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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红浅碧 当前章节:148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作者有话要说:  

☆、荷花节(上)

连昌的荷花节共有三日,而作为皇家花园的芸池破例对连昌的上层贵族公开三日,是以长久以来,这荷花节就变相成了攀亲问故的好时节,各家的公子小姐都会出来走上一走。而其中最负盛名的就是荷花宴。

荷花宴,顾名思义,就是以荷花为主题的书画切磋,六年前,西辞就在这荷花宴上以一幅半开青莲拔得头筹,名动天下,而那一次之后,他再未参与过任何一次荷花节。

今年,顾西辞参与荷花宴的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引了大批跃跃欲试才子才女蜂拥而来。

持盈一下车,没有见到芸池的荷花,只见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宴卿咋呼地直叫:“连昌什么时候这么多贵族了?”

西辞含笑道:“朝堂上你自是见不到,只有在这些个消遣的玩意上才会人满为患。”

持盈神色一冷,绾上面纱,只向里扶了言筠出来,挽碧眼明手快地服侍在侧,直冲着言筠唤:“九公主。”

车边打马过来的云旧雨微微一怔,见持盈淡淡一瞥,宴卿口中无声道:“进宫。”

云旧雨神情僵硬,勉为其难向着言筠拱手道:“九公主。”然后委屈地看着西辞,“师傅……”

顾言筠眉清目秀,与西辞并不十分相像,笑起来极为温婉乖巧,声音细细地唤道:“大哥。”世人皆知九公主被皇帝送进顾府由丞相顾珂抚养,此刻听言筠一声大哥亦不觉奇怪。

“旧雨。”西辞回首,“阿盈就交给你照看了。”

云旧雨顿时喜上眉梢,只站在言筠身边道:“我定会将言……九公主保护得周全。”

西辞略一颔首,携了持盈的手往芸池边踱了过去。

池上风光极好,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白莲、青莲、红莲竞相盛开,色彩纷泽,绚丽夺目。

风吹碧波,粼粼池水深绿,徐徐清风而来,顿时吹得心胸明朗起来。

持盈爱莲,以其出淤泥而不染自喻,而清高偏执,恰是她自小养成的脾性。

“阿盈,先与我去见过行之。”西辞凑近她的耳侧轻声道。

持盈一皱眉,还是点了点头。

郁行之是皇族中人,自有其赏荷之地。那是一个颇为清静的小亭子,只留有郁行之与他的三个贴身护卫。

“七殿下。”西辞微微福身如是道。

郁行之拂袖一立,抬手将他手臂托起,笑道:“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他目光向后一落,瞧见西辞身后眉目清淡的持盈,瞳中含笑,唤道:“九妹。”

持盈念及西辞与郁行之一同长大的情分,揭下面纱,敛衣一拜,盈盈笑道:“七哥。”她姿态从容洒然,毫无被郁家驱逐后的尴尬,坦荡自如,落落大方。

郁行之含笑道:“九妹这些年来过得可还好?”

持盈抬眸,流光轻转,黑眸里碧色愈浓:“托父皇的福,持盈再好不过。”

郁行之肤色极白,笑起来左颊同持盈一般有个浅浅的酒窝,他和西辞相同年岁,看起来却是郁行之英姿勃发、神采奕奕,而西辞瘦削清秀、风姿郁美。

郁行之回首转向西辞,笑道:“你不是说了不再来么,怎么今年转了性子?”

西辞的目光始终绕在持盈身上,此刻闻言,不过淡淡一笑:“阿盈想来看荷花。”

持盈遽然一抬头,见郁行之看向自己,方抿唇轻笑道:“是持盈任性了。”

“西辞,你真是宠她。”郁行之失笑,遥遥一指芸池之上的烟雨缭绕,长笑道,“既然来了,不妨就拿今年的彩头送九妹吧。”

“今年的彩头是什么?”西辞笑得漫不经心。

郁行之面上浮出些许愕然:“你竟不知今年的彩头就这么来了。”他往石椅上一倚,“喏,就是池子中间的那朵紫色睡莲。”

“这世间竟有紫色的莲花?”持盈眼眸一亮。

她顺着郁行之所指望过去,只见满眼深碧浅绿之间,一枝浅紫色的睡莲亭亭而立,花共九瓣,净植舒展,日光照下来,好似那紫色会流淌一般,鲜活瑰丽。

“九妹若是喜欢,就让西辞替你夺下来。”郁行之见持盈神色欣喜,如是说道。

持盈如今的神情才像足了十五岁的少女,瞳中隐约雀跃,面颊带笑,澄静而明朗。她今日恰穿了紫色衣裙,与那紫莲再般配不过。

西辞唇畔含笑:“头筹哪是那么容易拔的?”他侧头看着持盈,低声问她,“真的喜欢?”

