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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凉(下)
持盈进屋的时候,宁千凝正坐在榻上读书。
见持盈进屋,宁千凝忙起身相迎,掩唇轻笑一声,道:“九妹到底还是被殿下给赶出来了?”她一面瞧着持盈的脸色不佳,一面软言宽慰道,“有一次殿下病得厉害,也是把我关在门外不肯进呢。他是真心疼九妹,不舍得让九妹瞧见那些个场面,九妹可万勿误会了你七哥。”
持盈容上微微带着笑,回视着宁千凝,柔声道:“持盈自是知道七哥七嫂用心良苦。”
“如此甚好。”宁千凝携了持盈的手坐下,含笑道,“九妹是个明白人,自然不必七嫂多说。”
“七嫂谬赞。”持盈浅笑低首,“持盈愚钝得很,许多事情还需七哥七嫂多加指点。”
“一家人何必这样客套?”宁千凝呷了口茶,笑道:“恩,九妹这样玲珑剔透的人,就从未想过要回宫里去承欢膝下么?父皇必定欢喜得紧。”
持盈静静坐在宁千凝身侧,低首看着脚下青砖上日光投下的光晕,一圈圈的照开了砖间的青苔,却暖不了她已紧握成拳的手心。
原来郁行之打的和郁浅是同一个主意——逼她回宫。
可笑当年她被赶出皇宫之时无人援手,而今却一个个催着她回去,这两位殿下如今争得热火朝天,真当郁陵已退居幕后了么?
郁浅尚且是用商议的口吻来与她谈,郁行之却是更大的手笔:用连日来的突发之事让西辞心生警惕,从而产生送持盈回宫保她安全的想法。在此当口,谁若能助持盈回宫,那么表面上是卖了一个人情给持盈,实际上却是叫西辞倒欠了一份人情。可人情这东西,欠来容易还来难,谁又知道往后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
“持盈如今在顾府住得很好,并不曾动过这般心思。”持盈唇畔勾起淡淡的笑,“又或者,七嫂是忘了当年持盈入住顾府的缘由了么?命该如此,持盈不怨。”
宁千凝报以一笑,精致妆容下有一种婉约柔美的气质,令她的笑容渐渐不真实起来,拿起帕子轻拭了唇边茶渍,她才道:“九妹这是说的哪儿话?皇家子女,天皇贵胄,哪有命不好的?”
持盈转首看向窗外,静道:“广慎大师占的命格从无出错,父皇颁的一道圣旨金口玉言,七嫂这话却是轻巧了些。”
“人活着,这命哪,也是会变的。”宁千凝嫣然一笑,“我从前在娘家的时候,广慎大师也曾说过不详的话语,可我现在还不是这样过来了,七殿下每每说起此事,都很是不放在心上呢。”提到郁行之,宁千凝的神色柔和不少,瞳孔里好似都能流出静好的光泽来,笑意轻染眉间,确是十分的柔美动人。
持盈静了一瞬,蓦地一笑:“七嫂,看重这些的,可不是七哥,是父皇呢。”
宁千凝目光一顿,随即笑道:“九妹说得是,是七嫂失言了。”
持盈不再接她的话,只强压下心底的担心和焦躁,同宁千凝一般捧了茶盅在手心,默默晒着从窗外投射而来的阳光,身子上暖洋洋的,心底间却是冷意如海潮,一波波地泛来。
嘴上说得再好听不过,送她回宫。可若非皇帝现在有了让她和亲的主意,郁行之也起了拉拢朝华的心念,他可巴不得持盈继续留在顾府牵制着西辞呢。
指甲深深刻进掌心,只有靠着温热的茶水才能使得冰凉的指尖不那么僵硬颤抖。可是同郁行之一并长大、与他情同兄弟却被他当作工具一样的西辞呢?非要逼到他忍无可忍么?郁行之这一路走来的所作所为,着实让人心寒,枉费持盈还曾赞他“良善”,如今倒是想斥他一句“狼心狗肺”。
再坐了半刻,持盈实在无法再在这里陪着宁千凝枯坐下去,这样沉默的气氛叫她越发的焦虑和担忧,也让她在心力交瘁之余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宁千凝的旁敲侧击。
温婉娇柔的七王妃还在抿着热茶,持盈却已起身道:“七嫂,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想回房去看看西辞。”
宁千凝似是惊讶地回望她,笑道:“迎天不喜欢别人打搅,九妹别着急,不妨再在七嫂这里多坐一会儿。”
持盈微微笑道:“七嫂多虑了,持盈保证定然不会打扰迎天师傅。”
“七嫂劝九妹还是别去的好。”宁千凝搁下茶盅,慢慢回首看向她,意味深长地笑道,“上一回,迎天被我一惊,可是差一些在殿下身上扎错了针呢,不过殿下只是小小伤寒,错了一针亦不妨事,若是西辞身上落错了一分一毫,九妹也是心疼的吧?”
