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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红浅碧 当前章节:1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她宁可叫郁浅看到她的眼泪,也不愿让西辞知道她此刻的绝望。

郁浅眉头一紧,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持盈这才福身问安:“持盈见过六哥、六嫂。”

“不必多礼。”郁浅一手托她手腕起来,一面细看她的神情。

持盈却偏首侧过,避开他的视线,抬手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嫣然笑道:“六哥怎么来了?不多在王府陪陪嫂子么?”

“她哪里需要我陪?”郁浅冷哼一声。

谢黎满脸的不乐意,但碍于郁浅在前不好发作,只探向持盈身后,道:“顾大人在做什么?”

“呀!”谢黎惊叫了一声,随之而来的“咔嚓”一声响,惊醒了对着郁浅发怔的持盈,她霍然回身,正看到西辞手里半枝短笔。

可是这一看,看得她愈加心惊胆战起来。

对西辞来说,他的笔比他的命更重要,当初他宁可不要那一双腿,也不愿封笔不动。然而现今,却是他自己将笔生生折断,这代表着什么,持盈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她嗫嚅着嘴唇,小心翼翼地轻唤道:“西辞?”

她害怕,她惶惑,此刻再也没有什么比恐惧更能让她颤栗的东西了,就好像站在芸池冰冷的水里,湖水翻卷,一寸寸没过肌肤那般,眼睁睁地体会着死亡一刻刻逼近的惊慌,却无法推开这即将到来的命运。哪怕是用双手去挡,那些流水也会穿过指间的缝隙填满她身边的每一片空白。

西辞缓缓抬首,向着她浅浅一笑,还是旧时模样,温柔清洁,净如琉璃,然而持盈却惊恐地看着他慢慢将手收紧,那枝断笔活生生刺进了他的手心。

血顺着笔尖一滴滴落在画纸上,墨水洒了满地,四处狼藉。

西辞目光一转,提笔点墨。

长衫染血,飘然而起,他黑色的长发自肩上滑下,遮住唇边含带的笑意,眉睫上挑,瞳中似有清辉流转一般鲜活起来。

这是他对画作的执著,也是对过去的执著。

持盈张口无言,惊怔当场,只能呆呆地看着,直到西辞再度搁笔,用鲜血淋漓的手将那画纸塞进她的手中,心满意足地笑道:“阿盈你看,这颜色衬你,最是好看。”

持盈麻木地低首张开手里的画纸,细细看来。

立在她身后的谢黎同时探头去看,登时倒吸一口冷气,惨白了面容。

画上,流碧双眸、嫣红双唇的少女持盈,映出身后滟滟一树桃花,灿烂不可方物。深红浅粉,芳华缭乱,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殷红。

“傻子。”持盈哽咽着,“桃花再有一个月就开了,你这傻子就等不及么?”

她脸颊上静默的泪水慢慢流下来,打湿了手里那幅灿烂的桃花,洇成满眼的苍白。西辞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温言道:“没有事的,伤口很浅。”

持盈如梦初醒,忙将画纸搁在桌上,端起他的手仔细查看,那血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几乎染红了他半个袖管,怎么会是“伤口很浅”?

“书竹。”郁浅低喝,“带上你的药和白布进来。”

“是。”书竹的声音隔着窗纸轻传过来,一阵稳稳的脚步声之后,他从容不迫地走进房来,从持盈手里接过西辞的手,低头认真包扎起来。

持盈长叹一声,手握紧了西辞的另一手,额上已是密密的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  

☆、芳辰礼(下)

郁陵四十五岁寿筵,从郁青杞的一场献舞开始。

这个最得郁陵宠爱的十二公主一路翩翩而入,一身天青水袖衫起扬飞舞,拉开了盛宴的序幕。

持盈被安排在公主那一席,她幼时长年居于幽闭的长生殿,后来长在顾府,回宫后没有多久又随了西辞下江南,是以席上大大小小的公主们都对她十分陌生,暗地里偷偷打量着持盈,持盈挺直了脊背,神色素冷,唇角笑容淡淡,难以近人。

长公主端坐于前,周身烫金长裙,神情贵而不傲,承袭了郁陵的年轻时的飒朗风姿,英气逼人。她今年已二十七岁,早已出嫁,并有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儿和一个刚足月的儿子,生活安逸而波澜不惊。

在长公主之后,最夺人眼球的,便是郁青杞。她是所有公主里最漂亮的一个孩子,小巧玲珑、娇美纯净,大约她正是郁陵所期许能够培养的那种女儿,相貌品行才华,无一瑕疵。

长公主的神情极是,稍显富态的女子保养得极好,抬着下巴看持盈,敷衍着她的问好。郁青杞修养极好,略一颔首,向持盈浅浅笑着,还捎带着递了她一杯热茶。

“九姐姐好久不见,气色好了不少。”郁青杞永远都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脸上红扑扑的,看上去极有生气。

