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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詹宏志 当前章节:152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8

电视上的消息也陆续出来了,纽约市长宣布全市进入紧急状态,要市民不要外出,第二天也停止上班上课;电视记者则装备俨然,站在纽约州各地的雪景中,拿着麦克风,忍着扑面的强风雪片,宣称这是四十年来纽约最大的一场雪风暴(a blizzard)。

我们瞠目结舌看着这些灾难新闻,对照厂外的气象景观,才知道我们已经身陷绝境,偌大的工厂区,我们是唯一被大雪封阻仍旧上班的公司。我们,包括总编辑,一群闯入新世界的外来者,只知道雪国的洁白美丽,不知它的冰冷残酷,更不知道北方城市对待冬天一向是如临大敌。

大众公共交通已经都停止了,报社开始商量如何把同事安全送回家,有车的人都分到若干任务;先出去打探的同事说,大马路已经有除雪车出动,主要干道路已经通了。我的室友工作还未完,我则被分到一辆同事开的厢型车,我们在能见度很低的高速公路上前进;虽然扫雪车才铲过雪,但路上仍然积着不断飘下来的雪,车子一直在冰上打滑,扭来扭去,终于到了我住处的交流道。交流道的积雪没有清除,车子不能走,同事问我:“可以吗?”我说:“没问题。”他们放我一人在交流道旁,车子就冒着风雪摇摇摆摆开走了。

我走入雪地中,积雪一下子掩到大腿,我几乎必须跳起来才能走出另一步;有时候连腿也拔不出来,只好整个人倒在雪地上,打着滚向低处前进。这样走走停停,半夜在空无一人的雪地上,眼看房子就在不远处亮着光,但又像天边星星一样遥远,雪已经小了,但还不妥协一点一点地下着。我停下来喘气,感觉溼气透过了衣服,已经侵入了腹部和胸部,腿脚和手则已经发麻了;我觉得冷,累,绝望,觉得不可能走到房子,觉得自己将死在一个陌生的黑夜和陌生的地方。再看那一片雪白地形,你看到的不再是柔美与洁净,而是没有血色的苍白与狰狞。

平常五分钟可以走完的路,最后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我挣扎到了门口,全身溼透了,也精疲力尽;上了楼,把自己泡在热水里,回想当天发生的事,不现实的感觉,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恐战栗。我们真是太天真无知了!诗人佛洛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的名诗〈火与冰〉(Fire and Ice)里,不是就说,要毁灭世界,冰雪也足够胜任吗?

再恐怖的事情,如果没有真的发生,也很快会忘记。第二天,雪停了,报纸也因为送不了报,决定再停止工作一天,我们因此多了一个假日;巴士和地铁还没完全恢复,我想从雪地越过一个社区,到另一个车站去搭车进城。路上处处雪泥污痕,小孩则在雪地上嬉戏,昨日的恐惧消失了,世界正在恢复正常。那个冬天后来又下了好几场雪,但都是温柔适当的下雪,只觉得美丽孤独,而不觉得危险艰苦,慢慢的,这些经验就远了,淡了。

后来,我仍然偏爱往严寒多雪的地方去旅行,总觉得当大地覆盖着白雪时,从远处了望,世界此刻看起来最美好也最和平。人工的丑陋都被白雪遮掩了,差异与贫富也都涂抹成一色了,你看着洁白的远山,看看着近处雪白一色的屋顶,想像其中哆嗦取暖的众生,你就心平气和了。

多年之后,我无视北海道的严寒,在一个下大雪的天气里,兴冲冲地跑到札幌近郊一个“北海道开拓之村”去参观;整个公园里几乎没有其他游客,连一个工作人员都看不到,门口倒是放了雪鞋和雪橇供游人使用。我们开心地拉着雪橇,在园内游观各种开放式的展览(那是一栋又一栋开拓时期的古宅),挡不住风雪时,就躲入屋内避一避;最后,我们实在觉得体力不支了,就回到园外去等巴士。

突然间,风雪大了起来,一无遮蔽的巴士站几乎要给雪埋了,四处望去也没有其他人车活动的迹象,好像巴士也不可能来了。雪片如瀑布一样浇在我的头上,纽约那个想起死亡的夜晚,彷彿又回到眼前,我才想起我曾经犯过的无知及其危险。

美丽的事物,有时候让我们太容易亲近它,也低估它,忘了美丽本身常常也是致命的。

(30)三大蟹邂逅

约莫十年前,我们和年纪相去不多的出版社老板一起赴日本洽谈版权,当天分兵两路交涉,各队都有不错的斩获,到了晚上我们起哄要敲老板的竹杠,我提议去一家位于六本木的高级餐厅“濑里奈”(Serina),平常看它华丽高贵的外装潢与穿梭不息的服务生,带背包自助旅行时是不会想到要进去破费的,这一次情况不同,本来就慷慨又心情很好的老板也就一口答应了。

“濑里奈”以牛肉涮锅(Shabu Shabu)出名,号称使用的是最上等的松阪牛肉,负责点菜的我当然首选就点指名它。脂霜肉红的牛肉端上来时,放在巨大黑色高雅的方型陶盘上,一片一片都摺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像是花色艷丽的丝质手巾,陈列在高档服饰店的柜台上,准备做最诱惑的演出;我们还没动口,已经被餐厅每一个细节上的美感气质震慑住了。不知是不是出于这样的心理作用,每一片略微涮烫的美丽牛肉,当然也觉得是入口即化,肉汁满喉,甜美得不得了。