持盈此刻已是撑不出笑脸来了,当即沉了脸色,冷道:“七嫂这话是何意?”
“只是希望九妹不要打扰迎天才好。”宁千凝只是浅笑,眸光深浅流动,“出了差错,殿下也会自责的。”
持盈抿紧了唇,气得肩膀几乎要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就是她的兄弟姐妹,都生的是些什么心肠?那些要挟人的手段随手捻来,用来端的自然顺利,似是天经地义一般,真是枉费了一副弱质纤纤的好皮囊。
宁千凝瞧着持盈脸色森冷,不由莞尔一笑:“九妹也别生气,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这个时候,急了也是不顶事儿的。”
持盈抬眸看过去,淡道:“七嫂无须多言,请让路罢。”
“九妹这要叫我如何向殿下交代?”宁千凝笑吟吟地瞅着她,笑颜温柔似水,握住持盈的双手恳切道,“九妹就当帮帮七嫂也不行么?”
持盈慢慢地笑了,抽出手来,轻一拂袖道:“七嫂,持盈也想请七嫂帮个忙,让我离开这里呢。”一抬下颚,她傲然冷笑出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七嫂若还想持盈回宫,就让路罢。”
宁千凝蓦地一怔,望了她许久方松开手,含笑道:“九妹这是答应了?”
持盈回眸看向宁千凝,目光森森似寒冰,清亮如许,恰成利剑,锋芒迫人,容上却是嫣然一笑:“七嫂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持盈还能不答应么?”
许是也觉着拿西辞的性命做要挟有些过了,宁千凝沉默了半晌,才完全放开了持盈的手,轻道:“殿下在等你,回去罢。”
持盈瞳孔一瞬雪亮,怒色如惊涛一般飞卷而起,逼得宁千凝竟不由退后一步,面带惊色地看着她。
郁行之这是笃定她会答应回宫,同意才能见到西辞,不同意难道就要囚禁她在七王府么?
持盈心里长长地抒出一口气,若非她选择了退让,按着今日七王府的阵势,恐怕是要押也要押她回宫,那时候就由不得她和西辞做主了。
心凉透顶,再无锐气,只剩了一片疲惫,慢慢收敛起周身的怒意,持盈微微低垂下眼帘,轻一福身:“七嫂保重,持盈告退。”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只闻身后宁千凝一声幽幽的长叹。
持盈回房之时,正逢郁行之与苏杭相偕而出。
郁行之见她匆匆赶来,展颜一笑道:“九妹,不多陪千凝一会儿?”
持盈静笑道:“持盈怕是没那个福气陪着七嫂。”她转向苏杭道,“迎天师傅,西辞如今怎样了?”
苏杭只眼皮略抬,声如冰雪:“给他留了这双手,不过是拿那一双腿换来的。”
持盈心里“咯噔”一声,只觉自己声音都是抖的:“你是说,他不能走路了?”