“是。”持盈坐得端正安顺,面上笑容浅淡而恰到好处,她衣着素净,蓝色褥裙上缀着淡黄色碎花,在一众姐妹里既不扎眼,也不突出。

“据说江南可是最会养闲人的地儿。”长公主掩唇一笑,金红色袖管上的花纹闪得持盈很是刺眼。

持盈微微含笑,知道她在指桑骂槐,也不答话,只是偏过目光与郁青杞相接,坦荡大方。

“各位公主安好。”轻缓沉静的声音传来,带起一阵熟悉的香风。

一众女子蓦然回首,带着惊疑不定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悄然立到桌前的清秀少女。

持盈轻声道:“谢五小姐?”

来人正是谢清宵,敛去了在千辞时的傲气,此刻的她碧色华服盛妆,风姿绰然、清朗淡雅,福身一拜:“臣女谢清宵拜见诸位公主千岁。”

长公主细细打量了她半晌,方施然道:“谢五小姐不好好坐在谢家那席,来这席做什么?”

谢清宵笑意柔婉,答道:“皇上命臣女来此与公主同坐,此乃臣女之幸。”

长公主眼皮略抬,神色之间多了几分认真,颔首道:“那就坐九公主那一侧吧。”她回首笑吟吟地看向持盈,“九妹不会反对吧?”

持盈明了她的意思,放下茶杯,抬头看了长公主一眼,清清静静地说了一句:“皇姐的意思,持盈毫无异议。”

长公主哂然一笑,转过头逗自己才满月的儿子去了。小家伙咿咿呀呀,很是可爱,一旁的郁青杞望着他,亦笑弯了眉眼。

谢清宵坐在持盈右手一侧,一手支着,略略有些出神。看着她翻飞的碧色衣袖,细细打量着许久未见的谢清宵。

眉目如画,气质静雅,容貌并不十分出众,却生得极为精致清爽。

“五小姐。”持盈轻声开口。

风华清逸的女子回首看她,眼帘都未抬地问:“如果九公主想知道清宵为何在此,清宵是不会回答的。”多日未见,谢清宵的确与往日不同,声线也多了几分冷淡。

静了一瞬,持盈才缓缓笑道:“打扰了。”

酒宴过半,歌舞亦看得人眼花缭乱,曾经的明妃现在的皇后本就常居佛堂不喜礼节,而今已微微露出疲态。

郁行之何等会察言观色之人,当先一步向郁陵道:“父皇,儿臣有一礼献贺。”

再看郁浅端坐席下,神情自若地啜着酒,身边坐着欢悦的谢黎正缠着他喋喋不休着什么。

郁陵显见皇后神色,心下明了,只笑道:“也好,那便呈上来罢。”

郁行之一面命下人捧上一个细长红盒,自己拿在手中,颀身微笑道:“儿臣听闻父皇近日颇爱山水墨画,便特特托了西辞画了一幅盛世牡丹,望父皇勿要嫌弃。”

各皇亲国戚所献之礼早已在宴前送至宫中,独独郁行之另备了这一幅画临场相赠。

妙笔丹青顾西辞的画在民间也算上品,可到底也是身边邻近之人,说有多名贵也谈不上,可西辞一贯心高气傲,极少专程为人作画,是以这份礼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恰到好处。

郁陵环视席下,此次寿筵顾西辞称病未出席,只有顾珂一人坐于众臣之间谈笑风生,此刻听郁行之提及西辞,顾珂方转过首来,容上带了一种猝不及防的讶然,一瞬即逝。

郁陵略略收回心神,道:“呈上来吧。”

郁行之将画盒交于高总管,侧身退到原处,在郁浅身边坐下。

郁浅目不斜视,只蓦然一转首,手上夹了一筷茄子送到谢黎碗里,道:“你一向爱吃这个。”

谢黎神情略有惊讶,漂亮的脸蛋一下子沉了下去,赌气一搁筷子道:“我可从来没说过爱吃这个。”

郁浅容色不变,依旧漠漠,似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

郁行之却是隐有深意地笑了笑,郁浅只当未曾瞧见,一味与谢黎夹菜,谢黎却似是与他斗气,怎么也不肯接受。两人你来我往,落在旁人眼里,却是新婚夫妇在闹脾气,惹得几个年纪小的皇子暗笑不已。

正在这时,却听皇座上传来重重一声怒哼,随之而来的,正是一片死一样的静寂。

“行之,这便是你要送与朕的那幅牡丹么?”郁陵的声音有些阴沉,沉得过分。

高总管颤着手将那画展开,示于众人面前。

持盈霍然立起,手上一只酒杯骨碌碌地滚在地上摔得粉碎,惊起了一桌的皇室子女。

那画上,不是一丛盛世牡丹,而是一个婷婷玉立的女子。

而这女子,是她,也不是她。

瞳色流碧,神情柔婉,静静立在桃花树下,宫妃的装束,初为人妇的甜美笑容……即使是那张脸与她几乎一模一样,持盈也清楚地知道,西辞画的不是自己,而是景妃——持盈那疯癫病死在长生殿的生母。

在郁陵寿筵之上送上景妃的画像,这代表着什么?

