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人生一瞬》作者:詹宏志【完结】 > 【书香门第】人生一瞬.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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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詹宏志 当前章节:152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8

但有什幺手段比“旅行”更容易达到治疗与复愈的效果?

不管是治疗身体,还是心理,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医生常常开给病人“旅行”为药方,像四十岁才开始旅行的伊莎贝拉.博儿(Isabella Bird,1831-1904),出发时本来只是换换环境,呼吸一点新鲜空气,用以治疗长年的背痛与失眠,一趟夏威夷群岛(当时称为“三明治群岛”)之旅,不但让她的身体病痛与心理问题都不药而愈,还“顺便”让她后来成为一位环游世界的大旅行家,更成了后辈女性旅行者勇敢迈向四方最鲜明最诱人的号召。

然而跳入我脑中的却是另一个动人的“治疗而未愈”的故事,那是一九三九年,传奇的女性旅行家艾拉.玛拉(Ella Maillart,1903-1997)在欧洲战云密布之际,计画自欧入亚,从陆路进入困难险阻的阿富汗。出发前夕,一位意外的旅客突然出现,那是她的朋友长期为沮丧与毒瘾所苦的女诗人克丽丝提娜(Christina);玛拉书中所描述的脆弱敏感女诗人克丽丝提娜,其实是真实世界里的瑞士女小说家安玛丽.史怀申巴赫(Annemarie Schwarzenbach),她当时正与毒瘾搏斗,也几次濒临崩溃,视远方的旅行为新生与治疗的途径,克丽丝提娜获悉艾拉.玛拉的计画,连夜赶来,希望玛拉能带她前往那象征自由与解放的旅行。

艾拉.玛拉一开始想劝阻克丽丝提娜,因为这是难苦的冒险犯难,而不是休闲的度假旅行,你必须有足够的心理与体力的准备;但女诗人(其实是小说家)不管那幺多,她觉得自己每一刻都可能崩溃自杀,坚持要追随同去,两个人只好一起跌跌撞撞,驱车经南欧,过黑海,直至土耳其,再经广袤的伊朗,最后进入当时千里不毛却又关卡重重的阿富汗。这一场“两个女人在路上”的故事是极其动人的,她们一位开朗而坚毅,另一位则纤细而敏慧;艾拉.玛拉在一九二四年的巴黎奥运会,以女子之身代表瑞士参加了男子组的单人帆船竞赛(当时还有女子组),她的强壮勇敢是可以想像的;但克丽丝提娜却是一位体弱多感的作家(但打扮成俊俏男子的模样),每一件事、每一个景都足以引发她无止境的联想。两个女子的奇怪组合,一路上相互信任、相互扶持,六个月千辛万苦走完一条不可思议的旅程。克丽丝提娜并没有因为这趟旅行而完成治疗,她返乡后又继续吸毒,一九四二年因意外而身亡。

艾拉.玛拉写下这段旅程已经是一九四七年的事,她对自己没能够挽救朋友的生存意志,充满了悔恨,行文中有哀悼亡友的气息,书中写得连景色和天气都阴沉冷峻,像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哀戚。这并不是艾拉.玛拉其他的书所常见的,想想看,她是一个活到九十五岁的强悍生命,八十四岁还能游西藏的奇女子,哀伤不是她的特质。

但旅行治疗痊愈的故事,最佳例子可能还是女权思想的先驱玛丽.伍士东克拉芙(MARY WOLLSTONECRAFT,1759-1797)旅行北欧的旧事,一七九五年夏她为男友赴严寒的北欧,寻找一艘被黑吃黑的货船,当时男友其实已经背弃了她,她甚至为此两次自杀;在往北欧的途中,她还一路上不停地给男友写信,信上不但写景、记事,也兼抒怀,一共写了二十五封,后来集为《北欧短停书简》(A Short Residence in Sweden,Norway and Denmark,1796)一书,这是这位一生强悍的女思想家少见的柔情作品。信写到后来,叙述者彷彿心智愈来愈清澈,对人生世情都有所悟,她似乎已经“治愈”了。

回到伦敦,她离开背叛她的负心男友,主动登门敲开另一位男子的心扉,也就是后来成为她的丈夫的政治哲学家威廉.葛德温(William Godwin,1756-1836)。两百年后把他们两人的书编在一起的英国学者李察.霍姆斯(Richard Holmes),用了学术界罕见近乎罗曼史小说的笔法叙述这一次的会面:“葛德温发现自己注视着这位三十六岁的女子,她的脸庞比他记忆中更圆润也更柔软,但大大的棕色眼睛与满头剪短的红棕秀发仍一如从前,她不施脂粉,头发则斜掩在她左眉之上。伍士东克拉芙则看着这位身材壮硕、精神抖擞的秃头男子,金框眼镜背后闪烁着光芒,他的言谈举止比从前更有耐性、更幽默、也出人意料地温柔。”

用葛德温后来《回忆录》的语言说,他们迅速地“友情融化成爱情”。那是一位大病初愈的女权运动者,刚从一场逝去的爱情和一场通过仪式的旅行劫余归来,重新有了爱情的能力,“玛丽把她的头枕在爱人的肩膀上,希望找到一颗心她可以珍藏她的感情”,这读起来是委婉含蓄的描述,但如果你知道葛德温其他文章的样子,就知道这是他一辈子写过最大胆露骨的字眼了。

