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冷声一笑:“我要保顾家上下做什么?当日他们是如何对西辞的,我永不会忘记,如今西辞既已不在,那顾家就去替他陪葬吧。”
朝华静默不语,持盈回首轻道:“世子如今想劝解持盈难道不觉得太迟了?”
天青色大氅衬出朝华清朗的笑,他立在持盈身后,只清声道:“在下只是不想九公主日后后悔罢了。”他从袖里摸出一沓信笺,递过去,“还有这个,是慕涵从夜吟那里搜来的,你一并拿去吧。”
持盈伸手接过,容上神情淡淡不变,只垂下眼帘,低垂的眉睫在容上映出密密阴影:“多谢。”
说罢她敛裙转身,踏出门槛往宫门方向而去。
自郁浅登基后,持盈在宫中的地位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从无人问津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起来,是以她要出宫,御林军本就念着西辞一事生怕她行以报复,更是不敢阻拦,便放她去了。
持盈这次只一人驾马而去,一到顾府便勒了缰绳跳下马去。
顾府门庭冷落,只有两只石狮守在门前,长长巷道之上,人影稀落。
持盈一手抱着金盒,一路往里走,廊上正逢白芷与侍女坐于廊下绣花,白芷始终是最合长辈心意的那种女子,懂得如何逢迎,又能恰时表现得安顺乖巧,闲来也不会惹过多的麻烦,至多与妇人绣绣花、嚼嚼舌根打发时间。
白芷见持盈入内,惊得一瞬间立了起来,结结巴巴道:“九……熹纯公主。”她身后的侍女也急急起身见礼。
持盈顿足,面容沉寂,笑意清淡,垂落的袖管里拢起了一地落寞,只道:“顾府里的规矩越发淡了,连贴身侍女都有服侍的人了。”
白芷抿紧了唇,福身道:“妾身拜见熹纯公主,愿公主万安。”
西辞死后,顾珂念着白芷对西辞也照料了一番时间,便让顾府上下以侧室身份相待,是以持盈一语戳破,白芷再如何卑顺,心底也多少有着怨气。
“妾身”二字亦正戳持盈痛处,她最厌白芷的原因便是白芷顶着那个她想了多年的头衔,即便那只是个名义上的侧室。
持盈也不欲与她多言,只寒声道:“顾相身在何处?”
白芷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金盒之上,如惊弓之鸟一般颤颤道:“在书房。”她仔细瞧着持盈的脸色,又低低道,“少爷从前的书房里。”
持盈手指微微一紧,冷眼看向白芷,只道:“你带我去。”
白芷咬了咬唇:“是。”
到了书房门前,持盈便命白芷于门前守着,独自一人入内。
持盈踏进书房的时候,顾珂正在临摹,他面前正平铺着一幅芸池之画,细笔勾勒,湖水浓重的泼墨,假山嶙峋、树木葱郁的描边,深浅墨色,跃然纸上。
如此笔锋,持盈一眼即认了出来,只慢慢道:“顾相大人。”
顾珂此时方抬首,目光在她手上金盒上落着,拂下袖管静道:“微臣见过熹纯公主。”
“虚礼就不必了。”持盈行至桌前,支手看那画,“这画是西辞的?”
“是。”顾珂慢条斯理地答道,“他藏在书房的暗阁里,前些日子适才翻出来。”
持盈将金盒放在桌角,伸手慢慢抚过那画,墨色不新,显是画了有上一长段日子了。
画边还题着两句诗,诗下落款正是西辞之名,可落款之下却少了西辞惯用的数字标记。那两句诗西辞用的是秀丽清奇的一手小楷,持盈自是极为熟悉。
“长记芸湖上,欹枕半生烟雨,杳杳没孤鸿。”轻声念出,持盈心里不由紧紧一收。
西辞,你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持盈捧着这一卷画,无言以对。也许正对于西辞来说,报母之仇、清君之侧,远比他个人私情重要太多,所以他始终不愿以病弱之身拖累持盈,宁可将她托付给朝华。
“公主前来,可还有事?”顾珂静静立于她对面,见她沉吟,便发言打断。
持盈如梦初醒,眼里的清寂还未退去,她抬首看向顾珂,只道:“顾相大人,持盈始终有一言想问。”
顾珂眼神沉沉,缓缓道:“公主请说。”
“为何要逼西辞常年服毒?”持盈一双清静似琉璃的瞳孔带着碧色流光,定定看着顾珂,只从里头泛出冰冷来。
“先帝忌惮顾家,西辞风头太劲,对谢家的多年绸缪而言终不是好事。”顾珂如是轻答,“这些道理,想必公主也想得明白。”
“如此。”持盈压下心头悲凉,容上微微一笑,“那持盈便可安心了。”
她一抬手,揭开金盒的盒盖,往前一推,只道:“这一份厚礼,只当持盈替西辞报答顾相大人这多年来的悉心照料吧。”
夏临苍白失血的人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持盈推到了顾珂的面前,映出他眼里的一片浓黑如墨。
持盈忍着心头的不适,向着顾珂嫣然笑道:“顾相对这薄礼可还满意?”