另外有索价一只一万日圆的北海道毛蟹(Kegani),是菜单上单价最高昂的单品料理。被赞誉为“北海道三大蟹”之一的毛蟹,浑身长满细毛,向来以蟹肉清甜、蟹黄浓郁出名,但我还不曾有过体验。我们协商一番之后,不无罪恶感地、小心翼翼地要了“一匹”。侍者端上一方漆黑红边的木漆托盘,上置一方白色大瓷盘,瓷盘上仰卧着一匹已经大卸八块但形状仍然完整的肥硕毛蟹,蟹的姿势、角度、颜色、装饰几乎都是无懈可击,让你怀疑餐馆里的每位厨师都是美术系毕业的。

在日本人的习惯,蟹是冷食,触手冰凉,因为活蟹是用水烫熟之后,立刻投入冰块,既缩紧肉质,也防止过熟。蟹足蟹身已经都用利刃削去壳缘,筷子轻轻一拨,蟹肉立刻干净脱离,完全不费力气。蟹肉入口先觉触舌冷冽,然后清甜甘味在嘴里慢慢沁开来,海潮的味道(日本人称为“几香”)隐隐若现,淡美含蓄,回味无穷,的确是高雅的滋味。那一只螃蟹结实多肉,几个人分食一只,竟然也不觉得太少。

后来真正来到北海道,也许选的餐厅不够好,或者点叫的毛蟹等级不够狠(再也没点过一万日圆一只的了),几次吃到的毛蟹就不曾有过那幺好的味道。不是壳空肉少,要不就是肉质松弛,有时还吃到一派死咸,吃得我们有点信心动摇,不知如何才能找到好东西。终于有一次,在札幌的二条市场,我们看到螃蟹屋正在烫煮活蟹,挑了刚煮出来重量最重的一只毛蟹,店家索价三千,在市场里不算便宜。我们带着纸包上了火车,等到乘客坐定,火车进入长程奔跑,把毛蟹取出,用瑞士小刀分食,结果滋味甜美如梦,令人惊叹;可惜买得太少,我们要同行伙伴也来试试,但人多蟹少,大家分不到两口,懊恼不已。

我们多半不是在正确的季节旅行与探访食材,美食通常只是无心的邂逅。事实上,书上说毛蟹最好的季节在三月至五月,因为冬天大量流冰自北极而下,掩盖北海道东北岸的鄂霍次克海面,海底下的毛蟹为了扺挡严寒,因此壳最坚且肉最实,是最好吃的时候。三月初,流冰封住的海面初开,渔船可以作业,从道北的枝幸町渔港捕捞的第一批毛蟹,是美味极品;现杀活毛蟹,肉做刺身,只用冰水冲洗,半透明的身肉会泛起一突一突的白色小花,光看那景观就美不胜收了,何况还口感绝佳,佐以冰镇清酒,最是相宜。

与另一种“北海道三大蟹”之一的花蟹(Hanasakigani)相遇,则在某年夏天的钏路。那一次,我和老友陈雨航伉俪结伴驱车游道东,在札幌租了车,一口气先杀到钏路市(Kushiro),一路上虽然风光明媚,但进城已经入夜,晚餐草草了事,让我夜里觉得心有未甘;第二天,我们在当地相当观光化的渔人码头市场,看到成山成海的花蟹。花蟹全身赤红,颜色鲜艷,但壳上脚上处处突出,犹如尖刺,不知如何下手;花蟹的“花”大概是玫瑰的概念,美丽多刺,惹人怜爱又要小心。花蟹最有名的产地在北海道最东的根室半岛,离钏路不远,最好的季节是七月到九月,因为雌蟹抱卵正是此时,有花蟹的“内子”和“外子”可吃,我们来到钏路的时间恰巧是对的。

市场里卖家大声吆喝,赶紧要把生鲜鱼货卖出;我们徘徊在山积的大红色螃蟹之中,简直不知从何下手。最后,看中了一堆批售的三大只花蟹,价钱只要一千五日元,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恐怕有五六斤,简直是便宜得不敢相信。花蟹已用盐水煮过,毋须一切其他调味,但体贴的店家附赠了一把剪刀,后来证明是关键性的器械。我们揣着三只硕大的花蟹,驱车开往着名胜地:钏路湿原。在细冈附近就有建筑优雅的游客中心,除了有观景台眺望湿原美景,我们就坐在公园里备有的庭园铁桌铁椅,把三只肥大的花蟹拿出来享受。花蟹外壳多刺但轻脆,剪刀轻易就能剪开取肉;蟹肉既多、结实且甜美,颜色也是艷红耀眼;其他路过的游客看到这么豪快的吃蟹法,纷纷露出羡慕的眼神。

