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故人西辞》作者:青红浅碧【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故人西辞.txt

第 14 页

作者:青红浅碧 当前章节:148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别说了……”郁陵微微合上眼眸,“朕不可为一女子舍了江山。”

持盈冷笑连连:“是舍了江山还是舍了性命?”

“九公主,谨慎言辞。”苏折意慢慢抬首,轻轻提醒了一句。

持盈“嗤”地一笑,反问郁陵道:“父皇深夜命持盈前来觐见,该不会只是来悼念母妃的罢?”

郁陵重重咳着,招手让她过来,只虚弱道:“朕中的毒,苏太医诊断无解,思来想去,如今却也唯你一人可托。”

持盈眉间一挑,似带讽意,却又带着冷清的怜悯,她的目色里不光有恨,还有不屑,她矮身凑到郁陵耳边,微微笑着轻道:“儿臣可以理解为,遗旨么?”

郁陵的手猛地一震,眼中滑过震怒之意,然而在一瞬的急怒之后,又慢慢平静下来,归为沉寂。

他竟缓缓笑了起来:“不错,便是遗旨。”

持盈闻言,并无解恨之感,反是觉得心中烦闷,眉头一皱,道:“父皇有何要交与持盈的?”

郁陵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只慢慢道:“朕知道是谁下的毒。”

持盈轻轻“哦”了一声,微微笑道:“是谁?”

“行之。”郁陵如是回答,眼中带了志得意满的笑,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不似垂死之人,反是神采熠熠、炯炯有神。

持盈莫名觉得悚然,压下心头的不适,静倚在床边,只看向郁陵道:“父皇先前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下了不少功夫。如今却与儿臣说起这些,又是何意?”

“你很不愉快是不是?”郁陵眯了眯眼,笑里带着诡谲的意味,蜡黄的脸色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持盈识得这种红晕,西辞临去之时,面颊上便是这种几近桃红的红晕。

她清楚郁陵的时间不多了,然而却又因为这一消息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而顿觉心中空落,她对郁陵的恨意还没有一点点地还给他,便被郁行之的突然动手下毒将一切都打乱。

持盈捉摸不透郁陵之意,心头的直觉隐隐提醒着自己不可轻易答话,她深碧近黑的瞳孔凝出冷光来,眉尖轻往上一挑,依旧是这般静静看着郁陵不言。

“你觉得朕会因此将皇位交给小六是不是?”郁陵笑,“因着朕多次倚重于他,所以你们便这般认为了是不是?”

持盈拂衣坐下,静笼着宽袖,垂下眼帘:“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西辞一事,不过是要挫挫他的锐气罢了,你与行之的这点小嫌隙,也不妨大事。”郁陵缓缓道,余光静看着持盈的神色,见她容颜骤然沉冷惨白下去,方悠悠一笑道,“论果决狠心,小六到底不如行之。”

持盈心底飞快掠过一个念头,那就是:郁陵始终以为她会同西辞一般站在郁行之一边,所以他笃定她会因为郁行之如今的衰落而心烦意乱。

想到这里,她几乎就想大笑出声,郁陵这一想法,何其可笑。

西辞的死,并非她与郁行之的嫌隙,而是一道天堑。

在郁陵的心中,他的命,他的权力,可以牺牲掉一切,包括他的爱情他的妻子,而他的偏执和自负也让他将这样的想法下意识地加诸于他的子女身上。

持盈却并不想戳破他的此言此想,她要把戏演下去,演到最后一刻。

“那么父皇以为,儿臣站在哪一边?”持盈袖下的指甲狠狠掐进血肉里,直到疼痛唤醒了蛰伏已久的感觉,她漆黑明亮的眼眸正正向着郁陵,宛如星辰,素色的衣袖笼在膝盖上,手心里冒出细密的冷汗来。

郁陵又咳了几声,面上潮红更深,瞳色里的兴奋越发明显,像是自己计划多时的秘密即将被揭开一般。回光返照的力量让他整个人都带着不正常的激烈与疯狂。

“晚晚的骨灰,并不在她的墓穴里。”郁陵轻声说着,语气里却透着不可一世的掌控之感。

这一点,持盈早已从郁浅口中得知,她依旧不动声色,只佯作震惊,瞳孔睁得极大,目视着郁陵。

郁陵似对她的震惊早有预料,又缓缓道:“她的骨灰在哪里,只有行之知道。”

持盈再度捏紧了袖里的手,心内一瞬凉透,再无一丝的不忍,灯火照在她身上,却抵挡不了寒冷与寂寞的如影随形,一点一滴地侵蚀自己的内心。

郁陵在用西辞的死提醒她郁行之的手段,同时又害怕她真的与郁行之为敌而用景妃的骨灰所在为诱饵逼迫她相助郁行之。

偌大一个皇宫,人人党派分明,却信不得弃不得,唯有持盈,身无牵挂,独有满腔恨意。

郁陵很清楚她的弱点在哪里,顾家还没有倒,她不会甘心去死,景妃的骨灰下落不明,她亦无法瞑目。

持盈心里恨到了极点,恨不能即刻拂袖离去,然而她知道她不能,因为此刻的屈居人下,郁陵的一息尚存,都在提醒她:她的生存或者死亡,都还在别人的主宰之下。

她一点点地别过头去,一字字地道:“儿臣明白了,儿臣定然谨遵父皇教诲。”