苏杭道:“你若这么想,就尽管这么咒他便是。”
郁行之蓦然轻笑出声:“迎天,别吓她。”他温言向持盈道,“只是双腿不便受寒罢了,没有那么严重,往后注意着保暖便是。”
持盈始才松了口气,轻看苏杭一眼:“出家人不打诳语,迎天师傅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苏杭一眼未看她,只冷眼望着前方道:“我哪个字说了顾西辞不能走路?”
持盈顿时一愣,细想来,苏杭确是从未如此说过,可他那语气却委实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一个世子自幼出家已经够奇怪了,偏生还牙尖嘴利,半分出家人的宽容厚道也无,苏杭也当真是个奇人。
不过西辞当前,她也顾不得多与苏杭争辩,只低首道:“今日持盈受迎天师傅大恩,他日必当相报。”
苏杭避过她这一拜,道:“师傅二字免了,迎天亦不求九公主报答,只求一个耳根清静。”
苏杭言下之意却是嫌她礼多罗嗦,持盈对他的个性已然明了了几分,不再与他相争,只微微一笑,福身道:“持盈自当尽力做到。”
郁行之拍了拍苏杭的肩,笑道:“迎天啊,你可真是得理不饶人,却与我这九妹正是棋逢对手。”
苏杭抬手一拂,冷道:“当不起。”说罢摆袖合掌,往后院慢慢踱步而去。
郁行之无奈一摊手,温言宽慰持盈道:“你去照料西辞便好,今晚就宿在这儿,我自与顾相知会,只说是我与你二人有事相商。”
原本西辞就不欲众人得知他的确切病情,郁行之这番行事也合了持盈之意,她颔首道:“多谢七哥。”
“九妹何必与我这般客套?”郁行之笑意温煦轻软,恰如庭内日光浅流,温暖又难以捉摸。
持盈报以一笑,低垂眼帘,盖住眸底滑过的深深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
☆、等闲变(上)
西辞还在昏睡,似是睡得不甚安稳,眉心微微皱着,薄唇抿成一线,透着一股子苍白,就连皮肤都是惨白里透着病态的淡青,细细看过去,几乎都能看清根根血脉,方才咳血时溅上的血滴,犹如灼灼桃花,鲜艳得惊心动魄。
持盈用热水绞了帕子,动作轻柔地给他擦着脸上溅上的血迹。持盈素白的手指轻轻出碰着西辞瘦削的脸颊,感觉到他适才冰冷的面颊上已有了淡淡温热,鼻间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平稳得让她安心不已。
拭去脸上的血渍后,持盈捧着西辞的手,小心翼翼地继续给他清洗着手指间遗落的鲜血,原本凝结住的鲜血渐渐散开在热水里,晕出一圈圈深深浅浅的红,到最后连整块帕子都成了粉色,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这是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皮肤晶莹玉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保养得极好,指腹上薄薄细茧,掌心纹路细密地缠绕在一起,隐隐散着冷汗,却是透露出了主人身体上的衰弱。
持盈伸出十指扣紧西辞的手指,静静坐在床边,一眼不眨地看着他时时皱眉的睡颜,无数次想要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细纹,却又怕惊扰了他的安睡而作罢。
屋里熏着极淡的沉香,持盈支手靠在床边,挨着挨着就慢慢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年少的西辞。
那还是他十一岁的时候,被送进宫与郁行之一同读书。
