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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詹宏志 当前章节:151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8

更优雅的咖啡饮者,当然可能还可以讲究器皿、时间、点心、和环境气氛,以及和什幺人共进咖啡,谈什幺话题(诗文也许可以下酒,哲学却适合不加糖的咖啡),但讲究到一个地步,一种败家倾颓的靡烂气息也就离得不远了。

咖啡与人比较真实的情况应该是,你早上睡眠不足醒来,昨日的余倦未消,今日却还有四个会议、五个面谈等着你,你的身体与理智分道扬镳,不和听谁的才好。对我来说,此刻我意志单薄,心理动摇,就像站在魔鬼面前的浮士德一样,我只能叹息说:“我的灵魂你拿去吧,此刻只要换给我,一杯黑得像背叛、热得像畸恋、苦得像癌症、焦得像战场、神得像鸦片的咖啡,就好。”

黑夜的颜色

地狱的热度

爱情的甜蜜

(21)咖啡馆里的革命者

有一次我曾经提到,钱穆先生在三十年前的演讲中用了咖啡做譬喻,解释孟子的“所过者化,所存者神”。我觉得他不但生动巧妙地诠释了孟子,也意外地点醒了咖啡的提“神”作用;咖啡如果不“神”,我们耽饮这杯黑色苦水要做什幺?朋友看我镇日以咖啡当饮水,状似自残,询以缘由,我只能用杜撰的打油诗自嘲,心虚地辩解说:“连日残业常无眠,一杯咖啡如有神。”(“残业”是日文,加班的意思。)

咖啡传说在上古出现于衣索匹亚,牧羊人兼诗人卡尔弟(Kaldi)发现羊只吃了某种树果而亢奋“起舞”,他好奇试食之后,也“快乐地加入了牠们”,连美妙的诗与歌都不假思索,从口中泉涌而出,一种如有神助的刺激物就从此诞生了。但在邻近的伊斯兰教或基督教的“一神教”信仰里,都是“除了我,你不可以有别的神”的唯一与至高的概念,他们容不容得下咖啡这种别的“神”呢?幸亏,历史上高智慧的伊斯兰学者为咖啡找到许多神学上坚实的存在理由,因而保住咖啡不至于沦入魔鬼掌中,后来先成为伊斯兰教世界最重要的日常饮料。有经验的大旅行家甚至说,阿拉伯人绝不与敌人共饮咖啡,如果他们请你到家里喝咖啡,就是真诚视你为朋友的表现,一天半之内,你是绝对安全的。

咖啡的种植大约在六世纪传到阿拉伯半岛的叶门,再通由叶门普及于阿拉伯世界;十六世纪,土耳其人攻打维也纳,退军之后留给了欧洲人喝咖啡的习惯;十七世纪荷兰人通过荷属东印度公司把种子带到印尼种植,十八世纪初法国人则在马达加斯加外海波旁岛(Bourbon)试种咖啡,再由此传往巴西;从此咖啡种植遍及中南美、亚洲、非洲三大洲,这是后来大家熟悉的事。但咖啡性喜高湿高温,只产于南、北回归线之间,可是最大的消费地区却都在北回归线以北的欧洲、美国、日本,迫使咖啡必须贸易流通,穿梭于大洋,成为当今之世仅次于石油的第二大贸易物资,这绝对不是昔日与羊群共舞的牧羊诗人所想像得到的。

阿拉伯人何以认为咖啡与伊斯兰教义没有牴触?甚至把它命名为Qahwa(读做Kafwa),三个子音代表的意思包括了“坚忍不拔、内在感动、欢喜无忧”(我想不出比这三个描述更能准确赞美咖啡的任何言词)。原来圣者发现了咖啡的几个美德:第一、它能够帮助僧侣守夜。在真夜满天星空中祈祷敬天,本是伊斯兰教徒的恩典,教义中更要求僧侣轮流守夜,做为重要修行,黑色圣水恰巧可以帮助你彻夜清醒;第二、它能够抑制食欲。沙漠民族视臃肥丰满为柔弱病懦的象征,瘦削飢饿才合乎美与贤的条件;他们有强烈抑制食欲的禁欲主义传统,加上伊斯兰教每年的断食斋戒月,咖啡更成了强化意志力的实用良伴。

阿拉伯世界里历来为咖啡辩护的伊斯兰教学者很多,十六世纪的阿拉伯学者阿布德.阿卡达(Abd Alkader)在一五五八年所写的《论咖啡的正当性》最为重要,该文在十九世初被译为法文"Traite de la Legitimite du cafe"在欧洲流传,这些伊斯兰世界天人交战的咖啡神学论述,才逐渐为其他世界所熟悉。

