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父亲出院了,此后他还出出入入医院许多回,当时医生都已经说:“让他回家休养,爱吃什幺就给他吃吧。”一派交待后事的模样,但父亲仍然好好坏坏,又活了二十年,还进了医院动了几次大手术,最后病逝的原因并不是折磨他几十年的旧疾。但夜里在一家医院的病房里,他不经意透露的童年故事,却成了我们之间长存的亲密关系。
三十年后,我把少年与龙虾的大战当做一个冒险故事讲给小孩听,小孩跑去问阿嬷,阿嬷说:“那有这种事。一定是你爸爸编的,他从小就爱吹牛。”
全家人都不相信父亲曾经向我讲过这样的一个故事,弄得我自己也狐疑起来。妈妈说的没错,我从小爱做白日梦,编了许多奇怪的故事骗同学、骗老师、也骗自己,我又是一位入戏的表演者,后来我自己也不能确定哪些记忆中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幻想的。但如果,我的父亲在少年时代不曾和一只硕大无朋的龙虾大战一场,我会觉得非常失望和失落,因为这是一大半我内心父亲印象的由来,我对他的感情,不是也有很大的成分是来自那个医院夜晚的经验吗?
但众人的不相信,有一点伤了我的感情,我绝口不再提起这个故事,慢慢的,我自己也有一点不相信了。也许那个夜晚,父亲根本没有醒来,我只是因为害怕临近那红衣女子的自杀地点,才编出父亲对我说故事的温馨景象,来安慰缩在长凳上的自己。
最近有一天,电视播出日本美食综艺节目《料理东西军》,介绍到奄美大岛徒手捕龙虾的方法;渔夫没有任何潜水器械(没有绳索、没有氧气、没有蛙鞋),臂上绑了一个手电筒,手上抓着一根铁钩,就钻入珊瑚礁里捕捉龙虾,渔夫身手矫捷,可以左手抓一只、右手抓一只,左腋下还夹了一只。我一面看,一面脑中浮起父亲的故事,这个景观太像他的描述了。
没想到,介绍完捕捉的方法后,渔夫又说,有一种四、五年才能见到一只的梦幻龙虾,名叫“锦龙虾”或称“老虎龙虾”,是一种体型巨大的龙虾。在节目中,渔夫真的徒手捕捉到这样的大龙虾,身长六十公分,比一般龙虾要大好几倍。奄美大岛与台湾北边海域相通,父亲少年时代见到的那只大龙虾,一定是锦龙虾无疑了。电视上正在介绍那只龙虾的调理法及其美味,我的思绪却回到那个医院的夜晚,父亲半夜醒转,和我讲的许多故事,果然是真的了。
(16)小刀
镇上这家戏院有一个比较奇特的结构,它是一列长长的两层楼建筑物,一侧贴近热闹的菜市场,另一侧却伸入了安静的稻田。楼下有挑高的骑楼,那是一排商铺,商铺的货架或广告牌有时候会放肆地溢出骑楼的地面,廊下零零星星摆了几条长板凳,那是商家给熟客坐下来聊天喝茶用的。骑楼的尽头是不起眼的戏院售票窗口,随便贴了几张五颜六色的电影海报,算是尽了招来的任务;戏院则在二楼,你从骑楼的尽头转到建筑的后方,那里有一座又窄小又昏暗的楼梯,直直走上去,就是放映电影的厅院。
这栋马来人“长屋”般的建筑结构,靠市场与大马路的这一端车水马龙,另一端却冷冷清清;冷清的建筑物末端有一堵L型的墙,把戏院大楼的底部和反面都包裹起来,翻过了墙就是翠绿的稻田和菜园,而围墙的脚下也冒出若干生机盎然的杂草,与墙另一边丰饶的农作物呼应,墙的转弯处种了一棵茂盛的枇杷树,夏天时候,风吹枝摇,绿叶中泄露出纍纍的黄澄果实。墙和建筑之间有一些狭窄隐密的空间,我们有时候会瞥见情侣们躲在墙角窃窃私语,枇杷树下闪动着一袭卡其黄衣与一袭黑衣白裙紧密依偎的身影。
这一刻我恰恰行经戏院,预备从墙边的小路穿过稻田抄捷径回家。突然间,一股提高音调的嘈杂谈话声引起我的注意,我转过头,看见墙的转角站着三位穿着黄色卡其制服的高中生,那是附近一所声名狼藉的职业学校。他们正扯着嗓门激烈的争吵着,其中一位戴帽子的白脸小生挥舞着手大声说:“不然你要怎样?嗄?”
一位头发浓密有胡渣的黑脸学生沈着脸,猛吸着烟,闷不做答;另一位个子矮小猥琐的学生欺身向前,伸手拦住激动的说话者,好声说:“大仔,莫受气,伊是欲问你有做还是没做?”
