立创作小团体……我绷住每一根神经,叫自

己,不要反驳。让他说去吧,沟通是徒劳的。他们已经腐烂了。没有什么,比老朽衰败还目诩经典权威,更为可怕。他们只能在嫩草上策马,却

以为是耕种。

我拿了本书《阉割与狂狷》,却看不进去。小波曾说,他年轻的时候,

觉得什么也骗不了他。中年之后,却觉得生命就是一个骗的过程。

没等到下课,我就离开了。楼下是设计学院的展厅,我在那些鬼影

憧憧的油画前站了许久。角落里有许多装饰,也是作品,玻璃方柱中,铁

架枝桠破碎,尖锐地戳出来,电线杂乱纠缠,光盘排列如遥远的群星。

种不规则的破坏力,全然不妥协,吸引了我。

顺着山道往回走,学生们正赶着进学校来上课,我逆人流而下。新

鲜如清晨葡萄的孩子们,谈笑随意。梧桐树叶依然青翠欲滴,毒毒的日

头,我走在路土,汗水滚滚流出。我立在体育场的外围,砖红的塑胶跑

道上,有人一圈一圈跑动。篮球架寂寥。我仿佛看见,郁闷的我,在午

后独自带着篮球,一次一次投篮的情景。我手指紧紧抓住黑铁丝网,将

身体都靠上去,铁锈的粉末沽上了我的袖口。大滴大滴的汗和大滴大滴

的泪,通通涌了出来。

在我离开校园的时候,我不曾知道,我再也无法回来。我觉得同学

们如此冷漠,可知在他们看来,我是背叛了他们——我闹得最凶,结果,

独自奔去了更好的地方,弃而不顾。弃而不顾吗?只怕是欲顾无术吧,我

仓皇逃离,不再是他们的战友。原本以为,弃,才能顾,弃而后顾。在

我遗弃这生活和校园的时刻,他们也遗弃了我。

我是没有归途和后路的啊。

米兰昆德拉多年流亡后,故乡不再有归属感。张承志说得对,人,

永远无法回到故乡。昆德拉移民时,官员问他去哪里,他说随便,官员便

给他一个地球仪,叫他自己挑。他转了转,说:你还有没有别的地球仪?

小小的蚂蚁在斑驳如油画的梧桐树皮上爬行,莽莽撞撞却固执无比。

热热的泪水流进我的衣领,流过我的心口。

我在放逐和流亡之后回来,却决心,再度投奔出去。

我要去找另一个地球。可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伤心,我哭得不能停。

我的校园生活和青春早就结束了,我却此刻才知道。

同学少年都不贱

在校园里,极易辨认老大的身影:他无论何时,都身背着相机。真

的,我亲眼所见,哪怕长途旅行,他也把相机放在膝盖上,一步不离身。

像古早的剑客一样,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我也老看见老大拍照,上窜

下跳确定机位之后,下手很快,啪啪啪,非常利索。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从背影看,老大和校园里的男生们一样,并无不同:平头,穿牛仔

裤,一件T恤,外面一件格纹衬衫,扣子从来不系,走起来虎虎生风,甩

开手脚,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只有正面看他,仔细看他,尤其

是他笑的时候,端详,才能窥出破绽:他的鼻梁眼角,已有细纹,一笑

起来,堆积在一起。但是,老大笑起来,还是很青春的,尤其是他开怀

大笑的时候。

老大不年轻了。所有知道他年龄的人都会被吓一跳——他考上大学,

已经二十七岁。和张艺谋当年上电影学院同龄。以前,我老听老大这么

自勉,他详细考证过,说起来头头是道;近来,渐已不提老谋子,开始

提起李安四十岁拍电影的事情,“厚积薄发”,他说。我暗暗点头,还有

布努艾尔这样二十多年远在墨西哥,没拍上电影的呢!

