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半合,余光凝在不远处,似乎在沉吟着什么。
持盈心底起了恼意,倏地立起,就要拂袖而去。
西辞伸手牵住她的衣袖:“阿盈。”
这几近哀求的语气,让持盈忍不住侧身复又看向他,静静等着他迟来的答复。
“不要逼我。”他只留下这四个字,然后慢慢合上眼睛,松开了抓着持盈衣袖的手。
持盈眼底里漫起雾气来,胸口一起一伏地长声呼吸,心底里有种说不处的感觉翻腾着,让她气闷得难受,可面对这样缄默而疲惫的西辞,她却是无法再步步紧逼下去。
她僵立了片刻,陡然甩门离去。
有些事,即便妥协,也到底心气难平。
翌日,西辞就遣了写语先行快马加鞭前往南宁向谢家讨要汛期所需粮草,而他与持盈则从千辞出发,向洛淼而去。
那日持盈面上不说,可心结却是难解,一路上除非必要,她几乎不与西辞说话。
而西辞似乎也在和她杠着,持盈一日不说话,他便一日不肯服药。
到了第三日,两人到达洛淼,持盈终于服软,放弃了与西辞的较劲,这才劝得他吃药休息。这一场冷战下来,两人俱是身心俱疲,心生怠意。
西辞持着写语给的王印,再加之其本身的特殊身份,是以一路被客气地迎进了北静王府。
与此同时,写语也带着南宁的粮草冒雨赶回了洛淼,在看到出城迎接他的,依旧是带病支撑的西辞,而非楼越之时,他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黯淡下去——谢清宵一去无音讯,楼越依旧生死不明。
当写语遥望千辞方向忧心忡忡之际,西辞照着新誊的账薄清点粮草,却点出了巨大的差异来。
昔年账薄上所写之数,虽有误差,但在合理之间,而今却是大大的缩了水,明眼人一看即知。
西辞叫过写语:“这粮草可是你亲自看着从谢家粮仓提出来的?”
写语肃然道:“是。”
“路上可曾大量损毁?”
“不曾。”写语答得斩钉截铁。
西辞将账薄掷在随写语而来的谢家仆人面前,声色端得冷厉起来:“你们自个儿数数这究竟少了多少,莫不是谢家欺北静王年少目盲,就真得不把王法放在眼里了。”
谢家那老仆诚惶诚恐起来,只道:“老奴只是奉命运送,其他毫不知情。”
写语却是一跃而起,怒道:“呸,谢家年年都是如此,还私蓄兵马,以洛淼全城之安危胁迫少爷,逼得他自改账薄,替你们掩饰,你倒是给我摸着良心说你一丝一毫不知情?”
他的眼睛瞪大,炯炯怒然相视,瘦高的身材本就占了优势,此刻捏紧了拳头,竟迫得那老仆说不出话来,只指着他颤颤巍巍不语。
西辞心头雪亮:果是如此。楼越旁敲侧击,提醒他谢家有贪污粮草之嫌,却在他表示犹豫不决时勃然大怒,一口咬定他是一丘之貉。原因正在于楼越本就知晓谢家这一桩肮脏的事,却又因弱冠不更事而被逼得节节败退,所以语气才那般笃定。而与谢清宵之事,怕也不只只是儿女情长这么简单,其间牵扯出的家族利益,恐怕也是楼越心中所厌。
一旁冷眼旁观写语与谢家翻脸的持盈,正低首侧身取了几把粮草放进随身的锦囊里,以备日后之需。
一只白鸽扑腾着落下,停在她的肩膀上,持盈起先以为不过是路过贪吃的鸟儿,而后瞥见鸟儿的前爪,正见一小卷纸条被紧紧抓着,显是大有猫腻。
隔了人群,西辞的目光轻扫而过,持盈向他略一颔首,方解下白鸽爪下纸条。
一看之下,着实出乎她的意料:这纸条竟是书竹所写,而所要传达之人,也正是她。那么肩头这只也该是为书竹所训练有素的信鸽,只是书竹的身份因此而愈加扑朔迷离起来。
书信的内容只有四个字:南宁谢琛。
出宫之前,持盈曾令书竹以一月时间查清在宫中所遇的那名放肆男子的身份,出宫之后,她几乎要忘记此事,而书竹的这封信却恰恰提醒了她,谢黎的出嫁,看来也并不简单。
谢琛乃谢家长子,随行送嫁来连昌,不可能不通报皇帝,而至今为止一点风声也未走露,那么他偷偷潜入连昌的目的又是什么?
