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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红浅碧 当前章节:148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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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故人西辞

作者:青红浅碧

【文案】:

十八年前,她的生命中只有疯癫的母妃,以及那一双妙笔丹青手;

十八年后,她不再是她,而是权倾天下的九公主。

月色中,少年手中展开画卷,上面是她虔诚清冷的容颜,题字曰:隅凤池吟。

而她的名字,叫做持盈。

当血迹狼籍遍地,换来的是满目疮痍。

人间久别不成悲,梦中未比丹青见。

故人西辞帝都去,一片伤心画不成。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宫廷侯爵 报仇雪恨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郁持盈 ┃ 配角:顾西辞,朝华,郁浅,顾言筠,郁行之,郁青杞,谢清宵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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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戏(上)

天色尚早,雾蒙蒙一片,远处,钟声蓦然长鸣,绵软虔诚,悠悠扬扬传了整整一座王都——连昌。

长生殿内。

靠在窗边的少女缓缓苏醒,容颜静冷,单衣素白,一双黑瞳犹带碧色。

“哀钟已响,这一宿算是过了。”她推开窗,远望。

什么都看不深切,惟有低头所见的满地白雪,松厚平铺,找不到任何的印子。

“阿盈,把窗关了罢,你身体才好,别又受了凉。”暗处浅淡温软的声音瞬间驱走了寒气,骨节分明的手指打开了帘子,半遮的脸上,年纪虽轻,却已足见风流之姿。

那少年一手仍握了狼毫,衣袖上沾染了些许墨渍,另一手却小心地捧了卷轴,向着窗前白衣的少女温声道:“你来瞧瞧这词写得可衬?”

持盈回首,终是合了窗,光线瞬间被挡在了殿外,身影暗淡下去。缓缓走近的少女声色松软:“西辞,你拿近些,我看不清。”

接过纸笺的持盈低头看那卷轴,展开之后是秀丽的楷书,显是模仿了女子的笔迹。

“端容慧行,恩重难辞。”念完,她才低低一笑,略有苦涩:“我便拿这句话来堵那悠悠众口么?”

她的母亲,景妃,终年居于长生殿,有生之年,也未曾得见多少次阳光。幼时的她,常听宫女嚼舌根,听闻景妃昔日的恩宠。

那是能令后宫三千都艳羡的一段光阴。郎情妾意,皇帝郁陵爱宠已极,为景妃展颜一笑,倾尽半壁江山,空耗国库修建长生殿。

可惜,昔日隆恩盛宠,最终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持盈诞生那一夜,惊雷破空,皇帝寝殿骤燃大火,几欲烧掉了整个皇宫。待得火势稳定下来,尚在惊惧中的皇帝,听闻爱妃临产,连污衣都未换,长驱直入长生殿。而让人震惊的是,九公主郁持盈,在出生时,半边脸颊竟皆是蜿蜒可怖的红痕,恰似那冲天而起的大火,旁人可谓之巧合,但那红痕落在皇帝的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九公主不详。

在九重宫阙之间,谣言风生水起,在皇帝的日渐冷落之下,景妃终于癫狂成性。

持盈从睁眼看到这世间的那一刻起,就被父母所怨怼。冷眼看着其余妃嫔的冷嘲热讽,忍气吞声接受父皇的漠视与皇后的刁难。而今,景妃病故,郁陵却又佯作悲痛,令所有皇子皇女皆书悼词以为纪念。

忧思伤怀?持盈冷笑,一手将明黄色的圣旨弃置地上,真正将这些放在心上的人,甘受深夜寒露、焚香守夜的人,也不过她与西辞两人而已。

可若只是如此,她也不至于怨恨如斯!

郁陵听凭高僧广慎之言,长生殿煞气过重,景妃头七一过,就要将其改为佛堂。而作为皇族第九女的郁持盈,广慎则断言其八字孤煞,克人克己,不宜与帝王之相过分亲近。

自那日起,郁陵就有意将持盈遣出宫外,并对外宣称九公主忧伤过甚,身心俱伤,而连昌之东,有紫气东来之意,适宜九公主静养。

连昌的东面,分明是丞相顾珂的府邸。顾珂顺着郁陵的意思,上奏表明愿接九公主尊驾于顾府休养,直至痊愈。

西辞说与持盈听这一番曲折之时,持盈几乎恨得要呕出血来。

长生殿是什么地方?那是景妃一生心魂所系,哪怕疯癫痴狂,都不曾忘记它的辉煌。而如今,郁陵却要将它变为佛堂。所谓辟邪,所谓祈福,说到底都不过是一个怕字!竟害怕至斯么?害怕生前最爱他的女人死不瞑目么?

持盈目光逾冷,容上却笑意凛然。

郁陵让她搬去顾府,委实可笑。古往今来,从不曾有哪一位皇室公主要交由臣子来养育,君为臣养,何等耻辱!不,这不仅仅是一种侮辱,更是一种否决。他不承认她是他的女儿,甚至不顾流言蜚语将她逐出宫去!