我亲见他的笔记本上写着这样的话:“青春,不是数量,而是质量。”

看完悄然合上,我怕惊动了什么,小心翼翼的。

我想,老大和我这样的小姑娘混在一起,想必有点郁闷。我上学

早,六岁上的学,初入校门,更是懵懂无知,天天追在果子哥后面哭诉失恋的悲痛。果子哥总是酷酷地问我:“你今年多大?”我含着眼泪

说:“十九岁。”“十九岁你急什么?老大都不着急,你急什么?好好学

电影,学好了专业,什么都有了!”这经典的三句半,总是轻易就把

我打发了。然后,果子哥低下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实话,我倒是担

心老大,他连个女朋友都不交,实在是……”后来,很后来,我把这

样的话转述给老大,他跳起来叫:“靠!当年我跟他诉苦,说起没有女

朋友的事,他倒是说:好好学电影,学好了专业,什么都有了……”我

们起大笑不能止。

老大不是着急,不是着急女人和恋爱。他是焦虑,焦虑着青春短暂。

有的时候,世间就是如此无稽,有人大把挥霍着青春,和烂男生死去活

来回两回折腾;有人,极力想抓住青春,却已经渺范。青春是冰做的

风铃,听见冰凉透亮的声响,却不知,正在迅速消融。

有一回,老大跟我说:“有时候,早上四点惊醒,坐在屋子里怔懵,

一想到前途茫茫,年纪不小了,真是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

那时,只因为节食才可能饿得睡不着的我,点头听着;却在以后,每

一回想起这话,都多一层体悟,多一点心酸,而变得在记忆里深刻异常。

我老觉得老大,大而不老,因为他还有激情。他看《牯岭街杀人事件》

看到哭,将整个青春交付出去,那样地大哭。有的老师说《牯岭街》不好,

说故事里的冲突没有理由,高潮部分做作。老大愤慨,傲然地跟我说:“我

算明白了,他们那些人,只能在电影里看到技法,我看到的是生命。”

老大就是这个样子。他不像我,对看不下去的事情,多是转身走开,

不愿同流合污,也就罢了;他非要闹一闹、骂一骂,甚至拔出拳头,打

上一打。用他的话说:“搞一搞!”昨天,我和学校里一个清正不阿的

老师聊天,她非常惋惜地说:“像你这样有个性,像老大这样有血性的

学生,现在是少喽!”当然,也只有她这么感叹,别的老师,只怕觉得,

我们都是不知好歹的大麻烦呢!我们惺惺相惜,不涉男女之情,说起

来,更像是兄弟或者同志,拍案而呼,击腕而酒,肝胆相照。

老大要是喝起酒来,就会摆龙门阵。我们两个人总是从讲电影开始,到讲电影结束。要是有别人,我们就开始摆当年的英勇事迹。大

多事情,我们俩是一起经历的,祸也是一起闯的。比如大二一起闹学,

把一个教授给撵走了。现在想来,那个教授也算是无辜,他是撞上枪

口了:那时候班上对系里的教学不满已经到了顶点,火山一喷即发。我

和老大充当的是农民起义领袖的角色。我们真是胡来,但是我一点也

不后悔。我并不是说,胡闹就是青春,就是激情,就可贵。但是,有些

东西,毕竟比争着赶着拍着吹着捧着,抹杀自己,混同浑浊,要有正气,

要大气。我可以说是没有社会阅历,不懂人情世故,老大可不是,所以

我觉得他比我更可贵。青春不是年轻,我亲见我的同龄人,有的,从来

没有青春过,他们一早就腐朽了。

除了一起经历的,老大有两桩事迹,我没赶上,是事后听说的。一

桩是上课跟老师动了手。那是学校里著名的一个色狼老师。道貌岸然,

还是教研组长。老大去旁听英语课(他英语不好,没念过高中),被此

人呵斥,叫老大滚出去。老大一把卡住他的脖子,从后排一直逼到讲台,

口称“老色狼!”将他一推,扬长而去。后来这人去上告,也并没怎么

处理。

老大身上没什么学生气,我也没有。反过来说,我们的书生气多么

固执,竟然在这样的社会,学不会睁眼闭眼,讨好卖乖,竟然要去争是

非曲直。老大老说,我是无产阶级,工人出身。他没读过高中,十年工

人,硬是压不下,去考了大学。

这是我佩服老大的地方。十年的消磨,有多少人还能记得自己当初

的梦想?有多少人能克服生活的惯性,熟悉的力量,一走了之?老大写

工厂,写小人物,笔法细腻写实,写得很好,是有体会的。七十年代出

生的人,是有一点理想和浪漫的,说起来,他们那种浪漫更能使我感动,

虽然已然老土(八十年代的浪漫,多是造作,青春也多麻木)。这种东西,

老大身上有。他跟我说当年去乡下教过一年书,说起在江边游泳,说起

当年看《围城》时的感动,在上戏听余秋雨讲戏剧的激动。余秋雨说:

“执意品尝人生的况味。”老大说,这是他作文的理想。在电影学院,我听过贾樟柯的座谈。他说到,在地下的人们,如何

对抗漫长岁月的消磨,保存住心里美好的东西,饱满的,不使之破碎。如

今,或许他需要面对的已不再是消磨,可是我们需要面对——也许,一

生都需要面对。这是一场战争,肉眼看不见,但不可避免。

我在南京的时候,和老大合作过一回。说起来有意思,我们这么铁,

却很难合作,是因为走的路子,实在不一样。那一回是老大要拍一个DV

短片,我帮忙写过台词,做过帮手,在里面串过小角色(演一个媒婆)。

故事的灵感来自一个空间:我们系的二楼(如今楼已不.在)上去,三楼

是个平台,只有一段垂直的铁梯可以攀缘。故事里,女生最后爬上梯子,

赫然看见男人为她养的花,全在平台上,许多盆,于是明白了他的心意。

这一幕,在老大眼中,一人在梯上,一人在台上,要卡一个大全景。

我们只有一台借来的DV,怎么卡住?夕阳西下,光线正在渐渐消失。老

大呼喝着搬来三张桌子,他高高地站在上面,极力伸长手臂,要去卡住

一个两人在一个画面的全景,就像要去够什么——那些即将消失的、珍

贵的,不能重现的东西。

我站在他背后,被炎夏溽暑所蒸烤,老大汗如雨下,脸上却灼灼闪

光。夕阳,反射的亮光。我心里,那种感动,鲜明一如昨日。

青春和清纯

不留神,转台的时候看了一阵子《艺术人生》。我不太喜欢这类

号称要把每个上节目的人都煽下眼泪来的访谈节目,也不太喜欢基本上所

有的电视节目。我家电视大概就是一显示器,放碟专用。收听天气预报,

我爸用收音机。我不太喜欢全能的东西,就像不喜欢也不相信完美的人。越喜欢电影,就越讨厌电视。用小屏幕看大屏幕,我不得不,真是

憋屈。电视和电影在我看来,该是死仇。最无聊的东西,就是电视电影。

好比散文诗,有散文的拖沓,有诗的滥情,结合的全是不良基因。

话说这期《艺术人生》,访问的是高晓松和老狼,题目是《长大成人》。

我知道路学长的这部电影,拍摄过程是多么惨烈,原本名字为《钢铁是

怎样炼成》。老狼我是喜欢的,高晓松则谈不上,因为我看过他的电影。

这是我的坏毛病,一谈到电影,就爱憎分明。人到中年,气质相对收敛,

回放了他们的经典曲目,回顾了十年经历。发觉高晓松的编年史是心路

史,比如梦想全实现,一切重新开始;老狼则是纯粹的档案式,出专辑,

结婚了,在酒吧。自称收敛了也长大了的高晓松看起来依然张扬,就好

像我自认为低调了话少了,可是别人怎么也不觉得。老狼在访谈中,话

很少,中途笔掉了两次,像个没认真听讲的学生。

我昨晚刚给宿舍里的女生买了张《晴朗》。这张CD里面的歌我是喜

欢的,许多都会唱,好听,但是,比起老狼的经典歌来说,确实显得精

致,但疲软,完美,也因此残缺。老狼他们,不再歌唱青春,只敢晴朗

了。那些粗糙的、坦白的、诗意的、不成熟的、土气的,随着青春消逝

一去不回了。青春就像天花,发过就不再发。

我看《晴朗》的MV,鲜明的感觉是,之前老狼没长这么好看呀。三

十的老狼是比以往好看,也时髦了些。时不时温暖地微笑。但之前的老

狼,恋恋风尘的录影带里,坐在三轮车里,留着长头发,还有波浪,满

脸不高兴,风尘仆仆的模样;在唱同桌的你的时候,留着中分,摆着架

势抒情,甩头发,闭着眼抱着吉他的模样,是多么帅,多么清纯呀。

我致命地喜欢《模范情书》《恋恋风尘》《青春无悔》。

之后不再有人歌唱青春了,也不再有人为青春而唱。至于水木年华,