景妃是常年幽闭于长生殿的疯妃,更被郁陵曾定义为不祥人,然而这些却改变不了他曾经那样宠爱她的事实,所以这样一个女子,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也是对他自尊的挑衅。

郁行之的脸色顿成惨白,在他看到这幅画的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浮现出的只有无法置信。

同样容色苍白的,还有持盈。当那些已经沉淀下去的不堪回首的回忆被重新翻出来摆在面前,毫无疑问地,这等于让她已经愈合的伤疤再度被血淋淋地剥开。在景妃死后被驱逐出宫的那种耻辱感重新涌上心头,周身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无意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

“父皇。”郁行之敛袍直跪而下,肃声道,“此画乃是西辞亲手交予儿臣手中,儿臣从未私下开过画卷,这一点,儿臣身边的侍从便可作证。”

持盈闻言,犹如被冷水兜头泼下一般蓦然清醒过来:郁行之此行此言,或许根本只是为了把西辞推上风口浪尖来。可是郁行之为什么要这么做?郁陵并非心胸宽广之人,经此一事,郁行之在他心中的信任程度只有降低没有上升,这对郁行之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持盈沉吟许久,终究还是敛裙离席,向郁陵微一躬身,清声道:“父皇,持盈有事相禀。”

郁陵的目光转过来,带着一点玩味的思虑,略一抬头道:“你说。”

一瞬众人的眼神都聚焦了过来,持盈面容上忽地挑起了温婉的笑,再一抬首,眼里碧光流连于深黑之间,掩去了沉郁和阴冷的眼眸里清澈如水,正是她这个年华的少女所该有的眼神。

然而郁陵的瞳孔中却是深深一刺,惊得他几乎立了起来。

干净的蓝裙衬着那张恬静美好的笑颜,那样的神情,那样的目光,活脱脱是一个少女时的景妃玉立眼前。

从小时候开始,为了能够让郁陵时时想起他对景妃的残忍和无情,持盈就能娴熟地模仿景妃的神情和语气,只要一个转身甚至一个低首,她就能迫使自己换出那样天真无邪的笑,来勾起郁陵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羞耻心和惭愧感,只要他还是一个人,就一定会有这些脆弱的情感。

“父皇且息怒。”持盈莞尔着轻拜下去,笑靥清朗,“西辞作那牡丹画之时,持盈正巧还在。因着持盈一贯的任性,央着西辞为女儿画了一幅像留作念想,不曾想那画临走时落在了顾府……”她语气顿了顿,方做恍然大悟之状,“定是七哥遣人去取时拿错了画卷。”

郁行之倏地转过身来,冷冷笑了一笑,慢条斯理地道:“九妹方才未曾听清七哥所说么,此画,乃是西辞亲自交到七哥手里的。”

持盈反是盈盈一笑:“西辞尚在病中,糊涂些也在常理之中。”她转首向郁陵道,“父皇,您说呢?”

郁陵的目光极不愿落在她身上,只轻轻一转,便复又向郁行之道:“罢了,这画就还了你九妹罢。”

持盈心中轻抒一口气,正要谢恩,却听郁行之打扇一摇,轻笑道:“父皇且慢,天子寿筵,岂可儿戏?”

郁陵的神情有些不悦:“你还有何话要说?”

“宴上见血,乃是凶兆。”郁行之正色相答,指尖指向画中人,“人血冷凝之后,便会显得愈黑,以血绘墨,固然是其心血,然而以此献与天子寿辰之上,却是不详大忌。西辞那般玲珑之人,自心中再清楚明白不过,又怎会轻易犯这样的错误?”

持盈蓦然回首,眼神咄咄凌厉起来,轻喝一声:“七哥!”

郁行之置若罔闻,只向郁陵继续道:“在此情形之下,西辞仍称病不出,岂非太过放肆了一些?”

“七哥!”持盈回首直跪下去,向郁陵道,“父皇,西辞的身体儿臣再清楚不过,若非委实无法支撑,他怎会缺席父皇寿筵?这一点,御医苏折意便可作证。”

“皇上。”顾珂此时方才起身拜下,“臣教子无方,但还请皇上体恤老臣为人父的心情,惩处老臣,莫要再为难病儿。”

郁陵闻言眉头一拧:“爱卿这是何言?”

