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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红浅碧 当前章节:81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持盈揽袖伸手一探,不由大惊,苏湛的额头烫得吓人,细嫩的面颊上还带着病态的潮红,这对一个甫出生不久的婴儿来说,确实是极为凶险的。

“这是……疫症?”持盈斟酌半晌,才将这话问了出来。

茜葭含泪点头,牵住持盈衣袖道:“师兄早早便离了连昌,妾身独在这连昌,能说得上话的也唯有公主一人,是以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来找公主。”

“太医如何说?”持盈接手抱过苏湛,只觉手上婴孩温软又乖巧。

“湛儿本就是不足月生产,身体一向很弱,如今这样,妾身……真是没有办法。”茜葭急得直哭,“太医只研制了试用的药,他们说是不能轻易给小世子试药,以免除了意外,可……可我宁可试上一试……再等下去,湛儿他……”

“别急。”持盈轻托着苏湛,细细看着这孩子,因为不足月,还显得十分瘦小,皮肤却生得白嫩,窝在持盈的怀里,乖巧又温顺,只有一双眼睛一闪一闪地眨着,漆黑如墨还带着几分湿气。

“很灵秀的孩子。”持盈如是赞道,神情也随之凝肃起来,“你说太医院已配出了药方?”

“是。”茜葭拭去面颊上的泪水,双目哭得通红,“可他们说世子身子娇贵,不可轻易试药,便硬将妾身赶了出来,是以妾身想求公主行个方面,哪怕是只有一分的可能,我也不能在这儿干等着。”

持盈抬首看着茜葭,这还是个孩子,却已是身为人母,眼里的稚气未退,惶惶里带着惊恐,但那目光一落到苏湛身上,便是温柔而包容的。

持盈深深一叹,起身道:“那便去太医院走一趟吧。”

“不必了。”苏折意一路敛衣而入,立在门前,俯身行礼道,“微臣拜见熹纯公主。”

持盈始才为茜葭惊醒,黑发尚未梳整,只缱绻盘于肩上,白色的单衣也未齐整,是以苏折意只立在门槛之处,垂眼向下,不敢抬头直视。

持盈将苏湛交还与茜葭,随手拿了银色发带将头发束起,披上一件深紫外衫,走至苏折意面前,清声道:“苏先生所言是何意?”

苏折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神情略凝:“见王妃往觅云院而来,臣便猜到了王妃的目的,依公主的性子,定然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是以臣便免了公主多走这一趟。”

持盈伸手要接,苏折意却是将手一绕,继续道:“这药……未有人试过,小世子身体娇柔,确实不适合服用,公主确定还要将药给王妃么?”

持盈定定瞧着那瓷瓶,道:“那青杞呢?”

“臣亦不敢将药用于十二公主身上,是以准备……亲身试药。”苏折意面容沉沉,正色说道。

持盈目光一瞥门外,只道:“书竹。”

苏折意似是料到了什么,只一回首,便被书竹点住了穴道。

持盈从苏折意手中拿下拿瓷瓶,缓缓道:“持盈也未曾想过要让小世子试这药,因为持盈同苏先生一般,皆是不敢。”

说罢,她打开瓷瓶,将里头的药一饮而尽,放回苏折意手里,笑道:“如此,苏先生可放心?”

“九公主,这……”茜葭抱着苏湛惶惶立在其后,语气里夹带着不安。

持盈回首与她道:“当年王爷曾救了西辞两次性命,如今持盈替小世子一试这药,算是回报吧。”

茜葭泪水盈盈,直跪下叩首道:“妾身,妾身不知如何才好回报公主今日之恩。”

“不必多言。”持盈伸手扶她起来,刚踏出一步,眼前便是一晃,她支住额头,忍下不适道:“书竹,解了苏先生的穴道。”

书竹一指点开苏折意的穴道,却是自他身边一掠而过,抱起持盈入屋,将她放回床上,而后默默退到一侧,轻道:“苏大人请诊治。”

苏折意快步上前,手指搭在持盈手腕上,良久道:“脉象略有不平,但无性命之忧。”

书竹又道:“多久会醒?”