我并没有太多个人的旅行治疗体会,但在十多年前,我离开了一个本以为会做一辈子的工作,一时之间,既感到不适应,也有点伤心而迷茫,不知道从前努力付出的意义,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幺走。为了寻求一种心境的变化,我选择了旅行。

事先没有计画,我先到了东京。我试着利用从未试过的日本交通公社(一个规模庞大的旅行社),从书上我随便挑了比日光更深入山区的中禅寺湖,书上说有一家旧的大使官邸改装的小旅馆,面对着湖光山色,幽静雅致,我向交通公社的服务人员说明需求,她帮我在线上订好旅馆后,还在电脑上注明“不会说日语”。我乘坐巴士进入山区,天色在绿荫之下显得清凉,中禅寺湖宽广安静,也许因为并非旅游季节,我沿着湖边散步几乎未见旁人。

木造建筑的旅馆紧贴着湖,一半根本就在湖面之上,房间不过十来间,的确是小巧雅致的旅馆,主人通过电脑连线已经知道我“不会说日语”,他竭尽所能地说出一些简单的英语来接待与欢迎(后来我在日本走得多了,才知道这位旅馆老板展现的是罕见的勇气与能力)。日式的榻榻米房间有着暖气,但地板却是冰凉的;房间看出去是湖,温泉风吕望出去也是一片湖景,有点仙境的虚幻之感。旅馆里供应的晚餐是法式和日式的融合,老板一道一道上菜并解说,其中还包括中禅寺湖里的新鲜鳟鱼。第二天早上,老板更自告奋勇要开车导游,在他艰难的英语介绍之下,游了着名的华严瀑布、中禅寺,也远眺男体山与湖的另一岸。一连串的美食与美景之间,现实的困惑彷彿淡了、远了。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十年之后,渡边淳一会以中禅寺湖为背景,在《失乐园》里写出一场惊心动魄的偷情戏来,男女主角被大雪困在中禅寺湖,不得不多待一夜,现实也在当时彷彿变得超现实了。

从中禅寺湖开始,一场流浪似的旅行,场景不断更迭,一处一处是陌生的人情与风景。才不过几天,回到台北,却恍若隔世,我已经记不得原来内心的伤害是什幺,甚至对原来的人生目标也感到陌生而模糊,创伤只剩似曾相识的淡淡哀愁,我也已经病而复愈,可以去走下一段路了。

(25)惊喜的晚餐

在日本旅行时,如果你选择投宿各形各色的铺着榻榻米的日式旅馆(他们自己称之为“和风旅馆”),它的费用通常包含了早晚两餐,也就是所谓的“一泊二食”。但事实上,也有许多古老的洋风旅馆仍旧沿用一泊二食制的传统习惯;而在各种风景优美的观光景点里新兴起的“洋风民宿”(他们借用欧洲人的名字,称它为Pension),房子常常是争奇斗艷的欧风建筑,室内陈设也是各种“想像的西方”,来到饮食,却也多半采用一泊二食的制度。

这就有趣了,投宿旅馆因此有了另外一种“猜谜式”的乐趣。你和《阿甘正传》(Forrest Gump,1994)里的汤姆.汉克斯(Tom Hanks)说的一样:“生命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会拿到哪一种糖。”在一泊二食的日本旅馆里,你大概可以想像早餐会是什幺样子(如果是洋朝食,那不外乎就是面包、双蛋、火腿、咖啡之类,也许还有沙拉;如果是和朝食,那一定有一段烤鱼、腌渍物、海苔、白饭和味噌汤,或者能遇见纳豆),但对于晚上那餐动辄十道菜、十二道菜的重头戏,你绝对不知道完整的真相将会是什幺,或者你不能想像它将以什幺方式呈现。

有一次,我们一行人旅行来到北海道最北端的离岛:利尻岛(从稚内港乘船一个半小时后可达),投宿在一家岛上比较新颖的旅馆。下午我们一面游玩,一面猜想晚上可能的盛宴,我们一致相信将会有美味的海胆(日本人称为“云丹”),为什幺不呢?利尻岛的云丹号称是极品,又是最大的产地,我们也实际看到渔民划出小船捕捞海胆的“风物诗”(港口还有扬声器广播捕捞的时间,并在一个小时的限定捕捞时间,向海上的渔夫大声播送音乐),晚餐桌上包含一道鲜美的云丹料理,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

等到晚上在晚宴大厅的榻榻米坐下来,没想到端上来的竟是一只只尖刺蠕动、黑黝黝的活海胆,侍者示范我们如何擘开海胆,用汤匙挖出金黄色的新鲜云丹来吃。一群小孩子做势惊声尖叫,实际上则开心地胡搞瞎整。我们本来猜想是生吃,或者蒸食,或者做成寿司,但没想到是更别出心裁的呈现,就用海胆原来独特的刺猬式外壳当做餐具。

第二天,我们在岛上的餐厅吃到闻名遐迩极顶美味的“云丹丼”,看着热腾腾白饭上堆叠豪华山积的金色云丹,才对原只上菜的海胆有了不一样的理解。旅馆厨师是聪明而狡猾的,到了利尻岛怎能不端出云丹以飨客?但是云丹成本太高了,真拿出一盘丰盛的海胆又怎幺吃得消?端出一整个活生生的海胆,既让你感到新鲜与新奇,又忘了它的数量稀少(一只活海胆只有四小片的量,大概只能做一贯手捏寿司,但是一碗云丹丼,可能要耗费十几二十只海胆),这不是预算寒酸的绝妙掩饰吗?