最后一种“北海道三大蟹”之一的鳕场蟹(Tarabagani),我和它则是相遇于初次到北海道的札幌,恐怕也近十年。记得那时是四月,冬已残但雪未化,对旅行而言是有些尴尬的季节;新雪已经不再下了,但旧雪却污痕处处,无以遮掩百丑。一天晚上,我们在札幌街市闲逛,想寻找一家能吃蟹的地方,不料竟闯进了一家后来才知道是很出名的豪华餐厅,叫“冰雪之门”。这是一家专吃鳕场蟹的名店,当时我却对鳕场蟹毫无认识。一打开菜单,我对它的单位与价格感到困惑,譬如“烤蟹腿”单品料理是“一足”一千五百圆,我不明白为什幺这样贵,正在想该叫几“足”才足够时,和服女将掩口而笑,她说,“一足足矣”,喜欢吃再叫。

烧蟹足上来时,那是一只相当于小孩大腿的蟹足;装盛在一盘巨大的陶瓷方皿上,刚烤好的蟹足发出兹兹声响,又泛着强烈的焦香,底下则铺着一段相似长度的昆布,也烤得表皮突起一颗颗泡泡,散发着海带潮水般鲜熟的香味。穿着和服的中年女子优雅地帮我们剪开螃蟹,把蟹肉一段一段分给我们,蟹肉紧密饱满,口感扎实,焦香甜美,几乎是牛排一样可以填肚子。女将又把昆布一段一段分给我们,海带香气逼人,烤焦的部分苦中带甜,滋味出人意表,愈嚼愈有味。我们才体会这种又名阿拉斯加帝王蟹(King Crab)的不凡体型,以及在日本人细腻的烹调观念下,巨蟹仍可以有的细致美味。

但应该忧愁的是,一开始不知道鳕场蟹的身材规模,我已经叫了烧蟹足、涮蟹锅、蟹刺身、醋蟹等多种料理,每种“一足”或“半身”的单位如果都是这样硕大,我们该如何是好?我们还能怎幺办?我们一面抱着吃撑的肚子在雪地里走回旅馆,一面忍不住赞叹它的美味。

几年之后,一个夏天,我们在北海道最北边的稚内港等待船只前往利尻岛;港口旁就是一个螃蟹堆积如山的海鲜市场(有个美丽的名字叫“梦广场”),主要的角色就是鳕场蟹。此时的我已经略有心得,我挑了肥大沉重的两只煮熟的鳕场蟹,并向店主人借了一把剪刀;上了甲板,我们在地上铺设报纸,把蟹摊开,用剪刀裁成一段一段,众人用手分食。我们一行十四个人(其中五位是小孩),分吃两只巨蟹,竟然也吃得大家捧着肚子。鳕场蟹外壳并无味道,也不是吃黄,它的体重有三分之一来自于腿肉,爱吃蟹肉者也许帝王蟹最能满足。

(31)冰下鱼

根据手边形形色色资料寻找住宿地点时,我内心着实挣扎了一阵子,两家最具吸引力的旅馆,有一家以美食调理着称,另一家却号称拥有临海绝景,我到底该怎幺办?最后,违反我平日的自然倾向,我选择了美景。

但这家旅馆是不容易到达的,隆冬的北海道,大雪阻隔若干次要的道路,我看不到任何车班的资料,带着我一贯的乐观,我想:“到了当地,应该有更多的选择,不至于这样着名的景胜之地没有交通提供吧?”

早上当我要退房离开北海道最东边根实市的旅馆时,穿着法式华服却跪坐行礼的美艷女老板,在一长串恭敬的感谢词与祝福语之后,惯例地问旅客:“今天的下一站往哪里去呢?”

我也不疑有他:“尾岱沼。”

一抹惊惶掠过她浓妆的双眼,她说:“不知道您用什幺交通工具?”

“还不知道,我打算到车站去看一看。”我回答。

她挣扎地爬起身,差点被长裙绊倒,冲进厨房向另一位欧巴桑,厨房妇工也陪着摇摇头,女老板又冲出来,神色仓皇抓起电话,我只好制止她:“没关系的,我到车站那边去问一问,没有车再想别的办法。”女老板仍然满脸忧愁地问:“真的没关系吗?”

“大丈夫。”我是个对前途有信心的人。

到了车站,卖票的女站务员听了我的目的地,瞪大了眼睛,喃喃说:“这种季节…。”可不是?外面大雪纷飞,地面全是结冻的冰块,路边则是一堆堆清不完的雪。但她还是敬业的拿出各种巴士行程表,反覆对照,旁边也有旅客帮腔拿主意;最后,她找出一条可行的办法,先坐巴士往机场,在那里换往标津的巴士,再换车到中标津,那里有车往罗臼,从罗臼又可换车到我要去的尾岱沼;绕了一个大圈不说,到达的时间将是晚上七点钟,而此刻是早上九点半。

并不是行车要那幺久,而是车班稀少,每一站都要等上几个小时;但从地图上看,根室与尾岱沼不过是几吋距离,如果自己有车,恐怕不过是个把钟头的事。

我还是决定先上巴士再说,也许下一站能找到更多资料。巴士经机场换车到标津,意外赶上一班往中标津的巴士(按照行程,本来该等两小时,没想到车行太快,竟赶上前一班);车上我看着行程,内心暗忖,如果这班车一样早到五分钟,我又能赶上前一班往罗臼的车。当然,行车准确的日本巴士不容易给你两次幸运,车抵中标津巴士站时,往罗臼的巴士已经绝尘而去。