郁陵长抒出一口气,从枕下摸出一卷明黄色的薄纸,交到她手中,自己却也不松手。

持盈伸手接过,只觉那薄如蝉翼的纸张竟重若千钧,刹那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手心,像是柄柄利剑一般射了过来。

她抬首笑看着郁陵,嘲讽道:“父皇若是不放心,大可不必交与持盈。”

郁陵盯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沉声道:“你需得发个誓。”

持盈明明灭灭的目光在一刻变得有些晦暗不清,她瓷白的面颊上忽地浮出了淡淡的笑意,唇角一勾道:“父皇想让儿臣发什么样的誓?”

郁陵一字一顿地道:“以西辞为誓,若你背誓,就叫他黄泉下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桌上的火光反射出来的刺眼光芒,闪得眼里雾气迷蒙,持盈敛衣正坐,容上带笑,声色清脆如泉:“儿臣郁持盈在此立誓,若有负父皇心意,定叫西辞死不安生,魂魄尽灭,永世不得超生。”

她这一声誓言掷地有声,引得屋内众人皆回首相视。

苏折意更是眼神晦涩,直直看着持盈不语。

“好,很好。”郁陵抚掌一笑,慢慢松开了自己握着薄纸的手。

持盈将纸收进手中,握紧,紧得几乎要将它揉进血肉里,眼眸静静看向郁陵,口中轻轻道:“父皇可还有别的吩咐?”

郁陵做完了这一件事,好似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倚在床榻上,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摇了摇头。

持盈慢慢立起,环视四周,整个屋内不过五人:苏折意、澹台瑛、高总管,以及唯一的一个侍女。澹台瑛是郁浅的人,而其他三人则是立场不明。从方才的行为上来看,那个始终隐在暗处的侍女也绝非普通之人。

持盈静立了片刻,向澹台瑛走去,裙摆自地面一路拖曳,磨出细细的声响。

“澹台公子。”她微微笑着,“许久不见。”

“公主该唤一声澹台城主才是。”高总管低声提醒。

“城主?”持盈目光流转,含着犹豫看向澹台瑛。

英姿勃发的剑客一抱拳,朗声笑道:“昀城城主澹台瑛,见过九公主。”

昀城,不受任何制约的都城,隔断着整个江山的南与北,独立在任何王朝之外,终年云雾缭绕,隐秘在两座高山之巅。昀城有古训,若要入朝为仕,须改名更姓,不得有辱昀城门楣。

千百年来,没有敢去触碰昀城的底线,也没有哪一任君主妄图去动摇它独树一帜的地位。那是最神秘的城池,培养了天下大半的谋士、武将甚至是帝王。

持盈一瞬明了了当初澹台瑛不肯将姓名相告的苦衷,而云旧雨与澹台瑛之间的关系也呼之欲出。

昀城城主既在郁浅一方,她心头大石蓦然落地,脑海里方才形成的计划愈加根深蒂固地挥之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张开手掌展开郁陵交给她的那张薄纸,递给了澹台瑛。

郁陵眼角的余光瞥见,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喘着气喝道:“住…手!”

澹台瑛迅速看了一眼那纸,神色丝毫不变,只将薄纸重新叠好放进持盈手中,面上笑容宴宴,道:“公主请放心行事。”

持盈渐渐垂下眼帘,清冷的目光在地上几乎就要凝成了霜,她慢慢挺直了脊背,从郁陵的角度看去,正见那背影消瘦而孤高,犹如月下凤竹,长立风中。

她回首看了一眼垂死的郁陵,在唇边浅浅勾勒出一个弧度姣好的笑,她凝视着这个所谓的父亲的眸光慢慢变得深邃而绵远。

然后,孤立殿内的少女张开手,在郁陵面前慢慢的打开那张纸,一点点的撕裂,纸上明晰的墨迹也被她揉得粉碎。

“持盈!”郁陵怒极重吼,一口鲜血自口中溅出,洒在衣襟之上,竟泛出青黑之色。

在场之人,竟无一人阻拦持盈。

郁陵仿佛明白过来什么,颓然坐回了床榻,喃喃道:“好,好,好一个小六。”

隐隐约约写着“郁行之”三字的薄纸碎屑落下来,澹台瑛手上劲风一扬,火盆顺势飞出,正正将那些碎纸接住。

火苗蹿起,将本就四分五裂的纸片吞噬得一干二净。

持盈冷寂的容颜在火光之下显得分外清寞,抬起的眼眸里充斥了晦明不定的阴影,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做出了一个什么样的选择。

郁行之彻底失去了主宰江山的希望,昀城城主不在他那一边,苏家也不在他那一边,唯一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遗旨被持盈付之一炬。

