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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红浅碧 当前章节:147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每年今日,飞音寺都有庙会,她则会以顾言筠的名义前往飞音寺,名为祈福,实则为母超度。在外人看来,在连昌风头尽出的娇弱少女是顾言筠,而在家中缠绵病榻的是九公主持盈,却不料,事实却是大相径庭。

不,不行,这次她不能去。

持盈一经思虑就觉顾珂这道命令甚是有待斟酌,此番她一旦露面,转换身份之谜就会暴露,她两年来伪装出的内敛低调都将付诸东流。可是不去,也寻不出完全的理由,顾珂名义上被郁陵赐以公主养父之名,此番公开行事,持盈也不便回绝。

持盈一沉吟,目光转深,清冷秀美的容颜映在铜镜里分外冰凉,手上捏了梳子,一用力就绷断了数根发丝,问挽碧:“西辞的药呢?”

挽碧脸色一白,似是了料到她要做什么:“在……在床头。”

起身往从床头翻出了个小药瓶,持盈倒出几颗嗅过后,尽数抛去口中,然后领口一拉,玉肌半露,她又顺手扯衣襟之处凌乱不堪,向挽碧道:“去墙边喊,记得,人越多越好。”

挽碧领会她的意思,奔到墙角,一路惊叫道:“快来人,公主咳血了!”

持盈远远听得挽碧的呼声,还未及准备,胸口就是一痛,喉间一阵腥甜涌上来,一张口就是一团鲜血溅了出来。

不多时,一群侍女护卫就拥着丞相顾珂破门而入,见了面前持盈衣冠不整的样子,顾珂怔了一瞬,才扭头出去,沉声道:“叫西辞过来。”

“少爷清早就出了府,此时正在临水之宴上,可要派人通知少爷?”

顾珂喝道:“还不快去。”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门重新被打开,被顾珂一拦,“让挽碧先进去。”

持盈勉力站起,捏住桌布的一角,用力往后一抽,整桌的杯碟全部劈里啪啦地摔在地上,压住心口,她怒喝道:“谁都不许进来,全给我滚出去。”

挽碧才踏进来一只脚,就被持盈用茶杯掷了出去。

顾珂脸色有些沉,敛袍就要自己进去,同样被持盈赶了出来,地上的瓷器、茶杯的碎片滚了一地,七零八落的声音咣当连连。

持盈胸口又疼又痒,喉咙处像火烧一样难受,只能不停地咳着、咳着,咳得整个胸腔都震得生疼,手终究再没了力气砸东西,慢慢坐在床前轻轻喘气。

宫里安置给顾府的大夫终于得以进屋来,扣住持盈的手腕一把,面色如常,只眸色一冷:轻道:“公主是吃了西辞少爷的药吧?”

持盈只觉腕处一凉,抬头望过去,亦只见到一双既黑且深的瞳孔,面容倒是平平无奇,她收回手腕,佯作骄纵道:“谁许你进来的,给我出去!”

“我姓苏。”他微微一笑。

“苏先生,请你出去。”持盈咬牙,声音冷了下去,她痛得神思都几近模糊,只想让眼前这个姓苏的大夫越快出去越好。

“挽碧姑娘,请进来帮在下按住九公主可好?九公主这般乱动,臣无法施针。”

“我不要施针,你出去。”持盈挣开他的手,一字一字地说着。

一人快步走进来,将她抱在怀里,叹道:“苏先生,还是我来吧。”低首看向持盈,他轻轻摸着她的额头,温声道:“乖,别动。”

“西辞。”持盈微微一沉脸色,手上却再也提不起力量来,整个人豁然一松,只觉手臂上隐有刺痛之感,转瞬眼前就已是一片黑暗。

再度苏醒过来的时候,持盈一睁眼就望见西辞正坐在床头,少年苍白的面容上浮出浅浅的笑,口中仍是忍不住轻责道:“你也太胡闹了。”

持盈撑起半个身子,靠在西辞肩上,笑道:“原来你每次吞那药,却是这个滋味。”

“我是病人,对我来说那是药,你身体一贯极好,多吃了那就是毒药。”西辞替她把衣口重新掩好,伸手拭去她唇角的血渍,目光温润:“若是不想去,说一声就是,何必做到这样。”

“想不到更好的法子。”持盈见他衣衫略乱,歉声道,“让你从临水宴上赶回来,是我失策。”

“你知道我并非气恼这个。”西辞瞳色清黑,柔光几转,映着烛火格外暖人。

“临水宴上可有收获?”持盈懒懒地靠着他,精神已恢复了大半。

西辞似是在回想,唇角噙着一丝笑望向她:“我见到了朝华。”

“和番的质子也来了,谁做的东?”持盈神色凝了起来。

西辞道:“你定猜不到。”

持盈笑道:“猜来猜去,年年不都那么几个人选,郁浅还是郁行之?”

