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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詹宏志 当前章节:152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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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一瞬》

詹宏志

目录

辑一  时间

记忆之柱   1956

煤炭堆上的黄蝴蝶  1958

父亲回家时  1959

水中之光  1960

海上漂流的花朵  1960

罗斯金的愤怒  1961

蛇   1961

木瓜先生  1962

张望者  1962

我爸爸的恐龙  1964

穿山小孩  1967

后车站  1968

繁星若梦  1958

风雨中的计算机  1969

山路  1969

珊瑚礁中的龙虾 1970

小刀   1970

稻田舞女  1970

当睡人醒来  1975

但愿少年有知   1978

咖啡应有的样子  1982

咖啡馆里的革命者  1984

赛莲之乡  1998

等待

辑二 地方

治愈的旅行  日本.日光

惊喜的晚餐   日本.九州

火与海的国度  日本.九州

雪埋的旅馆  日本.立山

国民休闲村  日本.北海道

雪国的诱惑  日本.北海道

三大蟹邂逅  日本.北海道

冰下鱼  日本.北海道

步行食游  日本.北海道

鳕鱼角的同性恋旅馆  美国.鳕鱼角

距离  美国.德州

回到沼泽地  美国.纽奥良

菜单上的语言  法国.巴黎

康有为来到满地加罗 

一个人的餐酒  义大利.翡冷翠

在那遥远的地方  尼泊尔.那加阔

走到世界的尽头  俄国.勘察加

富丽怪奇  香港

自序:记忆金库

金库开启,记忆惊飞。

就在某一天,像一群拍翅惊散的蝙蝠一样,那些本来在记忆仓库里沉睡的尘封片段,没来由地突然成群扑到我的脸上,挥也挥不去。但当我倒反过来想要捕捉它们,却怎幺样也捉不着具体的重量与形状。

那些片段常常是童年记忆里的某种感官记录,昔日住家榻榻米暗角微微晃动的光影、光影中轻舞漂浮带有热炒蒜头味道的灰尘、灰尘中震动着远方收音机里歌仔戏令人昏昏欲睡的哭调唱腔、哭调唱腔声中有一支热天午后行进中锣鼓喧哗的葬礼队伍…。

或者是一些脑中浮现的默片一般的凝结场景,傍晚时分小学教室泼水后清凉的红砖长廊、操场边上空荡荡的单杠铁架与低眉静默的榕树群、后山上排列整齐的香蕉园和凤梨田、一名少女在楼梯口回眸时哀怨的眼神…。

那些喧嚣交杂的声音、放肆挑逗的气味,以及刺激夺目的颜色,有时候无比清晰,有时候泛白模糊,我不免要疑惑,那些官觉库存都是真实的吗?如果是真实的,为什幺当我想要记得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嘲弄似地忽远忽近、游离不定呢?或者它们是扭曲或虚构的吗?如果是虚假的,那幺,由这些记忆片段所建造构成的我自己,到底又是谁呢?

就在某一天,我突然记起这许多事情和画面来…。年轻时候的我,无暇回顾平淡生活的过去,在汲汲营营的职场社会里一心向前,心思被办公室的争权夺利占满,浑不知这些片段画面记忆对我的意义。父亲过世的那个晚上,我沉默载着他的遗体奔驰在高速公路上,细雨蒙蒙,路灯闪烁,小货车湿漉漉的车轮涮涮涮地转动着,彷彿奔向不再有光明的未来。我不知道该伤心还是该专心,思绪难以集中。忽然之间,记忆仓库打开,灰扑扑冲出来千百只蝙蝠,无方向地散落乱飞,洒得我满头满脸。从那之后,往事盘旋,思绪就停不了了,我常常陷入在某件意义不明的记忆里。

我猜想,我不但失去了父亲,大概也已经不再年轻了。

那个细雨奔驰的晚上,我和车内父亲的遗体沉默相处着,我坐在前座,他躺在小货车后厢平坦处,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红布盖着他,微微呈现一个人形,这倒是很像他生前我们两人的关系,我总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幺。虽然负责葬仪的妇人一再交待,我一定要一路向他解释路途,并提醒他过桥,免得他成了迷途的鬼魂,但我还是开不了口,他是我的父亲,他带着我走过深山和城镇,他永远是认得路的。

记忆中我和父亲的直接对话,总数也许不超过一百句,我们好像没什幺可讲,或者说我们的关系好像不是建立在对谈之上。在家里,父亲好像不是小孩倾诉的对象,母亲才是;可是父亲也不曾责备我或处罚我,母亲才会。母亲是家中情绪的核心,父亲的存在则像一片布景,标示着这个家庭的来历,却没什幺作用。特别是在小时候,经常不在家的父亲总是在夜里回家,早上我偷偷打开纸门窥看,一床红被面裹着一个耸起的人形,就像现在车内的他,蒙头盖着,安静的,沉睡着…。

往事袭向心头,后来的一段时间,我暗暗咀嚼记忆与追溯究竟是怎幺一回事。想到几乎天底下什幺事都谈的希腊圣哲亚里士多德(Aristotle,384-322 B.C.),我在他的全集里找了一找,果然也讨论到灵魂、官觉、和记忆,在他一篇叫〈关于记忆与回想〉(On Memory and Reminiscence)的短文里,开宗明义便问道:“记忆的对象是什幺?”接着又自答说,我们不可能记得未来,未来只能做为意见或期待的对象,我们也不可能记得现在,因为现在是知觉感受的对象,与记忆有关联的,只能是过去。