在这个鸟不生蛋的荒凉中继站要等两个多小时,而尾岱沼其实就在十几公里之外,觉得心有未甘,步出车站,前方看见一间低矮的房屋,招牌写着“别海Haiya Senta。”Haiya Senta其实是Hired Car Center的外来语,那就是出租车了;我高兴地掀帘而入,和店内老板娘道明来意,她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车子来了。上了车,问司机关于白鸟(天鹅)的消息,不料一问三不知,二十分钟后,旅馆就到了,时间还不到下午两点呢。

为什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第一,这里有着名美味岛虾(Shimaebi),是甜虾的一种,只产于此;因为别海湾里长满海草,岛虾栖身其间,渔民用传统风帆船捕虾,每年夏、秋雨季解禁,构成风帆点点的风物诗。但我的季节不对,海水结冻,船都上岸架高,也不知道吃不吃得到岛虾?

第二,这是着名的“白鸟飞来地”,每年冬天,天鹅从西伯利亚南下,这是其中一个栖息过冬地点;我曾看过一个纪录片,说附近村民怕天气太冷,天鹅不来,他们同心协力,把海岸的结冰切开,露出小片海水。他们说:“海面结冰,白鸟觅不得食物,露出一点海水,白鸟就能生存。”

第三,尾岱沼有一种独一无二的“方形日出”,在每年冬季最冷的时候,早上太阳从海面升起,由于空气的折射,日头有几分钟是方型的。

结果我仍然吃到甘甜无比的岛虾,在晚餐的桌上,一盘排得整整齐齐的鲜红岛虾,腹部带着绿色的卵,咬口清脆。我也看见成群的白色天鹅和黑色天鹅,牠们体型巨大,造形优雅,但叫声嘈杂刺耳,很难和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联想在一起。

旅馆也注明每天日出的预测时间,我第二天五点半就爬起来,冒着刺寒把窗户打开,窗前正对着完全冻结的广大别海湾,天色还是灰黑沉暗,远方的灯塔则发出橙黄的亮光。不远处的海岸,有一小方露出一湾水的冰上破洞,栖息了二十几只天鹅,有的把头埋在翅下睡觉,有的则优游于水上,有时则探头下水去觅食。

突然间,我听得一声汽笛响,然后是轰隆隆的马达声,我看见远方的渔港,驶出一艘开个满船灯泡的渔船,循着一条海上冰块裂缝往外海开去,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它们排成一长列,浩浩荡荡亮着炙黄的灯火,一路远去,总共也许超过二十艘渔船,出港就耗了半小时,场面十分壮观。

这时候,天也裂开了,太阳正要升起,天色变得又红又光;不久,闻名的日出上场,水气折射让太阳的形状充满游移和变化,但我始终看不出变成方型的模样。据说,能看见方型日出的人是幸运之辈,也许大自然提醒我并非上帝特别拣选的人。

这时候,雪白的冰面上驶来一辆雪上摩托车,一位渔夫开始敲开海上的冰层,把前一天预置的渔网收起来,渔网里立刻倾泄闪着银光的小鱼,渔夫把鱼一一倾入拖在车后的篮子里;这时候,海鸥飞来停在冰上看着渔夫的动作,好像盯着食物的猫一样,牠们围成半圈,恐怕有二、三十只,一动也不动,当渔夫倾倒渔获的时候,海鸥骚动起来,振翅飞了几步,又不敢向前,最后眼睁睁看渔夫带着渔获而去。

渔夫掘捕的是冰下鱼,北海道人把牠去头晒一天,称为『一夜干』,然后烤熟,滋味淡泊清甜,是早餐的圣品。半小时后,旅馆服侍早餐,果然有现烤的冰下鱼,连骨头都可以吃。女主人说:“冰下鱼,自己捕的。”她指指窗外的海面。

餐厅落地窗外,几只天鹅信步走过来;女主人打开窗,丢出一些面包屑,发出和天鹅一样嘈杂尖刺的叫声,她是和天鹅朋友打招呼,但声音从秀气的女主人身上发出,把我吓了一大跳。

(32)步行食游

我也许应该进一步说明,“步行食游”算得上是日本人一种新兴的旅行工具书类型,日文称为“食步”(Tabearuki),意思是为吃而走,牵就台湾人爱用的通俗语法,也许可以称做“走透透吃透透”,若斯文君子嫌它不雅驯,或者就称它“美食漫游”好了。

步行食游类的书不少,我发现自己的书架上不知不觉中也搜罗了十几种,有的出版成“杂志书”(mook)的型式,或者出版成“名家导览”的型式。前者的出现,大概是因为美食工业原是一种流行行业,讯息变动很快,杂志书的型式很适合经常更新再版;后者的出现,当然因为美味是主观的感受,不容易客观描述,不如就借用一位众人认同信赖的专家名流,来烘托书内讯息的可信度。

手边就有美食评论家山本益博的《食步东京》(一九九七)一种,书里头详列东京都及其近郊的美食餐厅共一千二百家,按料理系统分门别类,各店都提供了基本资料、举荐菜单和花费估计,有的还附有令人垂涎欲滴的精美图片,更依区域提供地图,让你真的可以按图索骥,漫步食游东京。