顾珂抬首,正见她笑意薄凉,深黑里尚带碧色的眼睛里尽是寒意,沉默半晌,他才长抒一口气:“公主待要如何?”
持盈敛起笑意,眉睫一抬,冷笑道:“不如何,当初顾家是怎么一年一年逼死西辞的,我便要怎么一分一分地还回来,不过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耗着,只想给顾相一个痛快。”
“嗒”一声轻响,持盈目光一扫,正见白芷满目惊恐地立在门前,扶着门沿的手也在微微颤着。
顾珂头也未回,只深深长叹:“西辞去后,我便知有此一日,求情的话我也不会说,公主请自便吧,微臣愿意辞官离开连昌。”
持盈冷笑连连,眉梢眼角皆是冷意:“顾相未免想得抬简单了些,持盈所求,可全不仅仅是辞官二字,西辞的命,也不是区区一个官位就抵得了的。”
她再度翻手将金盒扫翻于地,夏临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惊得门前的白芷倒吸一口冷气。
“顾相大人与和番夜吟郡主勾结,图谋不轨,我自会如实告之圣上。”持盈一字一字地如此说来,振袖抖出一沓信笺,“我说过,当初顾家是怎么一年一年逼死西辞的,我便要怎么一分一分地还回来,这一句绝非说笑,持盈言出必行,望顾相大人牢记。”
她转身拂袖,冷看了一眼挡在门前的白芷,沉声道:“还不让开?”
白芷像是猛然惊醒一般,蓦然跪倒在地,拽住持盈的衣袖,泣道:“公主,求您放过相爷吧。”
“你有什么资格来求我?”持盈冷然一笑,“帮着谢琛出卖西辞的人,有什么资格来求我?”
白芷闻言,浑身一颤,又道:“可少爷好歹是顾家的人,他身上流着顾家的血,公主当真一分情分都不念?”
持盈霎时冷笑起来:“顾家逼着他去死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念着他身上流着顾家之血的情分?”
白芷哑然,默默咬唇不语,只慢慢松开了攒着持盈衣袖。
持盈蓦然回身,微微笑道:“顾相或许不知道,谢家对顾家了如指掌,可全拜你这位所谓的儿媳所赐,这顾府上下,人人皆是各怀鬼胎,如此不伦不类,着实叫人大开眼界。”
顾珂目光沉沉,只看着持盈不答,他这般沉默寡言,反是令持盈心中怨气无从发泄,只得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走至顾府门前,她才要上马,却又听得身后一声清越之语:“九公主请留步。”
持盈回首,正见云旧雨一脸倦容地自不远处踏步而来,几步落于她马前,拱手道:“旧雨有事打扰公主片刻,不知可否?”
云旧雨过去同西辞说话,无一不是嬉皮笑脸百无禁忌,如今正襟危色,凭空添了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持盈勒马,清声道:“云公子还有何事?”
云旧雨听得这“公子”二字,神色黯了一黯,而后又强打起精神来,抬首看向马背上的素冷女子,道:“我会救言筠。”
我会救言筠。而不是“我想救言筠”。
这是一句宣战,而非请求。
持盈轻挑柳眉,如运筹在握,微一冷笑道:“你既如此说,还来说与我听做什么?昀城之人,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拦得住么?”
云旧雨沉默片刻,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持盈淡淡一笑,“你既来知会我一声,也算是卖我个面子,江南一路对西辞的照顾,我也承你的情。是以对言筠,我可以放过她,但却决不是原谅。”
云旧雨抬首向持盈勉力一笑:“多谢九公主。”
持盈慢慢伸手抓紧了缰绳,目光怅然,深藏黯然,最终轻轻呵出一口气:“如此,算是两清了。”
云旧雨无声地笑了笑:“我会带言筠小姐回昀城,此生再不回连昌,万望公主日后珍重。”
持盈面上也是笑着的,可眼神里却透着经年的清寒,犹如冰雪,清澈却尖锐,她一眼扫过云旧雨,轻笑道:“我自是会活得好好的,才不会叫西辞失望。”
说罢她甩了缰绳,马蹄一抬,卷了尘埃往远处奔去。
云旧雨立在其后,黑衣萧冷,目色清沉,他回首观望门庭冷落的顾府,袖口清寒,一眼望断,终不再见来时路。
持盈当真言出必行,对顾家没有半分手软。
翌日早朝之时,她便带了书竹闯进宣政殿,将夏临的人头以及顾夏来往书信甩在了郁浅面前。
郁浅当时的神色虽则阴沉,却未责她一句,只在看过书信之后,命持盈退下,召朝华与沐空觐见。
持盈跨出殿门之时,正与朝华擦肩而过,两人神色如常,恍若未见。
那一日下午,郁浅便下了将顾家抄家灭门的旨意,谋反不是小罪名,正如持盈说的那样,给顾家一个痛快,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书竹在回报她这一消息之时,持盈正坐于觅云院内剪着桃枝,日光落在身上,却无甚暖意,甚至仿佛还带着初春时芸池夜里的凉意,苍白而憔悴的容色之上,流泻出寒意的明眸慢慢垂下,手并握成拳,隐约青白而抖动。
手上的桃枝“咔嚓”一声折断,像是折在了她心里。
书竹低顺着眉眼:“公主可要去观刑?”