苏折意却是带着些恼意:“是药三分毒,没病的人胡乱喝药,自然是对身体有损伤的,不过好在并不伤及性命。”

他从另一袖中掏出瓷瓶,郑重交与茜葭手中:“王妃若是信得过在下与熹纯公主,这药便拿去吧。”

茜葭颤手接过,唇微动,嗫嚅道:“多谢苏大人。”

她打开瓷瓶,瓶口到了苏湛的嘴边,她的手却开始发抖,怎么也倒不下去。

书竹反是自她手肘处轻轻一拍,那药便送进了苏湛口中。

茜葭猛一回首,看向苏折意的目光紧张而不安。

苏折意挥袖道:“王妃且坐下吧,臣留在这儿便是了。”

茜葭勉强露出一丝笑,竟比那哭还难看,容色既苍白又消瘦,少了当初那秀美的灵气。

“书竹,替我去太医院将药箱拿来吧,顺便将药送去给皇上。”苏折意转向书竹,敛襟危坐。

书竹低应一声,转身便去了。

“下来吧。”苏折意抬首看向屋檐。

黑影翻下,却是宴卿,双目只盯着持盈,口中道:“书竹走了我才故意让你发现的。”

苏折意却是对他的解释不以为意,只道:“你守着公主,我去去便来。”

苏湛服下药后,烧很快便退了,只是婴孩身子弱,还在昏睡之间。

反是持盈,长久地睡着,一直不见她醒,到最后苏折意也诊不出缘由来,只能归结为持盈体质的孱弱,和常年的郁结于心。

郁浅来探过好几次,在她床前坐了一夜,而后因为早朝的缘故不得不带着满眼的血丝离开。

在他走后,朝华才从长生殿赶来,一直守着昏睡的持盈。

是以在昏迷了长达一天一夜之后,持盈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朝华。

朝华笑着说:“阿盈你醒了?”

持盈只怔怔看着他不语,容色尚且苍白而清瘦,瞳中却是分外迷惘。

“怎么了?”朝华一握她的手,只觉入手冰凉。

持盈缓缓抬起眉眼,将手抽了回来,轻道:“我梦见了西辞。”

朝华手上一僵,依旧是笑意安然,温言与她道:“梦见了西辞什么?”

持盈以手支起身子,从床边的桌上拾过一卷画,伸手展开,递与朝华,微微笑道:“梦见了这个。”

朝华接过,慢慢展开——那是当日西辞在芸池边所作之画,素衣清秀的持盈怀里抱着莲花,神情柔婉且安静,眉目里的冷意藏在笑容之后,隐约分明。

“这眼睛……”朝华却是一怔。

“原该是碧色的,对么?”持盈淡淡一笑,“西辞当日是以荷叶为墨,才绘出了那颜色,如今汁水已干,自然不是原本的颜色了。”

朝华隐约觉得持盈话中带着深意,却又揣度不出她的想法,只道:“可惜了这画儿。”

持盈怅然凝眸,静静望着画中的自己,那时的眉宇里潋滟生姿,虽冷清依旧,却到底多了几分暖意,白莲为净,当日西辞欲以这画度她,却仍是度不尽她心里的不忿和怨恨。

“世子可知,持盈在宴上,为何会答允世子么?”持盈依旧是用过去的称呼来唤朝华,她气息从容,比当时多了几分安顺和沉静。

朝华神色正然:“公主请说。”

“世子向来恨我害死太子齐桓,令和番动乱,此番世子回归故里,想来定也是艰难万分。”持盈眸光清澈,只看着朝华道,“持盈愿尽绵薄之力,向世子赎罪。”

即便是她狠心下手灭了顾家满门为西辞陪葬,逼郁行之毁了一双腿避走江南,可她依旧无法对她第一次伤害的人释怀。

朝华那双明亮的眼一直笑意盎然地注视着她,眉眼之间虽犹有暗淡之色,却仍是带着淡淡笑容:“对我来说,阿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答应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答应了,那便是最好。”

持盈微喟:“但愿往后的某一日世子不会因为太子齐桓而愈加怨恨我今日的决定。”她抬首正视朝华,第一次清晰地一字字道,“我永不可能再像对西辞一般去对第二个人。”她所能给予的,只有细水长流的平淡生活,在西辞之后,她再也不可能那样疯狂而激烈地去爱另一个人