这样的工具书对我来说是“实用的”,因为你真的想用。看到一张美食图片,心生孺慕之情,梦想有一天可以走进厅堂,依样点菜;如果端上来的真的又是名副其实,这就让你深深体会“开卷有益”了。

我旅行时最依赖的导游书,经常是澳洲出版社“寂寞星球”(Lonely Planet)所出版的各种指南;它的指南大多针对“背包客”(backpacker)的有限盘缠而写(他们有时就干脆称自己的书是"on a shoestring"),尤其对经济型的交通住宿资料提供甚详。但这些指南提供的餐厅资料却常让我连环上当(这和预算无关,即使我自力救济寻找的廉价摊贩,口味也比该系列图书的介绍好得多),后来终于我有机会到墨尔本的出版社去拜访,当面向我的出版家偶像东尼.惠勒(Tony Wheeler)提出由衷的建言:“您的旅游指南,最该改进的就是食物一栏。”我并不是以同业出版者的立场提供专业意见,而是一位“为书所毁”的阅读受害者心声("Ruined by Reading",恰巧是另一本名着的书名)。

惠勒先生被我当面一说,脸上有点挂不着,这几年来他奋发图强,接连推出了两个新的旅游指南系列,一个叫《出外吃饭》(Out to Eat)系列,率先推出了雪梨、旧金山、巴黎、伦敦等城市的外食餐厅指南;另一个系列则叫《世界食物指南》(Lonely Planet World Food Guides),用国家做单位,介绍各国食物特色、用语、食材、市场、烹调、餐厅菜单等,现在也已经出版了西班牙、义大利、法国、摩洛哥、香港等多种。我虽然从网路书店购藏了不少,但至今尚未深入田野、亲身求证,不敢冒然推荐。

因为旅行时总要吃饭,而去到一地,匆忙之间要取其文化精美,博物馆或许是一条接触高级文化的途径,餐厅美食却是撷取一片民族灵魂的更好方法,食游指南确实是旅行过程好用的随身工具。米其林的餐旅指南当然是其中一个成功的权威实例,只是一登米其林的“三星窄门”,常常把某些餐厅弄到高不可攀,反而难以亲近,真可说是“一经品题,苍生无缘”,这哪里是真正的实用之道?

日本的食游指南,性格上相较就平民化得多,搜罗资讯不计琐碎,入选描述的餐厅永远比你能够享受的多得太多;我上面说的山本益博的《食步东京》收录的餐厅就有一千二百家,另一本昭文社出版的《食步东京》(一九九九)就号称“严选”二千三百家,每次我到东京,能够尝试的最多也不过五、六家,何况你还有一些怀念的餐厅想要旧地重游呢,一个地区提供你数百家餐厅的资讯,带来的苦恼有时还多于指导。

资料这么多,有时候也让我警觉到,“名家导览”恐怕只是个幌子,饶他是一位勤奋不息的美食评论家,每日两餐在外寻访,二千三百家餐厅不生病不间断也要费时三年,你还能怎幺“严选”(如果你没有从五千家当中挑出二千三百家,你可以自称是严选吗?除此之外,你还要不要复检)?这样大量的资料,通常是人海战术的工厂式生产,要硬说那些内容是由某位名家亲自吃出来的结论,恐怕也不能尽信。

在实际的使用上,这些导览介绍的餐厅有时候也未必全部高明。在“寂寞星球”出版的每一本旅游指南里,开宗明义就坦白从宽地说:“事情会改变—价格会上扬,时程会更迭,好地方会变坏,坏地方会倒闭—万事万物变动不居。”(Things change-prices go up,schedules change,good places go bad and bad places go bankrupt-nothing stays the same.)这种香菸盒式的警告,事先为自己脱了罪,如果你去的餐厅或旅馆已经关门,口味或房间不及书上说的万一,“世事无常,怪不得小人。”

的确,在现实世界上,不长进的餐厅所在多有。近年来我每回想起一家昔日的美味餐厅,兴冲冲造访之后,却不得不挥泪斩马稷,将它从笔记中删除,暗自说:“这家以后不用来了。”这样的悲凉场面愈来愈多,读逯耀东先生的感伤文章也容易认同,不知不觉也兴起“只剩下蛋炒饭了”之叹。

但步行食游的指南书也曾带给我意外惊喜,手边有一本北海道新闻社的《滨之旬食步》(一九九九),收在该社出版的《北海道饕客》(Hokkaido Kuishinboh)系列丛书当中,可能是我所用过最令人感动的一部食游指南。这本书沿着北海道海岸绕行一圈,挑了三十九个港町,各自选了一种食材(谈的既然是海滨的当令食材,基本上全是海味),每一种地方食材都用了四页的篇幅来介绍。譬如东边的钏路市就介绍了一种名为“目拔”(Menuke)的深海鱼;南方的苫小牧市就介绍了“北寄贝”(Hokkigai);最北的稚内室则介绍了闻名遐迩的雪场蟹(Tarabagani)。四页的文章里,介绍了海味的捕捞、季节、调理法以及吃法,再介绍若干食材处理出色的餐厅或料理旅馆,附带也介绍若干附近的名胜景点。