在这些规模较大、较豪华的现代化旅馆里,餐饮成本预算控制严格,你吃的永远不会比支付的多;但在日本乡间旅行时,投宿某些家庭经营的老旅馆时,却常常遇见不知成本为何物的热情接待。

那是十年以前了,在日本九州岛原半岛上的火山普贤岳刚刚发生了大爆发,喷出几十万吨的火山灰,熔岩更一路流向东边的岛原湾,连着名的岛原城与岛原温泉都全民撤退了。我在电视看着每天喷着烟、壮观美丽的普贤岳,突然有着强烈想去看看的冲动,因此有了一次九州之行。我不确定该不该投宿在火山附近的温泉区,因为火山活动还活泼得很,新闻一再强调游客要小心;但又不甘心离得太远,失去探看的本意,最后决定选择投宿在距离普贤岳喷火口还有将近十公里的“小滨温泉”。

小滨温泉在岛原半岛的西滨海岸,是一长条沿着海边的古老温泉乡(历史已将近四百年),以夕阳美景与海鲜美食着名。我们到达的时候,天色昏暗,到处是灰扑扑的景观,普贤岳每天还要落下几十万吨的灰尘,温泉乡也冷清许多。我们一开始没听懂旅馆服务生的话,把房间的窗户打开,为了正面看见顶上一朵巨大尘云的普贤岳,但不到十分钟,室内桌椅全都铺上一层细灰,才知道落尘的威力。

旅馆是一栋木造古建筑,书上说它是附近闻名的料理旅馆,我们对晚餐也因此充满着期待。但晚上停电了(火山爆发后,邻近的村镇还不能正常生活),服务生就着昏暗的夕照和两只微弱的蜡烛,在房间内为我们上菜,大约是十二道左右的各种菜色,符合日本会席的标准,从前菜到煮物、扬物、生鱼片等一应俱全,但也不特别出色;虽然有点失望,我也不是挑剔的人,路走多了也已经饥饿,很快地我就把十二道菜连同三碗白饭吃下了肚。突然间,楼梯又乒乒乓乓响起来,一声“苟面苦达赛(对不起)。”服务生匆匆进房,一面端上一艘装满各种生鱼片的木制巨船,一面哈腰解释说,停电了电梯不能用,人力不足,上菜的时间没能掌握好,真是太失礼了。

望着那一大船鲜美诱人的生鱼片(有形状完整的鲷鱼,有其他各种红白鱼种的刺身,有甘甜的虾,有雪白的花枝,更有大如号角的海螺),虽然后悔吃了三碗白饭,可是又怎幺能够退却?我们鼓起余勇,一面吃,一面说,岂不是呢?有了这些丰富多彩的生鱼片,才够资格称为料理旅馆。没想到,门外又一声对不起,服务生又进来了,这回端来的是一大尾红烧的全鱼,一人一尾。然后又听到一声对不起,再送来一整只蒸熟的螃蟹,一人一只。连续五、六声对不起,每一次都带进来一盘丰盛巨大的海鲜美食,做法有蒸、煮、炸、腌,无一不壮观,也无一不美味。桌上再也放不下了,但我们是后悔莫及了,一开始的十二道菜显然只是例行的前菜,后来的六道美食(包括那一艘巨船)才是料理旅馆的真本事与重头戏。那是难忘至极,可是也是悔恨至极的经验。

第二天早上,我们外出散步,看见旅馆的老板与服务生正在为客人清洗座车,经过一个晚上,停车场上的车辆已经触目惊心地掩埋一层厚达三公分的黑灰,整个海滨村庄露出一种末世的气氛,或者说是一种启世录式的劫后景观,我们对自己擅闯险境的大胆与鲁莽,此刻才有一丝丝的不安。但从另一个角度说,你看着这些村民每天看着头上那座冒烟的山,不知道它下一次的巨大爆发是什幺时候,不知道熔岩是否随时会流向己方,他们仍然镇定如昔,打招呼,买菜,你参与了他们火山下生活的一部分,也应该感到高兴。

有时候,旅馆的晚餐震撼了我们的五种感官,觉得人生幸福兼感激涕零,但有时候则是我们震撼了旅馆的主人。以饭量震撼旅馆主人的饭桶生涯也许不宜多说(也不能怪我们,如果你在雪地里走了六小时的山路,你能怪我们食量太大吗?),但有一个例子却值得分享,引以为戒。我们一开始在日本旅行时,对日本人的旅馆习惯并不理解;有一次投宿在一家在藏王温泉的洋风民宿(Pension)里,女主人看到我们进门时抱着头惨叫了一声,立刻转身奔入厨房,原来我们只告诉她有四位大人,没有说明还有两名小小孩(我们还没当他们是“人”)。然而深山里一切都要有准备,小孩也有备有餐具,和一旁进食的某些食物,她的准备是不够了。她尖叫冲入厨房,我猜想问题应该是解决了,到了晚上她端出全套优雅的法式晚餐(包括餐酒),而小孩也都有自己的面包、汤,和一些合适的主菜。翌日离去时,女主人已经恢复镇定,从容优雅地在门口与我们道别,我们想到她不忍卒睹的惨叫身影,暗暗觉得愧疚。