“是朝华自己。”西辞含笑,“我瞧他爽朗明俊,不像是做质子的样子。”

持盈莞尔:“那你瞧我可像是做公主的人?”

西辞伸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别打岔。”随即轻道,“我觉得你可见他一见,或许是着好棋也说不准。”

“和番受制于郁氏早非一年两年之事,蠢蠢欲动之心一日不死,我就决不会借助他们的力量。”持盈断然回绝,她灼灼目视西辞,“引火烧身,并非良策。”

西辞抚了抚她的发,一字一顿地道:“阿盈,你曾允我,要助我清君侧、除奸臣,我亦允你有朝一日要为你母亲正名,你可还记得?”

持盈见他神情,知他并非说笑,亦正色道:“我不会忘。”

“为我所用者,自当尽力驭之。”西辞展颜一笑,“阿盈,谢家已经逾越了那条线,不可不除。”

“和番前年的起兵,正是谢家镇压的,你若把扳倒谢家的主意打到朝华身上,也太过冒险了,谁会相信谢家与和番勾结?”持盈紧眉,拍了拍他的手心,“待我去见见朝华,你再做决定不迟。”

“好。”西辞浅笑,“我信你。”

持盈疲惫地合上眼眸,静静枕着西辞的肩,专注望着他柔美的侧颊,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唇角,心里莫名地沉静下来。

清君侧,清君侧。

除去了谢家之后,就唯有顾家权势滔天,到了不得不对顾家下手的那一天,你该何以为继,西辞?

事实的结果是,持盈那一日的装病,迫得顾珂不得不取消了让她陪同顾言筠前往飞音寺的意思。

到了傍晚,持盈为表自己的诚心,向顾珂请命说言筠体弱,可否由西辞陪自己代言筠去望飞音寺祈福。顾珂思虑良久,还是应允了。

西辞与持盈坐在马车上,挽碧、宴卿随侍在侧。

“你竟将朝华引去了飞音寺。”持盈那日闻说西辞的计划后,有些惊愕。

西辞正摆弄着她白润细长的十指,头也不抬,只道:“你此番装病,父亲心里有数,如今主动提出要去,也算是补全了他的面子。”

持盈此次出行,借的仍是言筠的名义,顾珂对她的意图心知肚明,但她到底为言筠博来了名声,对言筠日后的出嫁增添了不少筹码,顾珂也就对她睁一眼闭一眼了。

挽碧带着小炉子出来,烧好火后,将水晶壶递给了持盈。

泡茶以刚煮沸起泡为宜,而持盈取的是初春时节院子里荷叶上的雪水,用的是顶好的君山银针,其茶香气清锐,滋味醇厚,西辞独爱之色泽杏黄明澈,持盈每每都会亲手炮了给他。

西辞身体天生阴寒,出行之时,手上必要抱了暖炉,膝上薄毯、足下毡子都是持盈一手打点。此刻在车厢内亦要围着白色貂尾披风的少年,脸色因为旅途的颠簸,显得极为青白,持盈递茶给他之时,触及他的指尖,竟觉冰凉似雪,无一丝温度。

到了飞音寺,持盈率先就着宴卿的手跃下马车,还未及扶着西辞下车,就已有人迎了上来。

“可是顾言筠顾小姐?”那人说话声色明朗,听来甚无阴霾,闻之豁然开朗,持盈料想这定是西辞口中所说的那位“没有质子样子”的朝华了。

容上白纱半遮,持盈含笑一福身:“朝华世子,幸会。”

“顾小姐真是像极西辞。”朝华朗朗一笑,“幸会。”

说话之间,西辞已由挽碧扶下车来,迎风长立,容上笑意温润,宽大的白色貂尾披风衬得他身姿格外单薄孤瘦。

“有劳世子来此,是西辞疏忽。”西辞立在持盈身侧,手指搭在她手心,被她轻轻握住。

“言重了。”朝华的目光由两人身上一转,就已侧身一让,“两位请随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古时以三月第一个巳日为“上巳”,汉代定为节日。

“是月上巳,官民皆絜(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病),为大絜”(《后汉书·礼仪志上》)。

后又增加了临水宴宾、踏青的内容。晚上,家家户户在自己家里每个房间放鞭炮炸鬼,传说这天鬼魂到处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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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下)

朝华一路引了西辞与持盈往后院而去。

直至禅房,持盈才后知后觉,这里竟同她每年来飞音寺祈福时的居所相隔一室之遥,一念及此,她不由多瞧了朝华几眼,见他面上笑意清朗、一派坦荡,终是忍不住含笑道:“朝华世子似对飞音寺很是熟稔。”

朝华笑道:“我每年都会来这里住上几日,说熟稔亦不算,只能说不陌生而已。”