这本指南从食材出发,而以餐厅为辅,可能是更聪明的方法;餐厅是短暂的,今日时兴明日褪色,食材与地方的关系却相对恒久。季节当令的食物其实是毋须用力烹调的,或生食或清蒸,轻轻一点酱油,已经足够滋味。作者对各种食物及其乡土的感情显然是溢于言表的,她描写渔船作业的景观,与渔夫对话,看乡下厨师做菜,品评美食得失,无一不是写得如诗如画,却用朴实真切。

一本好书常常会兴起你追随的念头,不久后我有日本之行,特地选择了从钏路机场下来,沿着海岸走到盛产牡蛎(Kaki)的厚岸,来到大啖花蟹(Hanasakigani)的根室,再往北走到产有独特岛虾(Shimaebi)的别海,再进入以鳕鱼(Sukesoudara)闻名的罗臼,最后来到盛产帆立贝(Hotategai)的常吕町,那已经是在一望无际的佐吕间湖之畔了。

我差不多走了四分之一本指南书的范围,每一站几乎都投宿在书中所介绍的料理旅馆里,也都指名要吃当地特有的食材,那是一场难忘的美食之旅,如今闭上眼睛都还能回忆每一餐的菜色;步行食游的出版类型,看来还是有意义的。

(33)鳕鱼角的同性恋旅馆

那一年出发旅行的时候,什幺旅馆都没有预定,打定了主意要走到哪儿住到哪儿,我想让充满意外与变数的“遭遇”来代替事事预先安排的“计画”,做为此次旅行的基调,我甚至连每一天要去哪里都没决定。为什幺不呢?日常工作与生活已经是一成不变,每日的“例行”也远超过“惊奇”,如果出门旅行,还有一张计画表让我们行礼如仪,这岂不是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车子是在波士顿罗根机场租的,天色已晚,租车柜台的小姐也无精打采,所有的动作都慢半拍,果然在服务完我们的租车手续之后,她就向排在后面的顾客说对不起,下班了,车子也没了,大家请回吧。侥幸从晚娘面孔的服务小姐手中租到车子的我们,到停车场取了车子,直接就进入波士顿的郊区。

在波士顿郊区吵杂的汽车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们取道三号公路,驱车往南直奔鳕鱼角(Cape Cod)。这是四月初春寒料峭的时光,我们过了鳕鱼角运河之后,沿着海岸线走,一路上朔风野草,沙滩清冷,路旁的住屋也尽是孤伶伶的模样,未见一点人踪。偶而路过一两个城镇,街道也是空荡荡的,商店看不出是否营业,只有加油站和超市门口,才略见一两个抖索呼气的匆匆人影。

我们依书中指南,中途来到一个海边小城里的乡村庭园餐厅吃午餐;老房子果然很有味道,客人在各种陈设不同的房间用餐,餐厅里鼎沸的喧笑声和屋外的冷清成了强烈对比,彷彿世界又有了生机。我们被引导到靠后方庭园的窗边桌子,漂亮的大片八角窗外,空荡荡的庭园里有一些桌椅,想必季节合适的时候,有许多人是喜欢在户外用餐的。我们也依书中建议,点了炸牡蛎等当地名菜,但味道平凡得像路上擦身而过的平凡人,几天之后我就完全记不得了。

约莫是下午三点多钟,才到达鳕鱼角的尽头,也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普罗文斯城(Provincetown)。这个滨海的观光名城,此刻也是冷冷清清像个被遗弃的荒城,想想看,再晚两个月才要开始的夏天度假季节,平常三千五百人口的寂静小镇,将会摇身一变成为人口四万的狂欢之城,那才是人们认识的普罗文斯城,眼前这个寂静无声彷如默片的小城,只是一个营业休息准备中的城市。

但我是一个永远不合时宜的旅行者,常常在错误的季节来到一个地方。有很多次的旅行,投宿的旅馆只为我们开一间房,有时候旅馆连大堂的灯都舍不得开;或者在日本,温泉旅馆舍不得启用它的大众浴池,希望我就用房间附设的浴室;但也有意外的惊喜,譬如有一次,小旅馆主人干脆就要他们一家人和我们一起吃饭,晚上端了威士忌和下酒零食到我房间,甚至第二天早上坚持要开车送我到六十公里外的下一站……。

现在我们已经来到冷风扑面的普罗文斯城,但要投宿哪里好呢?

当然不应该选择千篇一律的大旅馆,或是最没意思的汽车旅馆(这只是美国公路上提供你倒头就睡的机制,绝对不适合定点度假的心情),普罗文斯城内散落着超过一百家的小客栈(Inns)和家庭民宿(B&B),多半用的是仿殖民地时代的木造老房子,各有各的风情与特色,也许这是更好的选择。

我们在小城里仅有的几条街上绕了一圈,虽然有些旅店还在休业,我们仍然看上了好几家精细雅致的小客栈,不知该选哪一家才好,正好其中一家小旅馆里走出一个年轻男子来整理花圃,他理着修饰整洁的小平头,穿了一件暗红带花色的套头毛衣,下边是一条咖啡色的灯心绒长裤,五官端正秀气得像个电影明星,他看到我正在张望房子,对我点头笑了笑,我问他还有房间吗?他耸耸肩把双手一摊,说:“这种季节,全是空的。”我们就住了进去。

