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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爱者和哀者一同行走

作者:柏邦妮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只要我还能爱

我就不会不满怀感激

我就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亏欠了我

纵然让对爱的渴望损伤我自己

我也会欣然血流如注

记忆总是比爱长

从来不以为年龄真的很重要。直到我要走了,而你还留在这里,我

认真地想着要复读的时候。于是开始想,如果和你同龄,该有多好。

有一次清楚地梦见你坐在我窗外的草坪上。一身白衣。醒来我推开

窗,那一夜,外头有很好的月亮。却不见你。

后来我知道,你已有了女友了。

月是冰过的砒霜,落在谁的伤口上?

看到你和那女孩时,已是冬天了。下过几场雨,叶子落尽了,偏偏

学校里的幸福花还开得乱糟糟的。你说过,喜欢一个女孩高矮不重要。我

相信,因为她很高。你说过,女孩子还是穿长裙子好看。这次,你该欣

喜了,因为她穿长裙一定比我好看。

而我,将永不再穿上长裙了。

见不到你,我难受。

见到了你,我难过。

你的脸侧向我,四十五度角,笑得很灿烂。是为她。而我,几乎已

忘了你笑的样子了。人是很奇怪的,有时想要生生世世长长久久,有时

却想,能常常见到你的笑就可以了。原来,你笑起来可以这么好看。

韩彻说:“爱情是没有选择的,快乐或痛苦,都要承受。因为爱或被

爱,都是上帝的祝福。”

我因此感激你。

有一个傍晚,在学校不远处散步。你在马路另一边停住,等车水马

龙。俩俩相望,还是俩俩相忘?有种错觉,我们中间隔着一条莽莽苍苍

的银河。

我下意识握住身边的一只手,不是你的。

我也有了男友了。

心田虽小,长满相思草。

如果只可以问你一句,我想问你一个在心头千百回转的问题:

“你,悔不悔?