奥图曼帝国治下的土耳其伊斯坦堡,十六世纪中叶出现了咖啡馆,标识了咖啡文明史上的大事;而它的进展神速,仅只十年间,城中咖啡馆数量就跃增到六百多家。当时的咖啡馆土耳其语称为“咖啡哈内”(Kahvehane),哈内其实是指商旅客栈、朝圣旅馆之类的临时租用空间,也许我们应该译做“咖啡栈”才对。但咖啡栈很快就风行成为新的社交场所,提供了一个当时正在兴盛的贸易商谈的润滑机制。

本来土耳其继承罗马人的传统,最重要的社交场所是公共浴场,在热水浴、冷水浴、与蒸气浴之间,在按摩与色情之间,权势与财富在此既公且私之域,彼此放松警戒,交换利益与协议,达成官式场所做不到的事。咖啡馆的出现,成了另一个“自由感”洋溢的场所,也造就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形态。

“自由感”洋溢之处,有时候是危险的,因为一切“反抗感”也会伴随而来。在既有的“私空间”里,或已完成特定使用任务的“公空间”里,都没有新的可能性可以发生。咖啡馆在这里,提供了一个暂时的不特定多数人集结之处,就接收了所有正在发生的力量。美国独立战争与法国大革命时期,一开始的作战司令部都在巴黎的咖啡馆里,这里透露了某些有趣的线索,不是吗?

台湾早年的党外时代,民主运动的革命者当然也只有咖啡馆可去;公开集会是禁忌而危险的,一种有住所的“革命总部”更是不可能的,咖啡馆就成了临时搭建的通讯处与交会处;结识盟友、讨论行动,一家一家流转聚会的咖啡店就扮演了从此处到彼处的空间。

二十年前,我失业在家,对前程困惑难明,朋友说:“开家咖啡店吧。”因而我在台北东区还不热闹的街道里有了一家很小的咖啡店。很快的,因着我原有的工作背景,咖啡店主要的来客是新闻记者、作家、文艺圈与影剧圈的工作者,还有,和这些人过从甚密的“革命者”。

革命者,和其他族群一样,也是多样多面,他们有的热情洋溢、有的鬼鬼祟祟;有的博学多闻,有的猥琐草莽;有的大声喧哗,有的静默警戒。但他们共通对社会的不满溢于言表,永远有你不知道或不敢相信的内幕消息;更有趣的,革命者共同的特性之一,是不爱付他们的咖啡钱。

革命者和僧侣一样,他们是习惯受供养的人;僧侣漠视此世,推销彼世,革命者也一样,他们也提供“下一个政府会更好”的允诺乡,至少他必须让我相信这一个政府有多幺不堪。当时我还年轻,对彼世与下一个政府,都充满了向往,也不在乎为这些革命者付一两杯咖啡的钱;但他们愈来愈多,呼朋引伴,对别人付帐视为当然。我才想起来,小说家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1924)不是早在他的经典之作《我们的人》(Nostromo,1904)里头已经向我们暗示,要革命者为信仰牺牲容易,要他们守住一桶钱可就太难了?

这些流连于我的小咖啡店的革命者,现在大半变成有权有势的名人了;有的选上公职又因丑闻下台了,有的入了新政府内阁,有的进了国会殿堂,有的成了义正词严的媒体宠儿。但我只要想到当年他们推拖迁延、避免沦为付咖啡帐的人的滑稽模样,就觉得咱们的国家有点危险。

我无意提供内幕给大家笑谈议论,我只是从这里看见咖啡馆的性质;是的,咖啡馆是变身之地,是你从这里到那里的出发之地。我自己不也是吗?每次人生转折,坐咖啡店的时间就多得不可胜数,它是一个临时的场所,把你从私空间里拯救出来,直到你有下一个公空间为止,你在那里成为一个固定的身影。没有一家咖啡馆或者一杯又一杯的咖啡,我们真还不知道怎幺走人生的下一段路呢。

鲍伯.狄伦(Bob Dylan,1941-)在他1976年的唱片《欲望》(Desire)里,就有首歌叫(再一杯咖啡)(One More Cup of Coffee"Valley Below"),歌词象征式地写出行路人在咖啡馆流连的心理意结:

“再一杯咖啡要上路,

再一杯咖啡我就走,

前往下面的山谷。”

"One more cup of coffee for the road,

One more cup of coffee'fore I go

To the valley below."