记忆,既不是感受,也不是观念。记忆,是时间流逝后我们的某种知觉或观念的状态或情感。因此,所有的记忆,都隐含着一段消失的时光。

是呀,消失的时光。我所有的记忆,代表的就是所有我已经失去的时光,无知的、青春的、不那幺青春的,即使是不愉快的伤害与伤痕,如今也成为追忆的对象,或者说,正是因为失去了,它们如今都成了我的美好过去。

但我们真的不能记得未来吗?在我沉溺于过去的时候,我彷彿回溯了人生的许多转折点,每一个转折点都曾经有两条以上的路,我选择了其中一条,回想之际不免沉吟,如果当时选择了另一条路会如何?另一条路会把我带到另一个天堂或者是另一种地狱?那里显然有另一种未来,另一种人生,另一种身分,另一个场所,以及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我。

但我当时想像得不同,我选择的是一种我以为会发生的未来,也弃绝了我以为我不想要的未来。这些未来显然都过去了,有的没有发生,有的胎死腹中,然而我还记得它们吗?有的我记得,有的则踪迹难寻,有的则混在伪装的记忆里,成为我人鬼不分的困惑,我有时候要问自己:“这是发生过的事吗?还是仅仅为我曾经拥有的想像?”

追问过去,是老去的表征,但这也只是自然规律,并不丢脸。我甚至因而有了写作的冲动,我想记录自己的来历,甚至包括了形成我雏型的六十年代的台湾,以及人生的某些片段流连。这个冲动,也许和初民或原始部落在文明的曙光里记录民族的起源和迁变,并无两样,而记忆的结果,究竟是神话还是真实,也一样难以考究。我的意思是说:“别追问我真假了,如果真实的记忆有破洞,我只能用虚构想像把它补起来。”我无意骗人,我只是不愿见往日自己的人生满是遗忘的空缺。

我把这些记录所得,一篇篇写在当时刚在台湾创刊的《壹周刊》里,成为一个专栏。一年之后,我停了笔,然后又花了四年来修改它。也没改什幺,每天加一个字减两个字,一种口气到另一种口气,改了好像没改,却花了好多时间。也许寻找记忆往事的人,流连在已经消逝的时光,眷恋不肯去,也是自然的。

现在时间到了,我决心把这些文章印出来了。我想像这是一个人与记忆(或是遗忘)搏斗的记录,因为是关于记忆,所有的故事也就如亚理士多德所说,都隐藏了一段失去的时光。那一段段时光,相对于永恒的时间,如露如电,似泡沫又如幻影,只能和昔日专栏的名称一样,叫它“人生一瞬”吧。

(1) 记忆之柱

小说家的虚构想像,有时候力量巨大无穷,令人好奇他们想像力的来源。我自己常常好奇,写出《科学怪人》(Frankenstein,1816)当时才十九岁的玛丽.雪莱(Mary Shelley,1797-1851),她年轻纯净的心智中,那些石破天惊的奇怪想像是从那里来的?

为什幺会想出把坟墓里盗来的肢体,一块一块加以拼凑,佐以电流,就赋予了生命,成为一个全新但丑陋的“人造人”?我猜想,或许这个构想是从霍布士(Thomas Hobbes,1588-1679)的《利维坦》(Leviathan,1651)来的,因为霍布士很早就主张,人不过是和钟表一样,是一种由发条和齿轮所构成的“自动运转机械”。他说:“是否可以说,它们的『心脏』无非就是『发条』,『神经』只是一些『游丝』,而『关节』不过是一些『齿轮』,这些零件,如创造者所意图的那样,使整体得到活动呢?”霍布士不说人有灵性,也不承认他从造物主身上得到什幺独特的眷顾,只说他是一只上了发条会行走的表,并且指出人们早已进而模仿了自然,另外造出了“利维坦”这个国家机器的大怪物来。

科学怪人就是利维坦,一个出自于人的创造,又力量大于人的具象怪物;人想模仿上帝,却换来不完美的模仿,酿成更大的悲剧,创造者与被造者同蒙其苦。据玛丽.雪莱自己的回忆,她和她的友人在古堡里相约,各自写一个超自然现象的灵异故事,看看谁写的小说最恐怖。另一位医生朋友写出了一个女吸血鬼的故事,提议比赛的诗人拜伦则未能交卷,十九岁的小女孩玛丽.雪莱每天想着这个造人的构想,梦里头被自己的想像吓醒(《科学怪人》的最初作者其实不能叫玛丽.雪莱,她当时和诗人雪莱只是私奔,尚未成婚,不能叫雪莱;而她初次公开此书时是匿名出版,因而也不叫玛丽)。