持盈恍然如醒,慢慢将断枝抓在手中,只道:“不去了,你去替我瞧着,回来如实禀告便是。”
书竹轻应“是”,而后却是略退了一步,复又清声道:“王爷。”
持盈闻言回首,正见苏杭一身落落白衣,自院门而入。
苏杭自幼习武、耳聪目明,自然听得书竹这一声言语,不由抬首多看了他一眼,方才拱手与持盈道:“熹纯公主。”
持盈敛了先前寥落神情,微微笑道:“王爷不必行这些虚礼,若有事,不妨随持盈入内相谈。”
“不必。”苏杭语气淡淡,“屋里污秽,不如外头干净。”
持盈略怔,随即明白过来,依旧含笑道:“悉随尊便。”
书竹无声行了一礼,而后退到了屋里,只静静立在门内,目不转睛地看着持盈所在之处。
苏杭抬眼看着书竹,与持盈道:“这孩子很是眼熟。”
持盈不动声色地一笑:“王爷知己遍天下,见多识广,遇见一二人容貌相似亦是平常。”
苏杭眉尖略紧,似是想了起来,摇头道:“空有其表,无甚气韵。”
持盈淡笑:“王爷不同常人、志向高远,自非持盈一介目光短浅女子所能及。”
书竹若有西辞那般清高通透,却也不是好事,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如平平常常过日子。
“呵。”苏杭笑声里带着不屑,“在下正要与熹纯公主辞行。”
持盈蓦然一惊:“王爷要走?”
苏杭拂了拂洁白的衣袖,目光清冷而长远,只望向南方,道:“我对苏家的责任已经尽到,也再无什么可做了,如今进宫,不过是向公主讨份人情罢了。”
苏杭曾在芸池言明不愿欠人人情,而今却说要向她讨这一份人情,持盈心底约莫知道他想要求的是什么,顾家败落,持盈下一个要报复的对象便是郁行之无疑。
“七哥值得王爷这般求情么?”持盈迎风而立,一双清眸静似霜雪,明澈如流水,正望着苏杭。她此刻只想起西辞与那人从小一并长大,到最后却是争得你死我活,一瞬心头滋味复杂难言。
苏杭却是毫无回避之意,从容回视,只道:“行之并非公主想像中那般不堪。”
持盈别身垂眸:“七哥心思明慧、长袖善舞,自是有他的长处,然则持盈是一自私之人,西辞去后,纵是七哥他有旷世卓才,在持盈心中,亦是一文不值。”
苏杭凝视着持盈,良久方才轻道:“我自幼师从昀城,潜心向佛,从无还俗之念,父王皇上皆有怒责,若非行之担着,苏杭绝无今日。”
手上桃枝喑哑,持盈素手一握,只道:“我自有恨他的缘由,王爷自也有保他的缘由,彼此所求不同,王爷又何必强要持盈改变对七哥的印象呢?”
“若非西辞叛他在先,行之不会将事做绝。”苏杭一针见血,然而这事实却叫持盈断然无法认同。
“这一点,持盈无法苟同。”持盈长身而立,眸光冷凝,那情绪却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惆怅,红唇上未褪的嫣红都已被她生生咬成了惨白,“当年顾夫人病危之时,便是七哥动的手脚,若非如此,西辞怎会心有恨意?”
“行之才长西辞几岁,顾夫人辞世那年,他不过八岁。”苏杭如是答道。
“他才八岁,这不能成为他无辜的借口。”持盈针锋相对,“这宫里哪个人不是小小年纪便是人精?八岁便有如此阴狠心肠,更遑论当日王爷为西辞诊治,他竟以西辞性命相挟迫我回宫,而后又诱使言筠装疯逼西辞作画,若是一人连亲情、爱情、友情都能利用得这般淋漓尽致,怎能不叫人心寒?”
苏杭一双清眸转来:“那在下以当日救西辞之事,换行之一命,公主以为如何?”
持盈一瞬语塞,她双眸清静分明,只定定看着苏杭,似是未听清他说的话一般,道:“王爷就如此笃定持盈必然会对七哥不利?”