你说要把信还给我,没有下一回了。那是第一次有了寻死的念头(之

前都是唬人的)。那天中午的太阳光像滚烫的铁浆淋得我满头满脸。我绝

望并且断念,心境像临终的老者。

我明白,从此若你爱上我,除非红海在我面前分开。

哀莫大于心死。

我死了,尸体沉溺漆黑无声的海底,没有钢琴陪我。

记得那个夏天,你长胖了,没有忧郁的气象。当然,忧郁的我也不

曾消瘦,只是更多话。

就是那时起唤你“墙”了,不是说你厚实,而是说你已无法给我回音。

我已放弃了自己,回忆却不肯放弃我。

有个男孩子,六点半起,在门口等我上学去。常常还以为,你还在

那里等我,一边急切地向来处张望。

还记得那架好大的木香吗?长在谁家的庭院里,从春天到夏天,甜甜地白着,细细碎碎的小花。雨后便铺散一地。有的时候,我踞起脚尖,

采摘探出头来的花儿,在你微笑的注视里。

后来的春天,也曾去摘花,却发觉细嫩的花瓣下藏着的尖刺,划破

了我贪念的手指。

怎么原来我便没发觉呢。

《诗经》上有个千百年前的女人说:“岂不尔思,子不我即。”我的心

情渐渐平静下来,是一种充实饱满的安宁,不是枯槁的晦涩。

都说恋和爱是不同的。

恋是可以为一个人去死,爱却是为他活着,并且活得快乐。

我可以为你而死,但更愿意在大悲后生存,在大哭后微笑。

我想,我是恋并爱着你。

去考南艺的那几天,呆在南京,心很静。白天漫步在大学校园里,或

者趴在图书馆里睡觉。想起原来的事像一束阳光照在陈旧的黑白照片上,

淡淡的。于是我对自己说,就是这儿吧。

可是现在我发觉,这个地方还不够远得让我忘掉你。

将不会有人记得你,像我记得那么多那么好。

也将不会有人爱着你,像我爱得那么深那么痛。

你让我快乐,也让我忧伤。

如果没有你的允许,不能说爱。

至少我可以说:喜欢。

我喜欢你。

这一回,不请求你的原谅。

于是准备去见你了。我想,人总是要坦然面对自己。不能打扰你的

功课,于是打算高考发榜后去找你。

那时,不知木香花是不是已开过。

你快要忘记我,而我就来了。

四月的一个下午我在玄武湖

在你面前,我是一个不会撒娇和赌气的女孩。我有什么资格做一

个娇姑娘呢?一个女孩只有在一个满心宠爱她的人面前才会撒娇,那是

一种有恃无恐的笃定。我小心翼翼的,我羡慕那些在大街上甩手不理男

朋友的蛮横女孩。

有时我非常恨自己没用,你身边明明没什么人,而我竟还不能吸引

你全部的口光。

在玄武湖的卫生间里,有个很干净标致的女孩。我向她借梳子,她

夸张地做手势,才发现她是个哑巴。我很惊讶,因为她围着手绣的丝巾,

穿格纹的裙子。是不是我们潜意识里总觉得残废的人应该潦倒而不快乐

呢?我还给她,谢她,她因为帮了我而显出比我还快乐的样子。出了门,

一个男孩在等她。他脸上有一种忍也忍不住的微笑。我想,如果你那样

笑着等我,我宁可变成哑巴。

我的手出汗了,你的手也出汗了,却舍不得松开擦一擦。我喜欢你

的手整个儿把我的手包在手里,那样子,我会觉得,是你牵着我,而不

仅仅是我牵着你。

在湖边的长椅上,听甲克虫的歌,你看《轻音乐》,我看陈丹燕。吃

锅巴和话梅。我枕在你腿上,脚翘在椅背上,一只红色一只蓝色的鞋子

吸引了很多行人的侧目,很没有女孩的样子。我看见春天里那种非常非

常绿的叶子,好像释放出积攒了一个冬天的绿色。能看见鸟巢。我说:“鸟窝。”你更正说:“雀巢。”大部分时候我咕哝,你哼着,大概没听进

去。我透过头发看见你后颈上那颗痣。我突然想起那首诗: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天枕在树下睡着了

风在林梢鸟在叫

梦里花落知多少

你是个很会讨女孩子喜欢的男孩。手指那么灵巧,会编出那么美丽

的花环。青色柔软的柳条上,插满紫色和白色的花。紫色的花像蝴蝶,白

色的小小的,像甩在上面的白颜料。真的非常,非常,美丽。

或许你会为另一个女孩一起来玄武湖。会替她编花环。或许你会更

加开心。但是,那个花环已经留在我这里,永远消灭不掉。

有时我觉得自己是自私的。我想让你快乐,想只有我让你快乐。可

是,那你岂不是四处碰壁?不是这样的,我还是希望你幸福,不管是不

是我给的。

我穿球鞋也会打脚。脚跟磨破了,我们走了那么多的路。我没有抱

怨,我不想让你以为我是个娇气的女孩而下次不再带我一起玩。

在黑暗中我们寻找那紫色的花。慢慢看不见了。我们手牵着手在巨

大的公园里走。有一点点害怕迷路,有一点点沉默。但其实我一点都不

怕迷路的,如果找不到出口,一整晚呆在公园有多好,我甚至还有一条

床单。

我说有失恋的室友向我借烟。你说,你还有烟啊,丢掉!我微笑看

着你说,哦,你现在能管我了啊?

其实,我是非常喜欢你管着我的啊。

湖南路上人真多。原来我们赶上了一个什么狂欢节。拦住了车,街

道上全是凑热闹的人们。那些土气的花车真难看。你说你的同学在广场等你。人潮汹涌。就要看见你的同学了,我轻轻放开你的手,让你同学

看见多不好,要你解释怎么办。我不想到时候是你尴尬地先松开我。可

是人群冲散了我们,几秒钟内我焦急地寻找你。重新回合了,你重新牵

我的手。知道吗,你第一次牵我的手,仅仅因为不会失散。

我把花环放在脸盆里,盛了清水。

全世界我只要你来爱我

小亚:

你嘱咐我出去时不能再把外套敞开,因为外面冷而下雨。

我只说:“知道了。”

并没告诉你,我心中暖意融融且满怀感动。

我将外套拉链拉合,并且撑开了伞,今天的伞是透明的蓝,水珠滑

过伞面,滴落。

谢谢,谢谢你的关怀。

今天心情不算好,只一点鸡毛蒜皮,我不真的往心里去,但确实或

多或少影响了我心情,本来打算给好友晓微一封快乐的信。

原来你说的是对的,写信的感觉极易被打断,而很难连缀。

我说你“不是理由的理由是借口”无端了,对不起。

我想,你亦可敷衍三言两语或客套话,但你不肯。

谢谢,谢谢你的不肯敷衍。晚上发了诗给我,任洪渊的。手机的短信多半是用来告知一点讯息,

或互致一点问候。你是第一个发送诗句给我的人。

我们每天用简单的文字交谈。

我问你是否想听我喜欢的诗,又中途打消了这个念头。

次日打开手机,受到的信息,只一个字:“听!”