西辞生得早慧,记性又极好,故而不愿乖乖上课,常与郁行之一道逃了太傅的讲学,跑去御花园里捉蚱蜢。每每捉到一半,郁行之都会发现西辞已然没了身影,只有自己一个人蹲在草丛里一脸茫然。
那个时候,西辞是去长生殿寻持盈去了。长生殿外有一道高高的围墙,围墙外有一棵有高又粗的桃树,已经有了很多个年头。因着长生殿有人把守,外人面前翩翩风度的小少年,每次都是爬上桃树借力翻过围墙跳进长生殿,持盈带着挽碧在另一头候着,看着他又爬又跳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紧张且开心着的。
到后来,西辞长大了,会耍心眼了,就买通了长生殿的守卫,光明正大地从殿门进去,持盈少了那份担心,却又无比怀念那时的心情。孩子一样单纯的西辞,会为她爬树翻墙而来的西辞。
也是到后来持盈才知道,那就是西辞身体衰弱的开始,他并不是因为卖弄手段而买通侍卫,而是他爬不动了,他手上的力气只能恰恰好好够他握起画笔而已。他开始频繁地咳嗽、发烧……一日日的苍白消瘦下去,从过去的丰润俊朗,变做了现在的清瘦秀美,每一年,都越发地行销骨立起来。
这一日,持盈又梦见了翻墙而来的少年西辞。他坐在墙头,观察着墙下的地势,持盈立在墙下,白衣宽袖,抬头定定地瞧着,眼里满是担忧与不安。
“阿盈你放心,我定然跳得下来。”
他这样说着,然后手一撑,纵身跳下来,却是一阵巨大的声响,摔得满身鲜血。
“西辞。”
持盈骤然惊醒过来,一摸额头,才觉脸上满满的都是汗,一扭头,才见半张床都已经空了,西辞半跌在地上,吃力地用手撑着地面,脸色涨出极深的殷红。
“小心。”持盈忙跪下来,帮他挪回床上,急道,“别乱动,你身子正虚着,要好生休养才行。”
西辞静静靠坐在床边,拂开持盈的手,抬起眼看向她,淡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持盈略一迟疑,收回手立在他身侧,只柔声道:“才刚下过针,力气还未恢复,你小心着些。”
西辞轻“恩”了一声,就着床榻吃力地翻身上去,而后坐在榻轻喘着气,黑色的发零散在他肩上,与惨白如纸的面容相映,格外触目惊心。
“阿盈,过来。”他向持盈微微招手,浅浅而笑,眉梢眼角舒展开来,依旧是如画模样。
持盈在床边坐下,西辞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吓着你了。”
持盈叹了口气:“吓一次我还经得起,往后可不许再有第二第三次了。”
西辞不答她话,只是淡笑,转首向外道:“今日是迎天来了罢?”
“是。”持盈手上一顿,奇道,“你们早就相识?”
西辞轻应一声,算是肯定了她的问话,只是提及“迎天”二字的时候,他微弯了唇角,化出淡淡笑意。
持盈瞧西辞的神色,显是对苏杭甚是赞许,她不知前因后果,无法多说什么,却也乐见西辞如今神采渐渐恢复。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他谈起那些知交朋友之时,眼里就总会有一层淡淡明光,熠熠之余透着难得的神采飞扬。
持盈斟酌了半晌,每次话提到嘴边又咽下去,欲言又止。
西辞反是神色坦然,似是从容道:“迎天把毒逼到我腿上了?”
“是。”持盈答完又急道,“只要不受寒就好,平时与常人无异。”
西辞轻笑了下,复又沉默下去。
才说了几句话,他的神色就已慢慢倦怠下来,斜身倚在床榻上,青衫半解,衫上已干涸的血迹斑斑,凝成片片暗红。
持盈起身帮他把散开的黑发理好,系了银色的发带束起,又从一旁的桌案上捧起出府前嘱挽碧准备的干净衣衫,递到西辞面前,含笑道:“换了干净的衣裳吧,总也睡得舒坦些。”
西辞抬眼轻看,接过衣裳,随手一翻,皱眉道:“怎么是这身?”