持盈微微松了口气,退到西辞身后。

他今日着的是青衫,外罩貂裘小衣,挽碧抱小暖炉立在他身后,宴卿则睁着眼左顾右盼。

朝华桌上摆了黄茶,持盈轻一嗅,闻出其香正是君山银针,壶边几样零嘴也是西辞她平时爱吃的。

“世子有心了。”西辞微微笑着,薄唇浅抿。

朝华举杯,隐有酒气:“我知你不会饮酒,特备了茶水,西辞不是旁人,自然值得这番心意。”

西辞正要饮茶,持盈一顺手接过茶杯,往里轻吹了几口气,向朝华道:“他不能喝冷茶。”

那茶水是事先斟好的,早已凉透,西辞不愿拂朝华的面子,持盈却不管这些。

朝华朗声道:“言筠小姐心思细腻,是朝华疏忽了。”

“世子客气。”西辞含笑举杯,“在下以茶代酒,敬谢不敏。”

对面的朝华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西辞赞道:“世子好气度。”

持盈却忽地起身,向两人道:“言筠有些气闷,想去庙里随处走走,不知兄长与世子可允?”

西辞眉眼未抬:“若是世子不介意……”

朝华道:“姑娘家确是没有兴致听我们两的闲扯,就让言筠小姐出去散散心也好,这庙里风光甚好,定能使言筠小姐不虚此行。”

“舍妹失礼,望世子包涵。”西辞噙着一丝笑,“言筠,你且去吧。”

持盈微一福身,转身关门而去。

门内挽碧随侍,门外宴卿守卫,她很是放心。

佛前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大家小姐皆不便以真容示人,故而持盈面上罩了白纱,也无人觉着奇怪。

持盈上前求了一签,给了解签的小和尚几文钱,听他胡诌了几句“小姐面相贵不可言”“来日定非常人”诸如此类的话,才慢慢往飞音寺深处的碧莲池走去。

往日里这处最是安静,今日却叫她碰上了旁人。

“广慎师傅。”持盈神情有些冷,只略一颔首,生硬地叫了一声。

“老衲以为,今年此时,施主当是不会再来。”他一合掌,语气平平。广慎的目光较之当日已没有那般森寒,只是望过来犹叫持盈心底一凛。

持盈似笑非笑:“我又不是郁陵,问心无愧,为何不来?”

直呼帝王名讳乃大不敬,广慎却眼皮都不抬一下:“施主步伐虚浮,面相苍白,不宜来此极阴之地。”

持盈心头怒火倏地蹿了起来,面上却含笑道:“莫不是在大师眼里,只要是持盈呆的地方,都是极阴之地?只因大师如此一言,长生殿就变作了佛堂,持盈倒是觉着,若是飞音寺那么多年轻和尚压不住小小阴气,那还不如一把火烧了,到时不但阴气没了,兴许还添了些阳气。”

“老衲从不与人做口舌之争。”广慎回身,不再与她多言,只说,“施主好自为之。”

持盈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追了几步,又道:“大师尚佛之人,却尽做一些损人阴德之事,飞音寺当然阴气深重!”

话音一落,一本佛经迎面砸了下来,正正打在持盈额角,力道不轻不重,也未划伤,明却叫持盈疼得几乎眼泪都流了出来。

再一回头,广慎的身影早已不见。

“得饶人处且饶人,姑娘生得好皮相,怎的嘴上这般毒辣?”身后声音响亮,却隐有轻佻之色。

持盈恼怒回首,就见一约莫十j□j岁的红衣少年正正坐在栏杆上,翘着二郎腿,手上一枝荷叶,好不惬意。

“那是我与他的恩怨,与阁下无关。”持盈冷冷道。

红衣的少年面上戴了半个铁皮面具,碧绿的荷叶,火红的衣衫,锦帽貂裘,少年风流,偏偏姿态极是爽朗大方。他声色清润,只笑道:“真是枉费了这样的好身段。”

“阁下那点龌龊心思若是没处发泄,不妨找个戏子头牌消遣消遣,免得在这里扰了佛门静地。”持盈拾起地上那本佛经,拍了拍灰尘,收进袖里。

“丫头你家爹娘都没教你待人处世的道理么?”红衣少年瞳中瞬间冷了下去。

持盈一挑眉:“不幸自幼父母双亡,无人管教。”她唇畔笑意愈深,“现在我倒知道了,有些人,有了父母管教却还不如没管教过的。”

一眨眼,火红的身影近了眼前,坐在了持盈手边的一根栏杆上,一双凤眼笑吟吟地望着她:“你叫什么?”

