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人生一瞬》作者:詹宏志【完结】 > 【书香门第】人生一瞬.txt

第 9 页

作者:詹宏志 当前章节:59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48

从燃奴阿厘(January)到厘森麻(December),加上July法名如来,一年十二个月的平凡名称竟然可以出现一种诡异的色泽,从常识重新又还原为知识,就不能不想见它们在遭遇之初的新鲜之感(但这是粤人刻本所记,你得用广东话发音对照才行)。为什幺要记录这些光怪陆离的名称?梁章巨自己说:“今姑存之以广异闻。”说“姑存”,又说“异闻”,可见他是把这些名称当做八卦趣闻来看,不相信它们有任何恒久的意义。

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蓦然相遇,常常就是这样没有足够的准备。干隆年间,英王命马戛尔尼(George Macartney)率舰使华,英国上下竟找不到会讲中文的通译(别忘了英属东印度公司成立于一六○○年,到干隆年间也做了中国一百五十年的邻居了),只好请出罗马教廷的鞑靼传教士来兼差打工(他们另外找到两位能讲中文的都是法国籍的传教士,难道英使出国用的传译人竟来自死对头法国吗?)无独有偶,清朝政府也找不到懂英文的“舌人”,竟然鱼目混珠地找了葡萄牙人来充任(这位一句英文也不会说、名叫索德超神父的葡萄牙裔耶稣会教士,他在清廷的职位是钦天监监正)。英语雄霸天下还要再等百年后美国的兴起,当时英文还不是最时行的国际语言,懂英文的人也是不多的。

清廷的英语能力改善得很慢,民间(主要是广州一带)却早因为做生意而用起英语,梁章巨根据粤人刻本记下这条笔记的时候是道光年间(一八三九),可见英文已经很流行了。但薛福成在他《出使日记》中记了一段故事,说英国外交部一位参赞持一匣黄绫包裹请教于他,那是中国寄来已经五、六十年的东西,外交部无人识是何物,薛打开一看,发现是嘉庆二十一年(一八一六)清皇赐给英吉利国王的敕书,“系清文汉文辣丁文三体合璧,词义正大,洵足以折服远人。但昔时风气未开,中西语言文字不相通晓,观其包裹完好,可知英国无人一读。”这句话极可能是有问题的,说英国人不懂满文、汉字可能是真的,但英国上下怎幺会没有人读“辣丁文”呢?他们只是不识得天朝的“词义正大”罢了。然而给英国人国书,只用拉丁,不用英文,可见清廷宫中能通英文的人还不太充裕。比较起嘉庆十九年(一八一四),清朝政府特别下令给广东:“铺户不得用夷字店号”(商店不可用英文做招牌),民间的英文显然已经泛滥成灾。

但在世界与世界相遇之前,偶而有一些“掉入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的经验常常是当时同代人所不能理解的。差不多就在马戛尔尼出发前往中国的一七九二年前后,一位名不见经传、来自大清帝国的苦命老百姓,却因缘际会来到了伦敦,记下了他亲眼目睹的伦敦“自来水”奇观,大家如果不嫌我囉嗦,我就把他这段画面生动的描绘抄录一遍:“…桥各为法轮激水上行,以大锡管接注通流,藏于街巷道路之旁,人家用水,俱无烦挑运,各以小铜管接于道旁锡管,藏于墙间,别用小法轮激之使注于器,王则计户口而收其水税。”从墙上用个小法轮,就可以轻松把大锡管转流来的水注于盛水的器皿,无烦挑运之苦,多幺惊人奇妙的魔法系统呀!