但他讲话劝阻是假,突然间,矮个子高中生伸手抓住白脸小生的手,迅速转到他的背后,黑脸学生把烟一掷,大步向前,狠狠一拳打中白脸小生的腹部。“嗯!”的一声呻吟,白脸小生全身扭动,不知是疼痛还是想挣脱,大盘帽掉了下来,在地上打了好几滚,但矮个子从身后紧紧箍着他,黑脸学生咬着牙叫了一声:“干!”继续又是急雨般几拳打在他的腰上、胃上、胸前和脸上。
事实上这一切全发生在几十秒之间,我惊呆了,脚底好像被钉在地上,不知如何拔身而走。但迅速的动作还在进行,黑脸学生伸手入裤子的右口袋,银光一闪,翻出一片白晃晃的小刀来,他握着刀直直地向白脸小生的肚子刺了进去,白脸小生闷哼了一声,头垂了下来,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哀鸣。这时候,骑楼另一边的商家似乎感觉到这边有些奇异的动静,两三个人正朝这一端走过来。小个子松开手,让白脸小生软趴趴地滑到地上,回身两步就敏捷地翻过了墙头,跳到另一边去了;黑脸学生丢下刀,手上还沾着血,匆匆往我的方向冲过来,我和他双眼相接了雷电般的一秒钟,他停下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才擦身冲往农田的小径。
商家几个人已经赶到倒地不起的白脸小生身旁,其中一位说:“唉呀,给人家打成这样。”另一位说:“流血了,紧去找车,紧送医生,紧,赶紧。”七嘴八舌间,已经有人找来一辆机动板车,大家合力七手八脚把白脸小生抬上板车,一轰又跟着车子全走了,现场仍旧恢复平常冷清的模样。
但那一顶油污的高中生大盘帽,像尸首一样,静止地躺在地上,不远处,那把小刀也刺眼地、孤伶伶地躺在那儿。
那是一把两面刃的小刀,双锋对称,弧线和造型都很完美,长度大概二十五公分,底部用红线缠绕成为一段握柄,握柄因为长期的汗渍,原来的艷红色已转成黝暗的黑红色。刀柄红线上沾有一点血,刀刃却还是光滑干净,透着一种无辜清白的色泽,好像刚才的血腥行动与它并没什幺关系。那是一把美丽的小刀,如今静静躺在这里,四下也没有其他人,我应该拣起它吗?
我停立迟疑了半晌,终究没勇气拿它,只好转身离开,我一路走一路懊恼自己的孬种。第二天,我心神不宁地回到原地寻找,大盘帽不见了,刀子也不在了,地面上只安静地躺着几片枯叶和纸屑,一滩一滩棕红的槟榔吐汁,好像什幺事也没发生过。我往骑楼转角望去,只看见枇杷树下,一双白衣和卡其的身形,交缠在墙角树影之中。
很快地,我自己就来到血气方刚的青春时光,胡渣从我的唇上和下巴冒出来,我的声音变了调,浑身充满了叛逆的力气,我发现自己多次粗声粗气地说:“不然你要怎样?嗄—?嗄—?”我不知道如此使用这个新得来的肉体,它好像有自己的意志,它渴望冲撞,渴望出汗,渴望一种精疲力尽的虚脱之感;除了在球场上消耗我过剩的体力,我每天跃跃欲试想要冲突、挑衅、打架,渴望一场身体的冲突能带给我一次美好的高潮。
我在书包里藏了一截铁条,准备随时在冲突中能用上它。不久,我如愿进入了学校的棒球队,和一群学校里精力充沛的坏胚子为伍;我们练球之余,也成群结党在街上和校园呼啸,我们向邻近的学校学生叫骂挑战,并狠狠修理那些落单的可怜学生。
我的大日子终于来了,有一天,球队里的宪哥眉飞色舞地说:“晚上要和他们对干,约好了,八点在公园,谁不来谁孬种,大家把家伙带着。”
晚上吃完饭,我心神不宁,这是我第一场群架,怎幺样不让人看轻,又不会受太多身体的威胁?我拿出书包里保藏的铁条,想把它塞进裤子里,但它又硬又长,刺得我胯下难受,走路也走了样;最后只好用一张报纸包着,依约来到公园。
白色路灯照耀下,夜里无人的公园像个鬼域,风吹过相思树林发出惊人的声响,加上长草摇曳的阴影幢幢,令人坐立难安,总觉得敌人无处不在。宪哥头上绑着白布,兴奋难掩,不得不用一连串的三字经来舒解紧张的心情;球队伙伴几乎都来了,十几个蹲在草丛里,香烟轮替着吸,大家盯着远处灯下惨白的公园入口。
“你这是打蚊子吗?我操!”宪哥看到我的铁条,大声笑了出来:“这给你。”他丢给我一个泛着黑色光芒的东西,我从地上拣起来,凑着灯光一看,是一只头大身小缠着红线的扁钻。
小指头勾着扁钻底部的圆环,四指握着握柄,我心里觉得踏实多了;对即将来临的对抗也热血沸腾,想想看,这将是我扬名立万的日子,我的英勇不仅将显示在等一下某个倒楣鬼身上,也将显示在我完全不理会明天的月考这件事上,同学们将会知道我是个凶悍的狠角色,他们走过我的身旁将会假装低头谈话,不敢抬头接触我的眼光。
但风吹得愈来愈大,我们单薄的衣服有点挡不住了,草丛里的蚊子也愈来愈多,变成我们真正的对干的对象,一群草莽英雄拍打大腿的声音,加上含混的干谯声,已经渐渐有点像闹剧了。时间已经九点,邻校的队伍却一点踪影都没有,我们是被放点了。“干!都是些没卵巴的东西。”宪哥咬着牙啐了一口。在白花花的路灯下,我们垂头丧气的身影愈拉愈长,我青春岁月的第一次械斗,就终止在一个荒谬的结局里。
但扁钻放在书包里多年,即使我早已结束我短暂的浪荡叛逆,它仍然贴身陪伴着我,似乎它给我一种面对陌生环境的内心安全。唸大学时,我把它包在棉被里背上台北,带到学校。但大学生活是一个全然新鲜、和平、安全的生活,夜里头我从枕头下把扁钻翻出来,它黑桃型的尖端仍然可以刺痛我的指尖,红色缠线已经脱散了,露出一截黑色生锈的铁枝,我看着床头书架上挤满各种知识的书籍,我明白自己是再也用不上它了。