基本上是另外一回事了。

《晴朗》如同晴朗中的一段歌词: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唱片,你却说

只不过是一段音乐。《晴朗》,只是一张唱片了啊。

我还是喜欢老狼,在十年出三张唱片的歌手。我喜欢他,在他不红了之后。去年冬天,他来电影学院宣传,穿了件灰色毛衣,一直站着唱,

不会动。他说话的时候还有点害羞,说,之前在学院进修。唱那些老歌

的时候,还是有掌声雷动。他有点笨拙,背影,也有点寂寞。

离开校园的校园民谣,不唱青春的青春歌手。就好象没有了波涛的拦

海大堤,前面是一块填出来的陆地。这个时代,有太多声音,也没有声音。

坚强就是坚守。

有时,沉默,也是一种歌唱。

在废墟的下面,有一种生锈的不朽信念。

我早就不觉得自己还清纯,十五岁开心得没心没肺,十八岁时伤春

悲秋但看起来真实感人的文字,我也不可能再写出。正青春着,正青春

浪费着,正青春消失着。我宁可浪费,也不消耗。有一天,老了,写不

出了,就恶狠狠地滚吧。决不人云亦云,油腔滑调。决不依仗辈分,指

手画脚。决不做老影评人、老编剧、老艺术家,和老导演老演员在一起,

拍老电影给老干部看。

不再青春和清纯的时候,起码,我还有智慧,记忆和宽容。

最重要的,我的心,可以苍老,但决不污浊。

少年愁和少年游

在我心里,真正的天才应该是有一点变态的,他们透支生命和情

欲,透支上帝寄存在凡间的礼物,趁土帝还未觉察时,挥霍了出来,大

把大把的,然而,有时,他们并不自知,一点儿也不经营。上帝发觉的

时候,就把他们收走,于是,天才死了。

多么干净。我讨厌冗长的人生,拖沓的恋爱,不靠谱的工作,耗着,拖着,挂

着。我也讨厌看见一些丑陋的脸,那些受伤的恨意,受阻的失意和受挫

的恶毒,都残留在每一张脸的每一个角落里。上天是公道的,我们不能

选择自己生下来的容颜,却可以选择我们后半生的脸。就像我坚持相信,

生命中每一道大的拐弯是不可选择的,但每一个小分支,都来自我们的

意志。所有的小分支汇总了,便是宽阔而看似不可逆转的道路。

我想,我是不会优雅的。我生来就不优雅,我永远伸出去的手都将

是指甲光秃的,神经质;我永远笑起来响当当的,吓人一大跳;我吃起

东西来更是他妈的能感动得主人热泪直流;我时不时会说一句脏话的,

表达我的兴奋或者愤怒。不,我不优雅。到了我老时,休想看见一个优

雅的老太太,但是,我一定是个可爱的老太太,笑起来眯眼睛,胃口好

得很,一脸的皱纹和坦然,而且,一定还相信爱情能随处发生,还想象

着,王子在寻找公主身后的洗衣女工。

不信?那么,和我一起活到我进棺材吧!记得要开开心心地送我走,

捧着红玫瑰来,然后,我在棺材里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不是真正讨厌

玫瑰花的,只是,一直没有人送我,大家都误以为我不屑于喜欢这么俗

气的东西。

那天和朋友们聊天的时候,发觉大家都或多或少地过敏,对橡胶,对

油漆,对这样那样的怪异东西。我惊讶地发觉,我竟是没有一样东西使

我过敏的!我只好可怜巴巴地问:我三岁的时候喝酒,起了酒疹子,算

不算过敏?大家一起说不算。

我真希望我有一些怪癖呀!比如写字的时候像海明威一样站着,或

者,必须一只脚放在脚盆里泡水(我又不是鹭鸶),或者,一定喝酒,像