持盈蹙眉沉思片刻,走至西辞身侧耳语了几句,西辞起先微怔,而后神色立即恢复如常,只随口答说:“我知道了。”
持盈知道西辞的分寸,也不多言,就慢慢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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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情约(中)
次日,西辞便直呈奏折,指谢琛有违宫规,私自入连昌,而同时将谢家粮草一事悉数写尽,果然引得郁陵龙颜大怒,责令郁行之在郁浅大婚之前查清谢琛私入连昌之事。
朝中风向陡转,郁行之风头正劲,俨然有压过郁浅之势。
此事之后,谢家就有了动静,此来洛淼之人正是四公子谢桓。
谢桓一进洛淼城就直冲北静王府,点名要见西辞。
他驾了匹枣红骏马,一路飞驰电掣而来,惊翻行人无数,西辞闻言当即搁了笔,拂袖起身出府,正立在王府门前相候。
马蹄飞起,尘埃一扬,西辞抬手拂开,冷冷看向马背上锦衣玉冠的少年道:“纵马扰民,总不会是谢家家训罢?”
谢桓目光锐冷,较之谢琛的阴沉,更多了分跋扈在内。他坐在马上向下望,笑答道:“事有轻重缓急,想必顾大人定然不会因此小事而再参谢桓一本吧?”
西辞眉若远山,轻轻一拢:“那敢问谢四公子是因何‘急事’而来?”
“谢桓别无他事,只为问顾大人一句话而来。”谢桓没有丝毫下马的意思,就这样高坐马背之上,俯视着西辞。他有一张与谢清宵肖似的脸庞,秀雅大方,却缺少谢清宵身上那种洒脱放肆的傲骨,反而因为常年的养尊处优,使得这种白皙干净里透着一种病态的惨淡。
“四公子此言着实令在下惶恐。”西辞笑了,“既然如此,四公子不妨直言。”
“我谢家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顾家的事,才让顾大人这般痛下杀手?”谢桓冷哼一声,形同质问。
西辞眉尖一挑:“痛下杀手?四公子怕是言重了。根深蒂固的南宁谢家若是连一封奏折都要称作‘杀手’,那还会是南宁谢家么?”
谢桓一勒缰绳,沉声道:“我若是说得轻了,照着大哥的脾气,怕是洛淼城也会被铁骑踏平。”
西辞眼帘一抬,眸里冷光微起,蓦然振袖道,“天子脚下,岂能言兵?”
谢桓猝然住口,只笑:“抱歉,失言了呢。”
“呵。”西辞轻笑,细长的眉睫掩住眼底清冽的寒意,漆黑如墨的一双眼笑得弯起来,长身玉立,自是风姿清艳谦和。
“你笑什么?”谢桓眯眼问道,手上不自觉地捏紧了缰绳。
西辞走下台阶,伸手抚着谢桓的坐骑,赞道:“好马。”见谢桓不语,他方继续道,“现在的洛淼如是出了一点差池,那恐怕,反而该是四公子头疼了。”
如今那一封奏折惊了满朝,更掀起了郁行之与郁浅的对衡,楼越行踪不明,洛淼为西辞代管,这是郁陵所默许之事。奏折是西辞所写,弹劾的是谢家,洛淼是西辞所管,查的也是谢家,那么,只要洛淼出了一丝一毫的意外,不管是不是谢家所做,矛头都将会第一个指向谢家无疑。
谢桓只要想通了这一点,就不会有今日这自取其辱的一幕了。
笑得云淡风轻的少年面容静好且温善,对着谢桓铁青的脸色,手上却猛然用力,掐住了那马的鬃毛,马儿吃痛,撒开蹄子就要奔跑,谢桓快手拉住,却被马颠得左右摇晃。
西辞退开一步,芝兰玉树,一袭青衫正立门前,微微一笑道:“而至于在下自己……”他的目光变得悠长而遥远,投向远处的山岚,口中缓缓说来,“将死之人不畏其兵,四公子若咽不下这口气……在下随时恭候大驾。”
天色阴沉欲雨,谢桓驾马而去,西辞还立在王府门前,抬首望着乌云压顶的天空,神色之间亦多了几分忧虑。
持盈打开大门,慢慢走到他身边,看着谢桓离去的方向,蹙眉道:“又要下雨了。”
西辞忽然道:“楼越还没有找到么?”
“写语那里没有消息。”持盈轻叹,“不仅是楼越、谢清宵不见了踪影,连旧雨也一去不回。”
“他本就并非定数,又何必强求?你看迎天便知,昀城中人,来去无定。”西辞凝视着远处烟雨迷蒙的一片茫茫,伸手撑开了持盈递来的伞。
瓢泼而下的大雨打在屋檐上,化作一曲激越的弹奏,风也越来越大,卷起雨水洒开四方,溅在两人的衣衫上,润了薄薄一层湿意。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持盈幽幽地道:“算算日子,六哥该大婚了。”
西辞只笑不语,转身踏门而入,侧身看向持盈,那紫衣清瘦的少女打伞立在雨下,亦转首回望,两两相望,竟同时生出了一种不解其意的陌生感。
持盈心底“突”地一声沉下去,脚下赶了几步追上去,收了手中的伞,并肩走至西辞的伞下,低首沉默着。
走到王府后院的荷花塘的时候,西辞方才停住脚步,静静道:“阿盈,你在怕什么?”