玛丽.雪莱说她的构想来自夜间所梦,我却处处看到她睡梦之外的痕迹。譬如小说中的主角,创造了人造生命的科学家法兰肯斯坦,决心亲手除去他所铸成的大错,他一路追踪怪物到冰天雪地的北极,精疲力竭在寒冻的海上被探险船救起,这个独特的景观和情节是想像力的发挥吗?我也疑心有真实事件做为蓝本,那就是玛丽.雪莱自己的亲生母亲玛丽.伍士东克拉芙(Mary Wollstonecraft,1759-1797)的旅行经历。不是吗?玛丽.伍士东克拉芙曾经在西欧人仍视北欧为冰封的荒凉之地时,就奔走于北欧海峡之间,追踪一艘失去的船,这岂不是心焦如焚的法兰肯斯坦的写照吗?而玛丽.伍士东克拉芙的旅行留下了一束出版的书简,这也可能是《科学怪人》小说以书信体叙述的由来。

玛丽.雪莱可能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故事与自己母亲经历的关系,我们也没有线索知道她是否真正读过《利维坦》(她的父亲是鼎鼎大名的政治哲学家威廉.葛德温,我们有理由相信她家里是有这本书的)。但想像力与记忆的关系本来就幽微隐晦,踪迹难寻;我们检查自己的记忆仓库,想从中找出后来我们所思所为的故事旧踪,有时候也是扑朔迷离,难探其间的深沉奥秘。

奥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us,354-430)的《忏悔录》(Confessiones,400 c.)的第十卷里,有一段我认为是历史上对“记忆”最动人也最壮丽的描绘,他用了各种形象化的叙述来追问记忆的种种作用以及它的局限,他先这样开始描述记忆的库存:“我到了记忆的广域、记忆的殿堂,那里是官觉对一切事物所感受而进献的无数影像的府库。凡官觉所感受的,经过思想的增损、润饰后,未被遗忘所掩埋的,都庋藏其中,作为储蓄。”然后他开始描述记忆的作用:“我置身其中,可以随意征调各色影像,有些一呼即至,有些姗姗来迟,好像从隐秘的洞穴抽拔出来;有些正当我找寻其他时,成群结队,挺身而出,好像毛遂自荐地问道:『可能是我们吗?』这时我挥着心灵的双手把他们从记忆面前赶走,让我所要的从躲藏之处出现。有些是听从呼唤,爽快地、秩序井然地鱼贯而至,依次进退,一经呼唤便重新前来。在我叙述回忆时,上述种种便如此进行着。”

这么美丽的描述,可惜经不起后来认知科学家对大脑作用的探索,记忆的作用远比这样形象化的描述更为复杂;记忆的作用不仅包括储存和撷取,还包括重组、变造、伪装、和象征,或者我也应该加上遮蔽和遗忘。是的,遗忘并不是记忆的反面,它本身也是一种能力;你也许不能想像,如果没有某种转移或遗忘的能力,人生将是何等难堪,一切错误和悔恨都将无法消退,它将追猎你直到生命的尽头。对于重大的伤害,我们有时甚至需要澈底忘记,成为一位失忆者,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以便能够重新开始。

我对记忆感兴趣,始于记忆力的衰退。年轻的时候,我曾经以为记得昨日的事是自然的,读过的书永远不会忘记,如果会忘记,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那时候,我可以不带录音机去采访一位学者,回家再从脑中把过程重播一遍,每一句话都有它的声音和位置;而小时候,我们没有太多机会可以看电影,每一部看过的电影,我也可以上床闭上眼睛重新播映它,一遍又一遍;家里的书不多,《水浒传》和《三国演义》,我和弟弟几乎可以随时接上对白的下一句。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忘掉了昨天的承诺和今天的约会,说不出书名和人名的机会愈来愈多,你惊觉你已步上自然规律,记忆功能悄悄背叛了你,它们不再顺从地听你的话。

当你循线追索,你发现你以为牢牢记得的,也可能是不可靠的。同一个故事,你和其他参与者记得的完全不一样,你觉得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人指出是另一个人的故事;而你以为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糗事,有人指证历历那根本就是你的本尊。你愈想捕捉那些旧日暗处悉悉嗦嗦的余光旧影,记忆就给你更多五彩缤纷的幻象与捉弄。啊!此刻我就陷在这样的恐惧之中,这些童年往事是真实的吗?如果这些记忆是虚假的,那幺由这些幻觉所建立起来的我,又是谁呢?

我彷彿看见昔日的事迹在大殿里排队站好,犹如一根一根柱子,每一根柱子底下都站着一个昔日的你,沿着柱群你看到过去的每一段经历,有时候你好像在记忆的故事里面,有时候你好像飘浮在空中观看另一个人的故事。我记得(真的吗?)的最早一个画面,是一个学步的小孩;黄色的灯泡下榻榻米上,四个脸庞笑脸看着我,一位是妈妈,然后是三阿姨和七阿姨,最后一位是大姐,她们拍着手说:“走过来,走过来。”那个婴儿就摇摇摆摆走了起来,突然又双脚一软坐在地上;他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几位女性给他更热烈的掌声,他又摇晃歪斜地走向前,直到摔进其中一位亲人的怀中,那些笑脸响起一阵欢呼,但没有声音…。

这是真实的吗?成人之后,我开始怀疑这段记忆的真实性,你怎幺能够记得学步的事?当我们追问自己的来历,追到一定的时间就追不上去,人生有一段时间总是一片混沌,难怪希腊人说人是混沌所生。可是也不尽然,三十年后另一个婴儿摇摇摆摆走了起来,我站在前面拍手说:“走过来,走过来。”我看到他,也看到自己,记忆是一个循环,有一半要等下一代才完成。

(2) 煤炭堆上的黄蝴蝶

人生有一些记忆画面意义不明,但却又难以忘怀。譬如说,黑色发亮的煤炭堆上,有几只翩翩飞舞的黄蝴蝶,就是在我脑海里盘旋了四十年的一幅画面;我有时候也不能完全确定,这究竟是一个真实的经验,或者只是一种长期堆叠而逐渐成形的花色想像?