一昂头,持盈轻笑:“对一个不敢以真容示人的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彼此彼此。”红衣少年指了指持盈脸上的白纱。

持盈不愿再理他,转身就走,才踏出几步就被他缠了上来,一手环腰,一手绕肩,下颚磕在她肩膀上,又痒又疼。

除了西辞外从未有人同她这般亲近,持盈面色轻红,神情恼怒:“你放手。”

“我最喜欢牙尖嘴利的小丫头,不如你跟了我回家去可好?”红衣的少年轻轻在她耳边吹了口气。

持盈没好气道:“我已许了人家。”

“那就退了。”他好整以暇。

“对方家世太大。”

“那就私奔咯。”

持盈哑口无言,沉声道:“你放不放手?”

“不放。”

持盈高声一喝:“宴卿。”

听得“宴卿”二字,红衣少年的手一松,狐疑地看着持盈:“你是顾西辞的什么人?”

持盈亦是微诧他居然识得西辞,嘴上却毫不示弱道:“与你何干?”

细细打量持盈许久,他恍然大悟:“你是顾言筠?西辞说了要带你来见我。”

“你究竟是谁?”持盈越发琢磨不透。

少年一揭面具,笑容灿灿:“我叫朝华,西辞定然同你提过。”

对着面前这张之前看过许久的脸,持盈怔了一怔,脸色刷地白了下去,喃喃道:“那房里与西辞谈着话的朝华又是谁?”

面前自称朝华的少年脸色也是突地一变,叫道:“不好。”他再也顾不得持盈,身姿一掠,就落在持盈前头,往禅房飞奔而去。

持盈只觉全身都凉了下去:她竟留了西辞一人在那里!

一瞬清醒过来的少女,将手里的佛经随手一甩,亦追着朝华的步伐往禅房跑去。

持盈跑得气喘吁吁,冲进禅房之时,宴卿正支着剑喘息,而那红衣少年正与之前来迎接他们的那位朝华打得难舍难分。

挽碧则护在西辞身前,寸步不让。

持盈快步赶到西辞身边,堪堪见到他煞白如雪的脸色,心底一沉,握住他的手,竟冰凉彻骨。

“西辞,西辞?”持盈轻声唤他,容色焦虑。

西辞极浅地一笑,头轻轻靠在持盈肩膀上,低声道:“阿盈,借我靠一靠。”

在外人面前,西辞向来不需侍女相扶,但他若累到不得不依靠持盈之时,那就必定到了痛之极限忍无可忍的地步。

持盈一低头就看到西辞那咬得紫青的双唇,以及微微颤抖的眉睫,西辞握着她的手在慢慢收紧,抓得她极疼,持盈心里的自责却漫了起来,一直浮上眼底。

她忍下焦躁的情绪,唤过宴卿,才知道她走后不久,那位朝华就突然动起手来,幸得挽碧呼救得快,宴卿即刻破窗而入,才将西辞救下。可那茶里却不知下了什么药物,让西辞病情猝发,连呕几口鲜血就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持盈此刻方明白,依西辞的病情,要挨到她回来需要多强的自制力,她的眼眶一瞬红了。

持盈将西辞轻轻抱在怀里,替他整理好衣衫,把小暖炉递进他手里,才令宴卿抱着西辞先回马车,挽碧随侍左右,她自己却整了衣裙,走至一身红衣的朝华身侧。

“朝华世子要怎么解释今日之事?”她的声音像是浸了寒冰一般森冷,俨然是不准备放过朝华了。

朝华一改方才的放肆轻佻,拱手肃然道:“朝华定会给言筠小姐一个交代,却不是今日。”

“那要待何时?”持盈冷笑,“难道你要我等个十年八年,我也任你这么拖下去?”

“十日,十日之内,朝华定给一个答复。”朝华红衣灼灼,一脚踏在那人身上,轻哼一声就撕下一张面具来,“冒了我的名,你胆儿倒真是肥。”

持盈瞥着地上那张脸,回望朝华道:“言筠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世子应允。”

“请说。”朝华挑眉,“只要不是言筠小姐要在下以命相抵就成。”

“我怕是还没有那个权力。”持盈“嗤”地一声笑,目光森寒,“我要世子在结果出来之后,将这人交由我处置,如何?”

那人在持盈的目光下生生打了个寒噤,却听朝华应道:“好。”

“多谢世子,言筠告退。”持盈一笑,拂袖而去。

“言筠。”朝华在后面唤她。

持盈略一回首,看到身后灼灼红衣,少年掷了荷叶过来,正落入她手上。

“下个月去芸池看荷花可好?”朝华如是微笑。

持盈浅笑,语气甚是疏离:“西辞自会带言筠前去,不劳世子大驾。”

“那么,到时再见。”朝华面上含笑,黑瞳清亮。

持盈怔了一怔,方沉声道:“言筠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子雨(上)

持盈回马车的时候,西辞已痛得几近昏迷,冷汗湿透了衣衫,犹自勉力睁着一双眸,见持盈归来,才撑着一口气道:“如何?”