年底宿舍大清扫时,我决定把家里带来的破旧棉被丢掉,棉被摊开,扁钻匡郎一声掉到地上,我停下来注视着它大概过了一世纪,决定把它包在棉被一起送走它,也送走我依依不舍的青春期。
(17)稻田舞女
我从住家的后方穿过一大片稻田,疾走在田埂之中,这是一条通往小镇北方的捷径,我无需经过市街,直接可走到小镇的另一边,我的同伴在那边等着我。突然间一个奇特的景观吸引了我也困惑了我,在绿油油稻田的不远处,一排建筑物灰黝简陋的背后,其中的一扇后门,走出一位穿着镶满亮片宝蓝艷色胸罩的妙龄女郎,阳光下她的衣着和肌肤闪闪发光,时间大约是下午三点多,户外的温度还很高,稻田里并无其他耕稼的农人或水牛,一片绿色水稻中,一位三点式艷丽衣裳的女郎悄然出现,彷彿是超现实的海市蜃楼。
那位女孩一脸浓妆和倦容,面庞是秀丽的,年龄的感觉混合着稚气和沧桑,她点起一根菸,血红的唇迅速喷出一圈白雾,她蹙着化妆涂黑的浓眉,似乎有着万重的心事;我从建筑物的位置立刻有了领悟,那是镇上一家经常演出歌舞的戏院后门,这一定是一位歌舞团里的女伶,在休息时间她从后台打开戏院的小门,抽根菸透一口气。也许平日衣着艷丽的她们,生活中也有艰难的问题吧?她很快的吸完了纸菸,转身消失在小门之后,不一会儿,她又现身,泼倒了一盆污水在稻田里,再转身时,我瞥见她胸衣的背扣已经解开,闪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背脊。这一次,她把红色的木门带上了。女郎退去,沉默的稻田上方,盘旋着几只聒噪的乌鸦,景观就恢复成我熟悉的田园模样了。
“歌舞团来了,歌舞团来了,黑猫歌舞团来了。”我们总是先听到扩音器的声音由远而近,在街头巷尾飘扬,夹杂着喧腾的鼓声与喇叭声,扩音器里的中年男声继续带着下流的口吻热切地说:“黑猫歌舞团已经来了。今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始在大观戏院为你演出。数十位男女红星为你带来好看的节目,歌曲动听,舞蹈香艷,还搁有魔术特技,娱乐高尚,精彩万分,敬请阁家光临,千万不要错过喔。”然后是鞭炮声、播放歌曲声、汽车喇叭声、以及娇滴滴招来观众的女子声音。
那是一九六○年代的农村小镇,两条交错的道路是镇上热闹的街市,交会处是菜市场,市场旁的街上分别是杂货店、糕饼店、西药房、中药房、诊所、布庄、桶店、青草店、脚踏车店、家用品店、冰果室、兼卖麻油的米店等等,满足生活的基本需求;但谁说农村是朴实的地方?在这个小镇上,不但有超过十家有女侍陪伴的酒家、茶室,还有一家专供香艷歌舞剧团演出的戏院。每次新的歌舞团来到镇上演出,照例要游街宣传,贴着大胆海报装着扩音器的宣传车,穿着镶满亮片戏服的浓妆舞女,彷彿嘉年华会的游行一般,给平静无波的农村小镇带来艷丽的色彩与炙热的诱惑。
小镇曾经是香蕉的盛产地与集散地,在香蕉输到日本的全盛时期,拥有蕉园如同坐拥银楼,身上滴着蕉油的农夫进到声色场所,比企业老板还受到小姐们的欢迎。但香蕉输出已经开始走下坡,菲律宾和墨西哥的香蕉成了争夺市场的新竞争者,乡下的农夫百般不服气:“菲律宾、墨西哥的香蕉又小又硬又涩,怎幺能吃?我们台湾的香蕉又白又肥又甜,它们根本不能比。”
虽然嘴上不服气,但自己心里的气势也衰了,毕竟实情是销得少了。连累茶室徐娘半老的小姐生意也好不起来,只能穿着单薄的衣裙,近乎袒胸露乳的坐在门口,一面冒着汗搧着扇子,一面招揽过路的客人。歌舞表演的戏院却还没有看见败象,也许在乡下这还是閤家同欢的娱乐,并不因为香蕉外销的衰颓而立即受到影响;每隔几个星期,总会再带来一团全新的走艺人,一团全新浓妆艷抹的女孩,同样的黑色大眼、血红的嘴唇、和加长的发鬓,在街上喧哗招揽。
我们家租屋的房东就是表演歌舞戏院的主人,他有时在父亲缴房租时笑呵呵地塞来一叠招待券。父亲在夏日的晚上就带几个小孩去看,节目中通常会有一位面容猥琐、言语挑逗的瘦小中年男子担任主持人,先是一场开场的群舞,一群女郎穿着闪亮的羽毛衣裳,不太整齐地双手挥舞着、偶而也吃力地抬起丰腴不一的大腿,这些女郎的面容也不能太挑剔,有的年轻秀美,有的平庸抱歉,但更多是青春已逝,白粉盖不住皱纹的女子。开场一阵潦草的群舞之后,就有几位号称红歌星的女子出场演唱,她们穿着过度修饰的晚礼服或开叉过高的旗袍,站直了用鼻音唱些哀戚的台语或日语歌曲,小孩子则在戏院满场乱跑,大人观众一面斥喝小孩,却也似乎心不在焉。
直到主持人以祕告式的猥语宣告“梭罗”(Solo)要出场时,戏院里的成人观众才专注起来,但这个时候读过书的父亲就说话了:“头低下去,这些小孩不能看。”我们服从地把头低下去,下巴抵在胸前,只听见一阵一阵令人血脉贲张的挑逗音乐,加上主持人猥亵的旁白解说,我常觉得不明所以的口干舌燥与心跳加速;音乐结束后,父亲会轻敲我的肩膀,示意警报已经解除。有一次,我在音乐结束后自己抬起了头,正好瞥见昏暗舞台上一个匆匆离去光裸的松弛屁股。