持盈的目光正向着塘中一池枯败的荷叶,答道:“我怕,花期已过。”
西辞静默半晌,方道:“来年花期,总有赏花人。”
持盈的指尖绕着衣角,偶尔有细小的雨滴落在手指上,恰似一滴清凉,两人持一伞,到底还是拥挤了些。
两人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雨声哗啦啦地盖下来,然而彼此温热的呼吸却仿佛变得格外清晰。
“西辞,我们回连昌成亲吧。”持盈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此番巡查父皇既肯让我跟着来,就已等同于默许,只要求下一道圣旨,这世上谁也阻不得我们。”
更有一句话,她是不敢说的。西辞的身体越来越弱,她甚至完全不知他可以撑多久——若他始终像现在这样劳心过度。嫁与西辞为妻,是她从小的心愿,明里暗里也与西辞说过许多次,并非是她不怕羞,而是西辞迟迟未有承诺,令她寝食难安。
然而西辞如何能不知她的想法,容上冷意微起,眼里也像是蒙了薄薄一层雾气,看不透彻,也瞧不分明。
他忽地伸手将伞柄递与持盈,轻道:“许一个承诺并不是难事,可若是我许,必要成竹在胸。”
持盈的眼眶微湿,怔怔地接过伞,看见他转身走进雨里,青衫湿遍。
怔了半晌,她猛然记起西辞的身体来,复又追上去,将伞重新塞进他手里,也不说话,退开几步,道:“这是第三次,你放心,我永不会再主动提第四次让你为难。”
西辞一动未动,看着持盈站在雨里,眉梢发间都慢慢被雨水打湿,渐成一片模糊。
良久之后,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抬袖替持盈拭去脸上的水珠,苍白修长的指尖划过她脸颊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深深地望着她的一对瞳,那里黑得浓烈,却也看得透她眼眸深处潋滟的碧色。
他说:“阿盈,不要怪我,我只是不想给你任何失望的可能,我们谁都不知道以后会是如何。”
持盈跺脚道:“我说了我不想听以后。”
西辞垂下眼,雨水飞溅在他苍白瘦削的面颊,薄唇紧紧抿着,他的声音像是叹息一样:“阿盈,我不能毁了你。”
持盈拂开他的手,只觉得心中深深无力。她无法理解西辞此刻的想法,正如同西辞也不能理解她的决心一般。
她转身欲走,却听西辞道:“那些形式,便那么重要?”
持盈定住脚步,道:“它们重要的不是表面风光,而是,它能够让我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如此而已。”
西辞静默无言,只是看着持盈独自撑起伞,慢慢远离出自己的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了情约(下)
谁都没有料想到,就在这天下午,楼越与谢清宵便出现在了北静王府。
楼越的衣衫清洁整齐,除了略有风寒之外,一切再正常不过。
写语喜出望外,却也“扑通”一声跪在了楼越面前,直道:“少爷,写语对不住您。”
谢清宵松开扶着楼越的手,楼越几步上前,听辨着声音,伸手将写语扶起,道:“起来吧。”
西辞正跨门而入,闻言拱手笑道:“王爷平安归来,可喜可贺。”
楼越的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向着西辞的方向浅浅一笑:“多谢顾大人。”
他声色清越,还如当时离去那般秀雅剔透,素衣洁白,虽无西辞的清艳俊秀,却温良如玉,只单单立在那里,便如鹤立云间,飘然清逸。
楼越这般的姿容情态,立在一旁的持盈看在眼里,心底怀疑愈甚。楼越回来的日子凑得颇巧,正是西辞参奏谢家罪责之后,而他先前百般劝说西辞同他一并调查谢家粮草一事,在此刻浮上心头,更平添几分巧合。
谢清宵的神情有些木然,在楼越与顾西辞寒暄之后,起身向着持盈一福身道:“九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持盈颔首:“五小姐请随我来。”
谢清宵回首看了一眼楼越,目光微收,一派脉脉,似是欲言又止。
楼越依旧在与西辞说着什么,漆黑的一双盲目深得看不见底,他的唇角带着笑意,与西辞的谦和温润不同,楼越的笑永远带着少年的青涩和干净,甚是无害。
“五小姐?”持盈又唤了一声。
楼越耳力敏锐,闻言略一偏首,眼眸转了过来。
明知他看不见,谢清宵依旧是慌忙回头,快步跟着持盈走出了客厅。
两人走到客厅前的庭院里,此时正是秋意初至,院里一片金黄繁盛,谢清宵一身绯红衣裳立在期间,肤若凝脂,细致的眉眼里带着极浅的怅然,与初见持盈时的大气略有不同。
持盈离她一步远,手上随意撷了支月季,笑道:“五小姐想对持盈说什么?”