(22)赛莲之乡

罗马皇帝台伯留(Tiberius,42BC-AD37)有一次在朝廷上语出惊人地问他的大臣:“赛莲们都唱些什幺歌呀?”(What songs the Sirens sang?)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完全答不上腔,因为赛莲已经很久没唱歌了。

赛莲的歌声本来没有坏的意思,却被希腊盲诗人荷马搞得恶名昭彰。在荷马史诗《奥德赛》里头,希腊远征军大将攸力栖斯(Ulyses)乘船返乡,像唐三藏一般历经千惊万险,其中一难就是“赛莲之歌”。当时,滞留攸力栖斯多年的女神塞栖给他忠告:

“你此去将与赛莲相遇,

那妖魔善使过路人昏惑迷沉。

航海人若无戒备,

当那妖魔的声音轻吹入耳,

从此便见不得妻儿。

原来那赛莲坐在牧地,

四周是枯骨成堆,

并有一堆堆烂碎人皮;

她们于此歌唱,

把个个的灵魂钩系。”

同样的劝告出现在中国历史上,班超(32-102)出使西域的时候,听说海中有“大秦国”(也就是罗马帝国),乃派部将甘英前往,这是西元九七年的事情。甘英一路前行,《后汉书》里说他“抵条支,临大海欲渡,为安息船人所阻”。安息就是波斯,今之伊朗,当时海上航海人以阿拉伯人技术最高,渡海远行得找他们帮忙;条支在伊朗西部,甘英临海欲渡的地方,估计约在今天伊朗西南临波斯湾的布什尔港(Bander-e Bushehr)附近。

波斯水手又是怎幺拦阻了甘英寻找罗马的呢?在《晋书.四夷列传》里记载了水手说的话,“船人曰:『海中有思慕之物,往者莫不悲怀。若汉使不恋父母妻子者,可入。』英不能渡。”

大海里头有令人恋恋不去的怪物,听到那美妙歌声的人都会自感身世,悲从中来;你这位来自大汉的使者呀,如果不眷恋你的父母,你的妻儿,就请出发吧。

就是这一段话,打消了甘英缔造探险历史的勇气。安息人并不曾欺骗甘英,古代世界神话与知识相邻相亲,互不排斥;赛莲之歌是航海知识的一部分,和大海怪、大漩涡一样,同属于航海意外灾难的一种,如果同伴水手一去不回,你自然可以相信,他是听了赛莲歌声,上岸不回来了,你当然为失去一位朋友而感伤,但当你想到他是在最美妙的歌声中迷醉而死,不幸中有一种绝顶幸福,也就不那幺难过了。

罗马皇帝台伯留问起他的文武大臣关于赛莲的问题时,比甘英犹豫徘徊于波斯湾港边还早一百年,但大臣们的赛莲知识已经很贫乏了。台伯留自己知道的赛莲故事可能比满朝大臣多得多,他是一位“赛莲崇拜者”(Siren-worshipper),虽然二十岁就与继父奥古斯都共同治理罗马,年轻时也东征西讨,战功赫赫,但他对文治武功都没兴趣,对研究赛莲却是兴致勃勃。

晚年(AD27)他提前退休,避居赛莲之乡,也就是义大利南方那不勒斯的卡布利岛(Capri);他在岛上悬崖僻处兴建了一座庄园别墅,命名“朱比特别庄”(Villa Jovis),在这里他与他的赛莲们欢度余年。可惜这样看来圆满的结局,在史家塔西佗(Tacitus)的《编年史》(Annals)书中被诽谤成一种淫秽的兴趣,弄得今天如织的游人穿梭在卡布利岛的别庄遗迹时,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各怀鬼胎,想像的都是《秘戏图考》般的春宫画面。

两千年前台伯留、甘英的时代,赛莲们还出没于海域,那是普遍的常识,但她们究竟唱的什幺歌,连朝中最有学问的文臣都瞠目以对,可见她们的倾颓与不幸已经开始了。

再过四百年,在一四○三年,史上又有记载,人们在荷兰外海袓德海(Zuider Zee)捕获一只赛莲,她全身赤裸,被带到哈伦(Harrlem)。荷兰是当时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在港城哈伦里,这位赛莲穿上衣裳,学习像寻常荷兰人一样饮食,学做针织等女红;书上说她温文有礼,高寿善终,只是终身不发一语。荷兰人显然也不知道赛莲们唱的什幺歌,因为她们已经不唱歌了。

又过一百年,另一个暴发户国家葡萄牙,国家档案里埋藏了许多赛莲的诉讼案件,争论究竟捕获的赛莲应该属于领主还是国王?最后法庭颁布了裁决的命令:“此令即刻生效:海浪冲刷上岸的赛莲和其他海妖,应由该海岸领主交付国王所有。”(Be it enacted-that Sirens and other marine monsters ejected by the waves upon land owned by The Grand Master shall pass into the possession of the King.)