郁陵没有料到的是,景妃的骨灰对持盈的威胁,远不如他想像中的那般有效。

她珍视母妃留下的任何痕迹,但这些年来,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明白郁行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只要这圣旨落到了郁行之手里,她恐怕有生之年再也碰不到景妃的骨灰一丝一毫了。

更何况,她是决不会让间接害死西辞的人登上皇位的。

郁陵剧烈地咳了起来,青黑的血从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流下来,苏折意当先一步执了他的手腕,脸色凝重地向着持盈摇了摇头。

持盈长长叹出一口气,心头说不出是释然还是怅然,她眸光一盛,瞬如冰雪,握紧的手慢慢松开,缓步走向郁陵的床榻,正见他瞪圆了双眸向着自己怒目而视,再一探鼻间,已是一丝气息也无。

持盈的手滑下,将郁陵的眼睛盖住。

殿内的灯火彻夜不灭,始终在未知中惶惶不安的少女曾预想过无数次郁陵会给予自己的结局,生或者死,不过择其一。

然而如今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却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之感。

十七年的恨与怨,一朝尽成流水。

可是一切远远还没有结束,她撑起身子,抬头看向澹台瑛,沉声道:“澹台城主可有妙计应对屋外之人。”

澹台瑛似是成竹在胸,只笑着拍了拍手:“嫣儿,让九公主看看你的本事。”

“是。”一旁安静得过分的侍女倏地出声,朝着持盈默默一福身,“昀城段嫣,见过九公主。”

持盈却被她的声音骇得面色惨白,惊退一步:“你……你的声音……”

段嫣的声音,不是女子之声,清润悦耳,朗朗温文,竟同西辞一般无二!

“好了,别吓到了九公主。”澹台瑛温言说着,拍了拍段嫣的肩膀。

“抱歉。”段嫣看向持盈,浅浅一笑。

这一次,她的声音干净清透,声线显是少女之音。

持盈陡然抬首看向澹台瑛:“城主的意思是……”

“嫣儿。”澹台瑛又唤了一声,示意她再度出声。

段嫣静了一会儿,蓦然沉声道:“传朕口谕!”声色阴沉带着病气,却又有着j□j凛冽的霸气,正是郁陵惯用的语气。

持盈目色冷冷,微微带笑,笑意里透出清冽之气来:“原来城主早已安排好了,那么持盈就静候佳音便是。”

澹台瑛好整以暇地回以一笑:“有劳九公主。”他向苏折意道,“你同九公主去内室里候着罢。”

持盈冷眼一斜:“为何我不能留在外室?”

澹台瑛悠然笑道:“莫非公主想与皇上龙体共处一室?”

持盈看了一眼郁陵几乎已经冰凉的身体,看到那双瞪得极大双眸,不由心惊地别过头去,正对上澹台瑛似笑非笑的脸。

持盈深吸一口气,淡淡甩袖道:“我进去便是。”

“夜深露重,几位好兴致。”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个黑色身影,懒懒倚在窗沿之上,如是淡淡道。

澹台瑛清眸一抬,一言未发,只见背上一道白虹刹那倾出,向着窗沿上之人直斩而下。

窗上之人转瞬消失,跃在持盈身边,手上一勾她的手腕,轻按住,笑道:“九公主,我们又见面了。”

上挑的丹凤眼,一笑起来便是云破日出的瑰丽,不是沐空是谁。

澹台瑛的神情凝重起来,他竟未发觉沐空是何时来的,又听到了多少,此刻沐空挟持盈为质,他却也不敢妄动。

“沐大人深夜出游,兴致更佳。”持盈唇畔慢慢染上清冽的笑意,目中雾霭沉沉,浓黑似夜。

收回手指,似是漫不经心,黑衣肃冷的少年一拨腰上长箫,细眉略略挑着,面上却事轻笑道:“不过赶着来看这场好戏罢了,谈不上什么兴致。”他向着澹台瑛嫣然一笑,“好剑法,日后得空还请城主不吝赐教。”

澹台瑛微微笑着,手中长剑幽幽绽着冷芒:“赐教不敢当,沐大人过谦了。”他宽大的黑袖一瞬飞卷,为剑气所促,猎猎鼓动,“日后且不必说,当下在下只想知道沐大人今夜缘何在此?”

沐空细长的手指还在转着长箫,容上似笑非笑:“我便是特地来看戏的,怎么,澹台城主这是要灭口么?”他舒展了身体,倚在墙边笑道,“嗯,灭口之前,城主不妨先想想如何对夜吟郡主交代罢。”

“夜吟郡主?”澹台瑛脸上笑意加深,“沐大人此言真叫人哭笑不得,莫非先前上告皇上夜吟郡主谋反之人并非沐大人?”