谢清宵正站在桂花树下,发梢上沾了鹅黄色的花瓣,幽幽清香入鼻,她指尖一捻,花汁染着指甲,有一种陈旧的暗黄色。
“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谢清宵轻叹一声,她是不信任持盈的,然而如今除了持盈,再找不到与她心事相当的女子了。
持盈笑道:“五小姐但说无妨,持盈可保证,今日之言除了你我二人之外,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谢清宵的目光转向客厅内,正遇上西辞不经意掠出的一记眼神。
持盈顺着她目光所在望去,西辞却轻轻转过头去,与楼越说笑起来。
“我按着写语所指的方向找过去,找了三天。”谢清宵如是道,“可是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山崖边,就是今日的模样,干净极了。”
持盈的手一顿,眼神愈深。楼越身负武功,虽无法视物,耳力却是极佳,写语都可逃出来,他被困其中的可能其实微乎其微,谢清宵关心则乱,一意急着去寻他的踪迹,到最后终究还是心结难解。
虽是如此作想,持盈面上仍是宽慰她道:“目盲之人自有好耳力,更何况王爷乃习武之人,自行脱险也是人之常情。”
“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谢清宵下颚略抬,神情带着隐隐的傲色,发上正缀着再度落下的小桂花,愈发衬得她清朗秀冷起来。
静了一静之后,她忽然道:“谢家克扣粮草之事,是九公主亲眼所见?”
“是。”持盈正色答她,目光坦澈。
谢清宵长抒一口气,笑道:“提心吊胆这些年,终于也可以安心了。”她绯红色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亭亭立于花间,反是映得她容颜苍白漠然。
“四哥的那些个不上台面的把戏,想必顾大人应对起来已是绰绰有余。”谢清宵摇头止住持盈的开口欲言,“九公主不必多解释,我自己的哥哥,我最是了解。谢家的这些人,大哥阴沉难解,二姐明朗率真,三姐木讷温柔,唯有四哥年纪还小、心性未定,让他吃些苦头也是好的。”她一贯早慧,仿佛浑然不觉自己还要比谢桓小上几个月。
“五小姐用心良苦,持盈敬佩。”持盈含笑接口,手中月季一晃,淡淡清馨入鼻,心悦神怡。
谢清宵抬首看了她一眼,道:“这些场面话,多说无益。”她向持盈走近几步,近在她耳侧道,“若是九公主处在我的立场上,又会怎么做?”
谢家对楼越多年的压制,楼越对谢家隐忍的愤恨,让那个自幼失去双亲、双目失明的少年变得更加敏感而优柔。也许他会喜欢谢清宵这样清爽果敢的女子,然而几月的爱恋与多年来的郁郁压抑,如何能够平衡?
“持盈以为,此局,无解。”持盈沉吟着回答,看向谢清宵轻舒的眉目,那里远山含愁,薄雾笼罩,却掩不住双目的清亮光华。
“我想了多日,也看了多日。答案与九公主一般无二。”谢清宵展颜一笑,飒飒风姿跃然而出,带着湿意的清风拂开她绯红的袖管,远远看去,像是一簇长在树边的锦绣海棠,风华别致。
从多时的避而不见,到楼越支开写语来寻她,令她无暇j□j去管谢家之事,再到现在双方对峙,左右为难,事实已经走到这样的地步,无从更改,也只能接受。
谢清宵从袖里摸出一串石榴石手环来,轻轻抚过,道:“谢家的人,自然有谢家的结局,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我猜,五小姐一定在想,如果此刻眼前有酒,该是多好。”持盈浅浅含笑,心头却起了几分惺惺相惜来。
谢清宵朗然而笑,声如鸣泉碎石,极为清脆,她只道:“九公主真真是了解清宵这无酒不欢的陋习。”
她将那手环递到持盈眼前,道:“此物乃是我生辰之时,楼越所赠,据说本是一对,如今物归原主一事,就托付与九公主了。”
持盈不接,笑问:“五小姐何不自己归还,王爷就在前厅之中,既然下了决心,何不清清楚楚地说个明白?”