“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持盈微微一笑,从他袖里拿出药来,“你吃了药睡吧。”

“到了顾府记得叫我起来。”西辞勉强能够张开双唇,持盈指尖顶着药丸喂他吞下,不消多久,西辞紧揪着衣襟的手终于慢慢松了下来,持盈握住他并冰凉的手,将他的头枕靠在自己怀里,直到他渐渐睡过去,才轻声吩咐宴卿:“上路回府。”

“挽碧。”持盈的音色有些冷和沉,显是不悦。

一贯镇定的挽碧垂着眼帘,道:“是奴婢失职,请公主责罚。”

“我不责你未发现刺客,那原是我的错。”持盈将声音压到最低,力求不吵醒刚睡着的西辞,“而是,你们早早回车,你竟不晓得催着他用药么,你该知道他一旦病发,就一刻都拖不得。若是……”话未说完,她已言尽。

“西辞少爷执意要等公主回来,奴婢才……”挽碧低低一叩首,“奴婢知错。”

“罢了。”持盈神色倦倦,“你今日就省了一餐晚饭罢。”

“是。”挽碧再一叩首,“谢公主开恩。”

持盈低首望见西辞瘦削苍白的一张脸,只是略一低头,将脸颊贴住他冰冷的侧颊,感受他平缓轻微的呼吸,她长长地抒出一口气,亦合了眸浅眠起来。

回府之时,持盈原本不欲叫西辞起身,才一动,西辞就已微微睁开眼:“到了?”

“我让宴卿带你回房。”持盈替他系好披风。

西辞却摇头:“不用,我这一双腿也不是废的。”见持盈容颜素冷,他才抿唇一笑,嘴角酒窝微露,车厢内昏黄灯色下极像个孩童,“父亲还等着呢。”

持盈叹了口气,若是顾珂见了西辞这般模样,责是不会责她,却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瞧。西辞亦是不愿见此场景。

持盈也不再勉强,收起脸上的白纱,扶着西辞下了马车。

西辞挣开她的手,白裘下细长的手指拢着暖炉,面上笑容浅浅,足下一步步极稳地踏在青砖上,就这样翩翩走进了顾府大门。

持盈敛起一身素白衣裳,唤了挽碧与宴卿跟在身后,也随之进门。

果不出西辞所料,顾珂还在大厅里坐着,一手茶水一手奏折,见他们进来,稍稍询问了几句今日的收获,就挥手让他们进屋,只是在持盈走过之时,顾珂才抬头深深瞧了她一眼,轻道:“九公主,峣峣者易折,望你能记着这句话。”

持盈顿足,在顾珂的注视之下慢慢低首,略一福身,轻道:“持盈记住了。”

“去吧。”顾珂挥了挥手,似是不愿再与她多言。

持盈一挑帘进去,才发现指甲掐进了手心,目色沉沉,几多沉郁。

十日后,朝华如约派人将那刺客送进顾府,并附书信一封。

西辞看过后,反是长笑三声,与持盈说不要过多为难那刺客,就放手任持盈去了。持盈狐疑,奈何西辞就是不肯让她瞧那信,她也只得嗔他一眼,再不作声。

往贵妃椅上一坐,持盈施然整了衣裙,让人把刺客带进她院子。

撕去了朝华的人皮面具,那刺客面目也是眉清目秀,年纪较之西辞也是略长,此刻五花大绑地扔在地砖上,一双眼却是不服气地直瞪持盈。

“你瞧什么?”持盈冷笑,“十日的教训还不够。”

“嘁。”他啐了一声,“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叫顾西辞来。”

持盈甩手就是一巴掌:“顾西辞也是你叫的么?”

女子手劲小,疼不了多久,那刺客就怒道:“问话就问话,动手做什么?”

“好。那我问你,你叫什么,什么身份,为何要冒充朝华对西辞动手?”持盈坐回去,冰雪似的目光一扫。

吃了一巴掌总算不再瞪着持盈,那刺客没好气地道:“云旧雨,昀城人氏。”

“昀城之人,为何要冒充朝华行刺西辞?”

云旧雨登时叫了起来:“谁说我是来行刺顾西辞的,他明明是自个儿发的病,关我何事。”

“那你怎会无故冒朝华之名?”持盈微微带笑,“我决计不信你只是带着人皮面具玩儿,今日朝华世子会去飞音寺与西辞见面,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三月初三,顾言筠小姐偕同九公主郁持盈前往飞音寺祈福。”云旧雨瞥了一眼持盈,“这不是顾相自己说的么?”

“难道你的目标是……”持盈反手一指自己,“我?”

“你是谁?”云旧雨笑问。

持盈亦笑道:“你说我是谁?”

“反正你不是言筠小姐。”云旧雨涨红了一张俊脸,“我识得言筠小姐长什么模样。”

持盈惊得立起:“你是为言筠来的?莫非那毒是你……”

“什么毒?”云旧雨有些愕然,随之脸上怒色勃然而起,“你说言筠小姐中毒了?!”