眼见少女冷厉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西辞忙伸手抚了抚她的肩膀,同是守丧的白衣,却好似被他穿出了如玉之姿。

“明日圣旨就该下来了,我们总是要见面的,也不差今日一天。”西辞替她挽好背后散落的黑发,“只是万事小心,切莫应承他们什么。”

持盈握着佛经的手微微一紧,低首轻言道:“我知道。”

西辞转身,却觉身后有什么被拉住,回首落目。面容茫然的少女一手仍牵着他的衣角不松手,一手抱了他刚抄好的佛经,站在原地。

宽大的白色袍子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胸口锁骨凸显,脸颊消瘦,眉目清朗之余,寂寞孤独浮上眼角,倔强清傲。

西辞喟叹,张开手掌去握少女微凉的手:“阿盈,不要怕。”

童稚时期就相依成长的两人,相互对视,满目苍凉微笑着的少女挺直了脊梁,手指一收,伸手抱住西辞的颈项,一如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

声音略带哽咽,一贯坚强独立的她终是道:“西辞,我不想离开。”

怔了半晌的少年,慢慢环住那单薄的身体,软言抚慰:“我知道。”

西辞与景妃共同陪伴在她身边的岁月已经过去,虽然癫狂却对她温柔相待的母妃长眠睡去,年少时就守护着她的少年也步入仕途,被家族严格监视着。

多少次,她擦拭着母亲满是泥土的掌心,满足微笑,白衣的少年捧着诗书立在她身侧,朗朗读着,并着知了声声,青竹满院摇曳,长生殿清静宁和。

西辞是丞相顾珂之子,一手妙笔丹青,清誉满朝。

他与持盈相识,是在芸池边的围猎场上。

记忆里张开手臂,维护着倔强少女的那个西辞,即便是额头上鲜血汩汩而下,染红了眉角衣衫,也不松手。

持盈是西辞从熊掌下拼死救下的,那时候,两人双手交握,抓着利石与长剑,拥抱着取暖,整日整夜地提防大熊的再次来袭。支撑了三天,才被丞相家来寻少爷的人发现,可就算是在拿个时候,持盈也清醒地知道,如果没有西辞,就算她冻死在猎场之上,都不会有人发现。

持盈的卧房里挂满了西辞的画作,从拙劣到娴熟,从稚嫩到完美,那大半的内容,都是持盈自己。

外人只道丞相之子书画功夫了得,尤擅山水,却不知,他真正画得最好的,却是幽闭在长生殿终日不见阳光的苍白少女。

“西辞少爷,前殿快要来人了,请您出殿罢。”长生殿外,是侍女恭敬谦和的声音。

持盈略一松手,低首道:“挽碧说的,必不会错。”

轻拍少女的肩膀,西辞微微一笑道:“这便走了。”郁持盈是那样矛盾而倔强的孩子,一直以来,都只能依靠仰望长生殿窗外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长大,她手指上冰凉的温度,他一直都记得,她眉眼间浅笑的温柔,自始至终也只有他一人能够感受到。

西辞的袖口在门边一闪便已消失,咔嗒一声关上的殿门震醒了尚在懵懂状态的少女,长生殿里复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沉香的气味扑满了鼻腔,桌上散落了西辞抄了整整一晚的佛经,光线透过纸窗漏进来的时候,依然能看见烟尘飞舞,模糊了视线。

西辞之后,挽碧入内。那是长生殿唯一一名侍女,温婉细致,平心静气,甚得持盈之心。

持盈背过身,淡淡道:“先收拾了罢,父皇喜洁。”

那是景妃一辈子对着她絮絮叨叨的话语,每一句,每一字,都有关于皇帝。以至于长大后的持盈能够自问,她比任何一个在郁陵身侧承欢膝下的皇子皇女都要了解他,包括他的喜好,他的习惯,他的曾经。

景妃的陵寝在佛像之后,棺木用的是檀香,香气清冷,却不腻。

持盈敛衣跪在棺边,手捧《地藏菩萨本愿经》,言语凿凿,却又极是轻婉地念着:“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 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各遣侍者,问讯世尊。……”

语调平缓,配了挽碧收拾物件的稀碎声,平和清寂。

素白的指尖落在书页上,时或一顿,时或飞快翻过。墨香未完全散去,那是西辞身上时常带有的香气,清清淡淡,萦绕鼻尖。

身后轻微的声响,少女停止了咏唱,垂下眉眼,一手握紧,一手却是将佛经轻轻安放在棺木上。

“奴婢给皇上请安。”果然,门外是挽碧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旧时戏(下)

持盈缓缓立起,整理了宽敞的素衣,遮盖住纤悉苍白的手。抬头正对着镜台,镜中是模糊的影像,容貌纤巧,继承了母亲大半的美貌,出生时半颊的红印早已消失,白皙微透的肤色隐隐有些惨淡。