李白;一定要抽很多很多的烟,像法拉奇,再不及,也要把字写得鬼画

符一样,让编辑带着排版工一起来求我(胡话,现在都是电脑了!),我

就很拽地说:“刚才你怎么不来?现在,我也认不出了!”可是偏偏,我

的字写得清秀得像小学生交的作业,从来不涂改的。

电影里的艺术家都有些病态的敏感,比如轻微的自闭。可是,我是非典期间,也要坚持和陌生人们擦身而过的,看见人多的地方,会不由

自主地高兴。我喜欢和陌生人说话,我喜欢和老百姓说话,修鞋子的、卖

羊肉串的、磨剪子菜刀的、炒栗子的……我多么喜欢交谈。

我在纳闷和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为一段失去的情感多哀悼些日

子,起码,情绪上哀伤一段日子。为什么,我又欢天喜地起来,我竟然

不再为我手机上他的姓名而心惊,也不为那些一起去过的老地方回避。

我甚至不想收起那些他写给我的信。

一段日子,走过了就走过了,甘苦我都知道,那么,那几张日历,何

必介意它们继续在墙上哗啦啦寂寞地响。

但是,我知道,有一天,我们再相遇了,我会真心地问一声好。

因为那些夜晚里,他曾给我过最温暖和真诚的拥抱。

我想,我并不变得冷漠了,麻木了,老皮老脸了。但是,在我心里,

对待爱情、忠贞,永远的概念,越来越宽泛。

对人的冀望,越来越宽泛。

对某些细微的原则,却越来越坚持。

在这个即将冬天到来的夜晚,我翻看欧洲的地图,看着一些国家的

电影资料,突然有了远行的心情。就像一个小女孩子,从来手里没有零

钱,也就从来没有设想过,玻璃罐子里的陈皮梅,她也是可以吃到的。

突然心里就安静了。

眼前的目标消失了,繁重的工作压下来,失去原本安然的生活,因

此,我开始抱怨和慌张。当我再度将日光探射进我的心里的时候,我知

道自己其实是没有改变的,我遵循我的本性,顺应我的意志,无论我走

到很远的地方,还是渐渐消隐,我的心里,一定还是有那么一支细细的

音乐。无人的时候,我唱给自己听。

优雅的姿势,是不重要的。活给谁看的架势,也不重要。坚强,还

是坚韧,要强,还是要虚,心里明白就好了。我不要那层角质的外皮。

最近渐渐懂得放弃的美丽。

在这么年轻的时候,意气风发的时候,为了一些光耀而发愤的时候,我慢慢也懂得,时而放弃一些,也是好的。不能希望五根手

指,将所有的所有,都握在手心里。放开,腾空了掌心,能容纳更

多的东西,比如,迟午的一片阳光。

早晨,百忙中,给一个自己一直喜欢也尊敬的写书的人写了一封

长信。非常恳切的信。晚上,为一个即将收我的一篇文字在集子里的

书,写了一封短信,回答他们的问题。写得很朴素,也很坦诚。能写

信,而不仅仅是收发信息,是好的。

我希望,我这个不是天才也没有天分的女孩子,能像一个善良的老

农民种地样来写字。锄头旧了就修,起早贪黑,腰酸背痛,天灾人祸

时,掩而大哭,丰收时喝老米酒。来年,照旧。

喊苦喊痛,少年心性。对这个世界的许多棱角,没有提防。蠢蠢欲动,

直想策马去游天下,满以为,随处无家随处家,远处的风景总是好些。

但是,少年的时候,不让我去走动,我怎么能甘心呢?

夜,有雨

喝了没有糖的咖啡直皱眉头的邦妮

三○○三年十月十日

生之艰难

老师规定写的十分钟短片,每个人的兴趣迥然不同。有一个同学

的剧本给我看了,满深沉,他问我从中看出了什么,我想了想说:“生之

艰难。”