持盈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喜欢。”

听了持盈的回答,西辞浅浅一笑,一挽淡青的衣袖,向后道:“宴卿,呈笔墨。”

持盈起先一笑,随之想起西辞如今的身体,忙扯住他袖管,定定道:“我不要了。”

“七殿下都开了口,怎好推托?”西辞笑言了一句,接过宴卿递来的狼毫,夹在两指之间微微一转,“那么,献丑了。”

“慢着。”郁行之朗声道,“顾西辞动笔,岂能在这样不起眼的小角落,十八,送西辞少爷去荷花宴。”

郁行之身后一侍卫领命而出,率先走在前头:“西辞少爷,请。”

西辞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若是七殿下都不起眼,我们这等普通百姓怎么敢造次?”

郁行之笑骂道:“普通百姓?也就你敢这么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西辞微微一抿薄唇,向持盈道:“阿盈和我一道可好?”

持盈侧首含笑:“那是自然的。”

西辞甫一走入荷花宴的场子,就引来了诸多目光。

连昌年少一辈的贵族里,没有不识得顾西辞的。原本台上正画着的几人也被惊动得抬头望来,见是西辞,不由皆是一怔。

“顾公子,这边请。”

西辞由一小书童引着去了台前,持盈替了宴卿捧了笔墨立于西辞身侧。

铺平了宣纸,西辞微微闭眸思索了半会儿,才挽起袖管,将右手伸至持盈面前。

持盈将笔递进他手里,搁下砚台,给他磨墨。

西辞作画,必然是全心地投入,哪怕是持盈,都从不敢打扰他作画。

青衣的少年,侧身握笔,轻描重画,时或抬首望向芸池,时或顿笔微思。

持盈在他身侧能够清晰地看到他苍白的面颊好似一瞬焕发了生机一般,光彩潋滟,他的眼睛如同照进了日光一样闪闪发亮。黑发垂在肩膀上,又滑下去,骨节分明的手,虽则消瘦,却是稳稳当当,笔墨抛洒,浓淡破泼渍焦宿,无一不是细心描绘。

约莫画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阳照得他额上汗水涔涔,西辞才搁笔暂时停了下来。

持盈替他拭汗,一低头,就看到了未画完的那幅画。

西辞画的是持盈,秀美清冷的少女一身白衣坐于池边,衣袖沾湿,墨发赤足,手持纯白莲花,浅浅含笑。整幅画已近完成,唯独欠缺一双点睛之目。

西辞沉吟片刻,方道:“替我摘枝荷叶来。”

持盈招手唤来宴卿,宴卿几个来回,将数十片荷叶尽数塞进持盈手中。

西辞拿过一片,将荷叶在掌心揉碎,荷叶中黏稠的翠绿汁液滴入墨中,西辞蘸笔试后仍是摇头,再拿过一片叶子照同样的方法滴了绿液进去。

一直到第八片叶子,西辞才总算满意了这颜色,换了细笔狼毫小心翼翼地点缀上去。

持盈的瞳色极为少见,日光下漆黑入墨,一旦情绪加重,眼底的那抹碧色就会愈加浓深,以至于常有人会猜测持盈的生母景妃乃是异族之女,只是景妃失宠后这种说话也就不了了之了。

整幅画,西辞总共用了三个多时辰,光那双眼睛,就画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待得那画被挂起来之时,持盈才惊觉西辞所画的自己,那双眼睛丝毫不差。随着日光的变化,眼底的碧色也时浅时深,潋滟生色,栩栩如生。

而持盈之姿,被他画得极其干净简洁,手上白莲更是不加修饰,笔锋流畅。佛家以白莲为尊,更传说白莲长出之时恰是释迦降生之初,在泥不染,在世不为世污。

西辞不只是在画莲,而是以莲喻佛,以佛度人。

持盈怔怔望着,仿佛回到了当初在长生殿誊抄佛经的岁月,香气萦绕,清静熙怡。

沉寂了良久,叫好之声方逐渐响起。

“看来此次荷花宴头名,西辞定是当之无愧了。”郁行之缓缓步上台来,持扇而笑,“此画我瞧着很是喜欢,不如赠我如何?”

此言一出,台下谁还敢多说半句话,当下就有人道:“还请顾公子亲往池中摘那紫莲。”

西辞眉间有了细微的褶皱,眸色一深,青袖慢慢从手臂上褪下来,少年面容笑意不变,只道:“真是难为在下了。”

持盈敏锐地感觉到了西辞的不悦,不是为了要他亲自去取紫莲,而是为了郁行之的那一句话。

习丹青之人,总有几分傲骨,哪怕是稳赢的情况下,也要赢得堂堂正正。如今在场的是看到了西辞的那幅画,不在场的呢?传出去的只是七皇子一言定胜负的话题。当年西辞胜在光明正大,那幅莲叶图至今流传天下,复印万本,才证实了他的盛名不虚,而今郁行之不但抢先说明结果,还要走西辞那画。皇子要走的画,谁敢刻印?今日之胜负,日后定要起争执,好的只说西辞画技太高,连皇子都欣赏他的画,坏的呢?西辞与郁行之的关系,本就流言四起,怕是偏袒二字自此是再也脱不去了。

“兄长从不为胜负而作画。”持盈踏出一步,微微笑道,“那紫莲,不要也罢。”

“言筠小姐喜欢的东西,怎能说不要就不要?”