(26)火与海的国度

我们在清晨的小车站看到他,你不可能不看见他,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白种男子出现在这东方国度的荒郊野外,当然是十分醒目的;他也不能不注意到我们,全身背包的旅行装扮,牵着一位身长不满一百公分的小孩,在这里也是令人侧目的景观。但说穿了,我们无法不注意到彼此,因为这是清晨八点不到,露重雾浓,乡野田间一个小巴士站,一个用木板加盖围起来的小亭子,天气很冷,地面草上薄薄一层白霜,我们都戴着帽子包着围巾,放眼望去没有别的过路人,这么小的地方,你怎能不看到彼此的眼白?我只好点头僵笑,喃喃地说:“Good Morning!”

“Oh Haiyo Gozaimasu!”年轻的白种男子倒是微微一笑,回了我一句标准的日文问候,他也单肩挂了一个背包,一袭绿色防风防水夹克,显然又是一位有知识、有准备的“背包客”(Backpacker)。这样的背包客,在全世界旅行的路上是常见的,他们的脚踪广布,冷僻的地方也偶而会看见他们独自一人,或两人结伴而行的身影。即使我们此刻是在日本九州阿苏火山北边不远处一个偏僻的温泉村庄里,但阿苏火山公园是九州的旅游胜景,在它的周边遇见世界各地来的背包客并不奇怪。

看起来我们应该是都在等同一班往阿苏火车站的巴士,巴士姗姗来迟(我指的是清晨寒风中的感受,车子应该还是准时的),我们两组人鱼贯上了公车。这是典型的日本乡间巴士,司机一人服务,乘客一切自助,你上车时必须从车门口的机器里拿一张“整理券”,券上印有数字,下车时,你再根据数字对照车内前方一张大表显示的金额来付钱。虽然动作简单,但如果你对先拿整理券一事没有概念,乘坐乡间巴士可就有点麻烦;我特别回头看了一下那位外国青年,发现他正娴熟地为自己抽取一张整理券,可见是内行的,再加上他打招呼的流利日文,我想他对日本应该是熟悉的。

到了要下车的时候,我站起来掏口袋准备零钱,发现那位白种青年瞇着眼在车前那张大表搜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虽然能讲一口发音标准的日文,但读汉字的速度是赶不上我这位不会说日文的汉人,牌子上的站名是一票汉字,他正在努力拼图识字呢。我走到他身边用英文说:“如果你是这一站下,车资是二百六十圆。”他果然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连忙用日文向我说谢谢。我们同一组人又鱼贯下了车。

走了几步路,我们又发现彼此仍在寻找同样的路标与招牌;忍不住相视一笑之后,我开口问他:“你不会也要走Yamanami Highway吧?”他年轻的双眼闪着顽皮的光芒,却笑瞇了起来:“多巧,我正是要走Yamanami Highway,我可跟定你了。我要到别府,你们呢?”

“真不幸,我也要到别府。”我们经过这几次的讯息交换后,终于正式聊了起来。

我猜想他已经困惑一阵子了,他总算鼓起勇气提出他的疑问:“对不起,我在车上偷听到你们的谈话,我能听日文,我知道你们讲的不是日文,你们是哪里来的?”

“台湾。”

“难怪,我本来猜想是香港。”他叹了一口气,好像懊恼没猜中的样子。

“那你呢?听你的口音,是从英国来的吗?”

“苏格兰,爱丁堡。”

苏格兰的大男孩,为什幺挑了日本九州一个偏僻乡下做为他的旅行地?多半第一次到日本的西方旅行者,他们可能先到东京,顺道游日光、鬼怒川;或者先游京都,顺道访神户或奈良,那是典型的入门行程。

“我是第一次来日本,其实是第一次到任何地方。来九州,因为这是我日文老师的家乡。”金发男孩讲话的兴致来了,我才从他的柔细的鬓毛和蓝色的大眼睛看出他的年轻,他能有几岁?恐怕最多是二十出头吧?

“我的老师说九州是火与海的国度,她自己就是火山的女儿,也是大海的女儿,她说九州是最美丽的,I am glad I am here,and I couldn't believe I am really here。她没有骗我,九州真的是世界最美丽的地方。”

“而你的老师还在爱丁堡?”我问道。

“是的,她还在我的学校,但我已经上完课了。我回去会去看她,告诉她九州现在的样子,我会告诉她,火山还在这儿,冒着烟,温泉还在这儿,热得很,大海还在那儿,非常蓝,而她很多年没有回家了。”如果他今晨和我从同一个地方出发,他昨晚一定和我一样,泡在温泉村某一个温泉浴池里,大面落地窗正对着远方翠绿色、圆锥形、冒着烟、雄伟壮丽的活火山阿苏。

但这位年轻男孩对他的日文老师未免太倾心也太投入了,我忍不住好奇心,冒险地再向前追问:“而你的日文老师,她,也和九州一样美丽?”