咬了咬嘴唇,终于显出了点血色,少女方一打帘子,矮身而出。

殿门刚被打开,沉缓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生疼,一系列凌乱而嘈杂的步子迈了进来,也带进了满室久违的阳光。

持盈偏首,良久才睁眸,目光清静潋滟,投在门上,白衣微微被撩起,手指合拢。

宛若雕塑的少女,面无表情,直直注视着皇帝,僵持了半晌,她终是敛襟轻跪而下,重一叩首:“儿臣持盈给父皇请安。”

那一字一句皆从牙缝里生生迫出,生涩干硬。

“平身罢。”低沉深哑,是持盈所不熟悉的声音。百转千回,忽然就令持盈鼻尖一酸,景妃月月盼、日日盼,盼的不过只是这一句,却也是持盈最不屑的一句。

持盈一敛裙,从容站起,慢慢从薄唇里透出字来:“父皇可要进内殿见见母妃?”她勾出浅浅笑意,眸光沉稳,“母妃的容颜还如生前一般,这十多年来,几乎不曾变过呢。”

明显看到皇帝的动作变得迟缓而犹豫,持盈微微仰起脸,笑容绽开,恍若景妃年轻时一般,温温柔柔地一叹:“父皇?”

那笑靥在郁陵眼里看来,却如同利刃,刀刀刺在他最不堪的痛处。昔日捧在手心尚如小猫般蜷曲着的婴孩,而今已是沉静温软的少女,用她如母亲一般静好斑斓的笑,站在他面前。

“朕,这便进去看看罢。”掩饰自己内心的狼狈,郁陵只瞧了持盈那一眼,便踏了步子向帘后走去。

“皇上,内殿是摆放尸身之所,恐沾了晦气。”郁陵身头探出了娇小的身影,明眸善睐,顾盼神飞,正是此时最最得宠的年轻贵妃章氏。

皇后含笑一步上前,盈盈微笑:“妹妹这话说得可是过了,景妃过去也是四妃之一,而今过了身,皇上去探探也是常理。”锦帕一掩菱唇,眼里分明是盖不住的冷意。

郁陵顿住脚步,回首侧向皇后道:“那便先请广慎法师入内罢。”

这一句话下来,持盈已是压不住心底的冷意,手指倏地一收紧,指尖深深刺进手心。年迈的和尚披着红黄相间的袈裟进了内殿,那鲜艳的颜色在一众素色之间分外刺眼。

“打帘。”郁陵吩咐。

持盈偏首,惨白的侧脸一丝血色荡然无存,黑发垂在白衣之上,静默森冷,仿佛与整个长生殿的人格格不入。

广慎见无人相应,只得亲自伸手。

持盈瞬间回首,眸光冷硬,直直迫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大师为佛家之人,惊扰逝者安息,有违佛家之道罢?”

广慎只慢慢抬头扫她一眼,只那一眼,却森似寒冰,幽冷深远,好似持盈在他眼里,不过世外尘埃,不屑一顾,却又是极认真地去瞧眼前尚还稚嫩的少女,像要将她看个通彻一般。那双眼,竟如初见西辞时的眼一样,刹那令持盈不寒而栗,呆怔当场。

“持盈。”郁陵唤了她一声,平平的语气,并无过多的感情。持盈曾从窗外望见他与其他皇女的相处,无不是温柔关切的,那小心的样子宛如捧着珍宝。唯独对她,平静淡漠,好似两人之间并无任何关联,只是普通的君与臣,没有父女的血缘,也没有那长达十五年的怨愤。

“是,父皇。”低眉俯首,持盈亦谦顺疏离。

“明日,你便搬去顾府,长生殿,自此封了罢。”郁陵的话落在持盈耳边,又是另一番羞辱。

持盈几乎是抑制不住地颤抖了手,死咬牙关,隐忍多时,才霍然跪下:“父皇,儿臣愿长侍母妃左右。”

郁陵皱眉道:“休得胡闹。”

持盈直直跪在地上,一手扯住郁陵的衣袍,一叩首道:“父皇,请您留给母妃最后的平静。”

郁陵沉默许久,道:“持盈,难道你母妃没有教过你皇室的礼仪吗?”一抽衣袖,他转身快步而去。

直到人群散尽,郁陵离开,长生殿的门再度被关上,吱呀地沉闷声响拖长,亦关住了门外雪地上的阳光。持盈抬头的刹那,只能惊鸿一瞥地看到白雪上微光闪烁,星星点点,如西辞说的那般美丽,清如霜,干净得天地都自惭形秽。

石砖上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素衣染在膝盖上,然而清寂的少女却始终保持着跪着的姿态,一动不动。

那个让景妃等候了一生的男人,仅仅只是踏进了长生殿,只是踏进而已,连去看她一眼的勇气亦不曾有。

她曾居住着的宫殿,凄清冰凉到让他一刻都不想多留。煞气?持盈冷笑,如若真需要那座佛来压住母亲的怨恨之心,那又何必做这么多年的负心事?