持盈沉吟片刻方摇头道:“没有,我随口胡诌的。”她随机望向被绑着的云旧雨,冷笑道,“是谁都知道顾相府家的言筠小姐,随口一说,我怎知是真是假。”

“我可以画给你看。”云旧雨耳根都红了,“你拿枝笔给我。”

持盈返身随手从桌上拿了笔墨,搁在桌上:“有本事你就画。”

云旧雨狠狠瞪她一眼,低头咬住笔杆子,蘸了墨水就开始画。

瘦极的身姿隐在满目花丛间,指尖一枝牡丹娇艳,脸颊病态嫣红,黛眉轻描,黑眸低垂,鹅黄的衫子衬得少女笑颜如玉。

持盈望得惊愕,惊的是这位自称云旧雨的少年笔锋纯熟,笔力深厚,竟能做到与西辞不相上下,然而对于色彩的运用以及神姿的描绘,却远远不及西辞来的传神。愕得却是他笔下的顾言筠栩栩如生,与真正的言筠的容貌一般无二,他竟是真的见过顾言筠!

而按这场景、这容貌,这样鲜活的顾言筠是她所不曾见过的,应是她进顾府之前。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云旧雨松开咬着笔杆的牙齿,疼得龇牙咧嘴。

持盈目光一瞬冷下来,手肘打在云旧雨的胸口,沉声道:“你是谁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云旧雨恼恨地道,昂了头,手上小扇一摇,“小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云旧雨是也,号公子雨。”

持盈面色并未因他的调笑而松懈半分:“你早就解开了绳索却不逃开,有何意图?”

“我要见言筠小姐。”云旧雨如是坚持。

“不行。”持盈断然回绝,“先说你是谁的人。”

“谁的都不是,我是我自己的。”云旧雨亦毫不松口。

“不说你就一辈子别想见顾言筠。”持盈松手,一拂袖冷声道,“宴卿。”

宴卿从侧门飞身而入,抱拳道:“小姐有何吩咐?”

“给我把他送进宫去,就给高总管说我给他找了个好徒弟。”持盈笑容滟滟,挑眉看向云旧雨。

宴卿一怔,“扑哧”一声笑出来,上前扭了云旧雨的胳膊就把他往外拖。

“喂,你不要太过分了。”云旧雨明白过来持盈的意思,怒道,“我诚心诚意来顾府给你们赔罪,可不是要进宫去当太监的。”

持盈笑容一敛:“你哪句话是说得诚心诚意的,不妨说出来听听,我到底冤枉了你没。”

“我说的每一句都很诚心诚意!”云旧雨反手就打向宴卿,宴卿有备而来,一拳揍在他脑门上,疼得他当即破口大骂,“别打我头!”

持盈走近几步,俯视他,淡道:“你若只是想见言筠,本也没什么错,可你不该冒了朝华之名,害西辞旧病复发,此其一;既来道歉,就得给我拿出诚意来,我接不接受是一回事,你有没有诚心却是基本,此其二;连犯两错,我看你就去宫里给我清静清静吧。”

云旧雨怒极反笑:“害他发病也不是我愿意的,你怪我作甚!”

“宴卿!”持盈提高了音调,“送他走。”

“好好,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么?”云旧雨苦下脸来,“昀城中人一入朝堂就不得用本名,我是真不能告诉你。至于顾西辞和朝华的会面,那天临水之宴我也去了,有内力的人听点墙角算什么,再说他是言筠小姐的兄长,我……我多注意着他也是人之常情。”

“然后呢?”持盈含笑支着头,“继续啊。”

云旧雨拍了拍衣襟,理了额前乱发,面容清爽不少,他手上那小扇又正正一打:“反正我就是看上顾言筠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忽地一偏首,“说来,你到底是谁?”

持盈如愿套出了话,当即一转身,道:“宴卿。”

“我不要去宫里。”云旧雨怒道,“我都说了实话你还要怎么样?”

持盈手一撑桌子,抬眉粲然一笑:“要见言筠小姐,你就先在顾府打杂三个月再说,西辞的身体什么时候好了,你这罪才算赔完。”转首向宴卿道,“送他去找管家领个牌号然后带他去见西辞。”

宴卿忍笑道:“是。”

“对了。”持盈含笑,眼眸流光一飞,“记得告诉西辞,我这回是真的给他挑了一个好徒弟。”

作者有话要说:  咳……

知道真相的,就当个玩笑

不知道真相的亲们,看文愉快^^

这真的成搞笑文了Orz

☆、公子雨(下)

持盈晚间去西辞房里的时候,他正在用膳。

桌上小盘子里盛着小半碗茄子,显是方才被挑出来的。

“挑食对你的身体不好。”持盈端起那只小碗放到西辞面前,“吃了吧。”