朗朗笑声霍然乘风而来,持盈方一回首,就见红衣翻飞于绿荷之间,不过一眨眼,已到了眼前。

朝华红衣灿灿,衬得他星眉剑目,甚是俊朗,他手上堪堪握着那枝紫莲,送到持盈面前,偏首一笑:“摘莲这样的粗事自是不劳西辞动手,在下代劳即可。”

持盈本就想借不要这紫莲的借口替西辞将名誉扳回来,此刻却被朝华搅了局,现在说不要,就是矫情,说要,西辞的名誉却重于这紫莲千万倍。

紫衣的少女终究还是恼恨地一跺脚,拂手一挡,沉声道:“不敢劳烦朝华世子,这紫莲,世子还是自己收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  

☆、荷花节(下)

“既然世子屈尊为你摘了这紫莲,你就收着吧。”西辞神情已然恢复了平常清雅俊秀的模样,眼眸深深,静无波澜。

持盈沉默下去,定定瞧了朝华半晌,方伸手接下,福身道:“多谢世子。”

朝华灿然一笑:“言筠小姐太客气了。”

“朝华世子远道而来,着实令人受宠若惊。”郁行之含笑踏步而来,“不如一起喝杯茶如何?”

“却之不恭。”朝华瞳色清朗,好似日光三寸,既明且亮。

“西辞和言筠也一起吧。”郁行之率先走下台去,流岚长衫翩翩秀雅。

西辞也不推托,只笑道:“叨扰七殿下了。”

持盈怀中抱着那枝紫莲,默默跟在西辞身后,却见朝华行至她身边,神采飞扬道:“我就知道你定会来这荷花节。”

持盈抬头睨他,淡道:“我说过西辞自会带我来。”

西辞闻言不由回头笑看了持盈一眼,似是在说“原来你不想来这荷花节是因为这个”。持盈也一眼瞥了回去,西辞方轻笑一声,回身继续往前走。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朝华如是笑说。

持盈微微顿步,不动声色道:“世子不也有妹妹么?”

“是啊。”朝华笑容似是多了一些什么,只大步流星走在她身侧,“只是她现在离我,太远了一些。”

和番王共有二子一女,朝华是次子,才会被送来连昌作为质子。

“舍妹定然要比言筠乖巧许多。”持盈淡淡一笑。西辞既对与朝华合作有兴趣,她也不妨趁这个机会同他好好聊一聊。

提到妹妹,朝华的神情一瞬明亮起来,朗朗笑着,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大男孩的英俊以及活力:“夜吟向来任性,从小就比我还要顽皮,整天舞刀弄枪的。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只有九岁,如今应当是十九岁,也该出落成英姿飒爽的姑娘了。”

“世子来连昌已有十年?”持盈见他神色明朗,并无被禁锢帝都的抑郁,只是那目光却投向了头顶的青天白日,好似下一秒,他就能展翅飞翔。

朝华颔首:“是。”

一个在连昌呆了十年的异族质子,他的笑容里竟毫无阴霾,没有惯常的郁郁寡欢,也没有旁人猜测的愤恨不满,而是按照自己的方式自在过活,无拘无束。

“世子一定很想回去吧?”持盈含笑,握了紫莲立着。

朝华朗笑三声,直道:“言筠小姐莫不是在怂恿我违抗皇命?”红衣肆意的少年目光一沉,“有时候,身在连昌还能落个清静。”

持盈哑然,在回首看到郁行之与西辞言笑宴宴之时,不由极为赞同。皇族之间,争权夺利再普遍不过,若是可能,她也希望能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言筠。”西辞远远唤她。

持盈正欲快步过去,却被朝华一拉袖子,听他轻道:“明年三月初三,言筠小姐可还会再去飞音寺?”