持盈合眸,却最终向立在身侧的挽碧道:“去收拾东西罢,明日我们必须离开,凡事,先做个准备。”

起身,掀帘进了内殿,将西辞誊抄的所有经书都收进了包袱,自己的东西,也只收了一支景妃留下的白玉簪而已。

少女久久立在棺木之前,微弱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投在地面,模糊不清的侧影,斑驳陆离。然而一旁的挽碧却清楚地看到,她两颊静默流下的泪水,打湿了手中握着的经卷,那空洞茫然的眼神,投注在母亲沉睡的容颜之上,白衣被风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拂拍着,衬得整个人苍白而无力。

翌日傍晚。

持盈坐在朝外的窗边,遥遥望着染成紫红色的天,在连绵的宫墙尽头,折射在雪地上,闪出若有若无的微红光芒。

“切莫应承了他们什么。”

西辞的叮咛犹然在耳,却隐约让窗前的少女心底泛起无力与缠绕之感。皇命难违,即便抗拒如她,也不得不离开从小居住的长生殿,迁往宫外。

顾珂门生满天下,什么事都不消他说绝,自有人替他说,什么事也都往他肩上担,他也不愠不怒地全部收下。

郁陵曾赞他治内攘外,盛世良臣。顾西辞则更因为这样一个父亲而名闻天下。如此顾家,如此地位。把郁持盈丢在那样一个位子上,看来郁陵也颇费了番心思。

持盈伸手捻了桌上的沉香屑,清馨的香味渐渐散开,缠在指尖。她随手将屑末投入香炉之中,低头看炉内燃起的焰火,那光影将她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寐,垂至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唯有那稍显薄长的唇瓣一开一合:“譬如工画师,分布诸彩色,虚妄取异相,大种无差别。”

西辞还在的时候,总是她念一句,他书一句,笔墨开合之间,力透纸背。

墙上仍留着西辞画的人像,是她仰头看天的那一瞬,神情虔诚而微妙,眸光虽淡,却隐然绽出光芒来,黑色的发被梳成长辫,绕在胸前,蓝底绣花的上衫婉约秀淡。

画面上已是泛黄,年岁过久,是西辞在她十岁那年为她绘的生辰贺礼。那个安静的夜晚,少年踏着月色而来,微笑递过一卷画作,她展开,轻读上面的题字:隅凤池吟。

隅凤池吟。

那隽永的词句念在唇齿之间,隐约有一种暗香之气四散开来。

远处,夕阳渐渐落了下去,沉浸在回忆中的持盈却蓦然清醒,拂了头发挽在耳后,最后再望了窗外一眼,才起身用那不轻不响地声音道:“挽碧,我们该走了。”

挽碧应了一声,正要随她出去,却听门外高喊的一声“圣旨到!”

持盈霍然回首,眸光静冷。

凄清的宫门口,紫衣清冷的少年立在余晖里,衣袂翩飞,一手牵稚龄女童,一手拿着明黄色的卷轴,眼里是漂浮不定的情绪,脸上神光轻寒。

“六哥……”持盈轻启唇齿,语音在舌尖流转。风起,云涌,宽大的黑色长袖瞬间飞舞,沉静谦和的少女却敛住了裙摆,目光落在粉雕玉啄的孩子身上,盈盈一笑,恍若飞鸿,“十二皇妹。”

郁浅踏前一步,将十二公主郁青杞护在身后,峻冷微傲的容色些微缓和,只向持盈颔首道:“接旨吧。”

郁青杞怯怯地缩在郁浅身后,偷偷瞟着面前笑得谦卑的持盈,又黑又大的眼镜里还带着懵懂与天真。

持盈微微一笑:“那就有劳六哥了。”她身上的衣裙是景妃最好的一身衣服了,白色暗纹裾配着黑色凤尾纹衣缘,端庄素净,穿在身上十分宽松。

垂下眼帘,声音晦涩:“郁持盈接旨。”

郁浅淡淡瞥她一眼,开始诵读圣旨上的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长生殿练氏,性行淑均,静良温娴,足垂范后世,及其崩,朕于伤悼中不能尽忆,虽不言哀,哀自至矣。尝育皇九女持盈,朝夕鞠抚。兹九公主,年十三,已袭乃母之风,雅性修洁,容止巧慧。闻妃崩,擗踊哀毁,人不忍见。朕尝闻于广慎禅师之言,紫气东归,趋福避危,实为九公主之良地。故朕虽不忍骨肉崩析,亦含痛托之于丞相。望丞相真善惜爱,尽朕之所不能,其于上下,谦抑惠爱。

钦此。

掩下唇角冷意,她猛一叩首,朗朗清音,掷地有声:“儿臣郁持盈,叩谢父皇恩典。”

作者有话要说:  

☆、王孙归(上)

两年后。

正值年关,连昌第一赌坊——依白坊门庭若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时不时爆发出掌声和骂声。

门外一粉衣少女正往里踮脚张望,被身边的男子一手扯了回来。

“六哥六哥你做甚,好难得出来一次,为何不让我瞧了仔细?”郁青杞嘟了嘴唇,挽着郁浅的袖子撒娇。

郁浅眼里难得的柔和,低声向她道:“依白坊向来鱼龙混杂,你何必来掺这一脚?”