持盈霍然回首,颇有些意外地看向沐空,她只知和番来使,却不知沐空此番前来却是以相告夜吟谋反为目的。

满朝对沐空如何坐上和番丞相之位皆是心照不宣,若非夜吟,他在和番也只能一文不名,然而如今来到连昌,竟是反咬一口,欲置夜吟于死地。

持盈心中疑意加深,目光转向沐空。

沐空却是干脆至极:“不错,正是臣下。”他偏首复又笑道,“臣下与夜吟郡主之事,不劳城主担心,今次也不过只是图个乐子而已,城主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臣下现今还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至于以后么……”他顿了一顿,倾身一笑,“还请九公主多多包涵了。”

持盈反是冷冷回道:“沐大人此言当真让持盈受宠若惊。”

沐空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挥袖不耐道:“好了好了,你们那么紧张作什么,真叫人无趣。也无甚他事,在下告辞就是了。”一言未尽,他衣袖一翻,身形转瞬就已远在窗外。

澹台瑛不防他来去突兀,竟连他衣角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衣袂翻卷、消失在夜色之间。

持盈见此情形,一扫她心中为澹台瑛算计的怨忿,不由轻笑道:“那么,这里就交给澹台城主了。”她转身往内室移步,才走了几步便为苏折意唤住。

苏折意赶步走至她身边,轻道:“九公主可是当真不惧先前所立那誓?”

持盈手指攒得惨白,唇边噙着淡淡笑意,如同面具,只道:“苏先生觉得呢?”

“鬼神之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苏折意神情安定,平凡无奇的容上一双清眸极是灵跃。

持盈拂衣而立,白色的狐裘大衣衬出她肤色如玉,皎皎清洁,然而这一瞬间,她捻出袖里又一张明黄色薄纸,慢慢在手心中将它揉成一团。

她云淡风轻地一笑:“我从来没有打开过它,又怎知其间的内容事真还是假,更不消说违背父皇的意思了。看过摸过它的,只有澹台城主呢。”

苏折意略略压低了声音:“澹台城主好快的手脚。”

持盈敛起目中冷意,将纸团放进苏折意手中,意味深长地道:“苏先生自个儿看着吧。”

苏折意慢慢展开被揉得满是折痕,上面原本属于郁行之的地方只写着两个字:郁浅。

这一年的春末,以郁陵的病薨、郁浅的登位为终结。

连昌的春日始终是这样的清碎香冷,郁陵出殡,浩大的阵势之后,郁浅亲自送他的棺木入皇陵,然而当郁浅俯身走出皇陵之时,手捧象牙玉盒,直递到持盈面前。

持盈刹那明了了那是何物,抖着手接过贴在胸口,心中百感交集。

短暂的犹豫之后,她还是将骨灰盒递还给了郁浅放回皇陵,与郁陵葬在一处。

那是对景妃最好的慰藉,尽管这不是持盈所喜欢的结局。

而与此同时,郁行之被囚,郁浅的登基大典便在三日之后。

世上有座桥,叫做奈何桥。世上有条路,叫做不归路。

而帝王脚下的,从来只有不归路。因为无数人要为他奔赴奈何桥。

沉稳平和的六王号为晋明帝,以谢黎为后、谢清宵为妃,却将其兄谢琛逐出连昌、有生之年不得再踏入半步,在这之后,予持盈以熹纯公主之号,与长公主同尊,只居于他一人之下。

这一日,持盈立在太庙之顶,接受册封。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郁浅显得那么不真实,谢黎在他身边冷着脸,尚带天真与欢跃的眼睛里也带着初为人母后的沉静,昔日在依白坊对着持盈执鞭相向的雀跃少女如今已是一国之后,然而在成为皇后的同时,她也必须面对家族与丈夫之间的分歧。

持盈一身金红色的长裙,裙摆覆了层层石阶落在身后,袖间金色粉色的披帛随风猎猎飞扬,一切颜色与装扮都不是她的,正如同一切热闹与喧哗也不是她的,于持盈而言,仿佛她只是一个旁观者,冷眼相看,静若安澜。

此刻,她张开手就能看到霞光透过指缝绽放而出,抬起头就能看到被灿烂金光笼罩着的万里山河。

金红的衣带飘飞,高高盘起的长发上金色的步摇微微晃动,衬出她一张清冷素白的容颜凛然不可侵。然而在这一瞬间,这个独立山间的女子忽然有一种泪流满面的冲动。望遍山河万里,看尽繁花似锦,却终究少了她想要并肩而立的那个身影。

他曾说:阿盈,你可知道,我有多想看到,站在最高之处的你?

这一瞬,持盈蓦然回首,遥望远山之间,容上是抑不住的泪雨滂沱,满山遍野的姹紫嫣红入眼成伤,映出她眉目里的深深眷恋和隐隐长憾。

西辞,西辞,此情此景,你可能瞑目?