他多年忌惮顾珂的权倾朝野,是以曾想借西辞与其父相悖的政见来压制顾珂的权势,西辞一贯站在郁行之的阵营里,他的插手皇子之争却让郁陵十分不悦。

“父皇。”持盈唤了一声,还待再说什么,郁陵一手扬起,止住她的话端。

见血大凶,这才是郁陵心头之刺。当年仅仅为了一句不详,圣眷无人可比的景妃终生疯癫幽闭长生殿,身为皇家公主千金的持盈被逐出皇宫、君为臣养,可见郁陵对此的忌讳有多深,郁行之此言、顾珂此行,无异于将郁陵平生两大禁忌同时挑了出来。

他的眼神阴沉沉的,看得持盈心中一怵。

手指轻轻叩着皇座的把手,郁陵也不说话,只是慢慢沉思着。

“皇上。”皇后清润的声音响起,带着柔和的笑意,唤醒了郁陵沉浸在回忆里的思绪。

郁陵目光回转过来,在持盈、郁行之、顾珂三人身上一绕,方慢慢道:“那就让顾西辞去天牢里呆上几日罢,也算给个教训。”

持盈闻言瞬即怔住,随即再度拜首道:“父皇,西辞大病未愈,天牢阴冷,实非他此刻病体所能适应,儿臣愿以身代之,还望父皇恩许。”

郁陵起身欲退席而去,此刻侧身回望,静了许久,淡淡道:“阿盈,别忘了你的身份。”

持盈霍然抬首,目光凝成一道了霜,一瞬冰冷了下来,她回头看向顾珂,希冀他能够在此刻再出言挽回情形。

然而顾珂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摇头拂袖回了筵席。

持盈手指一紧,蜷在袖子里捏成了拳,她倏地立起,也不顾那么多皇亲国戚在场,径直走向郁行之,尖声冷笑道:“多谢七哥今日所作所为,持盈日后自当悉数一一报答。”

郁行之缓缓一笑,依旧温言细语:“九妹不妨回去自个儿问问西辞这来龙去脉。”

持盈仰头“嗤”地一声笑,只道:“我只知,但凡这世上还想活命的人就不会干这等不要命的傻事。”她忽地嫣然笑起来,声色泠泠,听在郁行之耳中却是刺耳至极,“西辞自小与七哥一同长大,多年兄弟情谊,七哥却也狠得下心来,持盈佩服。”

说罢她起身离席,也作势要走,挽碧急急追了上去,替她披上披风,心疼道:“公主别为了这些气坏了身子。”

持盈边走边怒道:“我怎么能不气,郁行之分明是要西辞……在天牢里。”她终究是不想说出那个字,生怕触及了什么忌讳。

挽碧细碎的步子有些急乱,一面道:“西辞少爷定然是有分寸之人。”

“分寸?”持盈顿住脚步,心中又急又恼,“他若是有分寸就不会是今日的景况。”

她方才当面将责任压在了郁行之身上,以她和西辞的亲近来指责郁行之的恩将仇报,再恰当不过,可恐怕连她自己也确定不了,今日之事,究竟是西辞刻意所为,还是郁行之有意陷害,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他们两人彼此都没有好处。

“公主少安毋躁。”挽碧定下心神,反是劝道,“如今之计,还得将事实问清楚才是。”

持盈神色略暗:“父皇有意息事宁人,若非七哥执意,这罪责也落不到西辞头上。送错了画事小,见血大凶,父皇一贯忌讳这个,此事戳了他痛脚,再如何解释心里也有了那么一根刺。”

“依奴婢看,此事并非西辞少爷所为,也未见得是七殿下有意,也许是六殿下的离间之计也未必。”挽碧神色极为认真,如此大胆地猜测起来。

持盈神情一敛,夜风里她的表情有些模糊,却莫名地安静起来。

挽碧心头惴惴,只道自己是否说错了话,良久之后,她才听持盈说了一句:“我宁可相信六哥,也不敢再听七哥一个字。”

“那公主这一次……”挽碧试探性地一问。

持盈略有不耐,挽碧极少这样刨根问底地追究,她更多的是温顺乖巧,而非咄咄逼人。持盈心底有了敏锐的疑问,也不明说,只答:“我自会处理。”

挽碧巧妙地沉默下去,再不说话。

眼前觅云院近了,灯火还暗着。因为明妃的称后,让清和宫空闲下来,主宫空虚,只有持盈的觅云院还亮着灯。

持盈一走进去,幼蓝与书竹便上前请了安,她只道:“书竹你随我进来,幼蓝你跟着挽碧回去休息。”

幼蓝应了一声,随挽碧退下,书竹安顺地低垂着头走到持盈面前,轻道:“公主有何吩咐?”

持盈支手在下颌上,沉吟片刻:“你替我去将云旧雨找回来。”

书竹神色一动未动:“不必找了。”

“为何?”持盈抬首看他,目光微微一亮,“你知道他的下落?”