苏杭只略勾了勾唇角,似对她所言极为不屑,只看着她不答。
尽在不言中。
“王爷所料无错,我不会放过他的。”持盈微微一笑,眉梢眼角尽是料峭寒意。
苏杭神色未变,依旧冷冷清清,只平静道:“那么,公主是应还是不应?”
持盈一身素衣,眉目之间怒气隐然:“持盈确曾允诺王爷日后若有所求定当竭力报答。”她骤然一拂袖,目光如炬,神色冷清,一字字道,“可若是持盈如今反悔,王爷待要如何?”
苏杭长眉一挑,冷然回视:“不过多费些功夫罢了。”
“好。”持盈不怒反笑,“王爷好气魄。”
苏杭静看她的神情,道:“在下不愿与公主为敌,是以今日才会来这觅云院。”他拂衣略一躬身,放低了姿态,轻道,“在下唯有一子甫才满月,名为湛,若公主今日愿放行之一条生路,那么日后公主如有需要,苏府上下包括湛儿定当惟命是从。”
持盈手指收紧,眼里磨出幽冷的暗光来。
苏杭此刻并不想站在与她的对立面,这是为了苏家考虑,而后面他所说的条件,对持盈来说,却是诱惑极大。
她与朝华之间的约定,苏杭显然猜得一二,而一旦她远嫁和番为王后,她的生死就不再是她自己的了,她必然要过上与正常女子一般无二的相夫教子的生活。然而她自幼得不到应得的关爱和保护,是以对此也比常人多有遗憾和阴影,更不要说那时她一人身处和番、力量微薄,定然也是有心无力。
“王爷竟能为七哥做到如斯地步。”持盈长叹一声。
苏杭一颗心此刻方才安下,持盈这样无奈和喟然的语气,已是默许了他大半。
持盈忽地笑了,那笑意说不出是悲凉还是无力,只听她缓缓道:“王爷这步棋,走得真是好。西辞生前所愿,不过是清君侧、平天下,我不会让这平静被打破,也不会轻易寻死,至少这都不是现在,我会好好地活着,也会好好地过日子。”
苏杭默然,抬首一张素冷清颜,目光低垂下去,只道:“多谢公主成全。”
“所谓成全,不过是自个儿不为难自个儿罢了。”持盈自嘲道,她背身敛衣,清声道,“王爷既已达成目的,持盈便不多留王爷了。”
苏杭明白她在对自己下逐客令,白衣胜雪的少年依旧是眉眼冷似霜,清静如琉璃,然而这冷这静却带了淡淡的倦,他微一拱手,道:“那么,在下便告辞了。”
返身走了几步,苏杭复又顿足,道:“公主可是在忧虑挽碧姑娘安危?”
持盈蓦然回首,满目惊疑:“王爷如何知晓?”
“我只知,她被皇上送去了谢家。”苏杭这般作答,眉目里含了不忍。
持盈霍然冷凝了神情,原本清越的声音也一瞬森寒了下去:“你说,六哥送她去了南宁?”
“是。”苏杭侧身答着,目色清色,无甚平俗羁绊,反是显得格外明澈透冷,“九公主,皇上并非你所想得那般重情重义,他也会拿你珍视之人做可利用之物,只不过,他知道那些人对你来说,孰轻孰重。”
持盈沉默许久,方才猝然合眸,叹道:“持盈明白,多谢王爷相告。”
苏杭回身轻道:“九公主请保重,迎天于昀城静待公主来共赏那一池碧莲。”
持盈再无应答,只背身对着苏杭,双手紧握,指尖深深刻进掌心,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持盈虽动辄便说要将挽碧送走,却始终没有真正要将她送入虎穴的想法。不管挽碧过去所做是对是错,在西辞未曾出现之前,她终究陪伴了持盈走过了最无助的童年,这一点自始至终都埋在持盈心里不曾忘怀。
她或许冷清,或许狠心,却很念旧。
持盈抬起头,看书竹通剔灵秀的一双眼正静静凝视着她,无悲无喜,清澈异常。
“公主可要用膳?”书竹微微笑着,眉目安宁。
“不了。”持盈长抒一声轻叹,敛起心底憾意,慢慢往屋内而行,她伸手松下发上步摇,交到书竹手间,语气极为随意道,“这步摇重极,戴多了脖子都似要压折了。”
书竹似是明白了什么,眼眸闪了闪,莞尔微笑,恰似当年温顺乖巧的挽碧。
三日后,郁行之身中奇毒无法行走一说传遍连昌。
持盈那时,正同郁浅坐在觅云院下棋,年轻的皇帝看了淡定自若的持盈一眼,慢慢道:“阿盈还是心软了?”