作者有话要说:  

☆、定风波

春末的冷清才刚过去,枝头还留着桃色芳华,又逢一年荷花节。

今岁的荷花节因郁陵的辞世而无法大肆张扬,然而郁浅却破格特允了荷花节的举行,让满朝上下颇是议论纷纷。

朝华与去年一般,在荷花节的前一日邀了持盈同去,持盈在觅云院接过拜帖,沉吟了许久,方特地遣了幼蓝前去长生殿回话——郁浅曾许朝华出殿,却被他含笑拒绝。

“挽碧怎的多日未见?”持盈抿着清茶如是问书竹,“先前你同我说挽碧去了皇后娘娘近前伺候几日,可我今日问了皇后,她可从未见过挽碧。”

书竹略一怔,随即低首不答。

持盈看了他一眼,声色泠泠道:“幼蓝,你说。”

幼蓝微微福身,答道:“奴婢确见挽碧姑娘往皇后娘娘那儿去了,可姑娘曾回来过,后来又像是往长生殿方向去了,其余亦是不知。”

持盈将手中书卷一合,面若清雪,眼里霜也似的微寒,唇角却带着笑,只道:“那明日我便问问朝华世子便可,你先下去吧。”

幼蓝应声退下,恭顺地合上了房门。

持盈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沐空可还住着长生殿?”

“是。”书竹此刻方才温然出言,“皇上业已下旨于和番使臣夏大人,偕同和番大司命慕涵一并处理夜吟郡主一事。”

“那皇兄可提及朝华世子一事?”持盈手指轻叩桌面,若有所思。

书竹是郁浅一手培养出的密探,许多政事亦是通过书竹来说与持盈听的,是以持盈愈加信赖书竹,反是幼蓝,始终对之不冷不热。

“皇上似有放世子回和番之意。”书竹安顺地回答。

持盈颔首,手里转着紫砂茶杯,素白的指尖衬在深妃色的杯身上,静默而单调,她续续道:“他不过是需要个开口的机会罢了,夜吟郡主谋反一事不过是个起子。”

书竹目光闪了闪,道:“朝华世子为人坦荡,皇上很是放心。”

持盈渐渐敛起了面具似的笑,眸光流转,竟翻腾出了萧索的意味,只听她声色清越道:“听话的人,总比不听话的人好用,倒也是大实话。”

书竹无声地笑了笑,轻道:“公主明白便是了,何必要与皇上说穿。”

持盈微一沉默,转瞬低首再不与书竹搭话,落在书页上的目光却并没有凝在那里,她的眼里黑沉深郁,宛然风雨欲来,却又清净似琉璃,通透得看不清情绪。

荷花节那日,持盈应邀而去,管理芸池的官员却将礼仪做得极为盛大,持盈与朝华一下马车,便听到如雷的“公主千岁”,引得她直蹙起眉头。

朝华在她身后笑道:“公主今时身份不同往日,底下的人,自然须得提心吊胆着,生怕公主一个不高兴便去皇上那儿告一状,他们可不是皇亲国戚,哪里受得起?”

持盈闻言略略舒展开眉目,目光里却染上了薄薄一层惆怅。当年西辞与她多次游览荷花节,莫不是轻衣缓带、悄然无声的,至多西辞愿意动笔作画,适才有人捧了笔墨相候。而今故地重游,身边的人不是当初那个,看到听到的,也不似当初那般朴实无华。

就好像今日她也着了素白衣衫,袖边卷了金线,腰带上挂了玉束,与她当年偕同西辞出游时一般无二,只是送走了一个又一个重要之人的少女,已穿不出那种清婉秀丽的味道了。如今的她,清瘦倦怠,已然瘦削得衣服都撑不起来了,下颚尖尖,本就就苍白清瘦的脸颊上,那双漆黑深碧的眸子愈加大得惊人。

挥手命人群散去之后,持盈与朝华摒退了侍从,仅两人在芸池四周走动着。

芸池今日人声涌动,繁华无限,却教持盈想起了西辞离去的那一日,水面凄冷幽暗的波光,映照着带霜的粉色花苞,万分寂寥。

少年的面目映在记忆里,清晰俊朗的眉眼,笑得宛如莲花盛开,轻轻地化开,瞬间淡得模糊起来。

持盈合了合眼,复又睁开,正见朝华眉间含笑望着她,神情气韵上竟多有几分神似西辞。

朝华该是恨她的,不是么?

这样想着,持盈这才平定下心头思绪,微微笑道:“世子似是有话要说?”

朝华略一低首,拂开衣袖上沾上的花瓣,只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想必空儿前些时候给公主添了不少麻烦,在下特来代其请罪。”因着丧期,他没有穿那一身惯着的红衣,只披了墨绿色的长衫,却也英姿不减,眉目之间的线条略柔,不似红衣时那般分明夺目。

“请罪?”持盈忽地笑了,“这倒不必,持盈只觉沐大人性格有趣得紧。”

“空儿嘴上不饶人,心肠却是极好的。”朝华略有感慨。

持盈对当初沐空与朝华冲突那一幕记得深刻,此时朝华谈及沐空的语气却不似她想的那么简单。她静了一瞬间,才缓缓抬头直视着朝华,眸色漆黑,隐隐迸出琉璃样的光泽,好似已运筹帷幄于胸怀一般,眉眼轻扬,容上化开了浅淡的笑容,犹如江南布衣上的蓝印碎花,温软清郁:“若持盈所猜不错,世子当是要与持盈讲一段故事了?”