那是一个无名诗人的诗,靳晓静的组诗。第一首,第一次读时心里

轻微的抽痛。

谢谢,那个晚上让我收到了一首诗。

二○○一年十二月九日

小亚:

哪怕因与你的交往而让周遭的人看不惯又有什么了不起,泥沙俱下

如何与流星的撞击相比!

我的错误是,一切都说尽了,不余一点回味的留白。之后,也许慢

慢注意。

如果成功需要世故,那我拒绝成功;如果成熟代表冷漠,那我拒绝

成熟。

我也会将这个下午封存在记忆中,绿叶红花的土布沙发上,我细细

依偎着,鸟笼里的灯光晕染在你脸庞上,你一粒一粒剥瓜子给我吃,我

拈两枚喂进你嘴里。时间如流沙,无人在意,外面下着小雨,一壶黄山

毛尖凉了,你的手是暖的,要紧的不要紧的话都拿来说,偶尔听我唤一

句:“小亚子!

不管你缺了什么酶,反正你拿东西会抖,这个症状蛮吓人的。我有

点儿担心,能吃药赶紧吃药,像阿里拿圣火一样就不好玩了!

撤回前言!什么你有一种长者的气度!我终于明白,你看似深沉,

只是因为脸皮长的老,肌肉组合的问题。你就是那种看着沉思其实在发

呆的人。第N次拿头撞豆腐,我为自己叫撞天屈——我的五十封信啊!

比不上人家的小小手段……不好说你品位低,只好说自己眼光差!今天在学校看见一个人,非常像你,从衣服到包,从头发到鞋子,从

脸型到表情,我愕然凝视半晌,儿次三番以为是你,怎奈那人看我表情

如看白痴。

我发现经济危机的加剧导致我们交流方式回归古典。首先是上网,

后来是发短信,再后来只打得起电话,最后是写信……可能最终是雪夜

徒步清谈。

近半年来日益发觉白己浅薄,最近尤其是。手头功课不多,但想看

的书不少,并且我决心效仿钱钟书记笔记的精神,在心灵上,我有我想

去的地方。很多精力浪费在一些小情小爱,流点眼泪上,是有点不值得。

我将你暂时放下了,小亚。

其实土狗很可爱的,比有血统证明书的什么蝴蝶犬,博美犬,秋田

犬都可爱,憨憨的,会让人忍不住的怜爱,抚摸它的皮毛。(摸你的毛,

本质上和摸小狗差不多!)

因为第一次见面迟到了十五分钟,第二天我也是搭Taxi来见你呢,

只是从那次开始,换你开始迟到了。

之前脑海中你的脸忽远忽近,总之看不明白,最近我能看得清晰了,

在印象中你有了一个固定熟悉的形象,无须照片。

我真怀疑体育老师定期去鸡鸣寺烧香,否则怎会一到星期五天就奇

迹般的放晴。今天考跳远,一米六及格,我居然及格了。只是许久不运

动,下午膝盖如针刺般痛。我想开始过些较规律的生活,包括早起,运

动,吃三餐和戒烟。至于何时能达到……天知道呢!

2001年12月12日

小亚:

正在用干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随手接了你的电话,你说你在家。

哇!闪电侠!

以为我礼拜五翘课回家已很离谱,原来还有人窜得比我快!(后来

才知道第二天又返回来,不够酷的!)虽然隔着一根电话线,湖南路和淮阴听起来没什么区别,但相距200公里,这种空间概念让我觉得和往

日有些不同,想念也变得理直气壮。

在电话里,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其实很想趁电话杂音太吵时,说:

“我想念你。”自从星期日起,才三天不见,大概你听了会觉得矫情,但

是真的,我,想念你,而且一想到星期五返家我们会有十五天不能见面,

我更加想念你。

昨天的圣诞Party暨果子哥生日宴会,很开心,大家出尽百宝,那

些趣事乐事想说给你听;今天看杂志,说布拉德彼特吸大麻过度而不

能生育,这些八卦消息,想说给你听;还有读到了一首非常好的诗(一

个囚徒写给他的恋人),还有看到了一部不错的电影(苏菲玛索的《心

火》),还有听到一首不错的歌(老鹰的《加州旅馆》,齐秦翻唱),还有

今天我开始穿羽绒服了(像棉球!),还有我围了你送的围巾(围巾上有

一股浓缩的伙食费味儿)……

但是电话相距很远,加上杂音,说话得特别加大音量,以致彼此的

话语失去了微妙的韵味,就好像站在四面来风的山冈上竖起大衣领说话,

于是我什么都没说,包括我想你。

三天前偎依在你身边的温暖还没有消散,三天前你从毛衣里拉出一

条围巾的惊喜场面还在眼前(闭上眼睛时,以为你真的会露出性感锁骨

的咧!还听见拉链“嘶”的一声,吓得我不轻,以为你转性了)和你牵

手漫步好几条街都不觉得远,被一条红头绳吓得尖叫连连,还记得从车

窗里看见你站在公车站边……在你身边睡着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感觉!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是我十年难忘的圣诞前夜!)