到了魔术和特技表演时,我们全都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些不可思议的奇幻景观与不可能的动作,这才是真正的小孩时光。然后舞台上又回到一些充满哭腔的歌唱节目,穿插着若干深深刺激着农村的美女梭罗;偶而也有双人舞,一男一女穿着浅色紧身衣,曲线毕露,在舞台上随着音乐肢体交缠,主持人对男女动作即兴加上各种有色的解释:“小孩问他老爸说,伊们在做啥,老爸说,夭寿喔,这就是在『起厝』(kiss)。”
喧腾一个晚上的表演也许是平静农村掀起波澜的小小刺激,够我们兴奋地回味好几天;但是一个歌舞团来到镇上,可能停一个星期或两个星期,镇上也同时充斥着她们生活的痕迹。这些歌舞女郎,早上迟迟起来,卸除浓妆,满脸倦容地出现在豆浆摊子上,她们的脸庞比舞台上瘦削枯槁得多,穿着简单朴素的便服,几乎和我们隔壁的阿花、阿珠没有两样;不,不,还是不一样,她们虽然变得一样平凡而不再美丽,但她们仍然没有我们邻家女孩那种太阳曝晒的棕红肤色,她们太惨白了,白里泛青,黑夜滋养的肤色,像是患有长期疾病的人。
她们白天活动在街市里,买菜、挑衣、吃饭,镇上的住民也像邻人一样亲切地对待她们。我们在上学、放学的途中常常看见她们的芳踪,当中总有一两位姿色特别突出,眼睛黑白分明,晶莹灵动,像是小说中的美女。我们刚来到对女性有幻想的初中阶段,女同学大部分是粗壮结实的农村女孩,缺乏引人浪漫的想像,有时候我们会记住其中一位歌舞女郎的面容,偷偷把她放在梦里,做着各种英雄救美的情节幻想。但当你觉得她们已经熟识到成为小镇的一部分时,总是在一个散戏的深夜里,布景道具搬上了卡车,歌舞团的男女团员裹着御寒外衣,沉默无言的上了巴士,卡车与巴士隆隆驶入黑夜之后,你这一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她们;最后,连你挑选的梦中情人,也逐渐在梦中变得面目模糊,不得不黯然放弃。
那一次,稻田里穿着蓝色胸衣的歌舞女郎,以一种全新的视觉刺激了我过敏的感官,我回到家始终无法把画面从脑中清除;第二天我情不自禁地来到田埂相同的位置,渴望看到同一位女郎。等了片刻之后,小门打开了,果然还是她,这一次她穿着金色镶亮片的内衣,低下头不知弄着什幺东西,胸前的金色亮片一片片垂下来,摇晃着。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进去,又出来点一根菸,这一天她的心情似乎很好,好像哼着歌,菸抽完了她就关门进去了。
第三天我又来到田间,等到她开门,她穿着第一天的蓝色胸衣,紧皱着眉点起一根菸,狠狠地吞吐着,又狠狠地吐了一口痰,眼光往我的方向飘过来,我着了慌,以为她看见窥探的我,田野平畴无处可藏,我只好蹲下来,希望水稻的高度足以遮盖我的身影;她的眼神看着我的方向,但是一片迷离,不一会儿,她抽完菸,转身把门带上了。
(18)当睡醒来
把纽约世贸中心双塔炸燬的回教激进“圣战士”,西方新闻界把他们的存在型态描绘成“睡人”(Sleepers)。因为这些胸怀牺牲悲愿的“恐怖分子”,平日藏身在西方的日常社会,他们读书工作,温文儒雅,笑容可掬,与周边旁人无异﹔直到召集行动的“叫醒电话”(wake up call)来临,他们彷彿才醒转过来,从容收拾好行李,摇身一变,成为劫持飞机或驱炸药车做自杀式攻击的死亡战士,他们的同事和邻居事后都对这个真相大吃一惊。
醒来的“睡人”,多幺动人却又多幺骇人的比喻。
但我却猛可想起来,远在一八九八年,开创科幻小说类型的元祖之一英国作家赫伯?乔治?威尔斯(H.G.Wells,1868-1946),就曾写下一个惊人的“睡人”的故事﹔在威尔斯作品当中,这本相对比较不那幺出名的小说,名字就叫做︽当睡人醒来︾(When Sleeper Wakes)。
在小说里,睡人得到一个奇怪的疾病,先是为失眠所苦,多日丝毫无法入眠,然后他疲惫不堪昏倒在一位科学家家中,身不由己地沉沉睡去,再醒来是已经过了三百年﹔可怜这位错乱了时代的人,他眼前的社会制度、思想态度、科技器用,如今都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面貌,他必须竭尽心力去了解并适应。百年之后重读这部“古董科幻小说”的读者,可能会惊讶于威尔斯的惊人想像力,他已经细腻地描绘出未来世界地下错综复杂的交通网路,垂直升降梯的运输机(电梯),以及在空中控制地面的作战,准确得彷彿是一场炫技式的巫师预言表演。
仔细再想,又觉得威尔斯的“睡人”更像是一种失去参与世界变化的寓言,好像朱天心的小说︽从前从前有一个浦岛太郎︾一样,一位政治犯被关在黑牢里三十年,再出来时世界已经变得不能辨认,时间欺骗了你,趁你不在的时候偷天换日,串通世界共同起了一些你无法认识的变化。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其实是沉睡了三十年,像龙宫归来的浦岛太郎,人面桃花,世事全非,令人恐惧也令人愤怒,你是被遗弃在陌生世界的孤儿。