为赛莲兴讼,并劳动法院裁决,可见此时海边出没的赛莲还偶而可见。我不能再举后来史上更多发现赛莲的例子了,你要看更多的赛莲资料,你应该寻找一本名叫《赛莲之乡》(Siren Land,1911)的书,那是现代作家兼现代“赛莲崇拜者”诺曼.道格拉斯(Norman Douglas,1868-1952)的成名作品。他和罗马皇帝台伯留一样,晚年在卡布利岛度过余生,他也想要在一片污染的海洋上寻找最后隐藏的赛莲。

在较早道格拉斯旅居希腊时,一个金色的黄昏,他雇了一艘船,穿梭在海上无数的无人岩石小岛当中,有一个小岛黝黑幽静,怪石倒悬,海苔攀生,他觉得那应该是赛莲最佳的藏身之处,上岸之后却发现岛上有的是成千上万的跳蚤,它们立刻扑到他的身上大咬特咬,他和船夫慌忙跳船逃命。现实世界里赛莲的踪影,并不是想像中那幺容易。

诺曼.道格拉斯的名誉也与台伯留相近,他没有找到赛莲,倒是找到“幼齿西施”,一九一六年他被指控对一位十六岁少女行使不检点的猥亵行为,而他一生的爱情也显示他对未成年的女子的忘年之交最为投入。他和台伯留也许都想要找到传说中清纯无邪、令人留连不去的女妖赛莲,最后都认错了人,也许不能怪他们,要怪赛莲绝迹得太久了。

我不能确定我是否有过赛莲的幻想,但童年时候在祖母家的海边,当我一人蹲踞在巨石参差的海岸,其他小孩都散去了,只剩下规律拍打海岸的潮骚。在四下无人的安静之际,我的确听到大石头后面有女子细微的声音,有笑声,有轻声唱歌的旋律,有自言自语的声音。那是金色黄昏的辰光,我看不见一点人影,想到堂兄弟相互告诫的抓人水妖,就吓跑了。

多年之后,我来到冲绳离岛的座间味岛(Zamamijima);那是朴素荒凉的渔村,但拥有世界闻名的珊瑚礁潜水胜景。全副武装的潜水客穿梭在古老朴拙的乡间街道,构成一种不协调的景观,他们都是雇渔船去找潜水景点,透明得像蓝色玻璃一样的海滩反而乏人问津。在似乎被人遗弃的微寒沙滩上,我把脸埋进清澈的海水中,可以看到五色的小鱼在两侧游动不息。突然间,我看见鱼群后方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从水中底下望着我,我吃了一惊,心里迅速闪过一个水妖的念头,但那位穿着比基尼泳装的女子立刻从水中站起,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这是另一位练习潜水的女子,不知道从海边哪一头游过来,我并不知道海边还有其他人。

寻找赛莲,毕竟是不容易的事。

(23)等待

您的新书叫什么名字?”我问。

“《论等待》。”

“好美的名字,但等待好像已经是一个失去的艺术?”

“可不是吗?”他的回答彷彿是一声叹息。

晚上我们在街角的小餐馆吃饭,餐馆的名字是亲切而家常的“老友尚”(L'Ami Jean),但端出来的巴斯克(Basque)地区料理可是非常的美味,简直是星级大厨的手笔。餐厅里摩肩接踵挤满了食客,烟雾迷漫,人声鼎沸,喧闹到每个人都得提高嗓门讲话,送餐斟酒的服务也显得有点仓促忙乱,但这倒无妨,反而带来一种无拘无束、欢天喜地的用餐气氛。

坐在我面前是一位举措优雅的法国老绅士,鹤发红颜,精神抖擞,浅灰色眼睛透露着洞悉世情的一种慧黠,虽说已经接近八十岁了,看起来却还像是保养极好的六十岁人。这是朋友的老朋友,于我则是初识,更正确的说,这个晚餐本是朋友和他的朋友的叙旧聚首,我只是一位恰巧来临的“不速之客”,意外成为双方共餐的陪客。

我本来大部分的精神都集中在面前美味的鹅肝和兔肉、以及法国西南区的一瓶价廉美酒之上,但发现老绅士竟能讲很好的英文(这在法国旅行有时候是奢求的际遇),更兼谈吐不俗,我忍不住在一旁也跟着攀谈起来。朋友介绍老绅士本是一位颇有学术地位的博学神父(潜心做学问的神父当然是欧洲修院和中世大学的传统,即使是佛教也有“学问僧”的传统呀),他是出名的法国新精神分析学者拉冈(Jacques Lacan, 1901-1980)的专家,据说也是拉冈生前重要的抬杠者。可惜在餐桌不可预测的话题流动里,我来不及追问“与拉冈的抬杠”究竟只是一种学术辩论的比喻,还是真的发生在拉冈亲自主持的那些史上有名的“拉冈研讨会”(The Seminars of Jacques Lacan)里?

老绅士着作等身,都是我尚无法掌握的法文,但基于忍不住的好奇心(也是曾为编辑人残留的职业病吧),我只好追问他的着作是关于什么的。

“哪一本?”他有点故做无知、狡猾地微笑。

“您刚才说的去年出版、最新的那一本。”我没打算让他随便敷衍过去。

“书名是:《论等待》。”

其实,他先是迟移了几秒钟,彷彿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英文字眼,他先说书名是"Learn to Wait",然后又急急忙忙修改,说书名应该是"To Learn Waiting"。

“多么美丽的名字。”我忍不住赞叹,而且衷心觉得"To Learn Waiting"真的比"Learn to Wait"好太多了,"Learn to Wait"听起来像是关于等待的一本“操作手册”,而"To Learn Waiting"就完完全全像是一本哲学书的名字了。

“但等待好像已经是一个失去的艺术,在现在这样的时代里?”