如果你是暖炉,我愿意做一直肥猫,天天趴在你身边睡觉,过一整

个寒冷的冬天。

此刻,我窝在我的羽绒被里,晤着我的热水袋,在新的台灯下面,手

边一本《一千英亩》,在给你不屈不挠的写信,守望着我无望收割的冬天

的麦田,一只飞鸟划破夜色,飞去你窗前,看见你在自己久违的床上,看

电视,打电话,吃饱饱睡觉觉,虽然一个人有点孤单,但应该蛮惬意的。你知道吗?今晚,这200公里的思念。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小亚:

我想,老天一定是为了补偿我们,所以,才会在我们忍受了一个下

午的沉闷乏味的二流电影之后,让我们意外地看见了异常华美的水上电

影,我们的手紧紧交握,水雾如轻烟,四散开来,激光变的魔法让我一

直轻呼,我满心喜悦,能和你共同欣赏这样的人间景观(奇怪,之前我

没发现那个闹中取静的广场)。

昨晚睡得太迟了,今早又醒得太早(生物钟准得让人伤心),精神不

济,八百米和贵州辣子鸡摧残过的喉咙又咳得我浑身乏力,于是,在电

影院里,我很没专业精神的依偎着你睡着了,但愿没有压痛了你。小腿

麻了你替我揉搓,将我的腿搁在你膝盖上,知道吗?之前没人这样过。

其实,最近发生的值得回忆和纪录的片断很多。比如,你那句让我

久久难忘,着实为之辗转难眠的“过两天再走吧,我留你”,比如,初抵

南京即被锁在门外,只穿一件毛衣的狼狈晚上,你教我“别走开,马上

过来”,见了我立刻将外套披在我身上,一边散步一边听我絮絮叨叨拿趣

事来讲。十一日不见重逢的喜悦让我像只得意忘形的小喜鹊,也不知哪

里那么多话,哪里那么多笑,彩色喷泉一样;再比如,在家里做伟大的

猪的那几天,热闹是够了,开心是够了,但心的角落里,我是寂寥的,因

为,你不在我的身边,因为,我舍不得你一个人留在南京的冷清和孤

单……

早这么些天回来,起码其中有一个理由,是为了你。

轻轻印在你的伤疤和眼睛上,这是我最想停留的地方。

不必为吉他的事谢我,也不必为任何事感谢我。我想告诉你,这世

上,我是你唯一不必说“谢谢”和“对不起”的人,永远不必。

可堪回味咀嚼的太多,而能用文字表述的太少,很多东西不能说,不

能想,却又不能忘,他们不能变成语言,他们也无法变成语言。最近提笔写信的积极性下降,我想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你总不回信,

我一个人对着墙孤独的发着球,通过电话才知道你收到信没有,我多希

望是另一封信返来告诉我你的感受,明知道没有信,路过摊满信的桌子

却总忍不住翻检一番,这是总让我想念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

冷冷清清……)

我实在很喜欢《小王子》里的那段话,因此抄录下来给你:“如果一

个人爱上了一株花,这株花只长在亿万颗星之中的一个上面,那么观看

群星就足以使这个人感到幸福,他会自言自语的说:我的花就在其中一

颗星星上但一旦绵羊吃掉了那花,对他来说就是群星熄灭!这难道还

不严重吗?”

如果我在小王子的那颗星球上,我会一直替那花浇水,替所有绵羊

套上套子,每天和那烛花一起看三十四次落日(那个星球很小,每挪几

步都能看日落)。

昨天开始看池莉的小说,情节很好看,文字熟溜,但也仅此而已。

回来的路上,买了本《writer》,那装帧十分不错。

为了答谢你慷慨任我拍照,将小时候的美人照送给你,好好珍惜,都

绝版了。不过放在我身边也是徒增感慨,明明小时候也算玉雪可爱

啊……唉!不说了。

PS:我说天太热了就这点不好,你还唯唯诺诺呢!你知道我说的是

什么不好吗?