那是从睡去而后醒来的故事,但如果是清醒而后缓缓睡去,那又将是如何的滋味?另一位科幻小说家丹尼尔?基斯(Daniel Keyes,1927-)在他的︽给阿格侬的花︾(Flowers for Algernon,1966)处理的就是心智沉沉睡去的故事。一位智能不足的面包店助手接受实验型的药物治疗,竟然心智开启,从一个白痴逐渐变成一位学习能力超强的天才﹔他彷彿从昏沉的睡眠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潜力,发现知识的力量,发现人生有各种价值可以追求(包括爱情)。正当我们为了他的幸运而高兴,高兴他获得人生珍贵的智慧能力,高兴他将因此有了完全不一样意义的人生,突然间,那药物实验失灵了,病人又有了奇特的症状,他的智力又一点一滴失去。但是,这一次他已经是有知识的人,他知道这个发展是什幺意思。从前他是个白痴,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个白痴,如今他知道饬能不足是什幺样的状态,那是一种“活着的死亡”,这也意味着“意义世界”的告别,回到混沌的世界﹔他必须和他所爱的人告别,他不能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
好莱坞电影︽睡人︾(Awakenings,1990)里的劳勃狄尼洛,演一位患有昏睡性脑炎的病患,但沙克医生相信这些病人的内心是活着的,不放弃任何治疗的可能,他有一次尝试以药物治疗,竟然让这些“睡人”都醒了过来,逐步进展到与常人无异的模样﹔但这个美景只是昙花一现,药物的副作用随即开始发生,而维持他们清醒所需要的药物剂量也愈来愈重,醒过来的病人与他们的昏睡病奋斗抗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滴的再度死去。这个故事和︽给阿格侬的花︾几乎是一样的,只是︽睡人︾是真实的故事,那是奥利佛?沙克斯医师(Oliver Sacks)自己纪录的治疗经历,他主张把病历人性化,因而产生一种“病史文学”的写作形式。
真实世界的“睡人”,也许帕金森病患庶乎近之。他们的感官能力一点一滴的“睡去”,直到完全沉睡为止;有人说帕金森症犹如两次的死亡,你的知觉先死去,然后你的肉体才跟着死去。看着帕金森患者的亲友,彷彿看一场电影慢动作的死亡,你清楚地感觉着“生命流逝”的具象意义,像沙漏一样,令你感到触目惊心。
那一年,我回去探望已罹患帕金森症的高中老师,老师已经瘦弱得不成样子。他曾经是红光满面的古典胖子,一张圆滚滚的脸却又宝相庄严,不苟言笑加上一双怒目相视的凤眼,使他十足像个古画里的威严的大臣。现在他的脸变长了,皮肤绉摺成布纹,他坐在轮椅上由家人搀扶,从前悬腕写书法纹风不动的双手现在拚命发抖着。
“老师,詹宏志来看你了。”陪我前来的高中同学附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老师没有焦点的眼神从我脸上飘过去,脸上肌肉彷彿抽动了一下。“詹宏志呀,你最喜欢的学生,记不记得?”同学还在他耳边大声说话。老师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眼睛仍然找不到方向,右手发着抖试图要举起来,“他听到了,他还记得你。”同学回过头来对我说,昔日年轻的同伴如今已经是小腹突出的中年生意人了,但这几年老师的情况一直多亏他。我想对老师说:“对不起,我来迟了。”但话梗在喉里,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老师当年是严厉而关心的老师,他上课要求严格,手持一根油亮的藤条,每天晚上却留下来陪伴即将大考的我们,他说:“你们读多晚,我就待多晚。”他就坐在讲台上,一笔一划练着和他体形不相似的娟秀书法。他对我彷彿又有一种独特的关心,虽然不曾明说;但当我年轻气盛地在周记上写满批评时局的牢骚时,他把我叫到一边,给我一本新本子,说:“把旧的带回去收好,别给人看见了。”那是多言贾祸的时代,老师自己是不得志的军人兼文人,他是知道厉害的。
他知道我的家境正逢困难,不动声色帮我申请到了两个奖学金,又为了确保我不会失学,每学期注册时一定问同学:“詹宏志注册了没有。”但我的困难却发生在大学,有一学期几乎注不了册,也感到灰心,想干脆离开学校算了;高中同学跑去告诉老师,老师立刻托人带了学费来,说一定要把书读下去。我那时已有两年没看见老师了。
后来开始工作,我一直是个闯祸者,消息常常出现在杂志与报端;我没有时间去看老师,但同学总是带来老师问起我的讯息。然后我出了国,随后又卷入俗世的漩涡,做的工作未必都是老师赞成的,有时候我会想像他摇头的样子。但同学说,老师患了帕金森病,亲人也认不得,再不去看恐怕就来不及了。
但我来迟了,老师的身体激烈颤抖起来,右手似乎想举起来,我赶紧上前握住它;老师的眼神搜索着,嘴角抽动着,他有话想说,但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最后眼泪从眼眶溢出来。师母抢上前来说,好了好了,不要太激动;又回过头对我说:“不行,他血压高。”情绪稳住之后,老师的眼神又迷离了,彷彿不知道我们是谁,刚才发生什幺事。他的知觉彷彿又沉沉睡去,进入另一个世界,我看着这位曾经如此照顾我的长者,知道我们是永远隔离在两个世界了,一个是醒着的纷沓世界,一个是睡着的黑暗世界。
我站起来,静静地对师母说:“老师该休息了,我们回去了。”