持盈心头一震,脑海里飞转过无数个念头,她甚至觉得朝华定然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可面前少年笑容坦荡、不似作伪,她怎么都无法开口反驳,只得勉强道:“或许吧,明年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朝华笑道:“我每年都有大半的时间住在飞音寺,随时恭候言筠小姐大驾光临。”

持盈心生疑窦,却又无法问个明白,只得道:“兄长叫我了,世子放手罢。”

朝华一松手,持盈忙抱了紫莲快步去了西辞身侧。

郁行之正与西辞在下棋,待朝华慢慢走进亭子,郁行之懊恼一声低呼,笑道:“世子,你这慢的一步,让我又输给西辞一个人情。”

朝华失笑道:“那确是我的罪过了。”

“那我罚世子一场可好?”西辞目光往持盈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向朝华如是笑道。

朝华目光动了动,应道:“请说。”

郁行之似是对西辞的出言颇是意外,轻压了声音道:“西辞。”

西辞容上带笑:“七殿下省得,我自知分寸,想来朝华世子也是磊落大方之人,定然不会计较。”

朝华微怔,见西辞目光清冷,方笑道:“要罚我做什么,只说便是了。”

“素闻世子剑技极佳,不如给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开开眼?”西辞含笑支着头,偏首看过去,面上笑意温朗,语气神态如同谈论家常一般平静。

持盈闻言,几不可见地一皱眉。西辞从不是擅于挑衅的人,更何况是做这样招人嫌隙的事?她与郁行之相视一眼,目光隐隐焦急,郁行之却向着她微微摇头,示意她看下去。

朝华忽地笑道:“剑舞剑舞,无丝竹之乐可不行。”

“这有何难?”西辞随手折了片树叶,凑到嘴边轻轻一呵气,轻快的乐曲跳出了几个音,“我为世子伴奏,世子意下如何?”

朝华大笑道:“幸何如哉。”

说罢手掌往腰上一解,长剑峥地一声落在手心,朝华目光濯濯看向西辞。

西辞临风一笑,长身玉立,唇上绿叶微含,激昂之乐一瞬流泻而出。

《兰陵王入阵曲》,朝华定定盯了西辞一眼,终究还是含笑起舞。

朝华身量较之西辞略高,也不似西辞那般瘦削,反是俊朗挺拔,英气勃发。他手上的剑未开锋,舞起来杀气不盛,反是多了靡靡之感。朝华的动作极为流畅,一起一扬之间如捻花拂叶,雅丽非常。

收剑之时,西辞将手中叶子一掷,含笑不语。

郁行之起身拍手道:“世子好剑法。”

朝华低首,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额头,良久才抬头笑道:“七殿下过誉了。”

郁行之正欲再说什么,却见身侧一侍卫凑上前说了几句,他脸色微变,复又叮嘱了几句,方回身道:“宫中有事,我先行一步。”

西辞容色不变,含笑道:“七殿下慢行。”他回首向朝华道,“不知世子……”

朝华心领神会,笑道:“在下亦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了。”

西辞微微颔首,向持盈道:“还想再走走么?”

持盈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然心生疲倦,摇头道:“不了,这就回府吧。”

朝华已走出几步之遥,闻言一转身,高声道:“言筠小姐。”

持盈蓦然回首,容上尚带浅浅微笑:“世子还有何事?”

“这枝紫莲,两个时辰内须要沾水,水要是活水,且要避免日光暴晒。”朝华含笑温声说道。

持盈未曾料到朝华对养莲亦有所研究,她稍稍一俯身:“多谢世子提点。”

朝华只一摆手,就去得远了。

持盈回转过身来,瞧着西辞,轻道:“你今日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西辞含笑,揉了揉她的碎发,“不要想太多了。”

持盈苦笑:“你向来待人客套,无论是喜欢还是厌恶之人都是如此,今日却对朝华世子……”

西辞看了她一眼,眸色深郁,笑道:“怎么,阿盈看不过了吗?”

“没有。”持盈听得他语气,却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霍然一笑:“那么,西辞为何今日会说那样的话呢?”

西辞见她璨璨笑颜,不由莞尔,弹指敲在她额头上:“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

持盈却不依不饶了:“可是因为朝华替我摘了紫莲?”她本就目光静好,此刻明亮起来,两颊嫣红,分外动人。

西辞别过头去:“我只是压压他的傲气罢了。”

持盈牵着西辞的手,嫣然笑道:“西辞,你耳朵都红了呢。”

青衫的少年抿着唇,眼底笑意清澈,拍了拍她的手,叹道:“你啊……”

持盈还待再说什么,却听一声高吼“少爷!”

宴卿飞奔而来,一脸的惊慌失措。

“怎么?”西辞抬头斜他一眼。

“小姐,小姐和云旧雨一起不见了。”宴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西辞神色瞬间惨白了下去,持盈急道:“怎么会不见的?云旧雨功夫不是很好么?”

宴卿脸都急红了:“我……我也不知道,我和他们约好了在芸池西边见面的,结果我绕了芸池好几遍,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西辞似是忽地想到了什么,厉声向宴卿道:“宴卿,你偷偷去七王府探一探。”

宴卿不敢多说,只道了声“是”,领名而去。

持盈走近西辞身侧,低声道:“怎么会是七哥?”