西辞眉头微微皱着,一张温文尔雅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尴尬的神情,他眉眼一弯,笑道:“阿盈你一贯爱吃鱼香茄子,不若……”

“不行。”持盈脸色一板,冷道,“吃完。”

西辞无奈笑笑,只得端着那只小盘子将茄子一点点地吃完。

“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虫了,就这么难以下咽?”持盈莞尔一笑,伸手点着西辞的眉间,就着他的筷子尝了一口,“恩,味道刚刚好。”

少女的一蓬碎乱的刘海垂在额前,一双眼睛既清且亮,隐隐约约带着碧色,下颚尖尖,肌肤白得有些惨淡,此时笑起来,左颊上一个小酒窝慢慢显出来,分外秀丽。

西辞搁下碗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摸了摸她的脸颊,笑道:“阿盈明日也来陪我用膳吧。”

冷清的少女仰头细细看着他笑颜温朗,然后答道:“好。”

西辞唇角噙笑,定定看着她:“后日也来。”

“好。”持盈握了他的手,侧首看他,眉目柔美沉静,那是独属于西辞的温柔。西辞深切浓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持盈的模样,单薄消瘦,气质如玉,整个脸庞较之当年都已长开,愈加肖似她的母亲景妃。

持盈低头抬起西辞的掌心,抚摸着那道狭长的伤疤,微凉的唇轻轻触着,然后浅笑道:“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用膳,无论多少年。”

西辞的目光微微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伸出手指敛起持盈额前的刘海,略略俯下身去。

持盈眸光流转,脸颊上慢慢浮现出些许红晕,随之静静合上了眼睛。

过了良久,她才感到西辞湿润的嘴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轻柔而小心翼翼,然后听他开口:“你送来的那个人,我查过了。”

持盈霍然睁开眼,藏起目光里的淡淡失落,口中仍是道:“如何?”

“他的笔锋很好,习画并非一年两年;武功也不弱,宴卿几番试探下来,说是大约能打成平手。说话口音也不似连昌之人,倒像南方的口音,行为举止虽放肆世俗,但生活习惯上还是带有贵族的影子。”西辞敛眉,手指微叩桌面,“整个大晋姓云的贵族不多,兵部尚书云彻、千辞县令云谦,只这两个而已。却没有一家有这个年纪的孩子。”

“有无可能是朝华的人?”持盈沉吟道。

西辞道:“或许,我不确定。当日他正与我谈到言筠之时,饮下的那茶才刚刚发出药效,我瞧他神色一慌,不似作伪。若是朝华有这么个手下,断不该送来顾府,倒该送去宫里做个御林军,用处还大些。”

持盈念及下午的作为,忍不住微微一笑,道:“那般毛毛躁躁的性子,在宫里怎么活得下去?”

西辞手上一顿,睨了持盈一眼,笑道:“省了,先留着吧,只当多个护卫。”

“你让宴卿小心着。”持盈无丝毫不耐地叮嘱着,“从今往后不许他离了你一步。”

西辞失笑:“宴卿只怕听后又要跺脚了。”

“他本就是你的护卫,就该好好当差。”持盈正色,“我此番未罚他,他就该觉着庆幸了。”

“好了。”西辞拍拍她的手,“你太小心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持盈嗔他一眼,起身道,“我去唤挽碧进来收拾。”

“师傅师傅!”

持盈才一掀帘子,就被人狠狠一撞,西辞眼疾手快地立起,正正将她抱在怀里。

“旧雨。”西辞容色微沉,出声呵斥。

云旧雨手上正托着一只极其肥硕的燕子,乐滋滋地往里跑,此刻见了西辞与持盈,手上一指,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持盈定住脚步,挑眉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西辞一松手臂,持盈走上前去,定定瞧了云旧雨手心半晌,才皱眉道:“这是什么?”

“我养的肥燕儿。”云旧雨理直气壮,警惕地看着持盈,“你别想动它。”

“我给你两个选择。”持盈淡淡道:“扔出去,或者送去厨房。”

“不行,谁也不许动它。”云旧雨怒目而视,“难道我堂堂公子雨连只小肥燕也不能养吗?”

持盈拍开他越凑越近的手,沉声道:“我让你来照顾西辞,不是让你来害他的。西辞心肺不好,碰不得这种东西,他自小一碰羽毛就咳,你立刻把这燕子给我弄出去,我告诉你,你拿着它就休想我免了你的责罚,也休想见言筠。”

云旧雨有些发怔,硬着头皮道:“我,我养在自己屋子里不就行了?”