(19)但愿少年有知
法国人的谚语说:“但愿少年有知,但愿老者能为。”(If the young only knew,if the old only could.)这句谚语句型优美,对仗工整,令人一闻难忘,可惜我只听得懂它的英语译文,另外那一句声调铿锵动听的法文,对我来说只是陌生语言的歌曲旋律一般。
当一个年轻人出现在世界时,摆在他面前的是无限的可能,他可以爱更对的人和做更对的事,可惜他对这种命运的丰富和美好一无所知,注定要挥霍浪费泰半;当他变成老人,他已尝尽失败与犯错,对人生与感情已有所悟,他知道怎样可以做对很多事,但他已经错过时机,再也无能为力,除了悔恨和惋惜。当他看着擦身而过的一群群新鲜年轻人,他看着他们鲜艷颜色的头发和任性无邪的笑容,他多幺着急想让他们知道他的悔恨,好像地狱回来的鬼魂,急着要诉说彼岸的景观;但年轻人仍然无所觉,鬼魂浑若不存,他们相信所有的事都会等着他,悲剧就这样世世代代重复地上演。
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年纪才二十出头,虽然也觉得它音调优美好记,彷彿富涵哲理,懵懵觉得有点意会。现在回想起来,谚语中那种沧桑苍凉的口吻,深沉悲哀的感伤,其实那时的我是无法真正体会的。
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之间,人生通过否定与反抗而成形。我急着要否定父母、否定老师、否定权威、否定秩序、否定社会、否定建制,希望从众多的“不是”当中,看见“我是什幺”。这也显然是一种成长本身的“生物设计”,否则他将如何形成自我?甚至有勇气远走高飞,像一只成长飞扬的鸟一样,毅然离开他熟悉的环境与依赖的体系?
我没有赶上父亲的全盛时期,我只是从母亲、亲戚、父亲友人的口中听到许多父亲的传奇。包括他如何在近乎文盲的家族里单独得到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他如何年轻时期就事业成功?他的专业如何受到日本政府的珍重?他如何慷慨帮助他困难中的友人?他如何成为全村尊重谘询的智者…。
父亲生长在穷困的捕鱼家庭,读完公小学之后应该就要回家劳动;但他在学校表现得不寻常地出色,又写得一手上乘书法,他的日籍校长觉得绝对不能让这样的小孩失去教育。这位在异乡从事教育工作的校长,特地全身盛装(也就是戎装和军刀),大跨步走到渔村,来到祖父家中,村里头都奔相走告说:“大人来了,大人来了。”校长说服祖父让父亲继续读书,校长则供应他学费和食宿,一直读到技术学校毕业。我还留有父亲念技术学校时的一本《桥梁工程》教科书,和一本笔记,里头密密麻麻的笔记依稀还看得到一个用功的青年学生昔日的形象。
国民政府来台之后,父亲的煤矿事业受到沉重的打击,我后来问他为什幺?他告诉我,台湾那时候没有工业,只有糖厂和铁路局需要一些煤炭。在一九四五年以前,台湾的煤主要是销到日本九州去的;一九四五年以后就改销上海,那都是当时工业比较发达的地方。一九四九年以后,煤就没地方去了,价格一落千丈,做炭矿的人都很惨。
煤矿发生困难时,矿场发不出薪水,父亲是工程师,不是老板,但他觉得工人都是他雇的,他有责任照顾他们,他要所有的工人和眷属都来我家吃饭。我记忆里仍有这样的图像(我不能确定是真实的,还是后来想像的?)上百的工人带着全家老小,把铺盖都摊在我们家的骑楼下,难民一样浩浩荡荡睡满了一整条街,妈妈和阿姨用巨大的锅子煮咸稀饭,每个人都拿了一个盆子来盛着吃,在骑楼的每个角落,火红的烛光摇曳在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上。
这些英雄事迹多半是经由亲人转述的,我从懂事以后,父亲就是一个待在家里的病人,他已经失去事业也失去健康。我很想向同学炫耀父亲的光荣历史,但我不能,因为这和父亲咳嗽驼背的猥琐形象太不相称,没有人会相信我。我刚搬到山城时,因为画了停满飞机的航空母舰,被从未见过船只和大海的同学嘲笑了一顿:“怎幺可能船会比飞机大?”我怒冲冲地辩驳说,船本来就比飞机大,结果在同学间赢得一个大骗子的名号,有了这个教训之后,我并不觉得可以把潦倒的父亲再说成一个英雄。
父亲并不严厉,从不斥责我们,也许他觉得斥责打骂子女是女人的事;但他非常威严肃穆,至少是沉默寡言,每天都坐在固定的位置,像座雕塑一样,抽着菸想着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情。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和他说话,连一起走在街上也从不交谈,虽然我也衷心相信他是疼爱我们的。
很快我就来到我的“否定时期”,我渴望逃离家庭,逃离学校,逃离一切管束,以及逃离乡下无所不在的空白与苦闷;我对课外书本发生兴趣,我对陌生事物发生兴趣,譬如宗教和哲学的议题,还有文学和爱情的诱惑。就在青春期的混乱和焦虑中,我的注意焦点离开了家人,也就远离了父亲;大学念书时,当我顶着一头愤怒的长发回家,进了家门,一声“回来了。”是我唯一的招呼。父亲坐在他的老位置一动也不动,半晌之后才说:“那头发怎幺不理一理?”