西辞不怒反笑道:“只有行之才知道云旧雨身边的是正牌的顾言筠,也只有他会想出这样的法子给我个教训。”

教训?持盈悚然一惊,细细想来,西辞今日大约拂了郁行之两次面子,一次是荷花宴上没有直接接受郁行之给他的头筹,二是不顾郁行之的阻拦要朝华舞剑。可这两样,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值得这样大动干戈么?更遑论,他和西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持盈顿觉手足冰凉一片,喃喃道:“好喜怒无常的人。”她本以为自己已练得铁石心肠,却没料到她的兄长们个个都是人精。

“西辞,你不要再插手七哥和六哥之间的事了好么?”持盈患得患失地握住西辞的手,目光盈盈。

青衣少年缓缓笑了,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只道:“箭已离弦,哪有收回的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风波恶(上)

直到深夜,言筠没有回来,宴卿也没有回来。

西辞一直在灯下等到深夜,持盈数度劝他回去歇息,都被他拒绝。

少年苍白的侧颊上写满了坚持,薄唇紧抿着,失了一贯淡定的微笑。

不多时,挽碧匆匆进来,肃然道:“公主,西辞少爷,云旧雨回来了。”

西辞霍然立起,清声道:“言筠呢?”

挽碧低首道:“不曾见到言筠小姐。”

西辞复又沉默下去,持盈忙道:“叫云旧雨进来。”

云旧雨几乎是惨白着脸色走进来的,他见了西辞与持盈,也不说话,直直往西辞面前一立,低头道:“师傅你骂我吧,我没护好言筠小姐。”

西辞轻轻叹出一口气,淡道:“骂你言筠就能回来了么?”他微微皱眉,只道,“你且将言筠失踪一事前前后后仔细道来。”

云旧雨低声道:“师傅和九公主走后,我就带着言筠小姐在芸池四周随意看看,走到后来,言筠小姐说累了,要去寻师傅,结果我们走着走着就走迷了路,后来来了一辆马车,说是相府来接言筠小姐的,我……我一时轻信,就带着言筠小姐上了车,谁知道一上车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西辞又道。

云旧雨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我醒来的时候就回到了芸池,遍寻言筠小姐不到,我试着猜想小姐会不会被送回来,就回相府来查看。”

持盈冷笑一声,道:“你瞧相府这个模样,像是言筠已回来了么?”

西辞轻声喝止她:“阿盈,让旧雨说下去。”他耐了性子继续问,“你可还记得那马车是什么样子的?”

“极普通的样式,大街上再多不过。”云旧雨摇头道。

西辞的面容微沉,良久才面向持盈道:“这等手笔,如今看来倒不似行之所为。”

郁行之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事后也还是大大方方地将人送了回来,表面上还能够嘘寒问暖,哪有现在这样去了一个又一个人,却没有一个能回来的。

持盈亦猜不透究竟是谁掳了顾言筠,又有什么目的,眼下她也只得握着西辞的手,宽慰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言筠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

西辞秀美惨白的面颊映在灯火下分外昏淡,听得持盈此言,许久才轻道:“言筠从小最怕一个人呆着,是我对不住她。”

云旧雨闻言霍然抬头,面色惊得煞白,沉声道:“我再去找。”说罢,头也不回地直冲出去。

持盈默默坐在西辞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唇瓣开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这空气却安静得叫人窒息。

从傍晚一直到天黑,又从深夜一直到天色发白,顾府还是没有一丝一毫言筠的消息。

西辞一夜未睡,脸庞更是惨淡,持盈好说歹说劝他吃了些热粥,却吃了一半就咳出血来。

宴卿不在身边,持盈只得让挽碧去请顾府的大夫来。

那人一跨进门槛,西辞就勉力抬首拱手一笑:“苏先生,这次又劳烦你了。”他眼神深沉难辨,容上笑容苍白,却仍将礼节做得一丝不苟。

苏折意将手指往西辞脉上一搭,半晌才淡淡道:“西辞少爷若是再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往后任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西辞压下眼底的微凉冷意,只笑道:“苏先生只管开药便是。”

苏折意抬眸瞥他一眼,才提笔写了药方,回首向挽碧道:“劳烦挽碧姑娘随我去取药。”

持盈却当先一步立起,微微笑道:“我也一并去。”

苏折意略一颔首,提步往外走,持盈轻拍了拍西辞的手,示意他切勿过于担忧,见他点头,持盈才放心地合门离开。

待走到回廊之处,苏折意顿足,一回首冷淡道:“小姐有什么想问的不妨就在这里问吧。”

持盈面上含了三分笑,却也有三分威严,声音略沉:“西辞的身体究竟如何?”