这是一家漂亮整洁的小旅馆,房间只有三间,年轻男子要我们自己挑选,我们挑了一间最大的房间,房内摆满了各式家俱家饰,浴室里有古老的高脚浴缸,和置放肥皂的铜盘。房内的陈设细致不俗,譬如一张古董书桌上,放一张大盘子再叠一张小盘子,小盘子里不经意地放三个捡来的松果;窗台上放一只透明小碗,碗中一点水,浮着几叶兰花。主人显然是一位心思敏慧、美感纤细的人,从窗帘到床单,颜色大胆却令人觉得舒适,而椅子上歪斜放置的盖毯和靠枕,彷彿都有一些刻意安排的角度,处处透露着协调与丰盛。

男主人安排我们住定之后,随即消失了踪影;但房子里的起居室和餐厅都亮起了温暖色泽的灯火,彷彿邀请我一切自理。我自己在厨房里找到刚煮好的咖啡,端到起居室去放松享受;起居室一样布置细致,一尘不染,处处有盘、皿、瓶、碗,都放了些松果、树叶、花瓣、细草之类,乍看似不抢眼,细品之下却回味无穷。擦得幽幽发亮的茶几下有一个藤编的书报篮,叠满了各种杂志,我随手拿来一读,发现是各种男同志的杂志,有的谈生活,有的谈时尚,还有许多健美的男体图片,但多是偏向唯美的一派(不是肉欲横流的那一种)。我又在茶几与柜台发现各种影印的宣传单,那些则是各种男同性恋活动、派对的募集宣传。

我这才明白旅馆内这一切优雅细致气质的由来,这显然是一家由同志所开设,专为男同志服务的度假小旅馆;同性恋者当中特别盛产慧心巧手、天赋极高的艺术人才,也普遍对美丽事物有敏锐的感受能力,房间里的脱俗陈设就是这种才能的自然流露。普罗文斯城是出了名的同性恋天堂,一方面景色优美宜人,适合同性恋者追求耽美的气质,一方面多海滩多旅馆,又有宽容接纳的文化,是逃离世俗的解忧之地。我是不小心闯入他们封闭的世界了。

但这又何妨?如果他们能接纳我,我就乐意与他们相处,每一个人都是探索不尽的世界,交友何需划定条件呢?旅馆主人显然是一位体贴可人的鬼魂,我在旅馆内完全看不到他,但一转眼,用过的杯盘却又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他仍然存在于旅馆的某处,只是羞于现身,他究竟是不愿惊动我们,还是不愿我们去惊动他?我并不完全知道,但他的确是提供了我们一段无比舒适的住宿时光。

晚上外出时,男主人突然又微笑出现在布满盆花的柜台前:“出去用餐吗?要不要我推荐一些餐厅?”

“太好了,”我说:“镇上可有好的海鲜餐厅?”

“那一定是龙虾锅(Lobster Pot)了,你沿着大街往北走,靠码头的地方就看到它了。”

在房间里,我已经被他独特的艺术品味完全说服,此刻他推荐的餐厅我几乎也没有任何一丝怀疑。我们信步穿过被遗弃的观光大道,越过各种冷清寂寥的时髦商店,走到码头边,红色霓虹灯闪着一只大龙虾的轮廓线条,那是一栋两层楼的木造房子,店门被放着活龙虾的大水缸挤得只剩一点狭窄的入口,我们被侍者导引到二楼的座位。二楼的餐室四周是大面玻璃窗,俯瞰着海湾码头,水上停泊着许多无人的小船,成排的桅杆轻轻无声摇荡着,天色正变得由橘转紫,无限好近黄昏的魔术时光。我坐下来点了龙虾、海鲜面、香草煎比目鱼等,加上一瓶白酒,吃到星光满天的时刻,那真是令人难忘的滋味。

人生何处无芳草?天涯一角的鳕鱼角里,一家同性恋的雅洁小旅馆,在一场人生一瞬的邂逅里,仍然给你多年不可忘怀的记忆。

(34)距离

在美国居住工作的时候,打回家的报平安电话中,妈妈总是要问:“有没有常常去看你姐姐?”她的意思是说,你们都在美国,左邻右舍彼此好照顾,应该多多来往。但是我人在纽约,我的一个姐姐住在德州奥斯丁,另一个姐姐则在奥克拉荷马城,都是三个小时以上的飞机航程,有时候一趟飞机也还飞不到,哪里是妈妈想像的城东城西走一趟那般方便?我忍不住轻微抗辩说:“妈,我去姐姐那里和台湾飞日本一样远,没办法每个周末都去的。”但老人家记性已经不行,下一次打电话,末了她还是重覆要问一句:“有没有去你姐姐那里走动走动?”