“可不是吗?”老先生闻言蹙起眉,喃喃地轻喟,好像只是要说给自己听:“可不是吗?”

我再问书中讨论的是关乎哪一种等待:“是《等待果陀》里头那种等待吗?”

他的狡黠微笑又回来:“是等待着上帝、很多年后却发现上帝只是一场虚空的那种等待。”他又追了一句:“但上帝,最终只能是一场虚空,或一个谎言。”

老神父弃绝神职而还俗,据说是因为七十几岁的一场炽烈爱情,那位传说中的女伴,如今也坐在同席,有一双银波流转、美目盼兮的大眼睛,和老绅士不时微笑对望着。美女比较像是美食,通常是具体的,很少是抽象的,抽象的思想似乎不能替代有体温的爱情,老神父等待上帝多年,最后发现那只是一个概念,像约伯一样逃走了,是这样子的吗?

正因为无缘读到这本《论等待》,反倒给了我望文生义的想像自由,我想像关于等待的种种经验与意义,我想起多年前另一个年轻人的故事…。

曾经有一位与我很亲近、梦想当画家的年轻人,他的父母反对他去报考在当年看来毫无前途的美术科系,他在不得不服从长辈、和其他年轻人一样报考了理工科的那个夜晚,充满哀伤地亲口对我说:“我要到大海去,我要到船上工作,有一天我会在欧洲某地跳下船,转去巴黎,再也不回来,也不和任何人连系,在那里我会自己变成一个画家,你们每个人等着看…。”

我看着他悲愤的神情,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而且我完完全全相信他一定做得到。

他果然如愿考上一个航海的科系,到了暑假,他就上船去远方实习了。上船的年轻人心中却别有牵挂,他已经有了女友,但船只走得很远,很长的间隔才会回台湾一趟,靠岸的时间也很匆忙,他在每个陌生的港口都给女孩写信,却也渴望能够有见面的机会。

终于,他的船只有回程的机会,他将有不足两整天的上岸时间。在那个通讯昂贵困难的时代里,他唯一能做的是在远方的港口寄了信,告诉女孩他将在某一天的清晨靠岸在基隆港,希望约她那天早上九点钟在基隆火车站门口相会。

寄完石沉大海似的书信之后,他就一天天等待见面日子的来临,每天无垠的海色天光好像都是他难以跨越的思念,一浬一浬的航程加倍显得难熬。总算航程走完,船只终于在天色未亮的时刻靠了岸,他很快地走到火车站前,时间还太早,他还先到附近找了豆浆店心神不宁地吃了早餐。时候快到了,他等在火车站门口的大钟之下,心情又紧张又期待。

但时间到了,女孩没有出现,半个钟头过去,女孩也没有出现;他心中开始有了许多念头,她没收到信吗?她不想见他吗?她的母亲不让她出门吗?她在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吗?她记错了约会的地点吗?还是在他远离的时候,她已经另外有了别的感情?

两个钟头过去,三个钟头过去,女孩还是没有现身;他稍微有点动摇了,多雨的港都下着微微细雨,他在火车站里进进出出,身上已经全湿了,女孩是不会来了吗?他应该放弃等待了吗?

四个钟头,五个钟头,他决定在看得见站门口的摊贩吃一点充飢的东西,然后他继续等。等着等着,天色开始暗了,一个白天已经过去,他知道女孩住在中台湾,他想像女孩要到基隆也许会遇见许多不可预测的波折,他觉得自己应该更有耐性一些。

最后夜色已深,车站的人群也开始稀疏了,来往车站里的变得是一些奇形怪状的人种,这种时刻女孩是很难找到交通工具来到约定的地方了,他是不是应该放弃等待了?但他想了又想,决定在车站附近找一间旅馆,抱着一丝希望第二天再等等看,反正第二天的傍晚,他的船就要再开离港口了。

第二天早上离开一夜无眠的旅社,他再回到车站门口,远远就看见女孩站在那里。女孩见到他,喜极而泣,说:“我以为你已经不会等我了。”

女孩把日子记错了一天,前一个晚上才发现自己要命的错误,她十万火急坐了清晨第一班车赶到基隆,一路上她有点觉得不可能见到男孩了,但他的确还在等着她…。

兔肉已经吃完了,甜点应该就要来了,我对老绅士说着这个故事结尾:“您看,我不能想像这种等待的力量,为什么已经等了二十四小时,那位海上的年轻人还相信女孩会出现?女孩为什么第二天还会赴约,而不是在家懊恼,她难道真的以为男孩还会站在那里吗?”