他闭上眼,陶醉的样子:“啊,是呀,最美丽的老师。有时候会生气,我记不得句子的时候会生气,但生气的时候,最美。”

我当然认得这种情愫,这不是描述可尊敬的老师的意态神情,而是触及内心青春祕密的少年维特。一位涉世未深的西方男孩,千里迢迢来到陌生东方国度的乡下,一面搜索张望异国的田园景致,一面想像追寻老师的少女形象,这一路上的旅行收获是特别的吧?他会不会一面行走,一面对自己说:“啊,这就是老师说的某地、某事、和某物,而这是她走过的某地,这是她经历的某事,这是她触摸的某物,她说的话都在这里,她没有骗我。”

但等待中的长程巴士开来了,打断了我的思绪,也打断我们的交谈,我们必须为另一段行程上路了。

Yamanami Highway又叫“阿苏别府道路”,因为它是联结阿苏火山与着名温泉乡别府的要道,而道路的建设穿过群山稜线,视野开阔,景观壮丽,所以又称为“山并道路”。巴士出发不久,我们就感觉从山腰来到山顶,车子好像行驶在高原上,毫无视线遮拦,两边望去都是一重一重的山脉,彷彿无止境的海浪一般,这样的景观足以让观者心情沉淀,生出多种苍茫的感慨。行走山并道路的巴士,很体贴地在每处有眺望景观的地方都略停片刻,让乘客欣赏美景,也活动一下卷曲在颠簸车厢中的筋骨。

我望着远方重重的蓝色山峦,这样开阔的景色确实让人有自觉渺小与避世无争的心情。我不知道这样的心情,对一位暗怀爱慕的大男孩有什幺意义,他会在此刻意识他年轻的爱情可能是徒劳无功的吗?但这样的心情,对我是有用的。我当时正在一家日本唱片公司上班,工作的性质与人际的纠葛正让我身心疲惫,每天我倦极睏极,却又无法入睡。我的九州之行,下意识里是一场寻求治愈的旅行。一路走到阿苏火山,辽阔的山谷中央,突起一座巍巍的火山锥,而山谷里则散布着各种风情的小村庄。景色开阔,好像人的纠紧扭曲的心也跟着松了,是呀,人生苦短,为什幺自寻烦恼呢?

在山并道路上,其实我已经是个放松而无所求的人,四个钟头的车程仍然没有让我疲劳不适的感觉。我们在别府车站下了车,我问苏格兰大男孩往哪里走,他说他要搭船往广岛,去看老师的老师,然后就要回家了。“那你呢?”他也充满好奇。

我?我要到别府近郊的观海寺温泉,那里有七个不同颜色、不同泉质的风吕等着我洗去所有的疲惫尘埃,再隔日,折回福冈,然后,我就要回家了。

(27)雪埋的旅馆

有些书适合你带着去旅行,有些书激起你想去旅行的欲望,有些书你只会一面读一面赞叹,但你不会去它所描述的地方。

带着去旅行的书,有的用来排遣路途上的无聊时光,像是一本陪你在机场转机的通俗小说(为什幺是小说?这个时候我几乎不读论文);有的则用来指引你在路上“看、买、游”的一切行动,常见的当然是一本资料详尽的导游书,厚厚的,含地图与照片,供你到了现场对照之用。

激发你旅行欲望的书,却可能是任何文章的片段。因为作者用了特殊的情感,描写了某些地方的风情、食物,或者一个经验,突然之间,电击一般,你动了要去那个地方的念头。如果不是这种机缘式的心灵邂逅,旅行杂志几乎是不可能的类型;杂志的阅读,充满意外的乐趣,而不是系统,你很难带着五本杂志拼起来的一条路线去旅行(但我的确看过一位朋友,带着一整本密密麻麻杂志、报纸的剪报资料,预备去旅行)。我偶而会在某本杂志的文章中,读到一两行文字或是见到一张照片,突然就兴起前往该地的念头。

那一次旅行的起因就是这样。先是在杂志文章看到那家旅馆的照片,那是一个遗世独立的景观,一家木造平房旅馆,孤伶伶地屹立在高悬的山峰顶上,资料上说它海拔二四五○公尺,但背后是更雄伟壮大的群山风景,几座高大的山脉连绵环抱着这家前后空无一物的孤绝旅馆;那张空荡无人的照片,突然间就触动了我,心里想:“有一天,要到这里来旅行。”

不久,又是几个朋友相约要到日本旅行的时候,我负责设计旅程,我立刻就想起那家山中孤伶伶的旅馆,它其实是在一条热门的旅游路线的边缘上,你只要从主线往深山里再走一点路,来到登山客们入山的起点,就能找到那家旅馆。但季节时间有点危险,书上说旅馆在十一月中旬就封馆了,一直要等到第二年五月雪化山开的时候才营业,算算我们到达的日程已经是十一月十一日,不晓得旅馆还开不开吗?