二○○二年一月五日

小亚:

大概你发觉了吧,最近我的信少了,笔懒了。上封信根本是流水账,

看似洋洋洒洒,其实没说什么。从何时起,我不再对你直言不讳。

你那封唯一的信平日里我很少看的,很奇怪吧?我也奇怪,本来应

该是那中裱起来用玻璃框在墙上的东西,事实上我几乎不看它,原因也

简单,一是几乎背得出,二是触我隐痛。可是今晚我又看了,看得很通很透,翻来覆去。

我有点累了,当你澄清“大年初三是情人节”时,一种不可抑止的

疲倦从心底弥漫开来,我几乎闭上眼就可睡着,但愿长醉不愿醒。我记

不清我胡乱说了什么,似乎“重要的是出来玩,而不是什么日子来”,胡

扯,废话,还有“不来也无妨,我找别的人出去玩”,也是胡扯,废话,

没有情人何来情人节,又何必情人节,并非拖个人就上街了,又不是赶

场子。这些话简直不像一向光明磊落的我说的。尤其在你面前,说这样

的话,有点好笑。

一年中总有一天,你只想找一个人共度,很明显,你想找的那个人

不是我。

你知道什么叫“隐痛”吗?就好像被针扎了一样,创口虽轻微,痛

楚却绵久,而且完全流不出血来,所以无从上药疗伤,它让你在开怀大

笑时无法尽展眉头,在你消沉低落时却悄然来袭,变本加厉。

和你在车站匆忙分开,为了驱逐自己的沮丧,和菲姐去蹦迪,结果

只是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看屏幕上的《猫和老鼠》,音乐震耳欲聋,灯

光下群魔乱舞,与我无关,只有一盒Sorranie陪我。

换场时放了首周杰伦的《简单爱》,心有灵犀。

痛也被磨得不尖锐了,钝钝的,像胃痛。

泪也变得较珍贵了,除非烟呛进了喉咙。

其实并不太失望,之前就觉得不会这么顺利这么简单。

我仍记得年少时念过的一句诗:“星子,很美,但,永不会落在,我

的,掌心。”

二○○二年一月九H

小亚:

刚才听了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曲《LoveNeverNeedCandies》,我

却总想给你些糖和蜜。

今晚,心情总算渐渐平复下来,经过一个下午的睡眠,激越和狂喜渐渐平息,可是,昨晚那种快乐淹没了我,像决堤的洪水,我来不及也

想不到要挣扎,好像寒假暑假一起放,摩西面前红海分开,人类第一次

登上月球一样,幸福来得太不真实,断断续续的睡眠中我几次睁开眼,望

着黑暗中上床的床板上我悬挂的葡萄,咬着手指,努力问自己是真的

吗?这样好吗?小亚,你的快乐我更关心,你的幸福比我的重要。

中午忍不住打电话给你,原因又是一个傻念头:我好怕你反悔了,好

怕你说的“喜欢”只是朋友那一种。如果是那样我除了一边吐血一边把

你大卸八块上《金陵晚报》头条,顺便替同学的《“潘金莲”——一个女

人的血泪史》充实现实资料之外,还能怎么样呢?可是电话里你笑了。

知道吗?霎时凉云散了,你说梦见我了,天幕开了。“拨得乌云见日出”

——此刻我的心情。昨晚临走前你印在我额头上的吻让我终身难忘。你

的唇不可思议的柔软,像软糖一样,那一瞬间融化掉了,从额头往下,一

寸一寸溶化,那些吻像夏天温柔的雨,我愿意用十年的生命换取那时再

延长一分钟,在我二十岁生日的晚上,在北京西路的梧桐树下,一个我

喜欢的男孩子,吻我了……

我仍然愿意说:你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尽管这句话被另一个女孩儿

说过。可是一生中,我们听过许多“我喜欢你”,但是每一句都不是重复

的,没有哪一句可以替代哪一句,也不会因为有人重复而显得不珍贵。你

看,我并不会因为你是上天送出的“二手”礼物而嫌弃你,对不对?因

为你在我心中是独一无二的,你重要到只有上天才给得起,除了这个理

由,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让我们相遇?

大家问我们是男女朋友了吗?我不好意思说“是”(你还没说过),但

又不愿意说“不是”,在我看来,男女朋友就是情人,情人是指有情的人,

我们相互喜欢了(允许我这么说),大概就是了。

你同意吗?