根据替他笔录的作者杨炳南的序,简略地介绍了这位生逢奇遇的人:“余乡有谢清高者,少敏异,从贾人走海南,遇风覆其舟,拯于番舶,遂随贩焉。每岁遍历海中诸国,所至辄习其言语,记其岛屿阨塞风俗物产,十四年而后返粤,自古浮海者所未有也。后盲于目,不能复治生产,流寓澳门,为通译以自给。”杨炳南遇谢清高于澳门,谢清高已经是一瞽翁,听他诉说泰西南洋之事,一一能详,如数家珍,因而应允替他条记口述,成《海录》一种,近代旅行史家冯承钧为之详考注释,并考证谢清高生卒年应在干隆乙酉(一七六五)及道光元年(一八二一),推测谢流浪四海的时间应在一七八二年到一七九五年间。

今天重读谢清高的《海录》,对他所记忆的世界景观之广阔之准确,是令人称奇不置的。而看到他所选择记录的东西,也正反应与自己家乡对照比较的意思;就像梁景巨对西人的月份称号感到珍奇一样,谢清高也记婆罗洲当地土话数字的发音,一为沙都(satu),二为路哇(tuwa),三为低隔(tiga),四为菴叭(ampat),五为黎幺(lima),六为安喃(anam),七为都州(tujuh),八为乌拉班(delapan),九为尖笔阑(sembilan),十为十蒲卢(sapuluh),括号里是我引的今日马来文,若合符节,而这些数字又是每一位马来西亚或印尼侨生都能对你朗朗上口的。

谢清高又记布路槟榔(Pulo Penang,今之槟榔屿),说它本来没什幺人住,但“英咭利于干隆年间开辟”,遂渐富庶;又说它地无别产,“所居地有果二种,一名流连子,形似波罗蜜而多刺,肉极香酣;一名茫果生,又名茫栗,形如柿而有壳,味亦清酣。”你如果游马来西亚,不可能在街上错过大啖榴莲和山竹的滋味,而且应该先吃榴莲再吃山竹,以山竹之清甜冲淡榴莲之浓腻,这是南洋人固有之智慧。冯承钧注茫姑即檬果,一名芒果,学名Mangifera Indica,恐怕是错了;茫果生是Mangosteen,马来文是mangustan,今称山竹,学名是Garcinia mangostana。

十四年的飘泊,谢清高到底随外国商船走了多远?读他的《海录》倒像是上了一堂世界地理课,南洋言之能详当然是不用说的,提到锡兰(西岭)、加尔各答(隔沥骨底)、马德拉斯(曼达喇萨)、孟加拉(明呀喇),风俗物产也是对照无误;再远就到欧洲,他历数的国名就有布路几士(Portugues)、意细班惹呢(Espanol)、佛郎机国(France)、荷兰国、盈兰你(爱尔兰的葡语发音)、亚哩披华(Antuerpia,即比利时)、祋古(土耳其)、一打辇(意大利)、单鹰(Dane,丹麦)、埔鲁写(Prussia,鲁士)、英咭利、绥亦咕(Sverige,瑞典)。单是这些国名的准确已经很惊人了,各国还有语言和政体、民情的记录,譬如记英咭利时说︰“有吉庆延客饮燕,则令女人年轻而美丽者盛服跳舞,歌乐以和之,宛转轻捷,谓之跳戏。富贵家女人无不幼而习之,以俗之所喜也。”活脱脱是一幅《傲慢与偏见》(Pride and Prejudice)里的场景(︽傲慢与偏见︾初稿完成于一七九七年,出版则在一八一三年)。

可是谢清高又说,由英咭利往西,海行旬日,又有咩哩干国(美利坚),“原为英咭利所分封,今自为一国,…即来广东之花旗也。”才建国不久的美国也进入记录,又注意到“自王至于庶人无二妻者”,新鲜得很呢。记美洲不限北美,又有沿你路(Rio de Janeiro,里约热内卢);越过美国再往西,又能看见大洋洲诸国,历数哇夫岛(Papua,巴布亚新几内亚)、哇希岛(澳洲)、匪支(斐济)、慕格(Marquise,今称马贵斯群岛)。