书竹柔软的黑发贴在额角,他的唇角天生带着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好像带着笑意,细细看去,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有一种肖似西辞的温润。

他垂首相答:“他便是今日跟在七殿下身边传画的侍从。”

持盈神色凝重了起来,手心又下意识地收紧起来,轻声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书竹静了一会儿,慢慢道:“奴才还知道,言筠小姐没有疯。”

持盈的瞳孔蓦然一收,声音顿时沉了下去:“放肆。”

书竹抬起头来,清清静静的一双眼看向持盈,里头清澈见底,坦荡一片,他弯眉一笑:“书竹说的乃是亲眼所见。”

“你见到了什么?”持盈无法不相信他的话,那样的一对眼眸,温软干净得让人无法直视。

“奴才亲眼看见,言筠小姐逼着云旧雨去七殿下身边做事,也亲眼见着了她装疯卖傻。”书竹一字一字清楚地说着,神情分毫未变,语气好似在谈论天气一般寻常,可他所说之言却教持盈愈加迷惘起来。

言筠究竟是向着谁?而云旧雨又是向着谁?无数疑问充斥了她整个脑海,沉沉压住她的心头,像是吊了大石一般难以放下。

揉了揉额头,持盈倦倦地吩咐道:“既然有了他的下落,那便罢了,你现今去寻了宴卿告知他今日发生之事便可。”

书竹轻应一声,一个灵活的翻身,便从窗口跃了出去。

当书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窗外之后,持盈才回转过视线来。她轻合着眼,思绪还未完全平息下来,只想着明日要带苏折意去天牢再为西辞诊一次脉,想着想着便支着头倚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人辞(上)

第二日,持盈等到午时过半,也未见苏折意前来。

幼蓝如是解释:“奴婢昨晚得了公主的吩咐连夜去告知了苏先生,先生说巳时以前一定赶来清和宫,奴婢这才敢回来。”

持盈眉头攥起,目光略沉:“巳时早已过了,苏折意向来言出必行,若非有事耽搁,不会现在还未到。”她拂袖起身,整了衣衫,道,“也罢,你去叫挽碧进来,我亲自走一趟太医院。”

冬末初春时节,天气还带着冷意,持盈裹了雪白的一裘披风就带着挽碧往太医院而去。

宫里的梅花还未完全谢去,桃枝上已生出了细小的花苞,风里夹着淡粉轻红,一路吹来,清凉馨香。

太医院里的药香隔了老远就飘进鼻间,持盈遣了挽碧进去相询。

挽碧探首入内,问清苏折意的去向,才回了持盈道:“太医们说苏先生的屋子是皇上亲许单独辟的,就在后院里头,今日也未见苏先生出过屋子。”

持盈道:“那便去后院瞧瞧罢。”

主仆二人一进后院,只觉得药香更浓,风中却隐隐夹杂着一股湿腥气,持盈定住脚步,侧首与挽碧道:“你在院外候着,我进去便可。”

挽碧乖顺地答应了,一路退到院外,拣了个树荫处立着。

持盈见状,沉下心思推开院门进去。

苏折意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简洁,墙角种了一排白色小花,还有些地方约莫是种了一些草药,持盈不通药理,也看不分明。

“苏先生?”持盈唤了一声,无人相应,她才慢慢走近苏折意的那个屋子,叩门之后,还是没有回应。

犹豫了一瞬,她还是推门踏了进去,然而一踏进去她就后悔了。

扑面而来的不是料想中的满鼻药香,而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激得她毛骨悚然,只觉一股血液直冲上脑海,喉咙里像是被哽住了一样难受。

她惶惶地立在门口,不敢再往里走,却听得一声低沉的“进来”,背后的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持盈手上一收,咬了咬嘴唇,用疼痛使得自己清醒过来。既然身后没有退路,就只能往前走。

她的步子踩在木质地面上,白裘里的紫衫拖曳在地,影子被窗口的日光透射在地面上,拉长得越加清寂。

然而在看清整个屋子的全部景象的时候,她的全身瞬间僵住。

持盈单薄的衣衫垂落在地,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光芒清冽而怵目,指节分明,犹自带了颤抖。

那是一个血池,泛出了血腥与腐烂之气的血池。完完全全的鲜血流动,红得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哗啦,哗啦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战栗起来。

持盈慢慢地挺直了脊背,指尖掐进血肉里,强迫自己冷醒过来,她微昂起头,清喝道:“苏折意!”

“九公主怕是叫错了人。”低沉的声线明显与苏折意的清朗大为不同。

持盈霍然抬头,声音端得冷厉下去:“谁在那里?”

屋角的阴影里缓缓步出一个颀长的身影,露出半明半暗的脸,向着持盈笑道:“九公主,好久不见。”

持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分辨之后,方才一字一顿道:“谢大公子。”

谢琛忽地笑了:“九公主好记性。”

持盈反是冷冷一笑:“谢大公子这一声九公主,持盈当不起。”

“那么,持盈?”谢琛偏首而笑,似是对持盈的冷嘲热讽毫不在乎,只带着调笑的语气这样唤她,“不问问我为什么还能留在这里?”