郁青杞拍手笑道:“依白依白,一穷二白,也不知这赌坊老板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竟叫了这个名儿。”

郁浅低低一笑:“人人都有了你这样的心思,这依白坊来的人还会少么?”

郁青杞心领神会:“六哥,我们进去瞧瞧可好?据说今日这一场,来的可是相府的公子呢。”

郁浅目光微敛,一皱眉:“顾西辞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牵着郁青杞的手走了进去。

依白坊既然号称连昌第一赌坊,自然别有一番风趣,内里莲池假山俱全,亭台楼阁秀美非常,乍看之下,说是书院亦不为过。其间行走之人,有贩夫走卒,也有贵族男女,廊上侍女护卫,却皆一视同仁,谦敬有礼。郁浅从门房处拿了六十三号的牌子,带着郁青杞去了二楼雅间。

郁青杞出宫极少,此刻兴致盎然,左顾右盼之余,神情天真烂漫,恰合了她才十二岁的年纪。

堂下蓦然爆出一片掌声,正是方才在斗着的两人胜负已分,一人洋洋得意,一人脸色灰白。

胜的那一方正背对着郁家兄妹的方向,郁青杞眼尖,看到他放在背后的手中堪堪握了一块黑色的石头,当即脱口而出:“他有诈!”

郁浅一惊,赶忙把郁青杞从窗口拉了回来,却已来不及,只听堂下脆生生喊起了话:“那位小姐缘何说在下有诈?”

郁青杞委屈地看了郁浅一眼,黑亮的瞳孔里流光顾盼,煞是无辜,郁浅长叹一声,握起她的手,起身向下一拱手,道:“小妹年纪尚轻,见识浅薄,得罪了兄台,在下代小妹赔这一声不是,还望兄台不要计较。”

郁浅说话之间,带了几分眼色看向堂下胜出的那人,星眉剑目,颇是俊秀,灰色长衫一丝不苟,倒是书生风范,只不过,能来这依白坊立下名声的,哪里会是一般的书生?

灰衣书生含笑摆手:“兄台此言差矣,令妹这一番话虽是无心,却于在下之品行名誉大有影响,若是传了开来,在下还如何在这依白坊立足?”

郁浅一皱眉:“阁下想要在下如何?”

称呼已从兄台换成了阁下,郁浅的脾气并不那么平和,灰衣书生挑眉一指:“那就请兄台与在下赌一场如何?”

“宴卿。”

灰衣书生话音一落,就有人轻声喝止。

宴卿听闻此言,泄下气来,向后一转,没好气地道:“是,主子,没了信誉,您还要宴卿怎样?”

轻笑一声,被宴卿称为主子的人慢慢从一楼的雅间里走了出来。

青衫如水,笑容温朗,指间一支画笔转着,袖上还沾有几滴墨汁,赫然是名闻连昌的丹青高手顾西辞。

西辞笑斥道:“宴卿你这一闹,可毁了我一幅画。”

宴卿很是委屈,手上一指:“主子,不是我闹,是那丫头要闹。”

得,转了一圈,还是绕回了郁青杞的头上。

顾西辞自然是识得郁浅与郁青杞的,抬首微微一笑,拱手道:“得罪了。”又向宴卿道,“不过误会一场,这就算了罢,我瞧你往后也不必来依白坊了,这信誉,不要也罢。”

宴卿一跺脚,向西辞身后道:“小姐你也不帮帮宴卿!”

“你家主子都开口了,我又能说什么。”帘后那位宴卿口中的“小姐”如是说着,声音清越,令人闻之耳目一新。

郁浅闻言只觉这声音好似在哪里听过一般,却又一时记不起来。西辞先退了一步,他也只得道:“多谢。”

依白坊里的人多数都识得顾西辞,此刻见他对郁浅恭敬有礼,料到郁浅自是有身份的人,宴卿虽不服气,却也无人敢出声相帮。

“只是,这位公子回去后,恐怕还需多多教导令妹这待人接物的礼节才好。”帘后那位小姐又淡淡地开口,挑帘一出,静静立于西辞身后,白纱覆面,唯留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眸在外,灼灼逼人。

“小姐。”宴卿喜上眉梢,一瞬移步至她身后。

“我可不是为你说话。”她斜睨了宴卿一眼,轻声喝道,“少闹。”

宴卿乖乖闭嘴,反是西辞一笑:“言筠。”

“顾言筠你欺人太甚!”郁青杞面上薄怒,手指一指宴卿,“我……我不过是说了他的骗人把戏,又没有错。”