那是二十几年以前的事,我很难向从未出过国门的母亲解释“美国式的距离”,而我自己则是在那种距离“受过伤”的人。那是第一次陪报社老板到美国开会的时候,报社正预备在美国开办一份新的中文报纸,准备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会议在纽约的办公室进行了一连七天,七十岁了却还精神抖擞的老板总是每天早上七点来敲我们的旅馆房门,要我们陪他吃早饭;在旅馆的早餐桌上会议其实已经开始了,吃完饭再正式驱车进办公室继续讨论,直到晚饭才止。

我们还年轻,美国又新鲜,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马拉松会议不以为苦,入夜后还要溜出去见世面开洋荤,兴奋得很。七天会议结束,我以为要回家了,但老板把我和同事金找了去,老先生说:“我们初到美国,不能说来就来,总要赢得各界的认同;你们两个跑一趟,去看看几位学者,把我们办报的理念跟他们说一下,各校中国学生的同学会也可以打一声招呼。”老先生沉吟了一下:“余英时先生是一定要去看一下。许倬云先生也是。丘宏达先生也应该去。Parish和Peter也去看看,刘绍铭,林毓生,李欧梵,还有,Norman也很要紧……。”老先生随口又点了几个名字,最后说:“你们找宫先生拿钱。”

老先生的意志和命令一向是不由分说,我们也没有二话;我把笔记本上的姓名地址和美国地图对照着看,发现这些学者们一共分布在十一个州,我觉得头皮发麻,这是我第一次出国呀,什幺路也不认识,英文也没用过。这时候,宫先生来了,交给我和金一人一卷钞票(那个时候,我们那来的信用卡?);我们用橡皮筋把几千美元的钞票捆起来,那是当时一大笔财富,藏在身上裤子的内袋,懵懵懂懂就出发了。

反正学者们几乎都在校园,我们一路找同学、朋友协助,一站一站的拜访也都不辱使命;何况华人学者和同学会有朋自故乡来,都热情欢迎接待,还频频询问家乡的事。有一站要到宾州一个小地方,我看了一下地图,最靠近的大城是匹兹堡,打电话给大学同学,他在电话里爽快地答应:“很近,我开车带你们去。”

我们乘坐中途要停两次机的航班,感觉好像是在搭乘每站都停的公车一样,其中一个小机场简陋得差不多像台湾乡下小学的操场,旅客从扶梯走下去,提着行李直接就越过停机坪,走向木造教室一样的小航空站。当我们筋疲力竭来到匹兹堡机场,天色已经转暗,同学老吴已经等在车旁多时了。他在车上准备好饮料食物,轻松地说:“不耽搁时间,直接就去吧。”我们问他要开多久车子?他耸耸肩:“大概八小时。”

“八小时?”我们的声音都变尖了。

“在我们这里,八小时以内都算是邻居了。”

留学生开的都是又旧又大的古董车,老吴的也不例外,但速度惊人,往乡下去的路冷僻得很,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两侧路灯笔直指向前方,像星星一样垂直挂到天际的景观。再走下去,连路灯都没有了,只有车子的远灯照射出来的两道光圈,你的视野不过五公尺,其余则是漆黑一片。但突然间,我们听到轰然一声巨响,一种巨大的物体与车子交会而过,我们从昏昏欲睡中惊醒,忙问发生什幺事,同学也不多话:“鹿。”

“撞上了会怎样?”我们还不死心。

“要不你就翻车,要不你就有鹿肉可吃。”

鹿撞死了,鹿肉属于车主所有。但若没撞死,你有义务通知警察来救牠,否则会被起诉,这是美国式的人道主义。

在黑夜里以一百英哩时速驰骋了八小时,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但太早了,天还没亮,不好直接闯到人家家里,我们决定在路边车上略睡片刻,才打电话通知教授我们的到来。终于天亮了,车上另外两人还睡得很沉,我决定走路去买份报纸和一杯咖啡;我找到报摊,摊子里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疑心地说:“You are new here.”这是一个小型的大学城,她大概认得每一个人。“I am here to see Professor Chang.”

她脸色开朗起来:“Ah,Parish.”

“他是个好人,但是……。”老太太在头上比了一个脑筋有问题的手势。

也难怪,住在一个桃花源似的封闭乐园,每天还想着远方海岛的政治与社会,绝不是报摊老太太能了解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大陆型距离”的威力。事实上,当我走完那十一个州之后(金和我后来分了道,觉得分头拜访不同的人,效率比较高),我已经离家整整一个月了。我也累坏了,到了末站洛杉几友人的家里,我倒头就睡,醒来发现自己沉睡了二十六个小时。

后来我又到美国旅行,照例妈妈又问:“会不会顺便去看你姐姐?”

“并不顺便,一顺就要飞到日本了。”我总是没好气地顶她。

我先到了纽奥良,几天之后又租车北上往密西西比州。在古城纳切司(Natchez)里,我们住进一个古董老房子的B&B,那原是殖民时代密西西比区总督、也是密西西比建州第一任州长的故居。(古迹旅馆原不让小孩入住,但旅游局的服务小姐打电话替我求情说:“It's such an young gentleman,very good mannered.”)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同桌有另一组客人,我问他们从哪里来,红头发的太太说:“达拉斯,德州。”我的姐姐此刻就住在达拉斯,我突然意识到这里离达拉斯也许没有那幺远。我再问他们开了多久的车子到这里,红脸庞的胖先生笑呵呵地说:“五、六个小时吧。但我们先到维克斯堡。”胖先生是个内战历史迷,维克斯堡是古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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