持盈将眼角余光从血池里拂过,她极力压下喉咙里的呕吐之感,沉声道,“我不管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只想见苏折意而已,我带他走,这里任你如何。”

“你是想找苏折意救顾西辞对吧?”谢琛诡黠一笑,“只可惜,天牢地湿阴冷,只怕顾西辞撑不了几日。”

“闭嘴!”持盈怒然斥道,眼神如刀,一瞬扫了过去,“西辞之事,与尔何干!”

谢琛步出阴影,走到持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只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自己心里清楚,否则,也不会急急来找苏折意。”

持盈最忌他人言及西辞身体,而谢琛此番所言,确是事实。她抿紧了唇,字字像是从唇齿里迫出来的一般:“谢大公子待要如何?”

“不如何。”谢琛轻挑了挑眉,懒懒笑着,“只想同九公主说一说当日寿筵上所发生之事的来龙去脉。”

持盈转首看向他,目光冷冷,口中淡淡道:“我却不知,谢家在连昌的势力,竟大过了六哥。”

“郁浅的眼线多不假,可却没有谢家人看得细。”谢琛颇是自傲。

“那么,就烦请谢大公子为持盈解惑了。”持盈仰头看他,毫不畏惧地与他直视,身侧血腥之气直冲鼻间,身心上的不适和厌弃也被她生生压制下来,她的自尊和骄傲迫使她依旧能够冷静而坚定地站在这里。

“呵,既然如此,接下来的话,九公主可要听清了。”谢琛轻笑,“郁行之说得不错,那画,是顾西辞亲自交到他手里的,而顾西辞本人对画上的内容,再清楚不过了,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只画了那一幅画。”

持盈闻言,反是笑道:“谢大公子从何处得知?若说是七哥说的,那恐怕持盈是无法相信了。”

“白芷。”谢琛报出这个名字,向着持盈意味深长地一笑,“这个名字,想必九公主不会陌生罢?”

持盈手心猛地一收:白芷!那个记忆里爱慕虚荣的小丫头,那个跟在西辞身边的少女,竟然也是谢家的探子!

谢琛瞥见她神色里的惊愕,再度悠然道:“更加令九公主想不到的,那就是,顾西辞他其实并不想再这么活下去。”

“住口。”持盈忽地轻声道,语气微弱。

“你自己也有怀疑是不是?”谢琛大笑,“郁行之在得知了顾西辞的叛变之后,立刻反将一军,将他送进大牢,你想想最得益的是谁?”

持盈抿唇不语,眼帘微微垂着,落在远处流滚的鲜血上,触目惊心。

“顾西辞在江南参谢家的那一本,落在了我身上;他画的那幅画,直戳了皇帝的死穴,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想要郁浅坐上皇帝的位置,他想要郁行之再也翻不了身!”谢琛的笑容变得有些阴狠,“他为什么要郁行之死?那是因为他的生母便是给郁行之的母妃给生生毒死的,而那毒连带着让他受累至今!”

持盈悚然站起,她的眼神如剑锋一样犀利,然而那犀利之间却渗透出一种苍白的无力。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谢琛嗤笑起来,“谢家什么都不多,只有钱是最多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什么样的人驱使不来,什么样的消息得不到?”

持盈的面色极其苍白,她的眉睫微微颤着,透露出她心底起伏不平的心潮,然而面颊上的神情依旧是又冷又淡的。

难怪西辞对书竹极为放心,难怪郁浅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帮她,难怪郁行之时时要提防着西辞反咬一口,难怪言筠要装疯卖傻地逼着他,难怪他自始至终都不愿给她一个承诺……

因为从头到尾,他都想用自己做代价把郁行之逼死在争夺皇位的死胡同里。

持盈的心里慢慢地凉了下去,他什么都没有对自己说过,哪怕在不久的之前,他还在许着自己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未来,可是现在,现实却由一个陌生人j□j地揭开,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她面前。

他不想活着。

这五个字充盈在她的脑海里,有一种剧烈的几乎要刺破神经的疼痛。

西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转身离开这个地方,去天牢里问一问他,究竟是不是如谢琛所说的那样,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做每一件事。

在持盈转身的一瞬间,谢琛突然起身扣住了她的手腕。

紫衣的少女一瞬仿佛意识到什么一般挣扎起来,口中怒斥道:“放开你的手!”