我仍然愿意回味我们的吻,我忍不住拿它们与明朝城墙上的那一次

比较,感觉太不同了。那一次我满心凄苦,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水。但这

一次我是微笑的,我欢喜得仿佛要炸裂开来才好。小亚,大概你永远也不能全部体会我对你的情感。每次当我将我的

手纳入你的手中,都有新的感动,甚至想流泪。和你相处时,常常有新

的奇迹在我身上发生。我听得见干涸的心中重又流淌出清泉的回响。今

天我翻了十九岁生日时自己写的一篇叫《不求无愿》的文章,尖利俏皮

里有掩饰不了的落寞以及对未来不抱希望的豁达,对于二十岁的我身上

的这些激情和活力,我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枯木逢春。

我喜欢看你吃东西,喜欢和你一起填字谜,我喜欢和你心猿意马看

不知所云的电影,但我更希望能与你分享真心感动的电影,我喜欢和你

方向错乱漫无目的的散步,喜欢和你分享一切自然变换:雨,雪,阴或

晴天……

我没有梦见你,我来不及梦见你,你让我无法入睡。

二○○二年一月二十日

PS:和你在一起,只有四个字可说:喜乐无限。

亲爱我如此快乐

亲爱的你,

你要知道,最近,我是多么快乐。如果我的快乐能一分不差地传

到你的身上,像蝴蝶翅膀的震动能引起大西洋的波动一样,那么你一

定能甜蜜地睁着眼睛就睡着!更生老是忧虑我,完全不必要的忧虑,

担心我的幸福使我安逸,再也写不出文字来,写不出好的文字来。可是我想她是错了,诗在我心里觉醒了。我觉得那么幸福。极度疲劳时,

倒在床上,一句一句读诗的幸福。不可解释的诗,像不可解释的幸福

一样触摸着我的额头。我想,原来,幸福来临时,也如痛苦一样,强

大而不能抵抗。

前些日子我的朋友asuka和她的伙伴为我照了一组照片。我很喜

欢。我想你也会喜欢的。我的脸被涂了彩,小丑一般的白,被日光照耀

的月亮的白,覆盖着珍珠,眼睛画成一片蝴蝶的翅膀。亮彩的斑纹,犹

如滴泪。长睫如同蝴蝶的触须,微微颤动。我从来不知道我的面孔,平

凡的面孔,能如此艳丽、沧桑、骄傲又嚣张。俯视,高昂。然后如故事

所预料,我剪了刘海,额发整齐的,乖巧的,像个瓷娃娃,干净又清透。

我好久不去穿那些黑衣裳,

那曾经是我为早殇的爱所服的

丧。我穿粉红,淡蓝,穿嫩绿和

紫色。我戴着亮晶晶的紫水晶,

嘴唇上是水汪汪的柠檬黄。天

气炎热,我穿着短袖和三好去

植物园。露出雪白的藕臂,散着

头发。我高兴地举着手,在阳光

和树阴下面奔跑。前几天下过

大雨,泥土潮湿。郁金香满地都

是,热烈而茁壮。三好骑上自行

车,那种两个人一起骑的自行

车(因为我笨,骑上去老掉下

来),她乐得滋溜溜骑得没影

子。我跟路人讨到一只捕鱼的

小网兜,拿着一只塑料袋,到荷

花池边挖蝌蚪(故事叫我不要

祸害那些小蛤蟆)。累了的时候,我坐在小路上的砖石边吹着凉丝丝的风。将凉鞋脱掉,活动我的小

脚丫。我在新绿叶里呼吸。树木再次长叶,薄荷色,铜色,银色,绿色。

为夏天的光,为春天的光,所雕刻。这个时刻,我真希望你们都在我身

边,分享我的快乐。

难道说那一点点爱真的如此神奇吗?难道没有一种力量,能使我

的想象都停歇下来?渔夫的小棚子变成了凡尔赛宫。每一条短信都使

我疑心是他的,临睡前我挣扎着要不要和他说晚安。你们看,我变得

这么不争气,一点也不豪放。我又回到那个冬天,我在湖南路等他,头