谢清宵静静抬眸看去,只见楼越正侧身坐着,与西辞言笑宴宴,素衣洁净,犹是出尘,她的目光滑过他细长上挑的凤眼,高挺的鼻梁,轻抿微扬的唇角,最后落在他的右手上。白皙瘦长的手腕松松套着一链深红得几乎似黑的石榴石,随着他的动作而轻微相撞,光彩熠熠。
“我不敢。”谢清宵坦然作答。
持盈微愕,谢清宵确实是她所见过最直率清慧的人,她行事为谢家、为楼越,皆从不掩饰,她饮酒醉酒,亦是落落大方,这般性格,直率得可爱。
持盈伸手接过谢清宵的那一串石榴石,微微一笑:“那持盈便有幸代劳了。”
“多谢。”谢清宵颔首,“此番我回南宁,也许不日再见,就未必有今日之心境了,到了那时,还请九公主多多包涵。”
“今日就走?”持盈讶然。
“不是今日,是现在。”谢清宵轻笑如兰,“后会有期。”
绯红色的衣袖一拂,她轻转过身,绕开那一树繁华的桂花,往远处行去。
那抹清奇艳色,红得极美,为满园的花树所衬,浓妆淡抹,繁花盛锦,很是好看。
然而持盈立在原处,风过之时,吹动她耳旁的鬓发,此情此景,谢清宵远去的绯红色身影,却叫她想起初见楼越之时,那个少年脸上一笑而起的淡淡红晕。
作者有话要说:
☆、芳辰礼(上)
半个月后,郁陵的一道圣旨又一次掀起朝廷中惊天波浪,废原皇后苏氏,另立明妃为后。
原本谢家一事已让郁浅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郁行之的风生水起。可是如今风向再转,反是让朝廷上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在南方汛期的罐头,郁陵竟要耗费国库举行隆重的寿诞庆宴,甚至下旨召回还在江南巡查的观察史顾西辞以及陪同而去的九公主。此道圣旨一下又是一片哗然:九公主何时跟着顾西辞下了江南?这又意味着什么?皇帝会让已经削弱了权力的顾家重新靠近帝王家的血脉么?谁都猜不准郁陵那喜怒不定的心中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只得明哲保身,不敢再逢迎其中的任何一个,生怕站错了队伍,日后为自己招来杀生之祸。
西辞与持盈接到消息便告别了楼越启程回连昌,甚至未曾来得及去南宁谢家一探究竟。
楼越闻说谢清宵的决定之后,只接过那串石榴石的手环,转身戴进自己的左手,与右手那只交相辉映,只是外人看来,这般戴着成双的手环,到底有些古怪,然而他好似全然不在意一般,只淡然自若地与人谈笑风生,气度愈佳。
“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是解脱。”西辞曾这样对持盈笑说,得到的却并非是回应,而是持盈清润惆怅的眼神。
她只道:“可惜了谢五小姐的一片真心,怕是从今往后,楼越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谢清宵了。”
“他想要的,或许不是一个谢清宵。”西辞看着楼越素白轻灵的身影若有所思。
持盈默然,在某种程度上,西辞与楼越也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或许他自己,从未发觉而已。
顾府还是往日的那个顾府,只是门庭冷落,较之顾珂还是丞相时,不可同日而语。
下车的时候,持盈有种恍然似梦之感,似是许久不曾踏足,然而当看到门前相迎出来的顾府管家之时,她还是微微颔首一笑,然后随着西辞走进顾府。
一路马上颠簸,西辞的容色并不好,煞白里带着倦意,持盈本要他先回房歇着,他却支身轻咳着坚持要先去看过顾珂与顾言筠。
顾府内里没有多大的改变,来来往往亦是持盈旧时相熟之人,只是她敏锐地觉得,那些人看向她的目光暗含了些许复杂隐晦。
持盈上前几步拉住西辞的袖管轻道:“府里这是发生了什么?”
西辞眉头一紧,随即舒展开,宽言道:“我也不知,待见过父亲之后,或许可知。”
持盈应了一声,与西辞正往里走,身后却听人清声道:“奴婢幼蓝,见过九公主。”
持盈蓦然回首,神色略带几分讶然:“幼蓝?你怎么会在这儿?”
“皇上有命,让奴婢在半个时辰内到此接公主回宫。”幼蓝福身恭顺地答道。
持盈容色微冷,只道:“我知道了,你去门口候着吧。”
幼蓝不卑不亢地道:“奴婢乃公主贴身侍女,自当不离公主左右。”
持盈霍然抬首,声音一瞬冷厉下去:“既是我的侍女,怎么,就听不得我的话了?”
“皇上亲口所言,奴婢不敢违抗。”幼蓝低首安顺地回答,神色从容不迫。
持盈心头虽怒,却也只得强压下来,淡淡道:“那你就跟着吧。”
西辞转身问了管家,才知顾珂此刻正在言筠之处探视,他不免问道:“言言近来身体可好?”
管家斟酌了许久,方小心翼翼地答说:“小姐她……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西辞顿住脚步,回首问道:“这是什么话?”
“唉,这……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少爷您还是自个儿看吧。”管家的语气略带唏嘘,欲言又止,反是让西辞心起疑窦。
他快步往沉院走去,临到院外,就只听一声尖叫自内传出。
持盈听得分明,那确实是言筠的声音无错。言筠自小温顺乖巧,何曾会有这样放肆的时刻?
西辞面色一沉,敛袍入内,正撞上立在门前的顾珂。
“父亲。”西辞唤了一声,就急急要往房里走。
“站住。”顾珂喝住他。
西辞顿足侧身,轻声道:“父亲有何话要与西辞说?”