郁浅到底护短,将郁青杞的手牵住,向顾言筠冷冷道:“卿本佳人。”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顾言筠眉尖一挑,双眸笑得弯如月牙,盈盈道:“公子这短护得也委实太无道理,宴卿是我顾言筠的人,他的言行举止自归我所管,如今令妹言之凿凿,声称见到了宴卿使诈,受损的,恐怕不止他一人的颜面,还有丞相府的清誉。因而言筠不过是想让令妹说一说,究竟是如何见了宴卿使诈,也好让大家听个明明白白,免得冤枉了谁。”

顾言筠面上薄纱罩着,目光凝彻透亮,乍看之下,似有清流涌动。

郁浅听闻顾言筠如此一言,眉宇间舒展开来,拱手道:“在下已代舍妹认下这错,舍妹不谙此道,言语之上多有得罪,还望顾小姐谅解,休要咄咄逼人。”

“那么,公子的意思就是宴卿并未有错,所有一切都是令妹信口雌黄?”顾言筠言词不留情面,用词既狠又毒,摆明了就是在激怒心思直白的郁青杞。

郁浅本就是微服带着郁青杞出宫,不愿将事情闹大,熟料顾西辞愿退这一步,他那妹子却是半分都不肯让。方才宴卿是否使诈已然不重要,双方各执一词,全然已是一团混水,当务之急,郁浅只想带着郁青杞尽快离开此地,以免再闹出什么事来。

重重一拉郁青杞的手,郁浅才铁青着脸硬声道:“是。”

顾言筠笑得从容,向四周围观之人高声道:“各位可听清了这位公子之言,我相府之人,怎会行这等宵小之事,以后若有谁还想往相府头上扣这盆脏水,还请掂量掂量。”她声色清冽,冷而不阴,反是朗朗悦耳,清脆动人。相府本就权势滔天,她一席话既出,四周死寂一片,探头看着的脑袋全部缩了回去,再不敢做声。

高昂着头的少女神情分外执拗高傲,直到西辞去拉她的衣袖,柔声道:“够了,你气也出够了,就再别说下去了。”

顾言筠眸光顿从锋锐转做温柔,回望西辞,莞尔一笑道:“西辞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青衫下的瘦削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西辞只道,“今日怕是呆不下去了,这就回府罢。”

顾言筠一回首,就见郁浅与郁青杞早已不见人影,眼里微凉,向宴卿道:“那两人呢?”

“早跑了。”宴卿摊手,“就在小姐你撂狠话的时候。”

顾言筠手心一握,冷声道:“算他们走运。”

一边往外走,一边安抚着少女的情绪,西辞显得颇是无奈和宠溺:“你就这么气不过?”

顾言筠垂下头,咬唇道:“我的日子不好过,为何要让他们这般快活?”

“说到底,你不过是气他当年来传那旨意,若是换个人,你只怕一样要恨上。”西辞牵了她的手,低声唤道,“阿盈,别记着那些了,忘了才好。”

伸手静默地取下面纱,她才恨恨地望向皇宫的方向,容色沉冷,苍白如斯。

两年了,这两年来她消隐了自己的存在,借着顾言筠的名义在依白坊玩得风生水起,顾相不敢责她什么,她就一味地闹下去,有郁陵的那道圣旨,还有西辞这个顾家独子陪着,顾相也只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咽,不敢逼得狠了。

“你呢,也忘了吗?”郁持盈回首,看到西辞温静的面容有些惨淡,这才知道自己说得过了,又踩到了西辞回忆的痛处,忙一握他的手,切切道:“我无意的。”

持盈目光惶惶,全然还像当年那个孤瘦寂寞的孩子,西辞指尖轻触在她温热的面颊,浅浅一笑:“不当紧。”

说话间,宴卿去赶了马车来,持盈一手递给西辞,西辞一撑她的掌心,正要坐进车间,喉间一阵腥味涌上来,就是止不住地咳嗽。

持盈下意识地抓紧他的手,袖中拿出个药瓶来塞进他手里,另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可是好些了?”

西辞吞了药,面色才缓过来,低头看到持盈关切的目光,才微微笑道:“恩,好些了。”

在面对持盈之时,西辞是一贯的听之任之,持盈反是紧紧抓着他细瘦的手腕,沉声道:“我不该今日让你带我出来。”

“放心,那件事没有做完之前,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有事的。”西辞顺了顺她的碎发,盲目光轻柔,一手强支起身子,虚声向外道,“宴卿,走吧。”

车厢一晃,持盈长长抒了口气,侧身倚在西辞肩上,嗅着他衣上淡淡药香,低叹一声:“他的药你还是少吃些,保不齐有些预料之外的东西。”

西辞浅浅一笑,合眸道:“我知道。”

持盈素来听惯他这样的言语,又说了一遍:“切记?”她面上笑意清浅,目光中蕴藏了深深的担忧与不安。

西辞直起身,一手揽了她的腰,下颚抵在她的肩窝上,低声笑道:“一定记得。”

持盈像是松了口气,指腹摩娑着西辞的手心,轻道:“那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呃,上章忘了说,那个圣旨是根据顺治的《御制董鄂后行状》改的><

☆、王孙归(下)

西辞与持盈回府之后,还未进内院,就见一面生的侍女迎了上来,福身道:“小姐,言筠小姐又烧起来了。”

西辞瞳孔一收,挣开持盈扶着他的手,快步就往后院赶去。

持盈眉头微皱,沉声道:“怎么回事?”