朝华朗声一笑,容上笑意灿灿,竟明澈如初见之时,日光轻抛,只照得他面容如玉,然这清澈平和之间,又多了当时不曾有的沉默与计量。

“不错。”他注视着远处,“沐空身份远不似公主所知的那般简单。”

“持盈洗耳恭听。”持盈静立池边,目光平落于池面,幽光隐约。

眼眸深黑如墨,眸光却灿烂如琉璃,朝华恍然笑道:“沐空原本姓慕,便是慕涵的那个慕字。他是慕涵嫡亲的弟弟,只比他小两岁。慕家是和番最古老的家族,历来承袭司命一位,然而说来也奇怪,一代只得一子,若有双生,即是灾祸。”

持盈的容色渐渐明晰,接下他的话头道:“所以沐空便不被接纳?”

“空儿出生之时,和番上下皆是惶恐,因他不哭不闹,一经人手,便已会笑。”朝华目带怜色,“更惹人非议的,空儿长到八岁之时,恰恰在那一年,和番遭逢大旱,这在和番众人看来,是为不祥。”

余下的几乎已不必朝华多言,持盈便能猜得一二,无非是大家族弃车保帅的故事。

果不其然,朝华接着道:“慕涵历来沉稳早慧,深得民心,十岁即接下司命之职。而这一次,他却保不得亲弟。从父皇到长老纷纷施压,他只能流放那一年才将将八岁的弟弟。空儿那时还是不晓事的年纪,对兄长自然是恨的,这一恨,经年累月也就到了今日。”

“空儿流放之地,阴寒偏冷,寻常人自是活不下去,慕涵特意托我寻人将空儿掉包,藏进宫中,多年的不见天日,他想必也是怨的。”朝华微微笑着,眼里却也含了几分无奈,“说来也是巧合,和番自此无病无灾,一切太平。”

“这么说来,世子乃是沐大人的救命恩人?”持盈回以淡淡一笑。

朝华轻挑了挑眉:“公主要如此说,也未尝不可,只是在空儿心里,他恨的还是他的兄长,至于我,也不过是有份恩情要还罢了。”

持盈一瞬明了:“所以他才与世子当日在长生殿演了场戏给高公公瞧?”

“是。”朝华坦然答之,“夜吟与他有知遇之恩,可他却欠我一条命。”

话已至此,自不必朝华再说下去,沐空此来连昌,其意图已是再明白不过了。他告夜吟谋反,不过也只是助朝华返回和番的手段之一罢了。只不过,持盈未曾想到,当日太子齐桓之死竟对朝华触动如此之大,她还清楚地记得朝华昔时谈及和番王位时的无奈以及对夜吟的疼爱,而今却不惜一切想要返回和番夺回王位,甚至这是以伤害自己的亲妹为代价的,委实令人难以想象。

持盈斟酌半晌,轻道:“世子可知,沐大人在父皇驾崩那一晚,人在何处?”

朝华却似极不在意,笑道:“他去了先皇寝宫是也不是?”

持盈回首,只微微一笑,也不答他话,算作默认。

“他会想着去那儿,不过也是想替我争取个筹码罢了。”朝华反是坦然相答,却让持盈多了几分意外,“至于是何筹码,想必九公主心中必定明白。”

郁浅这个帝位是否名正言顺的把柄握在朝华手中,这份筹码可不是普通的筹码,而是如巨石一般沉甸甸地悬在了每个知情人的头顶,每落下一分,都有头破血流的危险。

持盈想到这里,不由哂笑:“世子所求,左右不过一事,持盈自然明白。”

她轻轻长叹一声,转身往芸池边而去,湖面水波轻漾,湖面微风拂面而来,吹动她一身素衣清影,只是那素,却素得极为萧索。

和番一事,动辄便会牵扯到她与朝华之间最敏感的话题,此刻身在芸池,身在西辞离世之处,她确实不想再同他谈起这个话端。

“九公主可恨顾家?”朝华随在她身后,突地冒了如此一句,声色甚是低沉。

持盈不防他问话如此直率,反是一怔,虽觉突兀,却仍是反问道:“那么,世子可恨持盈?”