好像总是在傍晚时分,我家门前那条直直街道尽头的天空,刚刚露出一片鲜艷的橘色,一辆大卡车噗卜噗卜地开了过来;有时候是母亲,有时候是阿姨,总是带着我在路边等着,我可能是三岁或者四岁或者五岁。卡车嘎然在我家门口急急停住,两个工人笑呵呵地从车上跳下来,和我母亲打个招呼,立即俐落地掀开卡车屁股后的挡盖,再跳上车用铲子和锄头哗啦哗啦铲下瀑布一般的煤炭来,那是一整车黑得发亮的上等无烟煤。卡车和工人都是从父亲的煤矿里来的,自己家生产煤炭,尽管当时一般家庭都烧木炭或煤球,我们家里煮饭烧水却用最高级的无烟煤。

天色这时通常已经转为紫橙色,有些店家已经点起灯来了,邻居三五成群拿着畚箕、竹笼、和竹扫把靠了过来,不等到一卡车的煤炭都堆到路边,他们就开始一畚箕或一竹篓地把煤炭装回家。一卡车的煤炭堆在地上看起来像是巍巍一座小山,但整条街的邻居都各取一篓子之后,只剩下小小一堆,这个时候,通常天色已经昏黑了,天空变成墨蓝色,微微还有一点光,家家户户都已经点燃黄色的灯泡,卡车司机和工人匆匆道别而去,总是留下几位邻居帮忙把余下的煤炭一篓一篓搬到我们家的天井去。最后一段景象,我并不是记得太清楚,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通常已经倒在妈妈或阿姨的背上睡着了。

父亲在远方山区的矿场里工作,四十天才回来一次,这些黄昏时刻卡车载运无烟煤来的场景不曾看见过父亲,但你仍然感觉到他的权威与存在,因为邻居与卡车司机都以尊敬的口吻谈及他,工人也会捎来他的近况与行踪。到了年纪较大的时候,我才能明白别人为什幺称赞他的能干与慷慨。

但是每当父亲回家的时候,却是我们小孩子紧张小心的时刻;通常我在一个阳光充足的早晨醒来,立刻嗅到一种不寻常的气氛。这种气氛究竟是什幺,我也说不太清楚,也许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状态,家里的其他成员似乎在这一刻都以更轻柔的方式走路,说话声音也更压低一些。我从榻榻米的床铺上掀开棉被爬起来,轻轻把纸门拉开一条小缝,我看见一床红色被面的棉被覆盖着一个沈睡的形体,远方的茶几上出现一只木头烟灰缸。是了,这就是了,这证明昨天夜里某一个时刻,父亲已经回到家中;小孩的内心警惕起来,家里将会在未来几天气氛严肃而紧张,意味着我们都得要更守规矩一些,否则会更容易受到斥骂;直到某一天,父亲再度消失踪影,回去他工作的山区,我们才又重获自由一般,再度活泼喧闹起来。

那部载满煤炭的卡车则是父亲看不见的权威的一种表征,它总是在家中煤炭即将用罄之际准时出现,并且带来邻居们得以共享的数量,整个铲煤、肩煤的劳动过程,我可以感觉到整条街上洋溢着幸福欢乐的嘉年华气氛,配合黄昏时天色从金黄转橘红、红紫转暗蓝的颜色流转,像是一幅旧日的彩色剪影,这些事虽然都发生在六岁以前,我仍然能够记得清晰的画面。

邻居们七手八脚帮母亲把煤炭搬运到二楼家中的天井,那是屋里唯一一处透天光的地方,虽然位在房子中央,但感觉上更像个阳台。红砖矮墙角落边上就堆着那一小座黑亮的煤炭山,墙头上摆着几盆肥美的芦荟和花草,头上则低斜架着晾衣的长竿子,每天挂晒着不同的洗净衣物,我们家里养的猫也常常睡在墙垣上,或者踡屈在煤炭堆的高处。

我还太小,没有大人或兄姐陪同,不容许步出屋门;我平常只能在房内四处流窜,一会儿躲进棉被橱里,一会儿在卧房的榻榻米打滚,或者钻进热气腾腾的厨房,呆呆看着母亲和阿姨切菜烧水煮饭,但更多的时间,我喜欢逗留在这片看得见天空的天井里。从天井的矮墙望出去,看得到基隆远方的山丘和密密麻麻的房屋;天色通常是灰灰蓝蓝的,每天都会下一小场雨,先是飘下轻柔的小雨丝,左邻右舍不知是谁总会先叫喊:“雨来喔!”但大家一面呼应着,一面也不慌忙,慢条斯理出来收拾好晾晒的衣服,下的也还是打不湿头发的毛毛雨;过一会儿,雨才加大了一点,这时总有大人会斥喝我赶紧进屋内,不然会着凉,大人们说。