我虽然一身叛逆的姿势,其实内心已经因为新的知识而转软。我对父亲重新有了好奇,在大学的图书馆里,我奋力寻找关于台湾矿业史的各种资料,想从中找到父亲的蛛丝马迹,结果父亲口中常说的那些煤矿,果然都在书上有记录,那些他的工程事迹可见是真实的了。
但不和父亲说话已经成了习惯,我只能偶而冷箭一般问他一个问题,譬如在两人默坐读报时突然问他:“你读了那幺多书,为什幺家里一本书都没有?”他沉吟了半晌,压低声音说:“二二八事件后,到处在抓读书的人,那些日文书都丢到古井里去了,连同校长的照片、穿日本服装的照片。”那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那些禁忌的语词,听到他的谨慎和低调。
大学毕业,我到报社工作,我开始想要从寡言的父亲口中得到更多的历史故事;我假装报社有意做一个煤矿史的专题,问他愿不愿意帮忙?还说有一笔钱可拿,父亲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来台北时,我到车站去接他,父亲已经老了,他爬陆桥已经是气喘吁吁,我觉得有点不忍。他还是坚持要带我往深坑、石碇,到昔日的煤矿去找他的朋友;但那是一场寻鬼之旅,矿场里他全然找不到认识的人,每当他问及一个人,场里就有人应答说:“你说那个陈火生仔呀,昨年就过身了。那边一位就是他的后生。”
夜里父亲坐在我租来的公寓客厅沉默不语,像个暗处的黑影,一闪一闪的红光是他的香菸,我不敢惊动他。他倒是开口了,他指着窗外,“以前这里什幺都没有,半山腰那里有一个柑仔店,上面住的都是山地人,我从上面矿坑开了一条路下来。”我看着他指的大片山地,柏油路蜿蜒爬满整座山,各种大型坡地住宅社区点着闪亮的灯火,他原有的世界已经变得不可辨识了。
我没有再要他做任何口述历史或带我回他昔日的地方,我自己生涯波折不断,身不由己,总觉得可以晚一点再说。等到再要做一点纪录的时候,当然,和人生其他所有的悔恨一样,父亲已经不在了。
我所知道他的故事,仍然是由教育程度不高的亲人所叙述,但这些是可靠的吗?正确的吗?但愿我少年时候有知,就不会有今日的不行了。
(20)咖啡应有的样子
西方人在提到他们的日常饮料时,有一句俏皮话形容咖啡应有的面貌说,它应该“黝黑如暗夜,炙热如地狱,甜蜜如爱情。”这里说的是,当咖啡烹煮调理恰适时,水热、色黑、味甜,缺一不可;当然,如果你不加糖,那咖啡也至少应该“苦涩如失恋”。但这句俏皮话显然是不够的,咖啡固然应该黑热甜美,我们之所以喝它,却还因为我们相信它能在身上起某种作用。
一九七○年,国学大师钱穆先生接受当时成功大学罗云平校长的邀请,专程南下在台南一连演讲四场,学院内外听众踊跃,蔚为盛况。那四场演讲后来整理成《史学导言》一种,是钱穆先生论治史一本饶富趣味的通俗之作。在演讲之中,钱穆先生竟然出人意表地举了一个咖啡的例子(大师不说茶,倒提起咖啡,是有趣的事)。他是这样说的:
“让我再作一浅譬。一杯开水,调进两匙咖啡,咖啡就在水里发生了变化,但水还在那里,咖啡也还在那里。再加进一些牛奶和糖,又变了。但这杯水和咖啡牛奶糖,也还在那里,这样你便可以把来喝。这是一路积存,一路变化。一路变化,同时也一路积存。『所过者化』,不是过去了,乃是变化了。『所存者神』,这更奇妙。诸位要知这杯咖啡怎幺地成,或许诸位喝惯了不注意。它便是一个『存』,同时又是一个『神』。你喝它,它会在你身内起变化,那不是『神』吗?”