“自然是……恨。”朝华语气顿了一顿,终究还是答了她话。

持盈闻言,又是一笑,眉目里含着霜,只道:“那便是了,世子又何必多此一问。”

朝华也觉问得唐突,便左右又绕至持盈身侧,解释道:“我以为,我之恨,与公主之恨,却是不同的。”

持盈侧头看他,那张竣朗隽永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她忽然觉得,用“风华正盛”这样的词来形容朝华确是正好,朝华认真起来,便不自觉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慑人的英俊。

然而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却让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我恨顾家,并非顾家当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持盈缓缓道来,她手上慢慢攒紧,耳畔青丝颀长,虽滟滟却风华清冷,“而是我若不恨,便寻不得好好活着的理由。”

“顾家逼死西辞,就要为这样的行为付出代价。”持盈蓦然收紧十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色里带着森森寒意。她身上的素服白衣单薄清怆,背脊却挺得极直,犹如一枝静默的青竹。

芸池之上荷花开遍,红荷白莲竞放,岸边才子佳人成双,临荷盈立,清风满袖,一如既往地热闹和繁华,似是完全不受郁陵驾崩的影响,就更不消说西辞的离世了。

人之一生来来去去,皆是幻影,即便是才名清盛又或是王者风华,到最后惦着记着的,不过只有真正关切之人。

西辞不是这世间最完满之人,然而于持盈而言他便是至好至美、无可替代。

朝华也略有所感,只慨然道:“自兄长去后,和番大乱,慕涵一人苦撑至今,我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夜吟郡主,可惜了。”持盈容上的清雅笑容依旧,眼里冰冷的光华愈加深沉。

“夜吟从小娇纵惯了,哪知战乱疾苦,和番若当真对大晋用兵,只怕凶多吉少。”朝华干涩一笑,“九公主,我知常驻和番的使臣夏临乃是顾相门生,若我替公主除了这一后顾之忧,公主可愿替我保下夜吟一命?”

持盈神色一凝,正色道:“世子此言可当真?”

“自然当真。”朝华亦正色相答。

“好。”持盈清冷的脸庞绽出一丝笑,漫然挑眉。

朝华渐渐舒展开眉目,只望着持盈粲然一笑:“多谢九公主。”他墨绿色的衣衫微微飘扬,漾开如绿荷,袖下的手指洁白而修长,俯身摘下靠近岸边的一枝白莲递与持盈,笑道,“如今的九公主,衬这白莲,最是相配。”

持盈碧瞳微张,伸手接过之余,神色微微一恍,她低首凝视着手中白净如雪的莲花,眼里慢慢沉起一片深深浅浅的黑色。

去年此时,西辞挥笔成画,替她赢来池中稀有紫莲,讨她一笑,朝华踏水飞衣,将莲花捧在她面前,只为她一句戏言,那时她仍借着顾言筠的身份,却活得比谁都要开心,口中说着恨郁家,却不晓得那恨与如今的切肤之痛相比,渐觉遥远无际。

“在下却觉,还是青莲更佳。”

身后穿来的声音清越宁静,如流水一般凝聚成一种淡薄而巨大的力量。

持盈神情堪堪一变,霍然回首,正见苏杭白衣胜雪,容色犹胜冰雪三分寒,手持一枝碧色莲花,静静立在不远处。

持盈不由轻往后退了一步,似是对他手中碧莲心有畏惧,一时竟不敢去接。

“曾有人说,阿盈爱莲,着碧衣尤美,是以用三幅画来换在下种的一池碧莲,不知九公主可还记得?”苏杭淡淡开口,指间将那碧莲一转,瓣叶微散,幽幽花香便透了出来。

持盈心底一沉,垂眼道:“记得。”

“那在下,如今以这碧莲,换公主手中一枝白莲,如何?”苏杭袖色洁白,清风拂乱了黑发,那双眸光静冷的眼睛却直直盯着持盈。

持盈被他先前所言刺得心中旧伤又起,手心里捏得冷汗细密,像是着了魔一般伸手将白莲递了过去,又怔怔地由着苏杭将那碧莲放进自己手中,然后一寸寸地抓紧。

朝华见她神色复又怔忡起来,目光投与苏杭,神情多有锐色:“王爷身在江南,缘何再入连昌?”

苏杭轻扫他一眼,似是完全不将他放入眼中,冷道:“在下身在何处,与世子何干?”

“王爷身在何处并非朝华心之所系,但王爷甫一见面便戳人痛处,此一事,恕朝华无法苟同。”朝华笑意不变,目光一瞬如鹰锋利。

“在下何时须得世子苟同?”苏杭冷笑一声,眼神扫过持盈,突兀问道,“这便是世子心之所系?”

朝华不防他问得直接,片刻的沉默之后,竟也颔首默认。

“暗害自己兄长的女子,便值得世子如此?”苏杭唇间之笑似讥似讽,直刺朝华心底。

持盈袖下纤细的手指握住那枝碧莲,指腹慢慢摩挲着,只觉手间冷汗淋淋,那些被她定义为痛苦和绝望的记忆,顷刻直冲脑海。

她目色带惊,怔然看向朝华,此刻她的记忆里,却只有太子齐桓带血的人头,那种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的干呕之感好似再度袭上喉间,令她僵立不语。

她永远都不可能忘记自己当初无心犯下的错,即便她可以从容面对郁陵的死、说着要顾家血债血偿的话,然而太子齐桓到底无辜,更何况那是她生生害死的第一条人命,她见到的第一个血腥场面,如今苏杭再提旧事,未尝不是对她的警醒。

朝华见持盈刹那转为沉冷的目光,不由略一苦笑,声色依旧是明朗坦荡的,他抬首目视持盈,口中却回着苏杭:“距在下第一次见九公主时已四年,距在下兄长辞世已一年有余。爱于恨前,非在下所能预料。”

“再说得明白一些,便是朝华恨着她,是因兄长惨死,朝华爱着她,是因情难自禁,恨了爱了,又有何值得与否?”