“这一身怎么了?”持盈语含微愕,凑近一瞧,这时才发现挽碧匆忙之间准备的衣服,竟是那一身平日里西辞最最不肯穿、持盈亲手缝制的流岚色长衫。
“我过去说了不穿便是不穿,现在也是如此。”西辞将那件流岚色长衫推回去,一拂衣袖躺下,背身而过。
持盈抿唇,软言道:“我不知挽碧会拿了这一件,约莫是你上次穿了就放在了外面。”她语气顿了顿,“现下也只有这样一件干净的,你且先换了,只此一次,下回我定然会留意不再拿错了。”
西辞微微合眸,侧身卧在床上,右手轻抬,竖起一指示意持盈噤声,良久之后那淡淡的声音才缓缓传来:“不用了,现在正好。”
持盈被他疏离的语气说得有些委屈,原本在郁行之处受的气也无法向他倾诉,只得抱了衣裳立在床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沉默地转身坐回到桌案边,以手支着额头望向窗外。
从昨晚与郁浅的见面,一直到现在西辞苏醒,持盈整个人才完全松懈下来,然后绷紧的神经一旦松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沉沉睡意。因着方才那个恶梦,她却再也不敢熟睡过去,只是过一会儿就拍拍自己的脸颊促使自己清醒一些,然后回首看看,听到西辞绵长的呼吸声,她才能够安心下来。
原本郁行之说的明日回相府,在宁千凝的一再挽留下,一直推到了三日之后。
西辞的身体真的开始日渐好转起来,持盈惊喜之余,却也常常看到他一人披了外衣执笔在案前踌躇,待得持盈走近,总能看到空白的一张纸,笔尖墨汁滴滴洒在桌边,以及彼此之间长久的静默。
不知为何,自此之后,西辞总在不动声色地用他的沉默来应对持盈的关切照顾。也正是如此,西辞的态度让持盈的内心有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她一直想要与西辞好好谈一谈,奈何每次都被西辞三言两语地搪塞过去,又或是郁行之、苏杭在场,可当她真正有机会与西辞相谈的时候,却是郁浅携了圣旨前来的那一刻。
持盈跪下接旨,口中诺诺应承,可从心底里觉得这样的皇族是那般地可笑。
他年郁陵只因一个出生八字逐她出宫,而今却为拉拢和番而召她回宫。
兄弟彼此暗算,子女只是工具。
龙凤耶?狼狈耶?不过是场自导自演的闹剧而已。
握着烫手的圣旨回房,持盈仍在失神之间,也不防听得一声“阿盈”。
她抬头,见西辞靠在廊柱上,一双黑眸望过来,唇角噙了浅淡笑意,道:“几时启程?”
持盈撑起脸上的笑颜,静静看他:“今日。”
“恩。”西辞微一颔首,笑道,“阿盈,我来给你作幅画可好?”
持盈的目色柔软下来,浅浅笑道:“不用了,你身体才好,别又累着。”
青衫似水的少年蓦然轻笑,声如珠玉,端的是清越动人,眉眼舒展开来,好似渐渐盛开的白莲,清静安顺,给了持盈久违的熟悉之感。
西辞侧首看她,眉清目润,轻风拂过耳旁,撩起几缕发丝,他却是忽地绽开笑容来,只道:“回宫后,自个儿要当心。”
“我知道。”持盈一低首,眼眶渐红。
西辞再无多话,细碎的脚步声一响,他抬步便要离开。
持盈蓦然回首:“西辞。”
西辞侧身一笑:“恩?”目光到处,只能见到紫衣翩跹的清冷少女立在廊下,深碧眼眸清辉如水,脉脉轻动。
两年消瘦孤独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这样风华滟滟的少女,会笑脸迎人,也会逢场作戏,偶尔也会露出小兽一样的利爪伤人,却是他多年来再宝贝不过的小丫头。
等了半晌也不见持盈说话,西辞轻一挑眉:“怎么了?”
一眨眼的距离,他已接了持盈满怀,她跑过来揽住他的腰,将耳侧贴在他的心口,巧笑道:“西辞,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方法、欠了谁人情把我送回宫去,但是你给我记住,这份债是我欠他们的、是你欠我的,可不要赖。”
西辞沉默良久,终是喟叹一声,拍着她的头,无奈道:“阿盈,你怎的这般胡闹。”
持盈却豁然而笑:“你别想撇开了我去。”
西辞微微一笑,眉眼弯成月牙,一指敲上她的额角:“你呀,小时候稳重冷静,现在却反是孩子气起来,叫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宫里。”
持盈握着他的手,一脸的笑意盈盈,碧眸定定看着西辞道:“我从不担心自己,却只缺你的一句承诺,而今你是给还是不给?”
