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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爱者和哀者一同行走.2

作者:柏邦妮 当前章节: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6

贱的爱。

我还清楚记得写完小说的情形:已经是午夜,天空下起了白雪。天

幕竟然是瑰丽的红色。我唱着歌在街头行走。为了我的小说我过了一个

寂寞的冬天,在旧房子里,只有我的旧随身听陪我。一切宛如童话,白

雪从玫瑰红飘落。我心里充满了希望,因为我如此年轻,我坚信我的梦

想必能实现,强大得不可战胜——一个有梦想的年轻人,确实不会失败。

因为任何时候,她也不会输,仅仅是没有赢而已。

这样珍贵的东西,竟然被我仓促抛却了。我听凭了世俗的摆布,我

畏惧权威的理论,仰慕学院的门槛,给自己完全不同的道路,甚至越走

越盲目。我浪费自己的才华(如果我有那么一点小才华的话),丝毫不

节制,我学不会拒绝,不管是平凡的好奇,还是恶意的打探。我听凭他

们掠夺我,还以为我地大物博,承受得起。

昨天清晨,我发现右臂腋下疼痒,肿起了一个大包。到了晚上,已

经有巴掌大。大概是淋巴。淋巴是战场,他们说,病菌正在战斗。我抚

摩着这块战场,转侧都不舒适,想起来武则天就是这么死的——被别人

骂,叫我相信现代医学的力量。

居然在右边。现在写字,手臂有点麻,使不上力气。

最近我对外边的世界开始有兴趣。前段时间,一个编辑问我平时读

什么杂志和报纸,我回答说从来不读。他间我看什么电视。我说不看。他惊讶得不行:我连网站上的新闻也不感兴趣。可是现在我有兴趣了,这个

世界并非停滞不动。我们都该对外面有兴趣。

我不会跟他说:给我一点希望。给我们的爱一点希望。我总以为,

我不怕黑暗,因我会发光。可是,对干爱,我不能请求别人的给予,或

者请求别人的接受,我只能希冀他来参加。参加我们的爱。如果他对我

有爱。

昨天电视台叫我去领奖,因为采访我的那天节目,收视率第一。我

像平常一样妖娆性感,当场愣住——鼓楼广场上,一群老妇女正在扭秧

歌。电视台的人对我说:你也要表演一个节目!我望着脚下七公分的黑

色凉鞋,望而生畏。至于奖品,真有点意思了——是一袋大米!我穿着

黑色低胸的衣裳,去扛大米吗?

不为一袋米折腰。我匆匆逃窜。

我现在在闹市里迎接黎明。居处的书籍衣物已经清搬一空。我即将

离开南京。我在等待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可是等不到期限就走,我不

能甘心。当我们把自己安静搁置在一个角落里的时候,闹市和荒岛也没

了区别。我知道我所等待的是一个奇迹。好莱坞电影里,奇迹总会出现,

叫做“最后一分钟营救”。可怜我被好莱坞电影毒化了的头脑,当真相信

奇迹。

你在我的生命中,原本是一个奇迹。

我等着你来爱我。

像《一吻定江山》里的德鲁巴里摩尔一样

在棒球投手区,等待着的邦妮

二○○四年六月七日清晨

Ps你来见我的时候不要奇怪,我摘掉了眼镜。那晚去可一画廊,几

个女画家都对我说:我长得像唐朝仕女,眼睛狭长尤其难得,戴着眼镜就是把自己混同平凡。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我第二天就去配了隐形。

Ps:拜托你来见我,好不好。即使一面,即使一次。不要把我划在

回忆里。美好的东西不该全划在回忆里。尤其我还活着,正青春,有无

限的可能。如果你有愧疚,不该是对我,我不给你愧疚;如果还有,可

不可以交给我,我们分担承受。或者,我去见你。我对自己忠实,请求

你也是。如果你只想我走开,我就走了,像以前每一回一样。

Ps:我不要写了,再写下去,只怕连“我是该安静地走开,还是要

勇敢留下来……”都要写出来了。

Ps:这一回,请你不要放弃我,好吗?