持盈唇畔含笑,手移一步棋,只道:“物尽其用罢了。”
郁浅神色冷凝,若有所思道:“苏杭却也做得狠,废了他一双腿,自是再无力回天了。”
“书竹已把听见的都告知于六哥了吧?”持盈淡淡道,“六哥既有心放七哥一马,何必借着持盈的手呢?”
郁浅舒展眉目,清道:“让他记着你的恩情便好。”
持盈回首一容冷意:“我不需要这些虚物。”
“给都给了,还有反悔的余地不成?”郁浅语气虽冷,却仍含了淡淡宠溺。
持盈只笑而不语,目中神色清淡,似是不以为意。
“过几日,和番会来人接朝华回去。”郁浅复又说道,一面抬首看着持盈神情。
持盈笑眸里清冷如霜、明净似水,只静看着郁浅,见他不再言语,这才语气平平道:“然后呢?”
“来的不是旁人,是和番大司命慕涵。”郁浅续道,“以夜吟换朝华,这是和番给朕的答案。”
“久闻其名。”持盈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淡得出尘,叫人直觉得宛然似无。
“大司命在和番的地位,甚至在宰相之上,到时朕会出城相迎,以示诚心,你也一并出席吧。”见持盈颔首,郁浅方斟酌道:“至于朝华回归和番之后,青杞她……”
持盈打断他未尽之言,微微一笑道:“青杞才十三岁,她从小被父皇捧在手心里长大,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你要她一个人去和番怎么活下来?”
“郁家还有外戚。”郁浅半晌方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持盈容色渐淡:“此事日后再提吧。”
郁浅亦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顺着她的话道:“那也好。”
持盈轻抿了唇,低首看手下这一局棋,专心致志,再不理会郁浅那似说还非的神情。
没过几日,不出郁浅所料,七王府便传出了郁行之毒发身亡的讯息,次日,悲痛欲绝的七王妃宁千凝一把火将七王府付之一炬,殉于其中。
闻听这个消息的时候,持盈一人立在廊下,夏日的温热渐渐袭来,耳边细微热闹的蝉鸣,伴随着树梢上的鸟雀声声,显得格外平静宁和。
远处,山岚笼烟,霞雾迷蒙,沉沉压在心里,到最后,只留下一声叹息。
这一年,西辞亡故,顾家被抄家,郁行之假死逃亡,皇室第一个新成员出生在即,和番王位之争风云变幻。
夏雷阵阵打下来,大滴大滴的雨珠坠在屋顶,喧闹而清脆。院中池塘里,疾风骤雨,打在荷叶上,染得那叶子深绿浅碧,一层衬着一层,有如波澜翻卷。叶间淡青色的花苞尚未舒展,蜷成一团,随风摇曳,隐隐欲坠。大珠小珠之声不绝于耳,扰人清梦。
持盈神情素冷,看了半晌的大雨滂沱,收拾了手里的花枝,转身挑帘回屋。
作者有话要说:
☆、花落尽
慕涵到达连昌那一日,晴空万里,整个城池都被夏日的酷热所笼罩,烈烈骄阳照着城门前一众迎接的人马。
郁浅亲自出城相迎,这无疑是给了和番极大的面子,朝华就立于郁浅右侧,遥遥望着远处队伍愈行愈近,沐空倚在右下的座上,神色似笑非笑,但顾着郁浅在场,姿态也算端庄。
皇亲重臣皆在郁浅左侧,与朝华等人泾渭分明,谢黎身怀皇嗣不宜出席,故而唯有持盈华服盛装立于郁浅左侧。
和番的车队很长,一眼望去人却并不多,前方侍从皆是骑马,唯有后面跟了两辆素色马车,看上去十分清淡。
和番虽是附属小国,却也不该如此寒酸。
面对持盈略略回转过来的目光,朝华却是淡淡一笑,上前一步与郁浅道:“先皇驾崩,如今尚在丧期之间,自然入乡随俗。”
郁浅颔首,只道:“世子有心了。”
说话之间,车队已近,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个神色倔强的少女,五官分明,一身素白衣裳不掩其眉间骄色。
持盈料想那便是夜吟,目光转向郁浅,郁浅只道:“这便是夜吟郡主?”