打电话过去问,发现它还开着,旅馆的人说,今年营业到十一月十四日,十五日他们要用木板把整个旅馆钉起来,十六日旅馆的工作人员就全部撤离了;下旬以后,豪雪随时会降下,那个时候,山就封了,也上不了了。如果我们是十一日上山,旅馆还是营业的,但旅馆的人说,最近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山路陡滑不好走,路上要小心。

旅馆有个美丽的名字,叫“雷鸟庄”;雷鸟是附近山区的一种高山禽类,一般栖息在二三○○公尺以上的高地,夏季的羽毛是棕、黑两色条纹,春秋两季就变成棕、白两色,到了冬天羽毛就转成全白。旅馆位于日本着名的立山、黑部“北阿尔卑斯”旅游线上,先搭乘各种交通工具来到山路最高点的室堂平一站,再往山麓走去,走到立山、别山、和大日岳的交界处,标高二四五○公尺,就是“雷鸟庄”的所在,也是登北阿尔卑斯山脉的基地。

我们到达室堂平时,山上已经积雪处处,巴士停靠的地方正好在室堂平着名的“立山旅馆”的门前;“立山旅馆”规模不小,也是孤立在丘上,有群山为背景,气势也十分不凡,但它地处人来人往的观光要道,地上的白雪到处是踏痕污渍,还有等车人群的喧嚣,少了一点深山里雅洁幽静的感觉。

我们从“立山旅馆”出发,远离道路往山区深处走去;走了不到十分钟,山路开始变得崎岖难行,不仅路狭窄而多起伏,路上也积了不少雪,松软与滑溜兼而有之,让我们走起来战战兢兢。但景观是美丽的,放眼望去是一层又一层的山脉,没有尽头。有趣的是,在狭隘崎岖的小路旁,立着长长高高的细竹竿,随着强风摇曳,竹竿的顶端漆成惹目的大红色,不知道它的用途,用来做路标也奇怪了点,如果绑上布条就更像宗教上的旗旛。

正当我们一面惊叹景色的壮丽,一面小心脚下的步伐时,两位快步行走的路人悄悄地逼近我们;那是两位劳动者模样的行人,穿着长统雨靴,头上绑着白毛巾,肩上扛着巨大的背负。他们手里拄着拐杖,步调平均而敏捷,口里呼出白烟,喘着气,速度却有我们的两倍。

当他们越过我们的时候,我看到他们背上肩负的有保温盒、有成捆的报纸、有干净的床单毛巾;我突然意会过来,这是深山旅馆的工作人员,没有其他的交通方式能够运送旅馆所需的物资补给,所有的东西都得靠人力一点一滴背负进去。我们看着快速远去的背影,心里升起一丝不安与罪疚,正是因为有这些期望僻静隔离的“雅士”,就有另一群劳动者必须为他们背负重担(后来我在电视上无意中看到报导,那些背负平约是三十公斤)。

大约走了近一个小时的山路,包含途中在号称“高山之镜”的火山湖停憩片刻,我们终于来到这家山中旅馆的门前。这是一家完全用原木搭建的“山庄”,近乎欧式的“山小屋”(Chalet),只是更干净漂亮;入门处有一个点着火炉的客厅,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好像全新一样。从门口眺望,往前看下去是俯瞰众山,回头看却要仰望更高大的群山,风景真是赏心悦目极了。虽然是积雪处处,温度恐怕也在零度左右,我们却已走出了一身汗,仅穿着汗衫就站在门口喝起饮料来(孤绝的山中竟然还有饮料贩卖机,只是屋子后面放了许多压成一块一块的铝罐垃圾,我们不敢增添别人的负担,乖乖地自己把垃圾带下山)。

旅馆还是十足的日本系统,一样附有早晚两餐;到了晚饭桌上,竟然还有新鲜的生鱼片,我们才明白下午看到两人背负保温盒的原因。不可思议的是,这家旅馆是町营旅馆(区公所直营的旅馆),工作者根本就是公务员;他们的目标不是获利,而是要让登山的人有一个落脚之处。这里原有一家私营的山庄,几年前毁于一次雪崩灾难,后来地方政府重建旅馆,盖得更大更好,就是不能让国民失去山中旅行的权利。

夜晚休息之后,我看到点着一盏小灯的餐厅里,一群工作人员在收拾洗净的桌巾,两人一组合力摺叠,步骤一丝不苟,心中有无限的感触。这是多幺自我要求的民族?多幺令人尊敬的公务员?在深山里头,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们的工作一样的严格。

第二天我们怀着感激和敬意准备离开,我问起那些漆成红色的长竹竿;他们告诉我,每年豪雪季节工作人员必须离开,大雪将会掩埋整个区域和旅馆,明年当他们回来时,就得依赖那一小段露出雪面的红色竹竿,沿着路找到旅馆的位置,再把旅馆从雪中挖出来,清理干净后才能够再度营业。什幺时候回来?他们说每年的五月,雪就不再下了,但积雪还是要用人力清除,大概要整理一星期才能恢复原样。

回程的山路,再仰头看着那些高高长长的竹竿,想像厚雪掩埋的景象,滋味似乎是不同了。

(28)国民休暇村

因为冬季大雪的缘故,北海道许多道路是封锁的。到支笏湖的道路也一样,一条由洞爷湖经美笛分岐点、号称最美丽的景观道路此时是不通的。我们不得不改走远路,南边向东绕了一个大圈子,到苫小牧转换巴士入支笏湖。来到终点站支笏湖温泉下车时,周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路旁积雪甚厚,湖边若干旅馆商家几乎都被高高叠起的白色雪堆挡住视线,万径人踪灭,好像什幺都不存在一样。湖畔小路也被积雪所掩埋,行人近不了湖边,但远远地可以看到冻结的湖面,一片雪白的镜面,犹如巨大的溜冰场一般。

我们要投宿的旅馆是支笏湖国民休暇村,它并不在商家聚集的湖滨,而是藏身在国立公园浓密的树林里,还得走一段林间的道路。林中路此刻也是洁净雪白,不用说,树林已经是黑枝白盖,草木难分,连道路上也都是松软的粉白新雪,微微散出七彩晶莹的反光,没有一丝人踪踏痕,众鸟皆寂之中,只偶有树叶落地的声音,这雪大概是新下的吧?