顾珂脸上沉肃,与西辞相对而立,正视着自己风尘仆仆赶回的儿子,缓缓道:“言言疯了。”
西辞骤然抬首,容色端得惨白,正正看向顾珂,沉声道:“父亲,此言事关言言名声,怎可乱说?”
顾珂一拂袖,怒道:“言言是我亲骨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西辞“嗤”地轻笑一声:“亲骨血。”
“你笑什么?”顾珂的脸色略有难看。
西辞转身往房内走,只笑道:“父亲多虑,西辞不过是笑自己而已。”他话锋一转,“身为兄长探视亲妹,父亲该不会阻止吧?”
“让九公主进去。”顾珂这样答他,目光正见持盈静静站在门口,她以一种清净平淡的眼神冷眼旁观着父子两的针锋相对。
持盈闻言而入,向顾珂微微而笑,不回应他所说的那一句,也不问旁的,只问:“顾相大人安好,不知顾相大人可曾记得数月前对持盈说过的话?”
那时顾珂义正词严地说“臣自以为当不得九公主养父,也未曾想见有朝一日九公主得入我顾家之门。”何等傲然自处,而此刻他那种多年来习惯地命令般的语气,只能让持盈内心冷笑不已。
顾珂显然也想起了那一幕,脸色登时有些不太好看,只道:“九公主何意?”
持盈安然一笑,眸光盈盈,在灯火下有着说不出的潋滟,然而这种潋滟却带着某种塄艳的意味。
“持盈想让西辞陪持盈一同进去探视言筠,顾相以为如何?”持盈笑靥嫣然,走至西辞身边并肩而立,身后跟着寸步不离的幼蓝。
昔日顾珂以身份来要指责她,而今她又反以身份来压制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她好不畅快。
顾珂脸色铁青,却又无法反驳她,只重重一甩袖:“臣遵旨,公主请便!”
西辞忧心言筠病情,当先掀帘而入,持盈随后低首跟着。
言筠正坐在床边,双手抓着床沿不放,神情惊恐,口中呜咽低喃着什么,听不分明。
西辞容颜苍白,眼神一瞬暗了下去,定格了半晌,他才勉强牵起唇角的笑,伸手向言筠道:“言言,大哥回来了。”
言筠抬首看了他一眼,瞬即拍开他的手,尖声道:“走开!”
西辞温言道:“好,我退后,言言别怕。”
言筠用手捂着脸颊,透开一隙缝偷偷看他,眼睛里泪光闪闪,像是受惊了的小鹿。幼时言筠病弱的时候,眼睛里也总是含着泪意的,然而那种泪意却是带着灵气的,好像会说话一般,可是如今,那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望进去只有一片浓黑,黑得让人觉得可怕。
西辞自小就对言筠百般疼爱,身边唯一的一个死士宴卿都是用来保护她而非自己,哪怕她当初蓄意设计自己失踪来压他锐气,他也未曾责过她一个字,就这样他捧在掌心里宠爱的宝贝,在他自江南归返之后,却成了这个模样,连一句话都不敢与他说,见了他都要躲着。
西辞俯身与言筠平视,目光柔和里带着忧伤,他想伸手摸一摸言筠的头发,也被她惊叫着向后躲开。
持盈知道西辞心里难过,也不愿去打扰他,只得转身问伺候在一旁的侍女:“怎么会成了这样?”
“小姐只出门见了一次云公子,就成了这副模样,白芷……白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侍女怯生生地这般道,一双妙目乌溜溜地眨着,却也分明没有她语气里的胆怯。
持盈记得这个小丫头,听挽碧曾说也是个爱慕虚荣的,心下也存了几分不屑。然而云旧雨一向怜爱言筠,又怎么会把言筠逼成这个样子?更何况他大大咧咧的性子,哪里会做些猫腻?
西辞亦是抬头皱眉道:“旧雨人在何处?”
“白芷不知道。”白芷低下头去,轻声回答。
“出了顾府多月,怎么连奴婢都不会称了?”持盈略一抬高声线,清声喝道。
白芷迅速抬头看了持盈一眼,复又低首怯怯道:“相爷说,少爷回来后,就由白芷贴身伺候少爷。”
贴身伺候。持盈一瞬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首看向西辞,而西辞一心顾着言筠,只淡淡回了一句:“胡闹。”
白芷顿时委屈地眼里飘上了雾气,带着些赌气的意味道:“奴婢知道了。”
西辞再无心管她,只面向言筠,小心翼翼地微笑道:“言言,还认得我么?”
言筠缓缓挪开手,偷偷看了西辞一眼,又扭过头去不说话。
“言言?”西辞走近一步,舒展开眉目,露出浅浅的温柔的笑,就好像持盈小时候曾看到的那种干净温软的笑容,刺得她心底一疼。
言筠微微一怔,随即目露惊恐,挥手打开西辞的手,尖声道:“滚开!滚开!”