谢琛对她的怒斥置若罔闻,手上加重了力道,几乎是被拖着到血池边的少女咬住苍白的嘴唇,直直瞪着越来越近的翻腾的血液。

谢琛一手将持盈按下去,她的鼻尖几乎都要碰上了血液。

手上的长袖已经垂进了血池中,慢慢染出的鲜红色触目惊心,持盈一贯的冷静自持也终于被消磨殆尽。

“你害怕么,九公主?”谢琛神情微冷,手却蓦然松开,“手上沾着血的时候,你会怕么?”

不防他骤然松手的少女,瞬间失去了平衡,脚步一退,正磕在血池边,本就剧烈挣扎的身体直直倒进了血池。

漫天的鲜血刹那弥漫出来,灌满了唇齿,一袭白裘连带着里头的紫衣尽成血红,少女霍然从脑海里流窜出的恐惧眨眼就变成了惊惧。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人辞(中)

想要尖叫,却无法叫出口,只要一张唇就是鲜血汹涌而来,透过缝隙睁开眼,只看到漫无边际的血。

四周,除了血还是血。

透过这血,她再度在虚妄之间看见了西辞的面容,那张浅浅的、淡淡的笑脸,被血色依稀模糊了、湮没了,又慢慢消失在视线之间。

她忽然觉得累,血水从四面八方溢来,没过了她的头顶,也刺激着她所有的感觉。

他不想活着。

持盈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被这句话抓紧了思绪,根深蒂固地盘桓在她的内心深处。

年少时在长生殿中冷清安宁的生活,温软的字音里念出的佛经,浓淡深浅的水墨浓彩,全部都是西辞。

她的生命里唯有两个人,已然死去多年的景妃,以及不离不弃的西辞。

如果连西辞都失去的话……

她只觉得疲倦,只觉得湿冷,想要就这样沉下去、沉下去……什么都不再管,什么都不再想。

一只手猛然拽住了她的手,将她重重一拉。

持盈的额头磕在血池的内壁上,撞得她狠狠地疼,疼得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那只手一直在用力,将她拖起来,直到她的整个人半伏在血池中,沉沉地喘着气。

手指里全是流下的鲜血,连指甲都被染得鲜红,已成血红的袖管贴在手腕上,异常分明。

持盈缓缓抬头浮出池面,一手撑在地上,一手够着阑干,静止着动作,盯着面前来人一动不动地发怔。

她周身鲜血淋漓,连发丝都在滴答地掉下血珠,面目惨淡,眉睫上的鲜红流下来,落在惨白的嘴唇上。

“小姐!”来人一身的素净衣裳,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她,“小姐你别吓宴卿!”

“宴、卿?”持盈有些涣散的眼神复又慢慢凝聚起来。

宴卿用力地点了点头,破涕为笑:“小姐还认得宴卿就好。”

“宴卿……”持盈念着他的名字,像是蓦然被惊醒了一般,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宴卿,西辞呢?”

她用双手撑着地,犹自剧烈地喘息着,伴随着偶尔的作呕之感,血迹深深浅浅印染着的袖管垂在地面,发丝完全遮盖了面容,然而那双干净透彻的眼睛里微微闪烁着星芒,眼角的余光落在角落,看见谢琛已然伏在地上,似是被打晕了过去,料想是宴卿的杰作。

宴卿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避过持盈的问话,解释道:“我看挽碧姑娘在那里东张西望就觉不对,又闻着有血腥气,就冲了进来,一进来就见他把小姐推进了池子,我只好和他动了手,这家伙好生难缠,费了一翻功夫才把他放倒,这才救了小姐起来。”

持盈点了点头,勉力支起身子,坐在地上,才平息下呼吸,便迫不及待地道:“西辞的状况如何了?”

宴卿的声音顿时静默下去,过了良久方才干涩道:“主子被他们带走了,我进不去天牢,只能晚上过去瞧一瞧。”

持盈亦随之沉默下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轻声对宴卿道:“扶我出去罢。”

宴卿如梦初醒,将自己的黑衣大氅盖在她满身血污之上,扶了持盈起来。

门一推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挽碧直直跪着的身影,持盈的眉头凝起,别过头,语气淡漠地道:“起来罢。”

挽碧恍若未闻,叩首道:“奴婢对不起公主。”

“奴婢?”持盈淡淡道,“这么多年,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若有,也一并消了罢。”

挽碧身上一震:“公主的意思是……”

持盈俯身,浓浓的血腥之气冲进挽碧的鼻腔,她忍不住伏身干呕起来。

“往后你不必跟着我了。”持盈如是道,“这么多年的情分我不会忘,也不愿忘,你若愿意,我自会替你寻个好去处。”

挽碧呆怔住,止住干呕,久久不动,许久之后她方才转身急道:“公主误会了奴婢,今日之事奴婢并不知晓。”

持盈侧身看向挽碧,她的裙摆拂过挽碧的手,落下长长一条未干的血迹,挽碧恍惚着未曾察觉,反是掩面低啜起来。

“先起来,让人瞧见了成何体统。”持盈终究还是放软了声音,“有什么事,回了觅云院再说。”

挽碧如释重负,忙从宴卿手中接过持盈,扶着她往清和宫而去。

三人才进清和宫,就远远瞧见觅云院前立着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苏先生?”持盈拂开挽碧的手,上前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月白长袍,清爽素淡容貌,眼神熠熠,不是苏折意是谁?