路途中,我却在树木底下的雪地上看见某种动物清晰的足迹,细细长长的一串轻浅脚印,应该不是什幺大型动物。正打量着那些整齐足印时,不料斜坡上忽地冒出一只棕橘色的狐狸来,挺着流线型的优美身躯,牠就站在白色斜坡上,侧着小小的头打量着我们,眼神机警灵敏,看了半晌,一个漂亮的回身,就消失在山坡的另一面了。

这不是我仅有的一次在野外见到这种当地称为“北狐”的小狐狸。有一年暑假,我们租车从北海道层云峡回札幌,一时兴起挑了一条地图上的偏僻路线,不想七回八转闯入了森林之中,山路全是碎石铺成,狭窄多弯,加上森林浓密,行车彷彿被笼罩在一片绿色树墙里;因为景观封闭鲜少变化,车上一班同伴不知不觉昏昏睡去,突然间,开车的同伴大叫一声:“谁?”我一惊而醒,仓促向前望,只见一个像童话书里留着胡髯的小矮人,施施然从前方走来,在无人的森林深处浓荫之中,彷若鬼魅无声移动。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狐狸。从牠的正面看不见后面两只脚,看起来活像是两只脚走路的人形小妖精,加上牠左顾右盼,眼神灵动妩媚,乍看之下还真以为遇见小矮人,难怪驾驶同伴要惊呼:“谁?”了。

山路上第一次看到北狐,大伙还啧啧称奇,车子继续往前开,才发现森林里遇见狐狸的机会还不少,我们甚至有一口气看见五、六只的经验,最后我们干脆暂停下车,蹲下来面对面细细端详这种精致美丽的小动物,你端详着牠,只要不靠得太近,牠也郑重其事地望着你。

那一次是夏天,森林里生机盎然,狐狸只是众多活物之一。但此刻在支笏湖旁坡地转身离去的这只狐狸,却是满山苍茫中一个孤单绝世的影子,气候苦寒,食物不足,自然总有它残酷的时刻。和一只狐狸短暂的意外邂逅和片刻的驻足互望之后,我们继续前行,山坡上几个转弯,在四面雪堆的纯白环抱中,我们就登记住进了支笏湖国民休暇村。

日本的国民休暇村,是我偏爱的一种住宿型态。它是由日本公益彩券和摩托车赛车的收益金中,提拨部分收入所做的公益事业,目的是提供国民一个健康的休闲活动去处。—用一个不健康的活动,赚钱来支持健康的活动,这是天才灵感还是完美藉口?—国民休暇村几乎都选择盖在国立公园(一级国家公园)或国定公园(二级国家公园)当中,腹地广大,自然环境令人惊艷,每个休暇村都有长达数公里的自然步道,或有森林或有海滩,更有各式各样的运动设施。就拿我住的支笏湖休暇村来说吧,它有温泉(美丽朴实的眺望风吕,三面落地窗就看着一片洁白雪景),有自然研究步道(加上鸟兽草木解说的森林小径),有野鸟森林(国家公园就是你的后院花园,你还想怎样?),还有自行车道、运动场和木球场(但我什幺也没看见,反正大雪掩埋之后,所有场地的功能都是一样的),这偌大的敷地与设施只提供三十二个住宿房间,你能想像这种自然的奢华吗?

反而住宿是朴实的,房间简单干净,没有豪华的设备,服务也采极简主义,铺床收拾都由住客自己动手;建筑物是低矮谦卑的,空间明亮宽敞,但不抢自然环境的风采,通常和自然有一种自在的协调。难得的是,采取日本旅馆传统一泊二食制的休暇村,在餐饮上的用心,竟然也让当地食材尽情演出,多彩多姿,俨然另一种料理旅馆。价格当然也是“国民的”,我们住的附有厕所的房间,一个大人含早晚两餐只要日币七千元,如果你愿意住得再简朴一些,还可以有房间只要六千元;但如果你想吃得再奢华一些,它还有各种高极料理提供,毛蟹、虹鳟,或者北海道的海鲜会席,你也最多花到日币一万元。

日本国民休暇村的设立,目前已经四十年了,全日本共有三十六处。我从发现之后一共去过其中的八处,选择的理由不尽相同,有时候是为了它的美景,像位于里磐梯五色沼的里磐梯休暇村;有时候是为了它的温泉,像位于十和田八幡平国家公园的田泽湖高原休暇村;或者因为美食,像以近江牛肉美食闻名、位于琵琶湖畔的近江八幡休暇村。每次总带给我不同的美好经验,尤其是每一处休暇村独特优美的自然环境,常让我不胜流连。

事实上,国民休暇村只是其中一种出色的“公共之宿”,还有许多非营利事业组织的宿泊设施是令人难忘的。譬如我在北海道二世谷(Niseko)高原投宿的“憩之村”(Ikoinomura),它本来是劳动省(相当于我们的劳委会)出资,由地方政府经营的公共之宿,但和洋相融的房间,全馆无障碍空间的设计,令人印象深刻;而我在洞爷湖投宿的“洞爷简保保养中心”,它是由邮局简易保险年金所设置的福利设施,环境优美,馆内设备的舒适完善,也让人难忘。