苏折意只道:“我方才已说过,他若是再不好好爱惜身体,能活多久你们就看着办吧。”

“我不想听这个。”持盈打断他的话,“我是问原因。”

“他身上的毒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解不了。”苏折意摇头道,“你若是问顾言筠,倒还来得及救她一命。”

持盈“嗤”地一笑,冷道:“苏先生会想救言筠?言筠是怎么中毒的恐怕先生比谁清楚吧。”

苏折意一挑眉:“我不清楚。”

持盈心头薄怒,面上仍是笑道:“那么,往后还望先生多多照顾言筠,若是再出了差错,先生可别再答我一句‘不清楚’。”

“九公主。”苏折意叫住她,神情几分认真,似是对她的话不以为意,“或有一人,能解西辞少爷身上之毒。”

持盈容光一亮:“谁?”

苏折意笑道:“我有一位表叔,自幼出家,并于昀城之中钻研药物多年,或许能帮上九公主的忙。”

“他叫什么?”持盈略诧。

“苏杭。”苏折意如是答道。

持盈反是一怔:“端敬王世子?”她微微蹙眉,“据闻苏杭年纪轻轻,怎么会是先生的表叔?”

这位端敬王世子倒是大名鼎鼎,身为端敬王唯一的儿子,却偏偏幼年出家,无论怎么劝都决计不肯还俗,把年老的端敬王爷气得不轻。这事沦为连昌的笑柄也有一段时日了,持盈无论如何都未曾料想这个离经叛道的年轻世子竟对药理亦有研究。

“不过是些虚的辈分罢了。”苏折意容貌甚是平凡,眼眸却既清且亮,此刻一笑之下,竟似有流光徘徊。

“我记得了。”持盈稍稍亦福身,郑重道,“多谢先生相告。”她向身后一直沉默着得挽碧道,“你去取药吧,我回房看着西辞,切记熬好的药送来时,莫要过烫或过凉。”

“是。”挽碧应了一声,方目送持盈缓缓走回。

挽碧回首之时,却见苏折意若有所思地望着持盈的背影,她不由轻咳一声道:“苏先生。”

苏折意低眸轻笑:“九公主这般高傲的人,竟肯为顾西辞而向一介医师低头,着实不易。”

挽碧面容一肃:“公主并不高傲。”

“噢?”苏折意笑容里颇有意味,一双眼定定瞧着挽碧,眼波流转,“那你说说你家公主是什么样的人。”

“请恕挽碧无法回答先生这个问题。”挽碧嫣然一笑,“公主信任挽碧,并不是给挽碧权利在她背后嚼舌根的。”

苏折意有些意外,望了挽碧一眼,浅浅带笑道:“冒昧了。挽碧姑娘随我取药吧。”

“有劳。”挽碧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安静温婉,没有过多的情绪。

持盈回房之时,西辞已靠着床沿陷入了昏睡,眉头微微蹙着,薄唇抿起,显是睡得极不安稳。

深深地叹了口气,持盈伸手替他理好散落在肩的碎发,手指轻轻抚摸过他消瘦的面颊,以及干涸的嘴唇,不由眼眶一红。

她遇见西辞的时候,那个少年洁白温润,面容似玉,笑颜如水,说不出的好看。可是如今,他已瘦得让她不敢再去触碰他的身体,好像一用力就会碎裂开来一般脆弱。

持盈低头亲了亲他的手心,终是给他轻盖了被子,悄声转身出门。

天光已然大亮,青天白日,朗朗云霞,分外清静动人。

挽碧托了药回来,见持盈立在门口,才低声道:“公主,药熬好了。”

“先搁着,西辞醒了再温了给他喝。”持盈亦有些疲倦的支着额头,“你下去歇息吧。”

挽碧却摇了摇头,笑道:“奴婢不累,西辞少爷这里就由奴婢照管吧。”

持盈细细想了一想,道:“也好。”

正说着,却听身后有人唤她:“九公主。”

持盈收敛了满容倦意,端正地福身下去,道:“顾相。”

顾珂面容清正,与西辞有几分相似,可他却不太亲近这个儿子,反是更为疼爱幼女言筠,此刻正是才下早朝的模样。

“皇上召你进宫。”

持盈一瞬怔住,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慢慢地轻声问道:“顾相可否再重复一遍?”