他拍的是农村计划生育。

我咬咬牙去报名新东方,要和我的烂外语死磕到底。之前,我不知道,北京竟然专门有一站,叫“新东方车站”!在本部外五百米,不必

问路。顺着学生的人流,就可以走到。报名程序极简单,成流水线。人

山人海。我问工作人员最快的班是几时。她说明天。那就明天。我说。

上课第一天,我的自尊心受到惨痛打击。我的座位号是八百六十四

号,最后一排。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教室,进来时迟到了。八百双眼睛望

着我。我手里捧着在路上荷花池里摘的几支荷花,手足无措。我像是来

错了世界。

周围的人在讨论考这个证那个证。我默默地想,如果编剧也要考证,

那我就去死。老师提到的所有单词都是哈里波特那个世界的话,我是“麻

瓜”。多年未感受的挫败感又占领了我,数学不及格,珠算笨拙,短跑最

后个……我又重回那个自卑地啃着手指的女孩。

新东方多么著名。老师全都擅长插科打诨,讲些留学笑话,以及中

国人和老外的洋相,总使我联想到传销。他们都会励志,他们都在脸上

写着:“英语和考试万能。”他们赤白谈钱,奔着考试去。他们口中考试

像青菜豆腐。他们同仇敌忾,暗示与考生一个阵线,讽刺着出题人:

“出题人都是老头子,因此关心安乐死。”

“这道题改变常态,出题人变态。”

“这题巨难,估计出题人那时很不爽。”

新东方好像美国大片,密集、精装、快捷、投机、程式化,与时

俱进。

课间,我为了安抚我可怜的自尊,一连吃了两个盒饭,胃袋还是空

空的。我绝望地想,我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我必须拿出爱电影的热

情,来学英语。

生之艰难。就是意味着,这世界有许多你不可不遵循的原则。我慢

慢知道了,也开始执行了,我变老了,青春一去不返。我为了维持自己

不受磨损,为了自己在将来的日子,不因为金钱和地位,受到这个势利

的世界更多磨损,我必须投身这场永不结束耗费全力的战争。

胜利之日,结束之时。我可以不胜利,但不允许被打败。

我可以活得庸碌,但我必须死得光荣而有尊严。

课上,老师提到freedom这个单词,顺嘴问:“谁知道哪部电影里有

这句台词?”

半晌安静。

只有我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BraveHeart!

我是传送带上的一只汉堡,发出绝望的呐喊。

和十七岁相比,我……

长高了约五公分。

重了约十斤。得不偿失。

近视添了一百度。

头发长长,约到肩膀。

手指上添了一块扣子形状的伤疤。

有许多人说我几乎没变化,很多人说我长得更好看。我很想相信后

一种说法,但是看见我十七岁照的大头照,笑得那么光明。我觉得那时

候更美丽。

额头上有痘痘的疤痕。

多长了一颗牙齿。

多读了一些书,更高深,更无趣,让我读了不是大笑,但是要沉思

许久的书。

我爱上了电影,真正的。

很难说衣着更讲究了——但毫无疑问是更贵了。依然没改掉咬指甲的毛病。

我总觉得我现在比以往沉默,话不再那么多,但大家都说没觉得。

知道了人际的复杂,做人的艰辛,尽管只知道了一小部分。

我不再天真。当我为了求人得到方便,去讨好别人的时刻,我不再

天真。

和十七岁相比,我不再坚信我爱的人必定爱我。我不再觉得,爱情

是生活的全部,是生命燃烧的能量,是支持我们活下去的信念。

我不再相信自己能为一个人,半夜提了包袱就走。

和十七岁时相比,我仍然爱着同一个人。但方式并非嚎啕。

我不再像十七岁那么爱笑,尽管现在时常能和陌生人吃饭,他们笑

得前仰后合,坚持说,任何时候和我吃饭都是危险的,对于呼吸道,但

是很值得。

我现在知道,挣钱不那么难。难的是,如何挣着了,花掉了,却不

改变内心,只提高物质生活。

我想我变严肃了,我不再以好莱坞电影为娱乐,因为已经无法娱

乐我。

和十七岁时相比,我成了熟练打字员,我知道了复制,粘贴和开

机,关机。我还知道了一种叫网络的东西,说穿了很没意思,看起来

很神奇。

我开始喜欢旅行。

我的脖子、腰、背开始出现毛病,医生说,开始倾斜。我在想象我

变成歪脖子的模样。

我觉得,我更冷漠了。和十七岁时相比。我不会为了煽情的故事泪

流满面,却老觉得故事后面有个意识形态的大阴谋。我想,我是没有以

前可爱了。

我依然能为巧克力、冰淇淋欢呼雀跃。

我能为一个高中男生动心,一直在公车上注视着他,但我已经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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