“的确是个美丽的故事。”法国老绅士点头同意。

“但没有了,这种故事现在没有了。”我说。

桌上其他人也点头,可能是心里深感认同,也可能是基于礼貌,不好意思说我太认真了。但我真的在餐桌上想说的不只是个故事,像老先生的新书一样,我想说的是“论等待”,一个旁征博引、长篇大论的论述,或者我也应该郑重其事加上一个副标题,像正式的书名一样,称它是《论等待:论等待做为一种人生修为与生存信仰》。

那个约定的邮简寄自遥远的异乡,船只在海上航行的时间也很长,我可以想像寄信的男孩和收信的女孩心理准备的时间也都够久了。日子到了,男孩依约站在基隆潮湿的港口等着女孩的到来,一小时又一小时,他足足等了二十四小时,却没有丧失信心,第二日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等到女孩的出现;而女孩,在发现犯下记错时间的错误时,仍然坚持赴约,在长途奔驰的车程中,她仍相信对方可能还在原地等着她,她也终于找到了他。这是一个关于“等待”的美丽故事,而他们两人后来也真的成了眷属。只是男孩后来没有成为画家,也没有跳船居留在巴黎,他根本就放弃了在船上的工作,只在某个港口定居了下来…。

但这只可能是鱼雁往返时代的浪漫故事,不太可能发生在人人有手机的现代。我发现在手机普及的时代,习惯性的约会迟到反而是更常见的事,因为有太多“重新确定”的机会,你反而不在乎约定与承诺了。赴约的时候,人们不是直接赶往约定的地方,而是先打电话确定对方是否已经出门,一路行进还一路以电话保持连络,追问对方已经到哪里了,好像太早到达是吃亏的事情,最后当然大家都几乎同时到达,但原先是怎么约定的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我看到年轻的小孩甚至觉得太早约定是不习惯的事,他们的约会结构意外地松散,彷彿缺少一种坚定的决心。可能一开始只是一方简单地说:“周六下午一起去逛街如何?”

另一方应说:“好哇。”

“那早上起来再打电话?”说话的这一方一面讲电话一面还在空中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对方也无可无不可地说:“嗯。”

时间地点都没有,一切等待进一步补充。等周六睡到中午起来,他们才开始打电话说时间,但还只是:“我刚起来,等一下梳洗完再打电话给你。”

出门前再说:“我要出发了,你也可以出发了。”约会地点也说得模糊:“地铁忠孝复兴站。”

到了现场才再打电话:“你在哪里?到了吗?”

“靠二号门还是三号门?”

然后他们一面继续打电话,直到其中一人突然惊呼:“好了好了,我看到你了,我就在你左前方。”

像上面说的航海男孩的故事里,那种“遥远约定”与“静心等待”,在一个“按键即应”、“即寻即得”的时代里,彷彿早已经是个稀有的“古典技能”了。但即使只是个逐渐过时要灭绝技能,我也觉得等待是一种重要的人生技能。在“古典时代”里,我们知道“等待”的能力与人生的“幸福”相连,像《小王子》书里,狐狸对小王子讨论“驯养”时说的话:“…假如你下午四点钟来,从三点钟开始我觉得幸福。时间愈接近,我愈觉得幸福。四点钟一到,我早已坐立不安!我将发觉幸福的代价!…”

在百货公司的玩具店里,我很害怕看见一个场面:小孩子突然放声大哭,抱着一个想要的玩具,赖在地上呼天抢地;旁边有一位涨红了脸的母亲或者铁青着脸的父亲。小孩子要买一个玩具,父母亲因为某种原因(大部分一定是个合理的原因,不是吗?)不能买给他或她,他突然放声大哭,也许是出于沮丧,但也可能是想让父母亲在大庭广众下感到窘迫(他一定成功过,不是吗?)。

这种摊牌式的请求,我曾看到两种不同的结局。有时候是迫于情势的家长脸色铁青掏钱买下来,眼泪还未擦干的小孩惴惴不安抱着新玩具离去;有时候是家长变了脸,不顾众人的眼光,决定要立即给小孩一个教训,他一面厉声斥责或挥掌殴打,一面拽拖着失去玩具、也失去自尊的小孩离开了卖场。在我看,两种结局都是人伦与教育的惨剧。

在大人与小孩的拉锯谈判过程里,我不断听到大人说了某种理由:“等下一次来再买给你。”或:“等爸爸回来再买给你。”或者:“等过年再买给你。”(大人也奇怪,如果你无意买玩具给小孩,你把他们带进玩具店要干嘛?)