发白如雪花。喜乐,不理解,痛,我都曾见,如季节去而又来。他的

手指犹如魔咒,他点了点我的前额,我就再度投身烈火,陷入新一轮

的燃烧。

那天去看“蓝色大门”影展的场地,原本应承下来的广告公司,老

板却拒绝了。那个人,压根不管我们在说什么,眼神飘忽,态度坚决。答

应了我的那个朋友,曾经爱慕着我的那个男子,压不过他的上司,身体

陷在沙发里,软弱而难堪地看着我。幸好安菲在我身边。她穿着黑色的

大毛衣,特别漂亮沉甸甸的绿松石耳环,红黑色一大串的石榴石大项链,

头发卷曲,眼影银白。安菲一直在一旁圆场,说好好好,我们理解。我

没有发作,我跟着点头,我不想为难我那个朋友。

于是我买书泄愤。三好说,这要比海吃和买衣裳强。但是我买的书

还是太多,包括一整套女性主义作家的作品选,比如《我曾在那个世界》

《属于我的那间屋》《清贫赋》,还有《西方女性主义研究评介》《酷儿理

论》,因为书在打折,于是买了《沉重的肉身》《老电影时代》《流莺春梦

——费穆电影论稿》《弗里达》,还有《亿万个夜晚》《悠长的假期》《女

人的圣战》,甚至还有《闲情偶记》和《虐恋亚文化》。

也就是前几天读施叔青的《两个芙烈达卡罗》,文章读了两段,才

恍然,她说的是弗里达!每一个女作家、女艺术家都热爱她,浓烈的痛,

鲜活的色彩,原始的意象,传奇和爱情,从子宫戳刺而来的钢筋,穿透

她的身体,混同血水淋漓在画面上。那么强大,那么美,却注定要破碎。我喜欢她在截肢前写的

字:

“在我的身体上只能

有一个,而我要两个。为了

要两个,他们不得不割掉

一个。那是我并不拥有的

一个。我可以用一条腿走

路,另一条已经死了!对

我来说,有翅膀就足够了。

让他们割掉我吧,我将飞

走!

让他们割掉我吧,我

将飞走!

亲爱的你,你们都知

道,幸福总是随着伤痛而

来。我是悲观的魔羯座,深

信我们生命里的光和影都是相生相伴,等量等价。我们要为快乐付出代

价。一个神从我的双唇发出了呼吸。每一个吻都是神迹降临。倘若它是

幻觉,我也要安心浇灌,一天一点地,和我们一起待在那儿。光照并且

浇水,带着爱或痛苦叹息。倘若仍旧是灾难,在前面横着等我,我也并

不惧怕,爱使女人强大,他们割掉我的腿的时候,我将飞走!

幸好,我千万次在心里祈祷,幸好,你们都在我身边陪我。你们是

这个世界上我没有血缘的亲爱的姐妹。故事每一回都使我感动,都使我

因赢得她的关爱而惊奇,感激。是她挂念着我的安全问题,是她要我自

信一点,是她累了痛了都第一个让我知道,于是在我累了痛了的时候,哪

怕是午夜或者凌晨,我都第一个想起她,就像伤口自己知道什么药草能

使它舒服清凉。她随口说我读过你每一篇文章,仍旧使我怔忪,我的小

姐姐!我真希望,我们一辈子都能这样!还有更生,在我幸福得说个不停的时候,她悲伤地看着我,怜悯地说:邦妮,可怜的邦妮,你难道不

知道,这些都是很平常的吗?你难道从来也没有品尝过吗?她瘦小的身

子,总是尝试着要完全搂抱住我,而我总也感动得安然于她的半个怀抱。

我做菜的时候,她在我身后读诗。棉被透过电脑给我一滴眼泪和一个微

笑。三好,此时在我身边睡着的三好,离开南京的日期一天一天后延,在

那个决定性的夜晚,是她推了我一把:错过了你会后悔终生!她每天坐

在我的阳台躺椅上幸福地读书,当我小媳妇一样在厨房里煮饭,她也会

无声地打扫卫生。我们一起玩耍着写作,我在一边随性的读诗,她则把

这些片段组合起来,凑成一组为时尚照片注释(她根本不看照片)!我

说这简直是行为艺术,我们是写诗的打碟DJ!