持盈清瞳骤然紧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首看向苏杭,但见他容色淡淡,听他说:“如此,西辞当可安心。”

苏杭拂袖转身,手上白莲受劲道所催,一瞬四散飞花,落在地上只剩片片残瓣。

“王爷。”持盈上前一步。

苏杭侧首,面容素冷,只道:“今日我来,不过是承西辞一份人情,他日再见,自有别事与公主相议,不必急于一时。”

持盈摇首,神色凄哀:“我只想知道西辞与王爷说了什么,如何才称作‘安心’?”

苏杭默然抿唇:“在下无可奉告。”

“王爷。”持盈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定定看他,良久之后竟福身拜下,“恳请王爷相告。”

苏杭避身不及,眼见她就要拜了下去,只得抬袖一托,寒声道:“公主这是作甚?是要郁家丢尽颜面么?”

“颜面于持盈而言,何及西辞一言重要?”持盈毫不避讳,径直清声相答。

苏杭静默半晌,终究喟然道:“罢了,算我对不住他。”他神情略带怜悯,只道,“公主年年前往飞音寺祈福,世子年年刻意偶遇,西辞从来都知晓,是以在病危之际,他才愿将公主托于世子。”

朝华听苏杭一番话,容色瞬间作了煞白如雪,他几乎是立刻就侧脸去看了持盈,眼中所见却真正叫他心底一沉。

持盈目中清泪盈盈,透着分明的怨,她原就该不平的,可她却不知该恨谁。正如她先前所说,朝华并无错,可她却需要一个怨与恨的对象来让她寻到活下去的理由。

西辞这一举动,持盈若是不知还好,持盈若是知晓,定然心头是又恨又痛。

朝华伸手去扶持盈摇摇欲坠的身形,却被她一手拂开,咬住下唇的倔强少女,眼里泪光素冷,直刺进朝华目中,她狠一折手中莲花,甩手扔进芸池之中,怒道:“他既这般想,我就偏不如他愿。”

说罢,推开苏杭与朝华,径直拂袖而去。

`良久的静寂之后,朝华振衣淡笑:“多谢王爷将朝华心底的话儿给逼了出来。”

苏杭容色依旧清浅,只不动声色道:“本王只是不想欠一个已死之人的人情罢了。”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朝华于身后道:“忘了贺喜王爷,得添小世子。”

苏杭眼帘一抬,里头素冷平静,却一丝喜悦也无,只客套道:“多谢。”

朝华似知他心中所想,但笑不语。

苏杭轻瞥他一眼,踏步拂衣返身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倾天下

朝华言出必行,自荷花节三日之后,他便亲自捧了金盒送到觅云院。

因当日之事,持盈本不欲见他,但朝华婉拒了幼蓝的接手,坚持要将金盒亲手递交与持盈,持盈方才敛衣打帘而出。

朝华容色有些倦怠,目中清光却是依旧熠熠,手上托着金盒,稳稳放于持盈面前的木桌上。

持盈因着当日太子齐桓一事,心下自是明白那金盒里放的是何物,她定定瞧了那金盒一眼,眉头深攒,掩袖罢手,动也不动。

朝华支手于桌,低首看着持盈,笑道:“九公主若是不敢打开,朝华便替九公主送去顾府如何?”

持盈平复下心神,眉眼一抬,潋滟的眼里深黑如墨,然而语气却是淡淡道:“不敢劳烦世子。”

她深抒一口气,双手覆在金盒之上,慢慢打开那盒子,她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盒中安然合目的夏临的人头,眼睛闭着,神色安宁,唇角似乎还带着笑,肤色惨白得令人发怵,然而持盈只强压下心底的不适,再度合上了金盒,背脊挺直,最后冷凝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多谢世子。”

朝华面容极为清倦,隐约透出些憔悴,听得此言,只微微笑道:“九公主客气了。”

持盈念及前日芸池之事,此刻对着朝华,不由略略有些尴尬,然而装着夏临人头的盒子此刻托在手中,虽沉却叫她直觉心中畅快淋漓,自郁浅登基之后,顾珂的那些门生皆被郁浅明升暗降着分散在各地,唯一身在重臣之位的夏临如今也命丧和番,顾家此次当真是再无依靠了。

持盈抱起金盒,转身径直往门外而去。

朝华在她身后道:“九公主当真要顾家万劫不复么?”

持盈顿足,略一侧首,露出素冷清白的面颊,只轻勾了唇角,笑道:“世子如若不确定持盈的心意,还会对夏临痛下杀手么?”

朝华却是神色一正:“九公主如是按兵不动,顾家也不过如此,九公主这一旦去了,顾家满门上下怕是一个都保不住。”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