安心的厨房和放心的阳光

来过我家里的人都说,最喜欢我的阳台。如果,这客居两个月的

寓所能够称之为家的话。一度生活需求仅仅维持最低的人,会对一点点

物质享受陶醉感动。比如,竟然有一座厨房,架子上有整齐摆放的各种

香料。竟然有一个书架。有两只酒吧里的高脚椅子。有一只国民党政府

办公桌风格的绿色台灯。这些,都比不上一个小小的阳台。

当然不是《东京日和》里的阳台。那是著名摄影师荒木经惟家中的。

整部电影,就是由他怀念妻子的摄影集而来。广阔的露台,四周都是植

物,黑白影调,木头桌椅,整张整张晾晒的床单随风飘动。阳子在镜头

前,羞涩而不安地摆着姿势,一边轻轻的晃动身体,却又有了柔软协调的韵致。她的脸在心爱的人的摄影机前显得非常宁静。完全不是疯癫失

控的状态。她的脸在时光中浮现出来,就像沐浴着阳光的月亮一样,泛

着苍白的光。她的瞳就像在梦境中一样瞪得溜圆,好似想听清所有的声

音,包括神秘的心灵的声音……

这是一个很小的阳台。我的左手边,是两张大的沙滩躺椅,放着厚

厚的垫子,还盖着橘黄色的毛巾被。真像是被随手放在夏日沙滩上的啊。

午后我将身子沉在里面的时刻,我会想象我面前的窗户下面,乃是一片

碧蓝的大海。这阵阵的风,是吹自大西洋的咸咸海风。小区里有一个幼

儿园,安静的下午,能听到孩子的笑闹声。我在右手边的小桌子上,铺

了花布,放了一盆柠檬草,清晨和夜里给它浇水。我读书的时候,也放

一杯红茶。我在腿上放着我的雪白苹果,电线从屋子里拖出来,白色蜿

蜒的。

《得州巴黎》的吉他声,苍凉的响起来。RyCooder,几乎最伟大的

吉他手,从小失去一只眼睛因而自闭的吉他手,将自己的孤独和高贵,都

幻化在吉他声中。撩拨着我的心弦。我时常感到困惑,为什么音乐这种

东西,竟然能够抚慰人的心灵呢?为什么我在这样的吉他声中,感到有

一种东西自内心深处升腾起来,在无人的沙漠冉冉浮生,开出朵八片

花瓣的青莲花?我闭上眼睛,能呼吸到清香。

下午我也读书。读吉本芭娜娜的《甘露》。这不是她最著名的书,却

是我能唯一找到的。奇异的,我躁动悲伤的心绪,竟也能在她的书中,在

不着边际的叙述、神奇离怪的故事中,得到平静和安抚。好像她在每一

行和每一行的间隙对我催眠,说: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我是个武断的人。喜欢,或者厌恶,都那么强烈。喜欢芭娜娜,也