苏折意见持盈一身血污狼狈,身侧跟着宴卿与挽碧,当下眉尖一挑,道:“九公主为何这般模样?”

“若非因为苏先生,持盈何至于这般模样?”持盈反是一问,颊边噙出淡淡的笑,却是清冷非常。

“臣?”苏折意的神情甚是哭笑不得,“臣不过是遵从公主的吩咐,午时三刻在此等候,何错之有?”

持盈闻言神色一肃:“先生此言可是当真?”

苏折意朗然道:“自是再真不过。”

持盈沉吟片刻,笑道:“先生且先随我入内,稍等片刻我们便去天牢探视西辞。”

苏折意自然知道持盈请他来的意图,虽有不愿,仍是道:“臣自当尽力而为。”

听得“尽力而为”四字,持盈神情黯了一黯,但很快用淡淡的微笑掩去,不露丝毫痕迹。

进了觅云院,持盈吩咐书竹守在门外,就叫了幼蓝入内。

幼蓝进来的时候,持盈刚换了干净的衣衫坐下,她的面容因着先前的惊吓而透着惨白,可眼睛却是清醒而明亮的,目光落在幼蓝身上,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昨日让你去请苏先生,你是怎么答我的?”

幼蓝微怔,道:“苏先生说巳时必定前来。”

持盈偏首看向苏折意,苏折意点了点头,表示幼蓝所说不假。

“那为何我等到了午时,也不见苏先生来?而苏先生方才也说了,得到的消息是午时三刻,你又作何解释?”持盈尾音略略一扬,将话缓缓抛出,手上轻叩桌面,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幼蓝。

幼蓝愕然转首看向苏折意,福身向持盈道:“奴婢对此毫不知情,还望公主明鉴。”

苏折意袖子一挽,道:“幼蓝姑娘确实没有说错。”

持盈回首看向他,眉头微蹙。

“前来通知臣将时间改至午时三刻的,乃是挽碧姑娘。”苏折意如是解释,“挽碧姑娘历来是公主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她的话,臣自然是听的。”

持盈蓦然将目光投向离自己最近的挽碧,盯了她半晌,一直盯到她脸色煞白如雪,方道:“我给过你机会的。”

挽碧的容色慢慢惨淡下去,她抿了抿唇,在许久的静寂之后,终究还是低首道:“奴婢……奴婢任由公主处置。”

挽碧的如此回答,持盈若说不难过那是假的。挽碧一路陪伴她长大,其间的彼此扶持,冷暖自知,然而挽碧若是背叛,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和信服的理由,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的。

“我只想知道原因。”持盈抬起下颌盯着她,容色冷然。

挽碧摇头:“公主不必多问,挽碧的性子也是公主从小看到大的,若是挽碧不想说,那便是不能说的。”

持盈怒极反笑:“好,好,我管不得你了。”她拍桌轻喝道,“书竹,送她回你主子那里去,六哥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书竹推门而入,静静看了挽碧一眼,挽碧略略摇头,书竹方轻道:“走吧。”

挽碧回首看了一眼持盈,再度福身道:“奴婢拜别公主。”她起身,头也不回地随了书竹离去。

持盈的手指紧紧收着,眼底深处还带着残留的怒气未平,然而更多的却是遗憾。

苏折意并没有留给她太多平息心情的时间,只立在一旁提醒道:“九公主,我们这就去天牢?”

持盈心牵西辞的身体,不得不勉力压下心头的深重倦意,支起身子,笑道:“好。”

到了天牢,持盈却再度被一道圣旨挡了回来。

“皇上有命,九公主不得私自探视。”当门口的侍卫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持盈几乎都有了一种哭出来的冲动。

谢琛的那句话始终牢牢定格在她的脑海了,这一刻她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心怀恐惧。

“让开。”她的神情顿时阴冷下去,眸光深处闪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狂。

“皇命在身,恳请九公主体恤。”侍卫抱拳相告,神色丝毫不为所动。

持盈扬手一指苏折意:“难道连他也不能进吗?”

侍卫铁面无私:“皇上有命,任何人不得私自探视,九公主若要入内,请先去求了皇上的手谕罢,当然苏御医也是如此。”

持盈捏紧了拳,冷风吹在脸上也浑然不觉,只从齿缝里迸出字来:“好,你等着,我这就去求父皇的手谕。”她转身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瞪着侍卫道,“顾大人若是出了一丝一毫的差错,你就提头来见罢!”

“奴才自当尽职。”侍卫一字一字地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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