“小姐与西辞少爷出门不过一个时辰后,言筠小姐就发起烧来,挽碧当即就招了大夫过来把脉,大夫说言筠小姐只是旧病复发,按往常的法子调养就好。”那侍女面容沉稳,答起来丝毫不见紊乱,持盈也放了一大半的心。

“相爷那里通报了吗?”持盈解下外衫,突觉心底空空,侧首问道,“挽碧呢?”

小侍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道:“相爷说挽碧姐姐照顾不周,致使言筠小姐旧病复发,让人拖了挽碧姐姐去柴房……”

持盈霍然回首,眼里冷芒毕现,也并不多言,只寒声道:“带我去柴房。”

顾府众人对持盈都是以“小姐”相称,可并不代表她就真的只是如此而已,挽碧是被她带进顾府的,受责就是损了她的面子。持盈一贯心高气傲,自然咽不下这口气,抓着那小侍女的手腕就冲进了柴房。

持盈进去的时候,挽碧正安静坐着,毫发无伤,见持盈进来,才抬首福身:“公主。”

挽碧始终垂首,沉静如常,面上不说,整个相府也唯有她依旧肯叫持盈一声“九公主”,持盈口中不屑皇室身份,追根究底也不过是因为她被皇室所弃而造成的。

“若是无事,就随我回房。”持盈淡淡抛下一句,回头见领她的小侍女还在门边怯怯地望她,眼眸深冷处微微绽出一丝轻光,偏首浅笑道:“这位……”

那侍女惶恐地俯身道:“奴婢白芷。”

“白芷。”持盈念了一遍,方笑道,“真是好名字。”

“九公主谬赞。”白芷一躬身道:“奴婢是万万不敢当的。”

“你原是哪个房里的人?”持盈瞧她面生,却又有种熟悉感。

白芷一怔,垂下头去,面颊上隐约泛起红晕来,讷讷道:“奴婢原本是西辞少爷的奉茶丫鬟,后来被调去了言筠小姐房里。”

西辞的侍女?持盈多留了个心眼,向她一笑,道:“白芷,我记下了。”

白芷一瞬眉飞色舞:“多谢小姐。”

持盈领了挽碧往外走,到了无人之处,才顿步问她:“那个白芷是怎么回事?”

挽碧静好的眉眼里浮出了几分燥意,对着持盈一双冷锐的眼,垂下头,低声道:“西辞少爷身边的侍女,被调走的原因,还能有几个?”

深深一叹,持盈目光沉沉,落在不远处的回廊上,只道:“只怕她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算今日讨了我的人情去,我也万不可能如了她的意。”

挽碧浅浅笑道:“那小丫头所求,不过是想攀上西辞少爷这根高枝。西辞少爷是什么样的人,公主又怎么会不了解?”

持盈抚袖,眼中柔光一软:“如今顾府里传了些什么,才是真叫人心寒。”

自郁持盈住进了顾家,西辞又与之形影不离,相府里的下人都背地里说皇帝哪里是送个女儿给顾相,分明是送个儿媳来。但凡府里存了要巴上西辞的心思的小丫头,都明里暗里争着要得持盈欢心,只盼着这位不得皇帝宠爱的公主在正式嫁进顾家后能给她们个姬妾之位,也远胜于做一辈子的下人。

“非亲之人所言,公主何必放在心上。”挽碧含笑。

持盈微微一笑,红色宽袖下的纤长手指倏地一收,长袖轻仰,随风鼓动,弱不禁风的身姿陡然间凛然起来,眉目之间隐有寒意,回首一笑:“然也。”

她容颜秀彻,如景妃一般婉约清丽,敛眉沉色之时,那双漆黑深郁的眼睛就有一种极其孤傲的气魄,越是自小遭人鄙夷,就有着越强烈的自尊心。

挽碧见她神色清明,才舒展眉目道:“明日就是三月三,公主有何打算?”