但小孩不为所动,他们似乎是不愿“等”的。为什么?也许我们的天性就是不能延宕立即满足的(这就是欲望的本性),等待,是一种后天的“训练”或“教养”,那是一种为了未来的满足、愿意延迟甚至放弃现下立即满足的自制能力与理解能力,这件事从来都不容易。但也可能是因为小孩从经验里得到了教训,大人口中的“等”永远只是缓兵之计,离开玩具店他们就再也不认帐了…。

在我自己有了小孩之后,我就常常恐惧那样哭闹卖场的窘境会有一天临到我的头上,我试着小心翼翼检查大人的承诺是否会伤了小孩的“信心”。在我有机会带着小孩出门旅行时,当他要求到玩具店看看,我就先和他商量,他可以挑一件喜欢的玩具,我都会设法买给他,但他必须忍耐一下,“等”我们回程再买。我有不得不的真实理由,我们是背着背包的自助旅行者,多带一件玩具上山下海既不方便也有弄坏的风险。小孩不疑有他,点头答应说:“好。”几天后我们绕了一圈回到起点的城市,我们就一起去店里把玩具买下来,小孩的“等待”有了“正回馈”,他就变得好商量了。

但人生的规划总有意外的时刻。有一次亲子结伴来到日本九州,在福冈的百货公司玩具部里,小孩看上一个玩具,我循往例告诉他:“我们还有很多旅程,等回程再买。”小孩也开开心心地说:“好。”

等我们到南九州去旅行了一圈,回到福冈却发现玩具部里那件玩具没有了。小孩子显得有点困惑,我在心中却感到焦急,深怕这个事件会带来他以后不愿“等待”的后遗症。我们一家一家玩具店去找,怎么样也找不到同一件玩具,问小孩愿不愿意换一件玩具,他迟疑地说:“可是我还是想要那一个玩具。”

天已经快黑了,第二天一早我们也赶飞机了,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再试试远一点的一家百货公司,结果还是看不到,小孩在一旁懂事的安慰我:“没关系,我换别的玩具好了。”我觉得既欣慰又内疚,我说:“我们再试一家,如果没有,你就换别的好吗?”

我跑去问玩具部的店员,她们请来一位也许是玩具采购的负责人,他说:“哦,那件东西啊?它的销售期过了,全部都下架了。”我向他解释事情的严重性:“我答应过小孩,但他现在非常失望。”

经理沉吟片刻,说:“你也许可以试试某某店,他们的玩具比较齐,有时候也会留下一部分过了销售期的库存。”

我们赶到店里,店快打烊了,架上也还是找不到那件玩具,我急急忙忙找了经理来,经理笑着说:“就在那边,已经打包了。”他们也已经把产品下架了,只是一大包綑着堆在墙角,还没退回去。

经理帮我们找出一盒状况良好的玩具,我愉快地付了钱,小孩紧紧抱着他找了一天的新玩具,他得到“等待”的幸福,人生的路还长,但他暂时还没有对“等待”失去信心。

也有一些关于“等待”的故事,在我初闻之时曾经感到惊奇不置,甚至因而对“等待”的力量有了不一样的理解与想像。底下就是第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他们初次相识在一八三○年,电流通过一般,立刻发现彼此气味相契,情投意合,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对方。那时候,她二十三岁,是一位三个小孩的已婚母亲;他则是二十四岁,单身,在东印度公司工作,刚从一场精神崩溃的沮丧里恢复过来。

这里说的一见锺情的他们,男子是十九世纪大哲学家兼经济学家约翰.史图亚特?穆勒(John Stuart Mill, 1806-1873),女子则是前卫的女权思想家哈莉叶?泰勒(Harriet Taylor, 1807-1858),泰勒是她的夫姓,她的娘家本姓哈代(Hardy)。

穆勒当然是个影响十九世纪英国与全世界的思想界巨人,对中国也有重大的影响。清末严复(1853-1921)译介西书,引进西方思想,冲击并改变了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眼界和脑袋,他的译介书单中的《群己权界论》(On Liberty, 1859)和《穆勒名学》(A System of Logic, 1843),都是穆勒的作品。

穆勒的成长历程是独特的,他的父亲詹姆士?穆勒(James Mill, 1773-1836)让他三岁学希腊文,八岁学拉丁文,八岁时他已经用希腊原文读完色诺芬(Xenophon, ca 431-355BC)、柏拉图(Plato, ca428-348BC)和希罗多德(Herodotus, ca 484-425BC)的作品,十二岁开始研读经院逻辑与亚里士多德(Aristotle, 384-322BC)的论文,十三岁开始读亚当?斯密(Adam Smith, 1723-1790)与大卫?李嘉图(David Ricardo, 1772-1823)的政治经济学作品,俨然是一位超级神童学者。

但心智的过度训练与提前早熟,使他完全没有机会经历一般儿童的心理成长过程,这也是导致他后来精神崩溃的主因。他早期的心理发展几乎全然在纯粹理性方面,完全没有情感方面的发展与磨练,连他后来精神崩溃的治疗,也只是阅读诗人华滋华茨(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的诗集,得到感性发泄的力量与管道。在与哈莉叶?泰勒相遇之前,单纯的他极可能是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