这一回不一样。我知道。你们都在我身边了。这一回不一样。从前,

在我身边总是误解和伤害,是嘲笑和讽刺,对于我毫无保留不顾羞耻的

爱。但是这一回不一样,你们都在我身旁。你们是我面对这个世界的力

量,你们的宠爱使我骄傲,披挂着璎珞,浑身闪光。

我想爱是霜。银白色,诱惑。我躺下时又爱又怕。它们在我的体温

下融化掉变成一株盛开的梨花。二十岁的我的爱,穿过岁月,如同一枝新

发的芽,长到现在的时光中。喜悦的伸展。四月的夜晚,爱使我有了读诗

的心情。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如果没有读过一首诗就长大,是会后悔的。

这些心情,凉凉的,绿绿的,像我桌头的香槟薄荷。揉碎了更加芬芳。

醒着梦着,时间停住了。他那梦游一样的手臂揽住了我。温暖,咸

如血液。我的手臂是他掌中的未来,倘若我能。

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的邦妮

二○○四年四月二十日

我父母结婚二十三年周年纪念日凌晨

南京鼓楼寓所中

我不怕黑因我会发光

清晨五点醒来是一天最难过的时分。市井妇人吵架的声响,无端

得那么愉快。鸟清脆的鸣啭,完全不理会我的宿醉。我感到一丝羞愧:即

使多么不堪承受,我也不该选择放纵——昨晚我喝了将近一瓶红酒,我能

认得回家的路并且用钥匙开了门简直是奇迹。

谈到醉,谈到醒,都谈何容易。

即使醉,即使醒,他都在我的思绪里。醒时,在清醒的思绪里,我

知道我要他;醉时,在昏聩的思绪里,我也知道我要他。即便醉得最厉

害的时刻,我也想跟他说:我比世间很多人要清醒——因我从来都知道

我心的指向。

即使有时我也不着四六,我也狂妄骄纵。但是我会哭,我还有泪。有

眼泪的人总该有救。看见梦想的样子会流泪的人总该有救。最近我哭得

很多。现在我就觉得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就是黛玉得知宝玉挨打之后

的样子。原本就不大的眼睛,越发细得只剩一条缝了。

前段时间大哭,是因为我读了阿摆的同人志《EasyLove》的前言。

阿摆是我的偶像。她只比我大一岁,瘦小娇美,活力充沛。在她面前,我

总是感到羡慕和唏嘘——这么强烈,强烈到我坐在沙发上就哭起来。

她的书只印了一百本,读者预先抢订一空,排版相当精致,纸张和

印刷难免业余,可是相当简单:就是一本书该有的样子,全是密密麻麻的五号字。砖头厚的两大本。

她说:“正如垃圾,只是放错了地方的东西。螳螂为了证明接受爱而

吃掉另一半,脾气暴躁的人用叱骂来表达温柔。如果我是一堆命中注定

的烂泥,我便只能以脏污的身躯,在你看不见或不愿看见的地方默默腐

朽在所爱的脚下。”

她写的是同人志,并且是b1,在主流文学市场上,恐难有地位,因此

语气是有点愤慨的,并且高傲。但是如此真诚。我在这样的文字面前默

默流下泪来。

你们知道我十六岁的梦想吗?那时候的我,绝对热情,蹦蹦跳跳,满

脑子的漫画和小说,绝对不会以为琼瑶阿姨老土,因为我的梦想是想做

一个言情小说作家。就是那种小破书店里,四块五一本,封面是台湾插

画风格的俊男美女那种真正的言情小说。

阿摆就是写这个为生。挣不着很多钱,却也很辛苦。可是她蹦蹦跳

跳的,在等待安菲毕业答辩的时刻,用送来的扶郎花瓣拼出美妙的名字。

我老听别人对我说:邦妮,你是十年前的我!看到你,就仿佛看到

以前的我,还未被污染,还未长大的我……老实说,听得多,我有点不耐

烦:我只有一个人,怎会是这么多人的过去?我只有现在,为什么却成为

这么多人的影子?并且,我并不以为,这些人的现在,将成为我的将来。

可是,我看到阿摆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这种感觉:我清楚地知道,

这个具备强大的梦想优游自在的女孩,叠化了少年的我,那正是我,在

某个岔路口,摇晃着走开的我,留给现今的我缅怀的背景。

那种失落太强烈,才使我落泪。

一整个晚上,我对着安菲喃喃:“我是为了什么,写到了现在呢?”

那种即便是要吃方便面,也要一直写下去的冲动;那种坚信一定会成为

排行榜第一名的狂妄;那种在所有笔记本和课本的缝隙里写字的疯狂,

都到哪里去了呢?长达十多年,一直燃烧的热望,从不止歇的写字,究

竟是为了什么写到了现在?我为了交换什么东西,而失去了我的梦想?

十六岁的我,用了整整一个冬天,写完了厚厚一叠的稿子纸。是

一本古代言情小说。约有十万字。送去给出版社,被退还回来。吝啬

的编辑并不多给我几个字的肯定。反正是幼稚的。可是,如果我是那

个编辑,我就要给那个小女孩写一封长信,很长很长的信。并不幼稚

啊,并不。梦想从来都不幼稚。就像这世界上有卑贱的人,却没有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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