雨水通常不会持续太久,邻居也会有人先喊出:“雨停囉!”阳光又灰扑扑微弱地照耀着天井,并且穿过屋檐滴落的雨水折射出彩虹的缤纷。我再度回到这块小天地,猫也先我一步抢占好墙头的打盹位置,地上的红砖面还有点湿意,墙角的青苔更翠绿了,那堆无烟煤则晶莹剔透,身体沾满露珠一般的雨水,黑亮得更加富有光泽;这个时候,很少有例外,总是有三两只鲜黄色的小蝴蝶在黑色的煤炭堆上轻巧起舞,牠们相互呼应地时飞时停,彷彿跟随某种节奏韵律,又彷彿是一种亲密交谈,黑黄相间的光影流动,透露出一种神秘诡异的气氛。

黄蝴蝶为什幺流连在黑色的煤堆上?我从来没有想到要追问。直到有一次,父亲带我到他工作的矿场去,矿坑外堆着一堆又一堆几层楼高的煤炭山,每一座煤炭山上都飞舞着数百只的黄蝴蝶,才四、五岁的我,懵懵懂懂察觉蝴蝶与煤炭是有某种关联的,并不是几只黄蝴蝶恰巧飞到我家的煤炭堆上。

并没有大人能够回答我的疑问,或者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但这个画面就停格在小孩的记忆之中,他经常反刍这个奇特的画面,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自己给自己一个解释性的答案;直到多年之后他上了高中,有一天他突然猜想,蝴蝶一定是因为煤炭中熟悉的木头香气而缠绵不去,对蝴蝶来说,那一堆山积的煤炭不过是另一座沈睡的黑森林。得到这个可能完全是浪漫想像的答案之后,他的知识追究就停止了,他已经因为相信而受到释放了。

我的基隆岁月并不久长,一天夜里,母亲摇醒我,我和二姐、二哥和弟弟,都穿上全身漂亮的衣服,随着盛装的父亲来到市区,我们在火车站搭上一列夜间的长程火车,小孩们都不知道发生什幺事,只知道母亲半夜里默默地包装东西,已经连续好几天了。火车在沈重的黑夜里呼啸行进,远方有星光和灯火闪烁,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紧紧抱着一本漫画,倦极累极睡去;再醒来时,天色刚亮,我们来到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但旅程还没结束,我们继续转搭巴士,在天光微曦中,空荡荡的巴士驶向一片片绿油油的田地之间,最后到达台湾中部一个青翠明亮的乡村,它的景色与港都基隆截然不同,空气的味道也完全不一样,背景里虫鸣鸟叫的声音更是相当异国情调。我当时并不知道,父亲已经失去了煤矿,而我也从此不再有堆着煤炭的天井,猫也与我们永久分别了,火车转换了月台,我们的生命换了场景,另一个世界正在等着我们。

(3) 父亲回家时

依稀有一股累积的尿意压迫,我悠悠醒转,睡意仍浓,却发现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床上挣扎着要不要起床,却突然感觉到家里弥漫一种异常谨慎的气氛;从门外交织穿梭的轻微脚步声,我察觉妈妈和阿姨的脚步都比平日轻细而小心。

心里凛然一惊,我立刻翻身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纸门旁边,轻轻拉开一条细缝,向另一个房间张望。果然,隔壁卧房的榻榻米上,一床红被面的厚棉被裹着一个耸起的人形,不远处的矮几上,一个木头菸灰缸已经醒目摆在那里,这一切迹象都说明,父亲在昨天夜里某个时候,已经回来了。

我应该高兴还是害怕?

也许应该害怕。父亲倒是不曾对我们疾言厉色,他永远只是坐在炭炉旁,带着微笑,默默抽着菸,旁边放着只有他回来才会拿出来的木头菸灰缸,还有一杯永远会被添满水的专用茶杯。但这一段时间,母亲和照顾我们的三阿姨、六阿姨会变得比平常严厉,她们好像都怕父亲生气,一面斥喝我们的顽皮,一面用眼角偷偷瞄着父亲的表情,但父亲永远只是莫测高深地微笑着。

也许我更应该高兴。父亲回来总会带一些糕点或零食给我们,其中最令人兴奋的,是一种从台北丽华饼店买回来的小西点,松软的饼皮是诱人的咖啡色,香甜的内馅则是金黄色的奶酥,约莫半个鸡蛋大小,一口可以下肚,可是我们都舍不得,一小口一小口地嗫咬着,希望这种甜美的享受能够持久一些。如果父亲带回来的不是丽华的糕饼,有时候也有其他零食,我特别喜欢一种大红豆裹糖煮成的甘纳豆,它和早上配稀饭溼溼的大红豆不同,它是干爽的,全身沾满白色的糖粉,发散着迷人的粉红色。

父亲在遥远的山区煤矿工作,他既是规划开采隧道的工程师,又是管理生产与销售的矿场场长,大部分的时间他要待在山区矿场里,其他时间他又要奔波于政府机关、投资老板、以及煤炭买主的酬酢中,几乎每隔四十天才能回来一次。但奇怪的,父亲从来没有在我清醒的时间走进家门,每次总在我入睡以后,我都是在某个早上醒来发现情况有异,才知道他回来了。而我也很少看到他离开家门的样子,也是另一个醒来的早上,家里的气氛突然松弛了,彷彿警报解除了,权威的男主人走了,家里又恢复母亲、阿姨、小孩们平淡的日常生活。