经验台湾公家机关的晚娘面孔与粗糙打混,常常让我不敢相信,为什幺日本能有这样的公营机构;它的“公营”,竟然可以意味着更体贴、更完善、更可靠与更便宜,我看着休暇村周遭得天独厚的国家公园景观,看着旅馆内一尘不染的环境,看着工作人员快步行走、大幅鞠躬的服务,看着餐桌上精心调制、摆设雅致的料理,但,这绝不是我们寻常的公营经验。

民间业者也认同这些公营住宿场所的,我有一次投宿在九州南阿苏的一家洋风民宿(Pension)里,留着络腮胡、热爱莫札特的民宿老板问我要不要去兜兜风,然后就把他那部拉风的四轮驱动吉普车开出来,在山路转了几圈,竟把我们带到南阿苏国民休暇村,他说:“这里风景路最好,你们可以在里面喝杯咖啡,我在外面等你们。”在南阿苏休暇村里,两层楼高的大片落地窗正对着雄大的根子岳,啜饮咖啡眺望遥远的壮丽山景,真让人心旷神怡,心生退休远逸之念,采菊东篱下,一抬头看到的不就是这样的南山吗?

又有一次,我们闯进了冷僻的北海道南方大沼公园一角,投宿一家由NTT健保组合经营的旅馆,名叫“木屋大沼”(Woody House Ohnuma),原意是给NTT员工休憩之用;我们到的时候是冬天寒雪之际,往旅馆的路上寸步难行,随时得小心打滑摔跤。旅馆的工作人员辛勤地在屋顶上和门前铲雪,为的只是接待我们唯一的一组客人,房间是楼中楼,楼下是日式卧房,楼上是个榻榻米起居室,极为优雅舒适。吃饭的时候,除了漂亮的碟、盘、碗器皿之外,又端上来的一个漆盒,里面九个格子各放一个小钵,颜色艷丽地摆着各种菜肴,光是用眼睛看就觉得十分“御驰走”(gochisoh,日文承蒙招待之意)了。

(29)雪国的诱惑

“下雪了!下雪了!”邻居的两位年轻女子催命似地按了门铃,又对着我的对讲机尖声大叫;她们叫着说:“下雪了,快下来,快下来。”

我和另一位室友匆匆披衣下楼,和她们一起站在门前的草坪,她们已经乐不可支地在雪中拍手欢闹。白色的雪花正盈盈轻舞一般无边无际地飘落下来,它们一片一片飘落草地和树林,也一片一片抚触我的面庞、头发,有一些更顺着后颈溜进我的领口;雪花如此洁白松软,彷彿没有任何重量,不像是存在的实体,更像是一种白色幻象;但这样的感觉仅仅是一下子,雪片开始就在头发上和面颊上融化,你开始感觉到冰凉、溼润,还有一丝丝微微的刺痛,雪显然是活的,是真实的。

那是将近二十年前,我被报社派往纽约市工作还没有多久,我和几家同事紧邻住在同一个社区里;我们都是亚热带海岛国家来的新鲜人,站在飘雪的天空下还是稀少的经验。这又是当年的第一场雪,离耶诞节不远了,如果这一场雪下得够大,我们从耶诞卡片和影片里认识的“白色耶诞”(White Christmas)就可以确保了,也难怪我们那幺兴奋。

眼看雪愈下愈多,地上也全变白了;我们跑到附近一个公园的坡地上,玩雪,丢雪球,打滚,从坡上滑下来,不管口鼻冒着白烟,也顾不了雪片沾得一头一脸,玩得不亦乐乎。才一会儿工夫,大片草地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泥,浓密的树林也都铺上了一层白色糖霜,放眼看去,熟悉的社区已经成了一个陌生而美丽的雪国。

但天色逐渐暗下来,我们身上也浸溼了,冷得开始打哆嗦,我们有点舍不得地跑回去换衣服,一面准备搭车去上班(报纸的工作是晚上)。一如往常,我们得先乘一程路线巴士,再转搭地铁;但巴士司机在我们下车时说,雪太大,巴士恐怕即将停驶,他劝我们原车回去,不要继续往前。我的室友在电话亭里打电话到报社去问,总编辑很生气我们的意志不坚,要我们勿信谣言,立刻去上班。我们只好挥别巴士司机,搭乘地铁继续前进,一路上又听到地铁不断广播,说某几条地铁线已经停驶,若要前往各地如何转车云云。

我们是对雪国生活没有概念的人,浑然不知豪雪酷寒的风险,只觉得美国人恁的胆小,我们不是都读过英国海军名将纳尔逊(Horatio Nelson,1758-1805)风雪无阻上学的故事吗?怎幺能因为这美丽的大雪半途而废?

整个办公室的同事大多照常上班,只有几位出门晚了,公共交通已经中断,他们在市内盘旋多时,仍无法到达位于市郊工厂区的报社,只好请假折返了。工厂里仍然灯火通明,我们关在门内像平常一样嘻嘻哈哈工作,但到了半夜,灰黑云层愈降愈低,好像压到了头顶,雪花随风纷飞,呼呼旋转作响,大量的雪片像倾倒垃圾一样,抬头简直无法睁眼,连停车场里的车子一下子都半身埋入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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