西辞目光像是被刺痛了一样,略略一收,他慢慢起身,柔声安抚道:“好,我走,言言你别激动,我这就走。”
持盈探手去扶他,却被他慢慢推开,听他低声道:“我自己能走。”
西辞一步步走到门口,手撑着门边,一低头轻咳,就带出了一喉的腥热。
持盈霍然快步过去,扶着他的手臂,正要开口,却看见他指缝里怵人地渗出了鲜血,顺着指节分明的手指滑下手腕。
西辞还在重重咳着,持盈心内一阵慌乱,只伸手拍着他的背。
西辞直起身,回首看向坐在床上眼神茫然的言筠,单瘦苍白的少女枯坐着,正一脸好奇地歪头盯着他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叫道:“红色的花!红色的……”
西辞微微叹了一声,说与持盈道:“阿盈,是我对不住她。”
平心而论,持盈从不觉得西辞对不起言筠,他已经尽力把最好的捧在言筠面前,事到如今,非他能力所能及,又怎能说“对不住”三字?
她亦是心中喟叹,此刻也只能道:“你已尽力,还能如何?”
“我……”西辞一字未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声将到了嘴边的话语冲走。
持盈欲言,却听身后幼蓝一字一句道:“九公主,半个时辰已到,请您回宫。”
白芷闻言当即上前扶过西辞,暗里将持盈手背一推,切切道:“少爷,要不要叫苏先生来瞧一瞧?”
持盈心里像被狠狠拧了一把一样,恼道:“我不回宫!”
幼蓝依旧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公主,请回宫。”
持盈上前想要靠近西辞,却见他抬首轻道:“阿盈,回去吧。”
持盈愈发抗拒,怒道:“你都成了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安心回去?”她拉开白芷,吩咐道,“磨蹭什么,去请苏折意过来。”
幼蓝提高了声音:“公主,请您回宫!”
“闭嘴!”持盈清喝一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幼蓝那里有了一瞬的沉默,持盈抓住了这样的沉默,扶着西辞走到外间在椅子上坐下,顾珂还在外面,此刻静静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咳得无法自制,竟无一动作,只缓缓地向白芷道:“去请苏先生过来吧。”
白芷这才听话地一福身,转身快步出门。
幼蓝突然直直跪了下去,叩首道:“公主,皇上金口玉言,请您半个时辰内回宫,如若不然,整个觅云院都要受罚。”
觅云院。持盈心里一沉,自幼陪伴她成长的挽碧还留在那里,然而更多的怒气随之而来,郁陵急召她回宫又是为何?
持盈长抒一口气,只得强压下心头怒气道:“待苏先生看过之后,我便随你回去。”
幼蓝却不依不饶,再度重重一拜道:“半个时辰已过,求公主看到挽碧姑娘的面子上速速回宫。”
持盈还待再说,西辞轻握住她的手,安静地笑了笑:“回去吧,往后请了旨再出来便是。”
西辞一笑起来,眉梢眼角就会舒展开来,素白的脸上漆黑的眼睛流光淡淡,就好似整个人都有些不真实一般,像是水墨勾勒出来的轮廓,等时间久了、墨迹褪了,就消散了。
持盈久久不语,只抓着他的手,坚持要等苏折意诊断之后才肯离开,西辞只得任她去了。幼蓝跪在地上,持盈别过头去不再看。并非她狠心,而是这一刻,西辞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过了片刻,苏折意终于姗姗来迟,他一进门就被白芷一路拉到西辞面前,苏折意显见是不待见白芷,敛了敛袖管,心平气和地在另一侧坐下为西辞诊脉。
摸脉摸了许久,苏折意又换了另一手,左敲右敲之后,最后才站起来,语气平平道:“毒是解了不假,但是这十多年来对五脏六腑的伤害是痊愈不了的。”他抬头瞥了西辞一眼,“少爷平日里没少作践自己罢?气血将尽,肺腑俱损,真当这世上有起死回生的方子么?”