那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在那个安静平凡的时代里,相对于街坊邻人,父亲旅行遥远,交游广阔,看到的人和接触的事,常常超乎我们的想像。当他在家的时候,来访的客人也流露这样的不寻常,衣冠楚楚的客人讲着优雅的日语,或者带着各省口音的国语,或者是用词不沾俚俗的古典台语,有些话题甚至提及遥远而闻名的人称、以及某些无法想像的数字,父亲似乎也都能应对裕如,父亲彷彿属于另一个社交社会,和我们的平凡并未交集。

但这些并不是我关心的事,我更期待的是,远方的客人带来远方的礼物,最奇异的客人带来最奇异的礼物。当那些操着奇特口音或语言的客人退去,总会留下一包或一篮等待揭晓的神祕之物。它们有时候是我们土包子台湾人完全不知如何料理的南京板鸭、湖南腊肉、金华火腿、上海年糕等(整整要等三十年之后,我的知识才足以让我明白,我们当年是如何地浪费了这些材料);但这些礼物也有时候是让我们雀跃不已的日式饼干或西式糕点,它们的味道总是让我们回味不已。

有时候,也有一些令我们大开眼界的珍奇怪物,譬如有一次,一位穿着考究西装的乡绅,带来一个圆型鱼缸和一包彩色的药粉,他亲自示范,把鱼缸装满水,将药粉倾入,药粉在水底立刻相连膨胀,变成类似珊瑚礁似的彩色缤纷花丛,一节接着一节。我们小孩子围着鱼缸,看得目瞪口呆。客人离去,那盆珊瑚礁依旧七彩斑斓,在阳光下泛着彩虹光晕。直到几个月后,那些水中假花才逐渐倾颓褪色,盆水浑浊,失去它的神祕美丽。

父亲有时也会带回来当时仍然很稀罕的白脱牛油,金底蓝字的铁盆,打开来是芳香扑鼻的艷黄色纯正牛油;妈妈烤好涂满牛油的面包,那味道是神祕、陌生、魅惑难挡。我捧着香喷喷的面包走到骑楼下,隔壁的小孩闻香而来,伸手说:“分我吃好不好。”我慷慨地撕一大块给他,两个人就站在骑楼下吃它,觉得彼此是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但是有一次,这位最要好的朋友等不及,伸手把整块面包都抢走,一溜烟躲到他家里去,我站在他家门口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感觉到受背叛的屈辱和愤怒。

父亲也有一次带回来奇怪的东西,大黄底色的纸盒印着棕色的美术字样,写着四个大字“南美咖啡”。我打开来,那看起来是一块很大的方糖,把它放入温水中,外面一层白色糖粉融去,露出另一层棕色的方块,再过一会儿,整杯水都变成诡异的棕色,好像是发烧时妈妈煮给我们喝的药水。但品尝起来,那是带着一种奇特香气的糖水,甜甜的,也有一种苦味。其他小孩都敬而远之,但我鼓足勇气,一杯又一杯地尝着,想像自己经过这一杯苦水的试炼,应该可以更早进身为大人吧?

父亲不在的时候,日子比较和平安宁,家里小孩太多,妈妈似乎是无法同时弄清楚我们在做些什幺。这时候,我偷偷打开父亲书桌的抽屉,翻出他绘图用的全套黄铜制图器械;父亲摩挲这些擦得发亮的绘图器具时,常常骄傲地说:“这是德国制的喔!”但精密而细致的德制器具又怎样?我看它们每一枝都有尖锐的笔尖,还有各种调节的镙丝,就觉得这些太适合做我的武器;我把它们和积木或其他铁尺、沙包排列起来,就成了两军对峙的阵仗,再找来几个枕头布置成地形起伏的战场,而德制的各种武器就散落地部署在所有关隘与要塞之中。

我又发现一盒父亲小心翼翼用纸包好的沾水笔,一样有着尖刺的笔头,我觉得这是再适合也不过的飞镖了。我在围棋棋桌上的方格填上数字,拿沾水笔来射,看能得到几分。父亲回来的夜里,当他在书桌上摊开大张纸绘制地图,用到沾水笔时,我听到他一直发出咦、咦的困惑声,不久之后,他必须起身去寻找另一枝新的沾水笔头,这个时候,我躺在不远处的榻榻米上,佯装熟睡的模样,深怕有人会问起沾水笔笔尖变钝的缘故。

父亲不在的时候,我接管了他所有的宝贝,并依照我的意志改变所有他工具的用途;但我内心还是渴望他回来的,他的归来总会带回一些外在世界的线索、消息或实物,那就满足一部分我们对外在世界的想像与渴望。我们就是因此而知道,远在台北,有一家未曾谋面的饼店叫丽华,那里有一种糕点,外酥内软,棕黄相映。