朝华神情略暗,容上撑起淡淡笑意,道:“是,正是舍妹。”
夜吟闻得此言,却是眼角斜飞,冷冷道:“我没有出卖亲妹的兄长。”
“郡主还请注意言辞。”清清淡淡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请时刻牢记,你现在是在对和番的王上说话。”
持盈肃然抬首,正见一白衣少年自马车上踏步从容而下,衣绣苍竹,袖卷金线,额上佩白玉,待他步子落到夜吟身侧,方才顿足向郁浅静道:“拜见皇上。”
朝华微微一笑,如此作解:“和番祖制,司命不跪天地不跪父母,唯跪和番之王,还请皇上见谅。”
郁浅轻“哦”了一声,只道“朕明白了。”他正色与慕涵道,“慕大人远道而来,实是稀客。”
慕涵反是笑道:“臣下此来只为迎回新王,皇上此言着实令臣下惶恐。”
“哼”地一声轻嗤自朝华身后传来。
慕涵目光投去,只见沐空拂衣而去的背影,只几步便消失了踪迹。
郁浅眼中深黑浓了些许,只道:“和番的这位丞相大人,性格倒十分独特。”
慕涵微微一笑:“舍弟生来任性,让皇上见笑了。”他侧踏一步,向着朝华深深拜下去,道,“臣下拜见王上。”
朝华目中隐有触动,轻托了他的手肘,轻道:“免礼。”
郁浅立于一侧,眼中清光幽幽,缓缓道:“既然大司命已选择了和番的下一任王,那么,朕便不再插手了。”他轻咳一声,“这夜吟郡主……”
慕涵朗朗笑道:“郡主自愿前来连昌,代替王上与大晋共结友好之谊。”
夜吟别过头去,只目光恨恨地盯着足下土地,不给慕涵任何回应。
“久闻夜吟郡主一身好武艺,不知可否让持盈见识一下?”持盈却是始终都在观察着身着素色囚衣的少女,见她神情桀骜,心中也是颇为欣赏。
夜吟反是轻瞥她一眼,道:“武艺不是拿来给人消遣的,夜吟亦非街头卖艺之人,还望公主放尊重一些。”
持盈闻言,也无恼意,只回首向郁浅一笑:“夜吟郡主这般有趣之人若能留在连昌,想必也能让宫中热闹不少。”
夜吟容上怒色骤起,斥道:“你……”
“熹纯公主这提议甚好。”慕涵再度打断夜吟的话,侧身上前,拱手道,“那么,夜吟郡主还请公主日后多多照拂了。”
“这恐怕是不行了。”朝华如是笑道。
持盈心头蓦然一紧,转首盯住朝华,朝华却是对她灿灿一笑。
才刚刚被默许成为和番之王的少年,转身向着郁浅敛衣俯身道:“皇上。”
持盈似是想到了什么,当即清声道:“世子!”
“公主如今该称呼殿下才是。”慕涵在她身后轻声提醒。
朝华恍若未闻,只向着郁浅道:“皇上,朝华求娶贵朝熹纯公主为和番王后,不知皇上应允与否?”
郁浅瞳中霍然一收,向后正映出持盈苍白如纸的面容。
隔了良久,郁浅方缓缓道:“这得要问朕的九妹自己的意思才行,阿盈,你说呢?”他深深看着持盈,只见她碧色的双眼里沉沉漠漠,如蒙了一层水雾般看不真切。
持盈懂得郁浅那眼神的意思,这从他先前的试探相同,书竹必然会把她与朝华的约定悉数告之郁浅,但郁浅显然并不想让她远嫁和番。
在朝华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阻拦他,然而当他说完的时候,她心里却好像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般沉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然而这般的猝不及防,也让她第一次见识到朝华想把她带回和番的愿望是多么强烈,甚至是用这样的方式——在满朝文武面前公开求问郁浅,这让持盈不得不再次审视朝华这个决定的郑重与决心。
持盈长久地沉默着,却也无人催促她。
那极轻极轻的呼吸声,落在朝华耳中,却是声声如擂鼓一般敲得他心里忐忑不安。
持盈蓦然敛衣,轻拜下去,双手一抬,微微笑道:“皇兄,得朝华殿下青睐,是臣妹之幸。”
郁浅一瞬面色冷沉了下去,一双眼定定瞧着持盈,任那清越的声音落得满场静寂。
持盈这一拜,郁浅却丝毫没有去扶她的意思,任她径直跪了下去。持盈神情依旧不变,唇边噙着清淡的笑,仿佛那笑容不是自己的,她稳稳地跪着,静等郁浅发话。
郁浅回以她的,也是极长的静默。
场上众臣多少看出了些端倪,皆是料想持盈才从冷落中走出,西辞过世未及一年便攀上了朝华这根新枝,是以目光中或多或少也带着不屑。
“皇上。”朝华轻声提醒了一句,灼灼目光看向郁浅。
郁浅与他对视良久,终究是长抒一口气,道:“能与和番结永世之好,亦是大晋之幸。”他低身扶了持盈的手臂,轻声说,“阿盈,起来吧。”
持盈眉色黛青,衬在白皙的一张面庞上,犹是楚楚清秀,然而这样的柔弱之间,始终含带着她独有的偏执和坚韧。
“多谢皇兄。”持盈如是低声答道,随后顺势起身,垂下眉眼立于郁浅身侧。
迎接和番来使的宴会依旧照常举行,仿佛没有因为这一插曲而发生任何变化,然而每个人的神色都有了微妙的不同。
席上众人,各怀心思,这一宴,着实辛苦。
然而比起朝华的求亲,还有更令人猝不及防的消息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传来——十二公主郁青杞高烧不止,晕厥在皇后寝宫之中。
宫中人尽皆知郁浅对郁青杞自幼的宠爱,郁青杞这一病,席上不少人当即色变。然而更多人担心的是皇后,皇后尚有身孕在身,若郁青杞的病情传染给了皇后,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第一个皇嗣的意义非凡,远远比一个天真年幼的公主要重要太多。
郁浅几乎是立刻就起身离席而去,持盈念及谢黎,亦随在其后。
郁浅回身便见持盈一身素衣走在他身后,便顿足等她赶了上来,挥手命内侍退后之后,与她道:“朕想知道原因。”
持盈自然知道郁浅所说的乃是朝华一事,也预料到了他的质问,只微微笑道:“六哥,放眼这大晋,有任何一人比持盈更令六哥放心的么?”