“那也不重要。”朝华一瞬神采飞扬,他伸手拢住持盈的手,“重要的是,你在这里。”

持盈眉睫微动,长叹道:“世子原可不必如此。”

朝华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持盈细长微凉的手,他只柔声道:“妻者,齐也。一与之齐,终身不改。”

持盈眉眼轻垂,一瞬动容。

疫症初愈,朝华就提出返回和番之事,郁浅不便过多强求,只得应许。

沐空因为对夜吟的亏欠,自愿终身留于连昌,闻听如此决定,朝华也只有轻声叹息。

那一日,持盈轻装素衣,随朝华踏上返回连昌的道路。

在走进和番领地的一刹那,她回首遥望大晋的连绵山川,白色的宽袖随风猎猎飞扬,目光一点点地沉坠下去,结成了漆黑深郁的一片。

那是西辞为之钟爱的江山,海晏河清,百姓安居,庄禾丰产,国疆扩垠,一笔一画勾勒出的美好。

持盈清冷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扑面而来的风鼓起她的衣袖,染上了故国的气息。

朝华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轻道:“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因为你的后面,始终有一个我。

持盈黑沉的眸中积淀了清静冷亮的光华,薄唇一抿,拂衣转身,衣带被风卷起,袖里藏着的桃花花瓣一并飘散而去,旋在空中,最后落进山峦之间。

故国万里,故人长绝。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清越岂同年

在很久的岁月里,沉静内敛的少女,始终都会面对着眼前的少年浅浅微笑,即使她知道他的盲目根本无法看到她眼里的温柔光芒。

——“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我停下自己的脚步去追随,也只有一个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站在他身后。那个人,叫做楼越。”

——“谢家的人,自然有谢家的结局,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她出生在清明的夜晚,是以名为清宵。

谢清宵自幼聪颖明慧,谢家上下对这个女儿格外疼爱,从小便捧在手心里疼爱,最初的时候,谢清宵是极为乖顺温静的。

她第一次见楼越,便是在北静王府,楼越大器晚成,幼时木讷懵然,恰逢父母双双故去,被谢家当作傀儡一样控制着,每日都空坐在厅堂上指挥着洛淼众人。

可却并无几人知道,楼越的眼睛,原本是看得见的。

谢清宵与楼越,幼时玩得极好,孩童间的友谊既纯粹又干净。

谢清宵九岁生辰那日,是在洛淼的谢家分府过的,楼越摘了桂花做成花环送来,只与她道:“这谢家,我瞧着只有五小姐是干净的。”

谢清宵却被他这话吓了一跳,忙堵着他的嘴,楼越不明其意,但见谢清宵对这一环编制精巧的桂花爱不释手,亦不再言语了。

然而祸端,却恰恰从这一句话开始。

楼越是偷偷来的,是以也偷偷地从后门离开,却不防被人一棒子打晕了过去。

楼越醒来的时候,只感觉自己被吊在什么之下,手腕上松松绾着线,白色素冷长衫披在肩上,他略略抖了抖,只觉得冷极。

他轻轻挣了一挣,却觉那红线愈加紧了起来。少年清朗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动了动手指,摸索到身边的树枝。指尖一划,红线即断,他已翻身坐在了树枝之上,白衣落落,然而腕上红线依旧,教他无法离了这梨花树。

似是睡了许久,他觉着自己手脚仍是略有僵硬,动起来不甚灵活。

“你能动了?”身后脆生生的一句话,惊得他险些掉下树桠来。

楼越坐在树上,白衣松披着,内里大半的身体都露在外面,肌如凝脂,在日光下似玉皎洁透明,教那树下的小丫头看得脸刷地红了起来。楼越却是浑然不觉的样子,只静静地坐着,漆黑如墨的清瞳还透着一丝懵懂。