不幸的是,他们相遇之时,哈莉叶已经罗敷有夫,还有二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而穆勒是个知礼自持的知识分子,他觉得自己不该逾矩强求,遂将这段感情升华转变为一种止乎礼的友谊(有些传记作家显然是不相信的),甚至和哈莉叶的女儿海伦(Helen Taylor)也成了忘年之交。

穆勒足足“等了”二十一年(比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的传说还要更长),一直等到女方的丈夫“自然”死去,他们才在一八五一年以自由之身结婚,穆勒成了哈莉叶的第二任丈夫,哈莉叶的名字也终于变成哈莉叶?泰勒?穆勒(Harriet Taylor Mill)。但他们相知相爱的幸福生活没有持续很久,至少比起穆勒先生漫长的等待时间要短促得多,结婚七年之后(1958),哈莉叶?穆勒夫人就因为严重的肺充血(Lung Congestion)而去世了…。

另一个关于“等待”的爱情故事,就我阅读记忆所及,也许可以提一提《金银岛》(Treasure Island, 1883)的作者史蒂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 1850-1894)的遭遇:

一八七六年,还很年轻的史蒂文生在法国中部的塞文山区(Cevennes)旅行,途中偶遇一位已婚的美国女子芬妮.奥斯朋(Fanny Vandergrift Osbourne, 1840-1914),女子比史蒂文生大十岁,二人却一见锺情。旅途相别之后,回到苏格兰的史蒂文生难忍相思,他不顾女方有婚在身,也不顾自己有病缠身,更不顾父亲的严命管教,他不告逃家,用最少的旅费,先是飘洋过海,再是翻山越岭,一路辗转经由海路、陆路来到美国加州。他在芬妮住家附近流浪居住,并打零杂散工以维生计,争取一切接近她、追求她的机会,他苦苦等待,一直等到盘缠花尽(他穷到一天只花四十五分钱),贫病交迫,差点死在当地。这里谈到的等待,还不只是时间的长度,而是等待条件的艰难,如果没有内心强烈想要完成的愿望,这样的等待是不可思议的了。

芬妮后来终于被史蒂文生的诚意所感动,毅然与丈夫离婚(但这位摸不着头脑的丈夫其实也有点冤枉),奔来和史蒂文生相会,此时已经是一八八○年,史蒂文生在加州流浪等待的时间已经超过二年。当时重逢的二人连一周十元的房租都付不出来,他们僭居在圣海伦那(St. Helena)银矿区一间废弃的工寮里,在那里苦中作乐度他们的蜜月,史蒂文生几乎只是一息尚存的鬼魂,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当时“只剩咳嗽的皮包骨,更适合当做死者的纪念物,而全不似个新郎。”(a mere complication of cough and bones, much fitter for an emblem of mortality than a bridegroom.)

在工寮里史蒂文生病情奇迹式地好转,芬妮与他相伴回到苏格兰家乡,史蒂文生后来才写出他成功的作品《金银岛》和《化身博士》(Dr. Jekyll and Mr. Hyde, 1886)等,成为举世闻名的畅销作家。“银矿小径”(Silverado Trail)的事迹是史蒂文生重要的浪漫传奇,这些故事在他的《银矿小径破落户》(The Silverado Squatters, 1883)里都有生动的描述…。

当然还有很多关于等待的爱情故事,但限于篇幅我不能再列举了。这二个故事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圆满结局,但为什么“等待”有那么大的力量,竟能改变许多人生难以解决的困境与绝境,终于得到圆满呢?

我想,那是因为“等待”一语的背后,始终藏着另一位不曾露面的主角,叫做“时间”。如果没有包涵一段时光的“消逝”,我们就不曾“等待”过;而真正解决人生困难的,不是等待,而是时间。

时间流转,万事万物变动不居,滚滚向前,每一刻都发生各种变化。善于等待的人其实是擅长看见变化、掌握变化的人。当变化来到有利于你(或者合于你的愿望)的状态时,你抓住它,也顺它的“势”,时来运也转,本来艰难的处境就变得自然而然了,这也是德川家康的名言,“杜鹃不啼,等到牠啼”的真义。

但“等待者”必须是一个豁达的人,等待者的另一个意思是“接受天意的人”,你可能打不赢时间的。有些时候,时间没有击败待解决的问题,却击败了你,你老了或死了,时间固然还继续滚滚轮转,世事也跟着风水轮流转,问题也自己解开了,只是这一切,已经和你不相关了。“等待者”有时候也必须是个幸运儿,不然时间也不站在他这边。

(24)治愈的旅行

突然之间,日本社会最近流行起“治愈”一词,食物强调治愈,温泉强调治愈,文学也追求治愈功效,就连风化场所也推出“治愈女郎”为号召。也许是因为经济不景气,工作也不顺遂,大众肩上压力沉重,内心更是伤痕累累,亟需各种治疗与愈合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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