西辞莞尔而笑,直道:“阿盈想要什么样的承诺?”
持盈端正了神情,道:“你知道的。”
西辞却是好整以暇地抱肘笑看着她,轻描淡写地道:“我知道?恩,阿盈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持盈只瞧着他不说话,一直看到西辞禁不住她的目光别过头去,才笑道:“你也有受不住我的时候?”
西辞抬手揉了揉她的发,温言道:“我能给你的都已给了,别的,我怕是有心无力。”
虽然是这样模棱两可的一句,却已让持盈心满意足,笑道:“你非要我逼着才肯说么?”
西辞深叹一口气,容上笑容淡淡,目光甚是宠溺温柔。
“九妹。”
持盈抬首,另一边上,郁浅正静静站在那里,皱眉看着他们二人。
持盈渐渐松开抱着西辞的手,敛了笑意一福身道:“六哥。”
西辞只微微一笑:“西辞见过六殿下。”
“九妹,该动身了。”
持盈回望了一眼西辞,慢慢向郁浅的方向走。
“阿盈。”西辞静立着,见持盈回首,他容上笑意才蓦然散开来,被日光照的光华流转,灼灼清洁芳华,恰如芝兰玉树,一瞬神采熠熠。
薄唇一抬,他一字一顿道:“纵使有一日,世人谤你、欺你、辱你、笑你、轻你、贱你,我也永不相弃。”
怔了一瞬,持盈霍然笑了起来,廊下风声荡荡,吹得她泠泠笑声回绕在耳,笑过之后才一抬下颚,道:“彼此彼此。”
西辞“哧”地一笑,方挥了挥手道:“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因为断网的原因所以先更了前半章
早上起床后补了昨天半夜码完的下半章,还忘见谅>.<
☆、等闲变(下)
持盈回宫后的住所被安置在了清和宫。
清和宫,四妃之首明妃所居,膝下皇六子郁浅、十二公主郁青杞。这是个在后宫始终活得平静无波的女子,不与外争,温厚仁慈,皇帝每过几月便要去上一次,也算是安稳了她的地位。
清和宫坐落在长生殿的西面,侧对皇帝寝宫嘉禾宫。持盈与挽碧入清和宫之时,恰是日头落下最后一缕余晖之时,持盈驻足,只抬首看着日光渐渐消没,面色淡漠,眼里积淀出一种更深的黑色。
郁浅领在前头,带着持盈往偏殿而去,路上经过清和宫正殿之时,对持盈作解道:“母妃身体不方便,九妹就省了那里礼数罢。”
持盈唇角一勾,静静福身道:“持盈记着了。”
郁浅淡淡瞥她一眼,道:“母妃不在意这些虚礼。”
持盈越发笑得清冷起来:“多谢六哥提点,但于持盈而言,礼不可废。”
郁浅不再答她,只将她带着去了后院,便匆匆告辞。
明妃安排给持盈的住所,名为觅云院。离正殿不远也不近,说热闹谈不上,说清静却也谈不上,只是环境简单干净,持盈也算是满意。
照礼谢过郁浅后,持盈才携同了挽碧进屋。房间里已收拾整齐,物件都是崭新的,也是花了一番功夫的。
一踏进去,就有清淡的香气扑面而来,持盈略顿步轻嗅,见候在一旁伶俐的侍女已然笑道:“这是娘娘最喜欢的杜衡香,特命奴婢要备一份给九公主。”
杜衡最是普通,不消说深宫,民间富贵女子也常常买来用,明妃如此低调恪礼,着实不易,却也着实刻意。
持盈只作不知,含笑道:“多谢娘娘恩赐。”她回身一转,盈盈望着身边的小侍女道,“这位……”
那侍女神色一派自然从容,只笑答道:“奴婢幼蓝。”
持盈笑道:“好生秀气的名字。”
“九公主喜欢,那便不改了。”幼蓝笑了一笑,一躬身道:“奴婢随时听候九公主的吩咐。”
持盈低了低首,低婉的声音从唇间透了出去:“有劳幼蓝姑娘。”
幼蓝笑道:“这可折煞了奴婢,奴婢今后就是这觅云院里的人了,九公主就是奴婢的主子,主子若说有劳,奴婢是万万不敢当的。”她向持盈身后的挽碧道,“这位可是挽碧妹妹?”