“可朕并不想拿你的终身做筹码。”郁浅皱着眉头,“这叫朕如何向西辞交代。”
提及西辞,持盈反是愈加平静:“西辞他……恐怕早已预料到了现今的局面。”
郁浅回首静看着持盈,眉头却是愈拧愈紧:“你大可不必答应朝华那样的条件,朕有的是办法打发他。”
“这是我的承诺,也是西辞的愿望。”持盈如是轻笑,“我已欠了他一条人命,如今我这一命,算是还他吧。”
“朕说过很多次,太子齐桓的死与你无关。”郁浅沉声打断她的话,瞳中深黑浓郁,叫人看不清情绪。
“可那却是我给了郁行之杀人的机会。”持盈注视着郁浅的目光依旧从容而冷凝,濯濯似清流。
在这样的目光凝视下,郁浅的眼神变得有些莫名,手心里捏紧的拳头让他感觉格外滚烫。
与西辞刚辞世时的模样不同,那一次,他和谢黎见到为西辞送葬后归来的持盈,她的眸光是凄怆且空洞的,是在用仅存的理智支撑起自己面具似的笑,让自己不至于失态。然而这次,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里那种清朗的冷意,冰凉而执著,能够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相信。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害死一个人,六哥。”持盈轻声说着,目光微闪,“不管是不是我亲自动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这不能成为你承诺出终身的借口。”郁浅沉吟着答道,他放软了语气,“你若是此刻反悔,还能挽回这一切。”
持盈容上神色清淡,眸光静好,轻道:“六哥现在该关心的是青杞与六嫂的安危,而不是持盈这些风花雪月的小事。”
郁浅沉默良久,道:“好,好。朕便依了你。”
持盈福身道:“多谢六哥。”
郁浅拂袖转身便走。
“六哥。”持盈蓦然又唤住了他。
郁浅回首,眼里带着某种期盼,凝视着正微笑的少女。
持盈却是展颜而笑:“其实那些都是空话,六哥都忘了吧,我只是……”她深叹一口气,“我只想找个好好活下去的理由罢了。”
郁浅微怔,眼里的希冀却骤然沉淀了下去,他漆黑浓墨般的眼眸盯了持盈一眼,见她神情坦然而安宁,半晌只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持盈知道郁浅明了了她的意思,再度道:“六哥快去看青杞和六嫂罢。”
郁浅却是一皱眉,略拔高了声音,向后道:“殿下,烦请殿下送阿盈回觅云院。”
持盈回首,正见朝华立于自己身后,容上带笑,眸光熠熠,应道:“朝华定然不负所托。”
“六哥。”持盈向前一步,想随他同去。
郁浅一抬手,止住她的步子,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回去。”
持盈见他态度坚决,只得道:“如有需要,六哥自可派人来觅云院传诏持盈。”
郁浅勉力一颔首,挥罢衣袖便匆匆赶了上去。
她转首面向朝华,看着这少年眼里明朗清慧的光,也只能微微一笑道:“走吧。”
在持盈回到觅云院的第二日,郁浅便下令封锁了皇城。
病情比想像中要来得更汹涌,苏折意当日下午便从太医院赶来觅云院,带了一众医童,焚了艾叶,又洒了药水,最后言辞严厉地吩咐书竹要小心照料九公主。
持盈挑帘出来,正挽了黑发,细声问道:“青杞如何了?”
苏折意本已匆匆走到门口,闻言回身,眉头紧蹙,只道:“十二公主尚在昏迷之中,太医均束手无策,初步断定为……疫症。”
持盈怔了一怔,发丝顺着松开的手滑落下来,心里重重一沉:“疫症?可会蔓延?皇后可安全?”
苏折意声色阴沉里带着喑哑:“皇上将皇后带回寝宫同住,暂时无碍,倒是民间听闻也有许多百姓同发此病。”
持盈目色一瞬清明:“青杞可是又偷溜了出宫?”