持盈略一沉吟,轻道:“还是按老规矩,一切由你准备。”

“是。”挽碧应声退到持盈身后,慢慢随她转过回廊往顾言筠的院子而去。

顾言筠与持盈同住的一个院子,分居两头,名为沉院。那是一个颇为安静的小院子,院中池塘青莲一片,楼台婉约,很得持盈的心意。

一踏进顾言筠的房内,就有清淡的香气扑面而来,持盈略顿步轻嗅,一旁的挽碧解释:“这是杜衡香,言筠小姐特命奴婢要点的。”

“灭了吧,香气都带三分毒,对言筠身体不好。”持盈一边吩咐,一边掀帘进了里间,果然见到西辞正握着言筠的手坐在床侧,面露忧色,笑容温朗,被烛光染得分外晴暖。

言筠睡得极沉,眼圈淡淡黑色,肤色偏青,衬得五官极其苍白,五指又细又长,被西辞握在手中,好似随时都会消淡一般瘦弱。

顾相只有两个孩子,一子西辞,一女言筠,西辞今年十七岁,而言筠虽与持盈同岁,看起来却像是个还未长开的孩子。

持盈伸手探了探顾言筠的额头,轻道:“烧已经退了,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西辞的面容已经相当疲倦,一笑之下,眉梢眼角仍有浅浅柔光,他压低了声音道:“无妨,我想多陪陪言筠。”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又道,“明日三月三,你定是要早起的,还是去睡罢,无须管我。”

持盈拗不过他,只得道:“撑不住了就去休息。”

西辞笑道:“阿盈,我不是小孩子了。”

持盈神情温软,含笑道:“是呀,小孩子还比你听话些。”迎面走出去,她向立在门口的挽碧道,“你在这里候着,记得提醒他休息。”

挽碧一福身,进帘后才听到西辞低低的笑声,沉稳深淳,像是酿了多年的女儿红,愈听愈醉。

连昌的冬季,入夜极快,回府之时,方是傍晚,待持盈坐定下来摹字,已是夜幕沉沉。

持盈所书之字,清奇磅礴,不像女子的笔力,反是更像男子的笔锋。由字观心,她顶不愿意有人能从自己的字迹里寻出情绪来,故而那日西辞特意模仿了一般女子的字迹来代持盈写那一份悼书。

白日里与郁浅的口舌之争让她分外疲倦,两年以来,她修身养性、心平气和,却在见到皇族之人时,依旧有满腔无法掩盖的愤恨磅礴而出,令她无法克制地刻薄挑衅。

一手将毛笔捏得紧绷,持盈抿起双唇,正要落笔,却听门外“叩叩”作响,还不及应声,门就被砰地推开。

“谁?”持盈略有不悦,沉了声音如是而问,看清了眼前之人后方惊愕道,“西辞?”

她才离开言筠的房间不过一个时辰,西辞就匆匆赶来敲了门,依他的性子断然不会这样慌忙。更何况,面前的少年,气息紊乱,面色嫣红,显是才发过一次病又生生抑制下去的模样。

“出了何事?”持盈将笔一搁,扶住西辞的手肘,目光关切,“今日已服过药,你怎的还是……”

西辞就着她的榻子一倚,合上眼睛,拉住她的手腕,喃喃自语道:“言筠突然咳血了,我怀疑是……肺上之症。”

持盈心底悚然凉了下去,反抓住西辞的袖管道:“那现在?”

西辞目光沉静,深黑如墨,面容几近惨白:“我已给她吃了药,咳血之症才慢慢好转。幸得我曾另外寻了大夫给她仔细检查过,如今府里的这个是宫里送来的,到底还是有猫腻。”

“我原本还当言筠只是体弱而已……”持盈呢喃着,与西辞相视一眼,看着面前临危不乱的少年渐渐红了眼眶。

“西辞。”持盈鼻尖一酸,将手贴在他冰凉的侧颊上,面上绽出一个极浅的笑,“言筠不会有事的。”

“我是生来如此,她却是身不由己。”西辞垂首握手成拳,从唇齿间逸出干涩的字眼,“如今恐怕连城外的乞丐都知道,顾家两个病秧子,天生报应。”

“有毒就有药,决计不会无解。”持盈一手替西辞顺好发髻,一手的指甲却深深地刻进掌心,“实在不行,至多我回宫去求他。”

“不行。”西辞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就算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也还有宴卿。”

持盈静默下去,再不作声,西辞靠着她的手臂慢慢熟睡。他已累极,可每每还要强撑着精神奔波,童年记忆里那双清润秀美的手正在一寸寸地消瘦下去,西辞的丹青是连昌最好的,可是持盈却清楚地知道,他握笔的手已经开始颤抖,抖得她心惊胆战。

“公主。”挽碧推门进来,看到持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默默退了出去。

挽碧衣角上未干的血迹落在持盈眼里,俨然刺痛了她的神经,她伸手抚摸着西辞的黑发,唇畔一弯,无边苦涩。

作者有话要说:  

☆、三月三(上)

农历三月三,是为鬼节。

白日临水宴宾,夜间放炮驱鬼,已是连昌的习俗。

持盈醒来的时候,西辞已不在屋内。桌上四散的笔墨被摆得整整齐齐,窗户关着,屋里的暖炕烧得很热,暖得人通体舒畅。

“挽碧。”

持盈一唤,挽碧就端了银盆入内服侍她洗漱,轻道:“公主,今日相爷一早就说让公主陪着言筠小姐一并往飞音寺祈福,等公主起了身就走。”

持盈动作一顿:“可是西辞一早去寻了顾相?”

“不曾。”挽碧摇头,“难道公主竟连西辞少爷也不相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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