“正是,奴婢挽碧。”挽碧一低首,不卑不亢道。
幼蓝抿嘴一笑道:“明妃娘娘指了奴婢为觅云院管事,另外还有一位内侍随同,约莫明日,就可来拜见九公主。”
持盈心底愈发冷笑,管事管事,眼前的幼蓝,哪里像个管事的模样,分明就是主子的架势。
挽碧抬眸,持盈向她低低一颔首,挽碧才开口唤了一声:“幼蓝姐姐。”
幼蓝顺着挽碧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持盈那身做工细致的深紫衣裙。
即便低着头,感受到那样的目光,持盈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消瘦苍白的脸颊素然一凛,眼眸里凝出冰刀一样的冷锐,语气依旧轻缓:“还有别的事么?”
幼蓝一瞬被她眼里的冷峻慑住,随即谦顺一笑,福身道:“奴婢告退。”
幼蓝说的另一位内侍,名叫书竹。书竹也是伶俐之人,年纪轻轻,做起事来却是相当沉稳。明妃指派了幼蓝和书竹过来,也算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晚间的时候,持盈才得到可以去拜见明妃的允许。
幼蓝带她去了正殿,自己候在殿外,只道自己已非正殿之人,无明妃之命不得无故入内,持盈暗道:口上说了不重礼数,却条条框框定得这般严格,明妃这性子却与郁浅真是像极。
明妃的寝宫说是正殿,却更像个佛堂,熏香缭绕,隐隐念经之声不断逸出。两边的侍女抬帘让她进去后,那念经声才陡然断了下来。
“持盈拜见明妃娘娘。”持盈一福身,声色谦谨。
明妃淡淡笑道:“起身吧。”
持盈立起身,始才看到明妃的容颜。那并不是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却独有风韵,一颦一笑起来,整个表情鲜活起来,看上去非常舒心和惬意。
“当年见你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一晃眼,竟也长这么大了。”明妃细细端详着持盈,容色缱绻温静,“景妃若是尚在人世,定然无憾。”
“娘娘抬爱,持盈不敢当。”持盈微微一笑,“母妃福薄,持盈从不敢做如此妄想。”
明妃轻叹了一声,道:“是皇上委屈了她。”说罢她才目视着持盈道,“在觅云院可还住得惯?”
“觅云院幼蓝姑娘打理得很好,持盈还要多谢娘娘割爱。”持盈含笑如是说道。
明妃却是摆手道:“言重了。皇上将你拨到清和宫里来,本宫就当是多了个女儿。”她握着持盈的手,满脸慈爱道,“母妃给女儿几个奴婢奴才的,哪还需要客气?”
持盈明白过来,顺势笑道:“多谢母妃,能做母妃的女儿,是女儿的福气。”
明妃笑笑,道:“下回十六来了,还得让他叫你一声皇姐。”
郁漓自幼骄纵,母亲又病弱娇柔,是以从小跟在郁浅身边,明妃也相当了他半个母妃,
持盈抬首见明妃神色,知她定然已知晓了当日御花园发生之事,当即含笑道:“十六弟聪慧直率,持盈很是欣赏。”
明妃但笑不语,伸手取了桌前佛龛上的经书,递与持盈道:“阿盈可信佛?”