为了解释孟子说的“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大师神来之笔,以咖啡作譬,说水是水,咖啡是咖啡,混在一起,咖啡粉不见了,水也变黑了,但它们不是消失了,而是“化”(改变)了;形体虽然变化不见,却还是一种存在,并且有一种“神”(作用)。喝了咖啡,亢奋难眠,那就是所存的“神”。
大师说得对,的确,你喝的咖啡,如果是真正的咖啡,它应该“如真夜之黑,如地狱之炎,如失恋之苦,如神明之灵”。
但人生各地遭逢的咖啡,却不一定是它该有的样子。一九八八年,台湾刚刚开放大陆探亲没多久,大陆也还在人民币和外汇券同时通行的“一国两币”时代。我来到北京,投宿在当时最具代表性的“北京大饭店”;中国大陆还未受自由市场经济的污染,“服务”的概念还是不流行的。在北京大饭店的餐厅里,我把手举起来,上百位服务生有志一同地把脸别开,当做没看见,那也是已经看不见了的壮观场面。
而我两次在大堂咖啡厅里点了咖啡,教训都十分惨痛,服务生用泡茶的热水瓶冲泡雀巢即溶咖啡,水温不够已是致命的调理,其中一次咖啡粉放得太少,几乎只是染了棕色的开水;另一次咖啡粉则放得太多,犹如勾芡的咖啡一般。我后来细想,在这些服务生当中,他们极可能是没有人喝过这奇怪的药水,如果你不曾喝过这种东西,又怎幺知道什幺样才是正确的味道。要怪,只能怪自己为什幺不能不喝咖啡了。
为什幺不能不喝咖啡?追究起来,应该追溯到一九八二、八三年间在美国工作的经验。在此之前,我在台湾偶而也喝咖啡,但那只是“坐”咖啡店(文艺青年不能不坐咖啡店)不得不然的副作法,并未特别觉得喜欢或不喜欢喝咖啡。到了美国,可能因为异乡寂寥,或者因为天寒干燥,每当坐下来,一杯咖啡在手,就感到身心安顿;而在美国餐厅,只要点了一杯咖啡,就像自来水一样没有完结,服务生巡逻管区,不由分说,只管添满空杯,不知不觉你总能喝个七、八杯。
我的工作从晚上六点做到半夜两点,差不多到了十点左右,身体总有点僵硬,这时候,我起身外出,冒着大雪,走两条街去一家速食店买一杯咖啡,热腾腾捧在手中,呼着白烟走回办公室,既舒活了筋骨,也调节了心情,异乡孤绝中也微微有些幸福的感觉。直到有一天,早上起来未喝咖啡,到了中午,手却不听使唤,激烈地颤抖不停,喝了咖啡才止,才知道已经咖啡因成瘾。纽约市政府有“上瘾药物指南”手册一种,详列各种成瘾药物成分,咖啡因是名列其中唯一合法贩卖的“毒物”。
咖啡自从上古时期在衣索匹亚被发现以来(据说是牧羊人看见羊吃了咖啡果实亢奋不已,因而发现了这种令人兴奋的饮料),先由阿拉伯人所流行饮用,再随十字军东征传入欧洲,然后传染了全世界。咖啡在传播扩散的过程中,并不是完全通行无阻广受欢迎,至少在英国伦敦掀起咖啡馆风潮的十七世纪,不得其门而入的妇女们曾经发起大规模的抗议请愿,甚至出版了一本叫《女性反咖啡请愿》(The Women's Petition Against Coffee,1674)的小册子来主张禁止咖啡,她们的理由是咖啡使她们的男人“不举”。但同一年,若干拥护棕色饮料的男士们则出书答辩,书名是《男性给女性反咖啡请愿的答覆》(The Men's Answer to the Women's Petition Against Coffee,1674),他们声称这种饮料令他们“勃起更生猛”(the erection more vigorous)。何以他们从这种神秘饮料得来的生猛,她们竟都不曾享受到,这就是另一桩历史之谜了。
咖啡本来有可能成为令一种社会应该禁止的毒品,却因缘际会成了情调饮料,如今更成了世界交易量最大的第二种大宗贸易物资(commodity),利益纠葛交缠不清,想要禁它恐怕已经不可能了。当你可以合法享受某种兴奋剂或上瘾物,其中细腻讲究(如同昔日的鸦片),当然可以发展出许多精致幽微的学问来。喝咖啡的讲究可以从“豆种”开始,你也许听说过,好的咖啡豆都叫做“阿拉伯种”(Arabica);然后你得讲究“产地”,名字不管叫做爪哇、曼特宁、哥伦比亚、吉力马札罗,都是咖啡生产地的名称,各有各的性格气质,最神秘也最高贵的产地叫做“蓝山”,几乎和茶叶中的“冻顶”的原意是相同的;然后是烘焙的方法与焦黑的程度(火候);然后是煮法,现在流行的拿铁、卡布奇诺,无非都是“加牛奶”的外来语,说明的只是一种调理的方法;你当然也可以问是用滤泡式、滴泡式、虹吸式、还是气压式所冲泡而成;咖啡还可以加香草、榛果等烘焙,成为加味咖啡;或者加白兰地、威士忌等烈酒类,就成了特调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