“我去叫小姐过来。”她跳起来丢下这样一句话,逃也似地跑走了。

此小姐非彼小姐,府里人皆知谢清宵与楼越玩得好,只当是两人玩闹。

然而谢清宵不多时便赶了过来,见此状况,不由大惊,忙叫了侍女放他下来,楼越原本还是乖巧安静的模样,只一落地,便昏倒在谢清宵怀里。

谢清宵再厉声逼问之下,才知道是她那任性的长姐谢黎听了楼越那话气愤不过,才叫人将楼越绑在了树上。

那年也才九岁的谢清宵茫然无措之下,只得将楼越送回房内,叫了大夫来,就被侍女牵着手送回了谢家在洛淼的府邸。

翌日清晨,谢清宵便要随谢黎启程返回南宁,临行之前,她问起谢黎关于楼越的情况,谢黎似才想起自己确曾做过这么一件事。

早慧的谢清宵有些气恼长姐的胡闹,转身就拍马往北静王府而去。

熟料一进门就被拦在了门外,好不容易近了楼越的卧房,却又被里头噼里啪啦的声音吓了一跳。

“滚出去!”

器物七零八落的声音咣当连连,内外两殿的侍从侍女纷纷跪地叩首,近在少年身侧的侍者更是一面求饶一面畏惧着近乎爬了出去。

屋内就此静然沉默。

“这是闹什么脾气?”谢清宵抬头看着始作俑者,她年纪虽小,声音却格外明净清朗。

楼越抿着微薄的唇,忽地道:“你来做什么?”

谢清宵微微一怔,偏首看着窗外,天青云高,日光三寸。良久,她才道:“我不放心,便回来瞧瞧。”

“不放心?”楼越冷笑,“确实是。”他一双眼极是秀美,深黑光亮,然他未看着谢清宵,只是极力睁着,亮得惊心动魄。

谢清宵浅浅笑着,只伸手握着楼越冰凉的手,仰头看他,温声道:“阿姐也不是故意的,王爷何必发那么大的火,这手上的淤青几日便消了,若是王爷觉得不够,那便也绑清宵一回如何?”

她袖管轻滑,露出莲藕般的一段玉臂,还是个孩子的谢清宵只望着楼越,眼睛既明且亮。

门外“叩叩”轻响,已有人在外道:“五小姐,大小姐催了。”

楼越的手猛然一抽,却被谢清宵紧紧抓着,已初露温婉姣好的小女孩儿一瞬缓缓绽开了温柔的笑意:“王爷别和阿姐闹气,她并没有恶意。我该走了,只是回来看看。”

她骤然放开,起身整理了妆容,伸手去推门。

“五小姐。”楼越脱口而出。

“嗯?”她回首,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看他。

欲言又止的少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谢清宵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楼越立在原地,黑亮的眼里在那一刹那,如同落下了日光,闪闪烁烁,隐有流光。

他说:“我……”

轻不可闻。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七年后,当十五岁的谢清宵再次见到楼越时,是在洛淼的演武场上。

温润文雅的少年握着那杆红缨银枪站在了演武场上,用金线钩着的白色衣袍在日光下有一种耀眼的光泽,素衣银枪,如龙蛇般游走,他在与苏杭比武,苏杭用的是剑,他用的是银枪。

那是楼家历代相传的枪,古旧却锋利着,红缨一代代地换,鲜艳如初。

两人皆是点到为止,楼越的温文与苏杭的凛冽,恰如日与月,交相辉映。

那也是谢清宵第一次意识到,父亲口中那个甘做傀儡的清澈少年,似乎并没有她想像中的那样天真无知。

楼越顿下手里的银枪,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转首向着谢清宵的方向微微笑起来。

谢清宵怔然看着他一双毫无焦点的瞳孔,刹那无以成言。

她说:“王爷的眼睛是何时伤的?”