就是读她的书第一段的事情。她说,在所有的场所中,最为喜欢厨房。

只要看到那些用途明确的厨具,那些干净明亮的瓷砖,蕴藏丰富、发

出微微响声的电冰箱,就觉得心里无比安宁温暖。我也喜欢厨房的。我

喜欢和我的好朋友在厨房里谈话。在厨房的小桌子上,随便烧点开水,

泡一杯茶,坐下来随便聊天。厨房的灯光特别暖。女人半夜里躲在厨房里说着知心的话语,悄悄地笑谈,灿烂地笑着,诉说着理想,充满

着希望,超越了时空一般,感觉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少年时代。

那时候,父母都睡了,我们躲在厨房里讲话。压低了声音,却怎么也

压不住笑声。

我记得那也是一个悲伤的时刻。晓微在厨房里为我炸汉堡肉吃。一

边唠叨着一人只能吃几片。我在她背后,突然跟她说,他已经有了新的

女友。她有一瞬间没有动,只是专心地注视着锅里的油。然后她若无其

事地对我说:“这也正常啊!”说来奇怪,她并没有替我愤怒,没有给我

一个拥抱。她只是安静的,非常自然的将那些肉都炸好了,一一端上餐

桌。等我将胃袋填满的时候,又跟着她去阳台收衣裳。一一将衣服都叠

好之后。我觉得我的心已经被填满、被叠好了。

我在我的小阳台上深夜读书。阳台上有灯。刚搬来的夜晚,独自入

眠,毕竟是怕的。我就将那盏阳台的灯整夜都开着。好像有谁为我守候

着。每个公主都有一个卫士,整夜在她的宫殿外面徘徊着。我就在我的

大床上安静睡着了。

我克服着时不时的情绪低落,我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吃馄饨的时候,

买报纸的时候,在路边的时候,和朋友正说着什么话的时候,读一本书

的时候。我久久将手按压在心口,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把疼痛,称呼

为心痛。这个地方,为什么会痛呢?对我来说,明明是一股疲倦,席卷

而来的疲倦,抽空我的疲倦。期盼,热烈的期盼,抽空之后的疲倦。我

曾说,能盼,终究是好的。有一个可以期盼的日子,一个可以期盼的事,

一个可以期盼的人。最重要的是,尤有一颗可以期盼的心。

路过楼下的一个厨房,里面的景象,使我站在一边看着看着。里面

一个主妇在忙碌。浓香扑出厨房,飘得很远。我辨认着是萝卜排骨,还

是藕炖排骨呢?那么香。于是我掉转脚步去超市。

能够期盼一锅浓厚香美的汤,也是幸福的。按部就班,没有意外。然

后,一口一口的,将它喝掉。

爱在坡来不及等到我

当我读你的时候,一颗心流血,另一颗心宽容。

不仅仅因为我们同一天出生。不仅仅因为黄道和星座、命运和时辰。

我懂得你如何像一颗丰硕夺目的水果高高挑挂在细弱的枝头。

我懂得你如何易伤、敏感、脆弱和高傲,如何拿整颗心来渴望爱和

被爱。

那些病态的、苍白的、鬼气森森的、奇诡的文字,不过是光明的另

一面。

我从阴影读到光明。

我从被拒看到索取。

我从优越、调侃、智力游戏看到号叫、呻吟、大声的叹息。

我爱您,爱伦坡,如同我爱自己。

没有人像我这样明白何谓极端早熟。这意味着在短短的年份,将其

余人一生的时间表,压缩上演。如同你,十五岁体会真爱,二十岁之前

心志完成,破坏一切秩序,也渴望承认和名利。

我如此疼惜。你一生没有享受过逸乐,安宁,和富裕。什么东西,像

鞭子一样,赶着你、抽着你,哪怕是拿大量的酒精和短暂的赌博麻痹自

己。你赤着一只脚,衣衫褴褛,戴着一顶高贵的礼帽,在夜路里拼命奔跑。

没有人像你这样优雅。没有人像你这样狼狈。

你的敌人在嫉妒和中伤你的时候,偷偷崇拜着你。该死的钱,该死的名声,该死的杂志和王编。

还有……该死的可爱的女人。

占星书上如此为你和我预言:“如同流星般的爱,过度燃烧,而没有

结果。”

爱伦坡,属于您的妻子,只得到你的同情,她是你可怜的小表妹,她

嫁给你只有十四岁。还有,她生来畸形,她永远保持着幼女的身体。

那些优雅的夫人、温柔的护士、童年的恋人……她们爱慕您的才华,

陶醉您所给予的丰盛的爱,那些,她们一生也无法完全享用。然后,她

们离开您,全世界的女子都要求承诺和世俗意义的幸福,她们只知道。爱

意味着安全。

没有一个女人的手,在深夜里抚平您愁锁的眉头。

没有一个女人的心,肯在您的心中栖息。

没有一个女人,拿自己成熟温润的身体,温暖您。

你自杀过三回。手腕上,丑陋的疤痕,你早已透支了过度的痛苦,却

得不到相应的单纯的幸福。

临死,也没有得到救赎。

四十岁。

我想触摸你的心脏,纤维化、枯萎、血管密布。那是颗老人的心脏。

没有恶毒和恐怖的牙,只余蛇皮的冷酷。软的,没有杀伤力。

你走了太长太长的路。

我愿意在末路为您点灯,在壁炉中抢救您的手稿,用我的身体给您

取暖,拿温和的性情来侍奉您。

为什么,您竟然来不及等到我。

十二月,十二日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三年,十二月,十二日。

这个日子值得纪念,是小津安二郎的生日和忌日。

为了纪念他,关了电脑,我将去看一张《彼岸花》。

对于我,这个日子还有一层私人意义,我失去处女之身的那一天,刚

好也是十二月十二日。一九九九年。

我有该死的记日子的能力。

我的纪年法是,情感式的。

比如,哪一年哪一天,我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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