西辞竟还能轻笑出来,闻言莞尔道:“西辞从来便不信这些。”
苏折意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又落在西辞满手满襟的鲜血上,不由摇了摇头道:“这病我没法治,顾相还是禀奏了皇上将臣调回宫重罢。”
“苏先生。”持盈挡住苏折意欲走的步伐,目光盈盈,欲言又止。
“九公主什么话都不必多说。”苏折意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声音带了几分料峭和坚决,“就算是皇上来说,我也没有法子,治不好的就是治不好。”
“阿盈,别为难苏先生。”西辞起身玉立,单薄的身子几乎撑不起那袭如水青衫,空落落的袖管下伸出的手瘦削且苍白,他却微微笑着道,“看也看过了,回去吧,过几日再回来便是,正巧行之托了我作画要献于皇上寿筵,你不妨回来替我瞧瞧。”
顾珂此刻也终于开了尊口:“九公主还是请回吧,府里也有人照应着,九公主自不必担心。”
持盈一刀目光狠狠转过去,唇畔冷声含笑:“顾相大人自然是最晓得如何为人父母的,持盈总是明白的。”
顾珂面容略阴沉,拂袖拱手道:“恭送九公主。”
持盈向着西辞再度望了一眼,见他依旧淡淡含笑模样,这才略收回了心思,叫起跪在地上的幼蓝,回了宫去。
作者有话要说:
☆、芳辰礼(中)
西辞说是过几日,持盈却急急第二日就托郁浅求了圣旨出宫。郁浅见她急切的模样除了叹息之外也无话可说,只说让书竹跟着她过来。
持盈当即明白过来,领了郁浅的好意,只道:“书竹很好,多谢六哥。”
郁浅沉肃的容上透出淡淡笑意,挥手就让她去了。
此刻正是冬末初春,天青云高,日光三寸,天气宜佳。
因着西辞的病,房里总是暖融融的,日头从东窗照进来,极是亮堂。
房内西辞正侧低着头,手执画笔,眼神投在桌上的画纸上,一如既往地专注。
纸上慢慢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青丝挽起,身姿绰然。然而每一笔落下,都伴随着他压抑着的咳嗽声。手中的画笔已经被他紧紧攥住,可手腕上依旧是克制不住的抖动,以至于他几次三番都描不出持盈那细致的眉眼,屡屡发狠扯下桌上的纸张,扔在脚边,从头再来。
而持盈却未制止,只安顺地坐在一边。她头上的发辫盘起,只留了两缕落在胸前,绣花的蓝裙衬出白皙纤长的手指,手上握着一卷书,慢慢看着。
这是她十五岁时的妆容,那一年她坐在长生殿里,身边是母亲冰冷的棺木和西辞誊抄的佛经,而对面的西辞唇角带笑,细细在纸上勾勒她的身影,画出她眼睛里那抹深深浅浅的碧色,以及沉淀着的深郁不甘。
只是现在……
西辞再度撕去手心里的画纸,抛在地上,手支着书桌,用沉默来应对眼前的一切。
妙笔丹青顾西辞,竟会病弱到握不住手里的那枝笔,那枝画遍了江山如画、海晏河清的笔,那枝描摹出持盈每一个成长细节的笔。
持盈抬首,抿住唇,静静看着他,没有多余的语言,也没有阻止他撕毁一张又一张画纸的行为,只是这样看着。
“阿盈。”西辞轻轻唤了一声。
搁下书的少女面容沉静,向他微微一笑:“什么事?”
西辞低首看着墨迹未干的画作,漆黑的瞳孔里几乎看不出光泽。持盈从侧面看去,只看得到他煞白如雪的侧颊,以及那行销骨立的身影。
“没有事。”他这样温柔地回答,“你在看什么,念与我听听可好?”
持盈却是浅笑:“你方才一叫我,我便将书合了,哪里还记得看到了什么地方?”
“你的记性一向很好。”西辞如是说,“总是我教你分心了。”
持盈含笑不语,就连眼眸也是带着清洁平静的目光的,她始终在控制着自己的神情,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哀戚。
良久的沉寂之后,西辞又轻道:“你的唇色,我总调不艳。”
持盈倾身看了一眼他手底下的画儿,柔声道:“这可急不得,当初你画那些莲花,可画了有六个时辰呢。”
“当初。”西辞复又念了一遍,轻笑道,“我如今却是连当初也不如了。”
持盈道:“如今怎好与当初比?”
“是啊,比不得了。”西辞怅然一笑,掷笔坐下,“我记得,当初你总爱坐在桃树下,那满树的桃花衬在背后,好看极了,现在可再见不到了。”
持盈微一怔忡,半晌才道:“春日将近,到时我们一起去看桃花,你总见得到的。”她语气里带着某种希冀的意味,似乎只要西辞答她一个“好”字,就能在冥冥之中许给她什么承诺似的。
西辞却许久不答,只垂首静笑,说:“你可知,当年在七王府我与迎天谈了些什么?”
持盈略一思忆,笑道:“都是些旧事了,还提来做什么?”
西辞闻言,唇角一弯,“哧”地一声笑起来,饶有兴致地道:“那时候我说,来年夏天,我要带你去昀城看那满池碧莲。”
持盈久久不言,甚至连一个简单的笑也撑不起来,只低首咬着唇,压下眼眶里含着的泪水。
“九妹。”
持盈仓皇起身,回首正对着来人,愕然道:“六哥?”
郁浅正立门前,身后还跟着张眼往里望的谢黎,而也只有他此刻的角度,能看到持盈竭力睁大的瞳孔里氤氲而出的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