终于在我不满六岁的某一天,父亲疲倦愧疚地摇醒我,带着我们几个小孩穿好衣服搭乘一列半夜的火车,等到火车抵达,天色已亮,我们离开家乡,搬进另一个农村的新家。从此,父亲每天坐在家中一张沙发椅上,旁边一杯茶,还是那个木头菸灰缸,默默抽着菸或看着书。他不再能带给我们父亲回家的期盼和雀跃,因为他已经病重,不再离开家了。

(4) 水中之光

眼前的世界是奇特怪异的,光线以乎比平时还亮,一种水晶般的色泽散发着光晕,而世界的线条也变得柔和…,不,我应该说世界变得柔软如流水。

从我的眼前望出去,两层楼的红砖房舍像面条一样柔软,它们本来坚如水泥的轮廓线,此刻更像柳条一样左右摇曳。我还看见路边站着两个大人,至少我看得到他们摇摆的长裤线条,他们的脸庞彷彿在更远的地方,而且逆光摇晃流动,看不清面孔,但我可以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声音像远远经过水管一样,咕噜咕噜,充满了回音。

我想叫他们注意底下的我,但我才一张口,就被一种柔软的力量封住了嘴,柔软的液体塞满我的嘴,让我完全发不出声音,只听到更多咕噜咕噜的回音。我想举起手,但手好像也被一种温柔的力量拦住了,抬不起来,两个路边的大人还在大声的说话,笑声通过水管,远远的,咕噜咕噜咕噜……。

我绝望地把眼睛闭起来,心中充满莫名的恐惧,一股柔软的力量重重压在我的胸膛,我已经无法呼吸。

突然间,说笑的大人声音转成连串惊呼,我听见慌乱杂沓的声响,我感觉到一些力量扶着我的腰身,但那些柔软压胸的梦魇尚未除去;紧接着我感觉胸前的重量突然卸下,淅沥哗啦,顿然一身轻快,耳朵也彷彿刺穿一个薄膜,听觉立刻清朗起来。急促的大人声音说:“拍他,拍他,把水吐出来。”

我感到背上有重重的敲击,突然间,有一大股闷气从胸口溢出,我嘴巴张开,吐了一大滩水和一大口气,我眼睛迷离地睁开,旁边围着好几个瞪着眼的大人,我感觉阳光的温度、闷热的空气、周围的马路车声,也听见熟悉的大水沟流水的声音。

我是如何跌下路旁大水沟的?如今我已经无法追忆。大水沟其实就在我家门口,过了水沟就是车如流水的省道公路,水沟上每几步就有水泥板加盖,做为行路或脚踏车跨越之用。我才四岁,家人不让我穿越马路,只有大人携手同行时,我才有机会到对面的天堂,其他时候,我只能在门口的骑楼下游玩,大水沟就是阻拦着我、囚禁着我的护城河。

我也不讨厌有一条护城河,我总是央求邻居的大哥哥撕一张日历做一艘纸船,让我把它放进水中,我沿着水沟一路追过去,看纸船一会儿消失在水泥板下,一会儿又从另一端出现;如果纸船迟迟不从桥下出现,我就趴在水沟边往水泥板下方张望,它可能就搁浅在桥下的某一堆垃圾旁,沟道流水则从它两旁淅沥淅沥地川流过去。

邻居的大哥哥并不是如我想像那幺爱护我们,有一次,他告诉我一个更有趣的游戏,他说他来做一艘超级军舰,要我回家把弹珠拿来,我可以在水沟旁用弹珠做砲弹,一颗一颗投入水中,看看能不能把军舰击沉。我把自己所有的宝贝弹珠都拿来了,依言投向沟中的纸船,有的击中了目标,大部分则投入了水中,纸船即使被砲弹击中,也只是扭曲了形体,照样随着水沟流下下游。当我散尽了弹珠,大哥哥说:“没得玩啦,你回家吧。”我两手空空回到家,愈想愈不对劲,再跑出去看,看到隔壁的大哥哥撩起裤管站在水流湍急的水沟里,他正一颗一颗捡着原来属于我的财产的五彩弹珠。

大哥哥的英雄形象幻灭了,他原来是一个欺骗四岁小孩的人,我从此再不找他做任何事了,我自己跟自己玩。我设法自己制造各式纸舰,大大小小组成一只无敌舰队,我让它们像希腊大军一样从水沟里大举出征,我沿着水沟快步奔跑,看着它们忽起忽落在水中翻腾,我这样一路护送它们到世界的尽头,那是我们这条街的末端,再过去没有街市了,但有田野、有溪流、有大桥,还有哥哥姐姐上学的学校,那不是我被允许走出去的疆界。

我仍然怀念那些失去的弹珠,尤其是当中有一些是妈妈给我的特别的弹珠,她说那是外祖母留给她的,这些弹珠是不透明的,蓝白两色,花纹精巧,像高级陶瓷一样,不是透明玻璃外缘加上塑胶花纹内里的普通弹珠。我情不自禁沿着水沟走,想看看是否还有一两颗漏网之鱼,我看了好几个月,看到水沟里有许多被人遗忘的奇怪东西,但我不曾看到我的弹珠。