苏折意轻声一叹:“是,皇上已秘密处决了当日看守宫门的侍卫,如今臣还要回太医院研制药物来让十二公主退烧,便不多说了,公主自己保重。”
持盈颔首道:“我知道,有劳苏先生。”
苏折意神色颇为疲倦,手臂上的衣袖也半卷着,手上青黄的药汁未干,便又带着人快步离开了觅云院。
持盈目送他离开,只侧首与书竹道:“你觉得这事如何?”
书竹浅浅笑道:“十二公主吉人天相,自不会有事。”
持盈目光里的疑虑微微沉下,她沉默半晌,道:“近日你与幼蓝也小心一些,挽碧她……身在南宁,当是不会有事罢?”
提及挽碧,书竹的神情略略有了微妙的变化,然而只这一瞬,他又将眼睛里的彷徨茫然压了下去,依旧是清澈见底的模样,转首看向持盈,微笑道:“阿姐不会有事的,公主请放心。”
持盈心头略松,心里却因这突如其来的疫症而阴霾不散。
夏末初秋,天气还闷热得很,连绵的阴雨时落时停,直叫人心头烦闷。
“多事之秋。”持盈如是轻叹,转身落步回房。
疫情蔓延得极快,不多几日,宫里亦有人染上了同样的疫症,在太医的坚持之下,郁浅不得不将谢黎送出宫去往芸池休养,以防她受到疫症的影响而对皇嗣不利。
郁青杞多日未醒,这也成了悬在郁浅心头上的一把刀。
持盈依旧因疫情的扩散而被禁足于觅云院,和番一事也因此而搁浅下来。
慕涵等人被安置在宫外的府邸里,朝华一人坚持要留在长生殿,郁浅也无心再管,只随他去了。
在众人都因疫症而忧心忡忡之时,长生殿内的朝华与慕涵却安然坐于庭院之中,细细品茗。
“王上当真不愿即刻返回和番?”慕涵搁下水晶盏,清声低问。
朝华漫不经心地笑道:“嗯,你也不必再多劝我,我说了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会再改变主意。”
慕涵神色清肃,抬眼看向朝华,静静道:“王上可是因为熹纯公主?”
朝华剌剌一笑,反问道:“莫非大司命不愿见本王带一位王后回去?”
“不是我不愿,只怕是和番百姓不愿。”慕涵淡淡反驳,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安宁,似是毫无波澜的水,广阔而宁和,无论投入什么石子,都引不起一丝涟漪。
“那你老实回答我,王兄当日是怎么死的?”朝华倏然正色。
慕涵迟疑了一瞬,还是道:“夏临做的手脚。”
“在持盈传话之前或是之后?”朝华又问。
慕涵明了他的意思,将杯盏一推,道:“之前。”
“那便是了。”朝华微微笑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王兄的死,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可你也不会说出真相来。”慕涵一针见血,看向他的目光若有深意,“为何不愿说出来?”
“因为这是我目前唯一可以留住阿盈的办法。”朝华苦笑,“你可以不齿,也可以不屑,但我只有这一个办法。”
持盈只要一日不知真相,就会一日心怀愧疚。日子久了,感情深了,自然再无法追究那感情的起因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感情本身。
“王上。”慕涵回转过头来,清清静静一双眼注视着他,“您变了许多。”
朝华神情倏然冷沉了下去,别过头去,道:“若是你来连昌十年,也未必不变。”
慕涵沉默许久,道:“臣下明白了。”
这一日清晨,持盈被重重的敲门声惊醒。
房门外女子的争执声吵得持盈披衣而去,坐在床沿轻道:“幼蓝,什么事?”
隔着昏黄的窗纸,幼蓝纤细的身影映在窗上,低声道:“公主,端敬王妃求见。”
“端敬王妃?”持盈有些意外,手上拢了衣袖,沉吟片刻道,“你引她去客厅里,我随后就到。”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少女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到了持盈榻前。
持盈惊得一瞬立起,清声道:“王妃?”
幼蓝急急跟在后头,福身道:“公主请恕罪,奴婢拦不住王妃。”
“无妨。”持盈定下心神,低首细看端敬王妃,见她手中还抱着一名婴孩,想来便是苏杭唯一的儿子苏湛了。
“王妃有何事,不妨起身再说?”她语声虽清冷,如今却是刻意放柔,听来也清越动人。
端敬王妃抬起头来,屋里烛光照在她的面庞上,正是一张秀美娇柔的脸。
“茜葭姑娘?”持盈想起了当初在千刺有过几面之缘的少女,未曾想到她便是苏杭的妻子——刚诞育了小世子苏湛的端敬王妃。
“公主还记得妾身。”茜葭目中清泪盈盈。
持盈念及这少女当日的活泼天真,反观其现今的憔悴苍白,不由柔声道:“自然是记得的。”
茜葭抿唇低泣,将手中婴儿托起,哭道:“公主请救救湛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