“你能保证你衣服上不沾燕毛?”持盈挡在西辞面前,“言筠和西辞是同样的病症,你若是不想害了言筠,就把这燕子给我扔出去。”

云旧雨一听言筠也碰不得这鸟,当即把那肥燕藏在身后,向持盈身后的西辞道:“师傅,你说要画活物才见真本事,改明儿我带个没毛的来。”

西辞忍俊不禁,“哧”地一声笑出来:“罢了罢了,你明儿就去画那池子里的鲤鱼吧。”

持盈笑道:“我瞧那鲤鱼就挺好,省得你今日带了只肥燕,明日带只猛虎来,尽折腾。”

“挽碧。”持盈打帘一唤,“把这肥燕送去厨房,炖了给言筠送去。”

云旧雨一时眉开眼笑,喜滋滋道:“持盈小姐真是好人。”

“持盈的名字也是你叫的?”持盈淡定瞥他一眼,“这会儿晓得我是谁了?”

“知道了,知道了。”云旧雨拍了拍衣角,蹿去西辞身边道,“师傅,三日后芸池的荷花节我们去不去?”

西辞沉吟片刻后,含笑道:“那确是个练画的好地方。”

持盈面色微异:“你带着言筠去罢,我留在府里临帖就好。”

“我去告诉言筠小姐。”云旧雨喜上眉梢,一溜儿烟就不见了人影。

西辞抬首看了持盈一眼,似笑非笑:“阿盈你在怕什么?”

“我能怕什么?”持盈声音一低,捎带了冷意,“我去就是。”她看向云旧雨离去的方向,道,“那日朝华特意提了荷花节,这一次又是云旧雨提的,我恐有诈。”

她实在摸不清朝华的心思。西辞曾说朝华为人明朗坦荡,持盈的想法却不尽然。在飞音寺,朝华对她的态度太过微妙了一些,倒不像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云旧雨冒充朝华时曾说年年都会来飞音寺住一段时日,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真,那么云旧雨说的是朝华还是他自己?若是云旧雨,那么识得持盈并非顾言筠也是常理,却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若是朝华,那为何要装作不识,还是另有所谋?

持盈揉了揉额角,长叹道:“我总觉得事有蹊跷。西辞,你定要叫宴卿不要离了你才是。”

“我担心的不是朝华,而是……”西辞欲言又止,他容上淡淡笑着,良久才垂下细长的眉睫,“六殿下会借此时机对七殿下动手。”

持盈闻言陡然一震:“你已决意襄助七殿下了?”

“行之脾性我最了解。”西辞静道,“六殿下太意气用事,并不适合这个已经开始腐朽了的王朝。”

“七哥到底良善,只怕他争不过六哥。”持盈摇头轻道。

“有我在,怎会争不过?”西辞眼眸一敛,剑锋般的光芒若有若无。

持盈打从心底不愿参与这些皇子争权夺利之事,若非西辞,她更不愿插手朝堂之上的是是非非。对于那样抛弃她的郁家,她既恨也怨,然而这些年来在顾府的生活,美好到让她不愿再回到那个地方。大晋的外姓王有好几个,几乎都是以和亲的方式来笼络的,若是太过出头,只怕她逃避不了这样的命运。

“西辞。”持盈忽然唤他,像小时候那样慢慢环住他的腰,将面颊贴在他瘦削的背上,喃喃道,“等事情一了,我们就去江南好不好?”

西辞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好。”

“今年年底我就及笄了,等十五岁生日一过,我们就成亲好不好?”持盈愈加不愿放手。

西辞沉默了许久,才静静道:“阿盈,你到底还是皇上的第九公主。”

眼底慢慢浮出惯常的清寒,持盈慢慢松手:“你总是这样清醒。”

西辞微微笑着,指尖触碰在她的脸颊上,摩挲着。宽大的青色衣袖下,那只手瘦得让人不忍卒看,可就是这样一双手,被誉为天下第一丹青手,妙笔生辉,灵气四溢。

“现在不是做梦的时候。”他如是说,“阿盈不也同我一样么?”

持盈无可奈何地一笑,低头与他十指相扣,道:“好歹让我偶尔做一次梦吧。”

“那就回去休息吧。”西辞含笑低头,抵了她的额头,声音则因逗弄了持盈而分外轻快。

持盈再度嗔他一眼,妙目流转,只道:“外人只道顾西辞翩翩君子,却不知道是这样狡猾耍赖之人。”

青衫温润,笑靥清浅,西辞含笑将她推出门去:“只在阿盈面前狡猾耍赖不好么?”

“好,好。”持盈替他掖好衣领,“西辞是顶好的。”

西辞笑意愉悦,眉梢眼角舒展开来,更是清俊似玉。

“别忘了吃药。”持盈一按他的手,眯了眯眼,然后笑道,“明日我会让厨子做鱼香茄子,你给我好好呆在府里不许外出。”

西辞笑容瞬间僵住:“阿盈……”

持盈一摆手:“没有商量,你就在梦里拒绝你的茄子吧。”

西辞含笑目视她离去,绕过回廊,走进沉院,青衣少年容上笑意如水,衣袂蹁跹,神情却一寸寸地惨白下去,宛如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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