“九公主,皇上召您进宫觐见。”顾珂正色重复了一遍。

持盈这回却不再发怔了,面上换了盈盈微笑,一昂头道:“多谢顾相告知。”

紫衫清雅的少女拂袖而去,脚步却如同踩在云端,摇摇晃晃。

一路坐在进宫的轿子里,虽无西辞相陪,持盈却是异常冷静自持。

两年前,一身丧服的她抱着一个包袱,带着挽碧走得坦荡。

两年后,一身华服的她满脸倦容,空手而回。

她不知是什么让郁陵想起这样一个被他抛弃多年的女儿,也不知究竟有什么在等着她。

顾言筠失踪,顾西辞病倒,她又在此刻被召进宫,里里外外都是事,叫她完全安不下心来。

“九公主,请下车。”

车帘被微微挑起,内侍高总管尖锐而细软的声音响起来。

持盈理了理衣衫,一开帘就要跳下车来,却见高总管拦在她面前,不紧不慢道:“九公主,请下车。”

持盈一眼望下去,才见马车前跪了一个躬着背的小太监,她才抿了唇踏着小太监的背走下去,只侧身轻道:“多谢小公公。”

那还只是个唇红齿白的孩子,水灵灵的眼睛望向她,却被她一句“多谢”吓得直哆嗦。

持盈渐渐沉默下去,只把手搭在高总管的手上,冷声道:“带路。”

“皇上与众多皇子公主都在御花园,还望九公主做个准备。”高总管眯着眼不阴不阳地说了这样一句。

持盈不由一笑,眼中如同剑光忽闪:“多谢高总管相告。”她慢慢从手腕上撸下一只翠玉镯子,递进高总管手里,“辛苦了。”

高总管眉眼里有了些许的缓和,口中仍道:“杂家也不是贪慕虚荣的人,九公主却是明白人。”

持盈心底止不住地泛冷,容上依旧笑意盈盈:“持盈明白。”

御花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持盈一走近园子,就听得里头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她撑起了一脸端庄微笑,极淡定从容地走了进去。

“九公主到。”一声声通传进去,惊得满堂静寂。

持盈紫服华裳,黑发轻挽,面上脂粉不施,依旧是水润光泽,十足十继承了母亲的美貌。

四周玩闹着的皇子公主们皆安静下来,眼神里各种心思都藏在目光里向她射了过来。

持盈唇畔勾起浅浅笑意,福身一拜,清声道:“儿臣郁持盈叩见父皇。”

郁陵沉默了半晌,持盈低头依旧能感受到他打量着自己的目光,如针芒在背,刺得人心气难平。

“平身。”郁陵良久才开口,挥了挥手道,“青杞还未到,等她来了你就陪着她吧。”

“是。”持盈敛衣起身,挺直了脊背,却见郁陵身后的郁浅冷厉目光射来。当日持盈以言筠之名辱及郁浅,今日却交换了位置,而郁浅,也堪堪认出了她来。

紫衣少女容光潋滟,黑瞳流碧,拂袖走进一群皇子公主之间,也毫无惧色,亦不管他们的视线。

“九妹。”郁行之立起,持扇向她微微笑道,“过来一同坐罢。”

持盈报以一笑,落落大方地朝他走去,一敛裙摆,端坐在了他身侧。

“在顾府可住得惯?”郁行之含笑问道。

持盈笑道:“多谢七哥关心,持盈很好。”

郁行之扇子一打,笑道:“若是西辞欺负了你,尽可告诉七哥。”

众人不明白为何郁行之会与郁持盈交好,照理来说,这两人断不可能有交集,只这样简单的对话,却引来齐刷刷的一片视线围绕。

持盈低眸一眼扫出去,再回视郁行之漆黑的瞳孔,不由莞尔一笑:“西辞也很好,不曾欺侮妹妹。”

“往后让西辞多带你出来走走,也好你我兄妹多聊聊。”郁行之面容淡定。

持盈也顺着他的话,毫不脸红极是从容道:“妹妹身子不好,极少出门,不过既然是七哥相邀,妹妹是无论如何也一定会来的。”

所有的眼神一瞬明朗,顾西辞与郁行之交好,那么郁行之之前就与持盈熟识也是常理。失去了好奇心,关注着持盈的眼神就不再那么多了,她反是松了口气,笑着朝郁行之道:“这一次,是真的多谢七哥了。”

“无妨。”郁行之摆手一笑,“你们后来回府可顺利?我却是失礼了。”

持盈见他神色坦然,心念一转,容上浮出忧色,只道:“并不顺利。”

郁行之神情一顿,似是极为关切,忙道:“如何?”

“言筠走丢了。”持盈压低了声音,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郁行之的神情。

“怎会如此?”郁行之讶然回望,肃穆道,“可有什么线索,九妹只管说,七哥定然倾力相助。”

“毫无线索。”持盈神态焦急又担忧,手指却慢慢收紧,刺得十分清醒。

郁行之略略沉吟,“顾相知道吗?”

持盈抿唇摇首:“还未敢告知。”

郁行之凝眉:“我今日回去就吩咐下去,同你们一并寻找。”

“多谢七哥。”持盈再度恳切地道谢,眼中清澈见底,全无作伪。

“不,这事原就是我的责任。”郁行之复又浅浅笑着,“你们且放宽心,我定还你们一个完整无缺的顾言筠。”

持盈依旧道谢,心里却将疑问转了一圈又一圈。

郁行之的神情毫无破绽,好似确不知情,可他却也殷切地教人不寒而栗。若是他带走了言筠,那还好办一些,此番一问,他定会将言筠送回来,可若不是他带走的,那言筠又会去哪里?