也许我对水沟的冒险是太多了,一定是其中的某一次,我是试着伸手探取水中的东西吗?我跌落了水沟中。

在水沟里,世界忽然缓慢了,安静了。我仰望水沟外的世界,它变得更光亮,更柔软,而且线条流动摇曳,一个奇特又熟悉的世界,我从来没有想过从这个角度看到的世界是这样。水流沉沉压在我身上,我无法爬起来,眼角余光看见水沟边有两个大人站立说话,他们近在咫尺,好像我手伸长一点就可以触摸他们的裤管,但他们的声音好像通过一个长长的水管,咕噜咕噜咕噜,充满了回音。

大人救起溺水的我之后,究竟是家人把我带回家,还是我自己回家?现在我丝毫没有一点记忆。但那一条水沟的流水起伏,以及水沟里看见的光亮世界,经过四十年混乱的人生,却还清晰得如同观看他人的影片。

劫难余生的小孩显然还是有改变的,他走路刻意离开水沟远远的,不再摺叠纸船,后来也不喜欢一切与水有关的活动。夏天回到渔港旁的祖母家,所有的小孩都赤着身子,噗通一声跳进海水里嬉游,他却安静地在岸边看着大家戏水,小孩们在水里挥手叫他,他摇摇头,躲在大石后找着寄居蟹或贝壳,在海边,他总是安静斯文得像个女孩。

搬到山区农村之后,北边海港的水沟与海滨的记忆渐渐远了、淡了。我的新生活是和水蛇、青蛙、蜻蜓、稻田、榕树、竹林为伍的,我和其他小孩一起到深仅及膝的浅沟里摸蚬仔,到池塘捞浮萍,在泥沟里捉泥鳅,在小溪旁钓鲫仔鱼,我与水的关系好像又恢复了友善与正常。

“要不要去游泳?”小学四年级的有一天,同学阿昆问我,阿昆是班上最顽皮的小孩,一身赤黑的肌肉,运动神经一流,躲避球和棒球的高手。“老师不是说不可以去溪里头游泳,而且我不会游泳。”我有点难为情地招供。

“我可以教你。”阿昆一脸轻松地说。

我们来到溪涧旁,夏天午后的太阳把石头晒得干爽热烫,水里已经有大大小小若干人在戏水,也有一些是同校的学生,可见老师课堂上警告不可到溪河游泳的话,并不是人人都遵守的。我们放下书包,脱了衣服,先在溪边浅处浸水,溪水透澈清凉,让我们感到快适舒畅。阿昆一下子就钻到溪流中央的深水塘,翻过来覆过去,自由自在,好像溪水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游到我身旁,说:“来,我背你,我们到深一点的地方,我教你游泳。”

我把手交叉箍在他脖子上,他往前一蹬,我们就冲进水潭的中央,脚底就触不着底了。突然间,我感觉到阿昆用力拉开我的手,我的手松开了,我们的身体也分开了,我独自往深处跌下。彷彿一剎那间,世界静止了,我睁开眼,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种无重量的介质之中,世界是一片碧绿,但又有点点鹅黄的尘埃,远处似乎又有光亮,我看见一片树叶漂过眼前,缓缓的,舞蹈似的,奇妙而美丽的景观,没有一点声音,我却觉得有温柔的音乐充满耳窝。我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没有挣扎,没有不舒服,也没有恐惧,我平静地知道这是终点,我短暂的生活经历快速地一幕幕掠过心里,包括那个躺在水沟里的场景。

泼喇一声巨响,一个强大的力量抓住我的手臂,几乎把我弄痛了,一下子,我又听到吱吱喳喳议论的人声,感受到阳光在背上游移的热度,我被一个年轻壮汉从水里拉到溪边,软绵绵趴在溪石上,救起我的壮汉也在一旁喘着气。阿昆跑过来,口气里充满了委屈和抱怨:“你快把我勒死了,我根本没办法呼吸。”

那个翠绿安静、缓缓流动的美丽奇景已经退去,我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开始有点反胃,也有点发冷,也许是喝太多水了。我缓缓套上衣服,低声对阿昆说:“我不游了,我要回家了。”

(5) 海上漂流的花朵

阿嬷的家在北边的渔港,从老房子的后门跑出去,穿过一条狭巷,翻过水泥堤防,斜坡底下就是一湾隐密的小海滩;平坦的沙滩上散落着几块大石,石块浸着水的下方常常看见色彩缤纷的鱼,岸上沙地则到处可以找到蓝紫色的小螃蟹和时走时停的寄居蟹。我们又来到阿嬷家小住几天,堂兄堂弟和邻居小孩一吆喝,我忍不住就跟着溜到海边去。

那是一个傍晚,天色还亮白得没有黄昏的迹象,可是日头已经不烈了,阳光晒在皮肤上是温热柔软的感觉,这是最好的玩水时光,太阳不热,海水却还是温的,我们一行五六个小孩,呼啸穿过小巷,争先恐后爬上堤防,再自杀飞机式地俯冲而下,迅速占领了小海滩,其他小孩都是海边长大的,水性谙熟,一下子就钻入水里嬉闹起来;我先在岸边谨慎地看着他们,最后决定爬上一块大石,坐下来看海。

我不能确定当时的年纪,但那是举家迁往中部以前最后一次到阿嬷家,推算起来应该是五岁。五岁的小孩怎幺看海?以及那一重一重潮水是否让他有许多感触?如今我完全不复记忆。但我记得那个坐姿、那块石头、当时的天色、及小孩们笑闹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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