他的行踪还未停歇,从哇夫岛北行,约三个月可以到达一个地方叫开于,开于就是Kurile,在俄罗斯东方海上千岛中的一小岛。我在一次燃奴阿厘与裴普尔厘之际游北海道,隆冬盛雪,走到最东边的根室(Nemuro);在海上可以看见国后岛的蓝色浮影,那是日本人与俄国人争执的北方四岛之一,再往北就是两百年前谢清高造访的开于。在那里,他和爱斯基摩人交换海虎、灰鼠、狐狸的皮草;他看到海口“大者寻丈”的流冰,又觉得土人“形似中国”,刳独木为船,又记太阳在南方仅数丈,一二时即落,初到时手足皆涷裂。又往北行二十余日,应该已在勘察加(Kamtchatka)半岛,约在北纬五十五度到六十度间,他不能再往北了,因为他“闻其北是为冰海云”,那是世界的尽头了。

(41)富丽怪奇

在莎士比亚的名剧《暴风雨》(The Tempest)里,小妖精爱丽儿假意向腓迪南王子唱出他父亲葬身海难的恶耗,这段歌词同时也是一首音调铿锵、传诵千古的绝美诗篇:

五噚之下躺着你的亲父,

他的骸骨已然成了珊瑚,

他的双瞳如今化为珍珠,

他身上的一切并无朽腐;

没来由经历了一场海变,

变成富丽怪奇的某一物,

海仙子按时来敲他的骸骨,

听哪!我听到了—叮叮咚!

Full fathom five thy father lies;

Of his bones are coral made:

Those are pearls that were his eyes:

Nothing of him that doth fade,

But doth suffer a sea-change

Into something rich and strange.

Sea-nymphs hourly ring his knell:

Hark!now I hear them,-ding-dong,bell.

每次我读到这首诗,尤其是读到“没来由经历了一场海变,变成富丽怪奇的某一物”这两句时,总不由得要想到香港。是的,没错,香港正是一个经历了百年海变、变得富丽怪奇、举世无双的城市。

香港今日的面貌或者命运是如何决定的?也许很多人相信一八四○年的鸦片战争是决定性的因素。但是如果我们读到一七九三年马戛尔尼(George Macartney)谒见干隆皇帝所提交的信件,就会看到这个命运其实比鸦片战争或南京条约都要早上近半个世纪。这封提给中国皇帝的信,也就是使节团千里迢迢访华的交涉目的,信上说:“国王指示特使恳请皇帝陛下恩准:…三、英国商人可以在舟山附近拥有一个小岛或一小块空地,以保存他们未能卖出的商品,在那里他们将尽可能与中国人分开避免任何争端或纠纷,英国人不要求设立任何像澳门那样的防御工事,也不要求派驻军队,而只是一块对他们自身及财产安全可靠的地方;四、同样,他们希望在广州附近获准拥有一块同样性质、用于同一目的的地方;…。”信里的请求共有六项,都是各种有关商贸的需求,其中有两项则涉及一个海岛的取得。

取得一个香港之类的荒岛,自始到终都是海权军事主义的思想;即将进入十九世纪的英国海军,已有能力航行到世界任一角落,但船舰不可能不靠岸补给以及补充淡水,你必须在世界各个角落都有若干可掌握的据点,这就是类似槟榔屿等的海峡殖民地(Strait Settlement)或拥有香港的背后思想。在马戛尔尼出发前,他与英国上司已有任务上的共识,“尽可能在靠近生产茶叶与丝绸的地区获得一块租界地或一个小岛,让英国商人可以长年居住,并由英国行使司法权”;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下,或早或晚,某一个类似香港的小岛(在信上另一个可能的例子是舟山),终将发生doth suffer a sea-change的命运。如果这个例子发生在舟山,不仅后来世界认识的东方之珠是另一个,广东话的价值也会大不相同。