持盈眉头稍稍蹙着,手指如西辞一般,下意识地轻轻叩着桌面,若有所思。

“九姐姐。”耳旁脆生生的一声呼唤。

持盈回首,只见玉雪粉嫩的青杞正由郁浅牵着立于她身后。

她起身正要行礼,却被郁浅一手拦下,清冷的少年如是道:“不需多礼。”

持盈唇角一勾,静静福身道:“一日为兄,持盈不敢忘。”

郁浅淡淡瞥她一眼,道:“七弟不在意这些虚礼,对我亦不用。”

紫色宽袖下的纤长手指倏地一收,持盈眼眸顾盼生姿,越发笑得清冷起来:“多谢六哥提点,但于持盈而言,礼不可废。”

“随你。”郁浅抛下冷冷的两个字,甩袖别过头去。

郁浅已然认出她来,郁青杞却没有,只拉着她的手,雀跃道:“九姐姐,我们有好久没见了,青杞很是想念。”

持盈不着痕迹地抽出手来,淡笑道:“其实不久,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确实不久,上个月她们还曾见过面。

“九姐姐,你下次带我一道出宫玩好不好?”青杞对她的疏冷不以为意,只笑容灿灿,如此笑道。

“好。”郁持盈对她有求必应,抬眸笑看了郁浅一眼,“六哥不妨一同来。”

郁浅皱眉道:“你去得也够多了。”他是对着青杞说的,持盈在他面前仿若不存在一般,丝毫不曾动容。

作者有话要说:  

☆、风波恶(下)

持盈容色微冷,只笑道:“六哥既然不赏脸,那便罢了。”

郁浅轻扫她一眼,眸光冷如雪,隐有警告之意,他一手正按在郁青杞的肩膀上,俨然是保护的姿态。

持盈望见这一姿态,神情不由微微软下来,心头五味杂陈,正是忆起当年在长生殿中的少年西辞。

“九公主。”

持盈一抬头,就见高总管谄笑的脸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稍一欠身,轻声细语:“高总管还有何事?”

“不敢。”高总管拱手笑道,“是皇上请九公主过去说个话儿,还望几位殿下见谅。”

“父皇请的是九姐姐,怎的要哥哥见谅?”郁青杞笑道,“高总管你说错啦。”

高总管怔了一怔,转头瞧见持盈依旧含笑的面容,打起了十分的精神向郁青杞道:“奴才年老多忘事,十二公主说的是。”他向持盈道,“请九公主体恤奴才,随奴才走一趟吧。”

持盈笑得眉眼温柔,垂首道:“公公言重了。”她起身一整衣裙,对着郁浅与郁行之微一福身,才踩着细碎的步子跟在高总管身后往郁陵所在的凉亭走去。

郁浅眼睛微微一眯,似是对她走路的姿态有了一种微妙的熟悉感,回首看向郁行之,亦只见他似笑非笑,静如春山。

持盈一路走过去,始终低垂着头,紫衣素净,并无过多点缀,反是衬得她有一种少女般的娇羞。

从踏进宫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模仿景妃,按照景妃疯癫时对她描绘过的每一个细节,一点一滴地做着。低眉顺眼的温柔、婀娜娇柔的步伐,包括脸颊偏侧的角度,以及微笑起来的酒窝。

郁陵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方道:“坐吧。”

持盈容上洇开安顺的笑容,眉睫一动,抬首浅笑道:“多谢父皇。”

郁陵与她相对而坐,一面是黄袍加身,一面是紫衣清秀,彼此不露痕迹地打量着,容上不动声色,内心却不知转过了几个弯。

“这两年怎的没有进宫请安?”郁陵淡淡道。

持盈压下心头的一口气,轻声道:“儿臣生辰不详,时时忧心会惊扰父皇天子之躯,故而没有皇命是断然不敢任性妄为的。”

“别的不说,长生殿也总该去瞧瞧。”郁陵将茶杯一搁,缓缓道。

紫色长袖下的手指紧绷着,持盈却仍是眼帘一垂,眼角涩然一红,面庞欲抬不抬,只盈盈垂泪道:“儿臣代母妃叩谢父皇恩典。”

“何来此一说?”郁陵皱眉。

“父皇能记得长生殿,便是对儿臣与母妃最大的恩典。”持盈蓦地敛衣跪倒,重一叩首下去,已是泪水涟涟。

在一闪而过的视线余光中,她清晰地看到郁陵眼中霍然闪过的惊痛,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从心底翻腾而出来的痛快之感。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语气,都活脱脱是当年温柔秀美的景妃,如同梗在郁陵心里的一根刺,取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越扎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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