楼越一执银枪,浅笑道:“幼时被一女子绑于树上,撞伤了头,自此双目再不能视物。”

谢清宵呆怔当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谢黎无心的一次玩闹,会令这个原本就失去双亲的少年从此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

自此之后,谢清宵长留洛淼,悉心照料楼越,写语屡屡赶了她走,可她偏又固执地回来。

直到楼越有一次亲自将她扫地出门,她才倔强地在北静王府站了一夜,第二日楼越打开大门,便只伸手接住了醉倒在他怀里的谢清宵。

谢清宵固执至此,楼越也甚是无可奈何,哪怕是整个江南谣言满天飞、人人嗤笑谢清宵的大胆放肆,她也不改其初衷。

“阿姐欠了你的,终究还是因我而起,这债,我注定是要还的。”谢清宵执了楼越的手,满容的倔强,眼眸带着清润的笑。

盲目的少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从腕上慢慢褪下那只石榴石的手镯,套进了谢清宵的手腕上。

“你若是后悔了,就将这镯子还我,我便明白了。”坐在日光之下的少年浅浅笑着,眉目入画,衣白如雪,发黑如墨,整个人有一种分明的俊秀,然而这种俊秀里到底带着疏离的清寒,让人瞧着总觉得咫尺天涯。

谢清宵却不在意,她觉着自己能长久地坚持,她觉着如果不曾努力过,那她必定是要懊悔终身的。

她很清楚横亘在她和楼越之间的是什么,多年来,谢家处处制肘着楼越,几乎将这个双目失明的少年逼得连自己的城民亦保全不了,说到底,是谢家害得他目不能视物,是谢家迫得他忍气吞声隐瞒灾情,也是谢家逼得他不得不用自己的生死来做幌子去反击。

她的四哥谢桓曾警告过她说,那不是一个普通的人,隐忍着谢家多年来的苛刻压迫依旧能笑脸相对的少年,迟早有反咬一口的那一天,到时夹在中间痛苦的只有她自己。

谢清宵一笑而已,楼越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又何须旁人提醒。

她不会帮着楼越去对抗谢家,甚至因为这是生养她的家族而百般护佑,所以在西辞与持盈到达千辞之时,她便邀了持盈出来吃酒,后来又腆着脸皮去要那一本帐薄,尽心尽力。

她既爱谢家,也爱着楼越,这样的爱让她心力交瘁。

在得知楼越失踪的那一刻,尽管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那是一个骗局——一个针对谢家的骗局,她还是义无反顾抛下一切地去了。

满眼的破碎山石和波涛暗涌的泥浆,她由谢家密卫一路护着奔波,漫山遍野地找。

直到看到那个单衣素白的身影遥遥立在山巅,洁白干净得如一只鹤。

那一刻,满身泥水的少女在山涧放声大哭,哭到一众谢家密卫都慌了神。

在楼越双目失明的时候,她没有哭。

在得知楼越失踪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在看到楼越那样居高临下地向着她微笑的时候,她竟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往下掉。

一直到很久之后,谢黎问起的时候,谢清宵才淡淡地解释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脏的,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他觉得我身上流着的血脉是脏的。因为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厌弃。”

他曾说:“这谢府里最干净的便是五小姐。”

然而她终有一日,在他眼里看到了令人如坠冰窟的厌弃。

楼越终究还是骗了她,他对洛淼的忠诚和对谢家的憎恨胜过了年少时候那点点滴滴的美好。

爱总是容易忘记,恨却可以记得很久很久。

谢清宵终于明白,有些事并不是她努力就能完美,也并非她的错,甚至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生而如此。

她托持盈将镯子还给了楼越,转身离开,遵照父亲的安排,只身来到连昌,与长姐共侍一夫。

曾经恨,曾经怨,然而她终究无法忘记,生她养她的是谢家,父母疼爱兄姊关照的也是谢家。这个家予以她的好,让她即使在知道所有真相之后,也只有选择站在它这一边。

她看着郁浅登基、谢黎为后,然后漠然微笑地听着看着别人向她叩拜行礼,高呼着“娘娘千岁”,在一年一次地外姓王觐见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然而无人知晓,她有那么多地艳羡那个平凡无奇的北静王妃,可以站在楼越身边,单纯而无知地幸福着。

郁浅知道她的过去,所以总是让她去接待北静王夫妇,恰到好处的尊重和信任让谢清宵始终心怀感激。

因为这一切,都让她牢牢记住——谢清宵这一生,最紧张的一刻,便是伸出手,虚扶起他的手肘,用温软清朗的声音说:“王爷无须多礼。”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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