马戛尔尼的请求当然是被拒绝了,中国当时还是一个不认为商业贸易有必要的社会,对新兴的海权思想也无所悉。干隆皇帝在回信里说:“尔国欲在珠山海岛地方居住,原为发卖货物而起。今珠山地方既无洋行又无通事,尔国船只已不在彼停泊。尔国要此海岛地方亦属无用。天朝尺土俱归版籍,疆址森然。即为岛屿沙洲,亦必划界分疆,各有专属。况外夷向化天朝交易货物者亦不仅英吉利一国,若别国纷纷效尤,恳请赏给地方居住买卖之人,岂能各应所求。”不但开放海岛是不能开例的,天朝甚至认为贸易对中国也是多余的,同一封敕书里也说:“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

在当时,非但中国人不明白既无洋行又无通事的一个荒岛能做什幺用,就连英国人在取得香港之初,恐怕也不能想像在一百年之间,香港会变得into something so rich and so strange。今天站在香港岛中环一隅或一艘来自九龙的渡轮,抬头看那些密集群聚的摩天大楼,以各种样貌风姿直入云霄,遮蔽了天色与阳光,想像这些玻璃帷幕巨楼的价值与投资,昔日荒僻的蕞尔小岛,是如何迅速累积了这些巨大的财富与能量?

说香港的富丽怪奇,富指的并不是任何个人(个人当然也有贫无立锥之地的穷人),而是指霍霍轮转的资本主义机器,如何竟使香港汇聚了来自全世界的无尽财富?一个远东地区有自由有法治的小地方,一群一群来自中国一无所有、但拚命实干的安分百姓,又如何在一百年间竟使一个捕鱼的贫岛变成全世界最富庶的地方?

香港因富而丽,进而又有富足得以怀藏斯文的社会;她的“怪奇”,其实正是来自她文化上“半唐番”的丰富性。在文化上,香港其实是卧虎藏龙的。她的自由开放足以怀藏全世界的不适应者,足以收容最激进与最保守;她的富裕有余则足以接纳脆弱的文化遗民(如钱穆先生在香港创新亚)、和藏身其间为稻梁谋的知识分子,经济力又足以支撑某种仰赖大量消费的大众文化(以人口比例看,香港拥有全世界密度最高的明星、歌星、模特儿、和社会名流)。

二十年前,我经过艰难的签证手续第一次来到香港;在此之前,我仅能从○○七和苏丝黄等好莱坞电影窥探这个又熟悉又怪异的地方。她独特的街道与招牌的景观,她的富饶拥挤与嘈杂有劲,在你亲身踏上这个土地时,却又感到无比真实而活力十足。第一次,我在地铁里、渡船上、小巴中、喧嚣的茶楼间,已经见识了香港的动感魅力,你在此感到自由轻松,她规则清楚,世故圆融,多数人忙碌而庸碌,幸福是俗世形式的。

我是喜欢香港的,喜欢她的入世不做作,喜欢她的节奏和敏感,喜欢她既国际又乡土。后来的二十年,我因为工作的缘故来得次数愈来愈多,结交了各式各样的朋友,真的如我所说,这里是卧虎藏龙的;也因为人才济济又丰富多元,不免有时显得寂寞或孤芳自赏。他们常抱怨香港不适合有文化理想的人发展,也许是吧,但文化里需要的那种宽容和无动于衷,没有一个地方比香港更像。

香港人最近自己有点遗弃了香港,他们普遍有一种焦虑,觉得香港不时髦了,也许混迹上海更像时髦的行动;他们也担心香港地位不再,上海彷彿处处要取代她。香港当然无法在像当年封闭的中国时担任唯一的中国门户,一部分角色的流失在所难免;但百年独特因缘所造就的富丽怪奇,却是不可能取代。做为世界(西方)与中国的交界之处,地位也是不可动摇,在当中还有无数的生机和商机,聪明的香港人,应该会看见。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杀杀的狗】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