“景母妃生前很是虔诚,持盈自然也是信的。”持盈接过,低首一扫,正是一本最普通的《心经》,已被翻得很旧了,纸张都卷起了角来,有些地方已然裂开。
手摸上陈旧的书角,持盈心上一动,握了那书向明妃道:“母妃,这经书已旧得这般不成样子,不若由女儿再抄一份给母妃如何?”
明妃略有些意外,道:“阿盈愿抄这个?”又随即明了过来,“是了,顾西辞丹青书法都是极好的,这些年来你也该耳濡目染不少。”
持盈笑道:“与西辞比,那是决计不敢的,只是为母妃尽一些绵薄之力以表孝心罢了。”
明妃笑看着她,柔声道:“本宫自是明白的。”
持盈顿时起身,福身道:“既然如此,那持盈这就回去誊抄便是。”
“也不急在一时。”明妃劝慰道,眉眼笑开,极是秀丽,“别累着自己了。”
“是。”持盈嫣然而笑,复又打帘而出。
连昌入夜极快,持盈来清和宫之时,方是傍晚,待她坐定下来摹字,已是夜幕沉沉。
挽碧捧了热茶立在她身侧,持盈顿笔之后,挽碧才递过茶去,向她禀报道:“宴卿来了。”
沉吟片刻,持盈静道:“让他回去吧。”
挽碧也不多问,乖顺地照了持盈的话去做。她在外面呆了一会儿,才返身入内,待得持盈书完一页,挽碧才敢插嘴道:“公主为何主动揽了这差事,宫里字好的侍女清和宫也有不少。”
持盈笔端一转,道:“西辞千万百计让我进宫来,所求之事,不过都是安稳二字。可我既进来了,想做的事,就远远不止于此了。”
挽碧轻道:“明妃娘娘如今待公主甚好,奴婢瞧着公主唤娘娘一声母妃之时,娘娘的高兴是真的。”
“好?”持盈轻笑,带了薄薄冷意,“我的母妃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挽碧不敢答话,静默着看她继续一笔一划的誊着佛经,又过了半晌,持盈才又道:“,我愿同她交好,正是六哥所盼之事,她高兴是自然的,说是真心我却也相信。”
挽碧试探性地道:“公主是要……站在六殿下这一边么?”
持盈顿笔,一眼扫过去,慢慢道:“挽碧,你今日的话怎的这样多?”
挽碧顿时低首一跪:“奴婢失言,还望公主恕罪。”
“起吧。”持盈轻道,“去给我再换壶茶水来。”
挽碧应声而去,卷了帘子撞出细碎的声响,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内,长久不绝。
持盈放下手中的纸笔,走至窗前,静静注视窗外浓黑如墨的夜色,手指轻叩窗沿,若有所思起来。
翌日清晨,持盈就捧了刚抄完的《心经》送去了正殿。
是时明妃还未起身,她就一直立在殿外候着,等到明妃起身已是日上三竿,持盈早已站得双腿又麻又酸,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将佛经呈给了明妃。
明妃大为惊讶,忙将她迎了进去,握着她被风吹得冰凉的手,直道心疼。
持盈则是一派温顺乖巧的模样,明妃瞧着也是心生欢喜,取出妆奁就给了她一枝上好的金步摇,插在持盈发间,衬得她清贵秀婉,肤白如雪,眉目如画。
从正殿出来,持盈一路行来,挽碧在一旁尚自静默着,不敢多言。
持盈顺手拿下那金步摇,递与挽碧道:“娘娘的赏赐,你便帮我好生收着罢,闪失不得。”
幼蓝却笑道:“娘娘既给公主戴上了,又何必再取下来呢?”
持盈不喜他人干涉,却又不得不卖幼蓝个情面,心下有气,也只得嫣然一笑:“我从小就戴不惯这些个金饰,生怕弄坏了这步摇,反是伤了我与娘娘的母女情谊。”
幼蓝一怔,忙笑道:“公主思量得正是,奴婢多嘴了。”
回到房中后,持盈才命人准备热水沐浴,她已一夜未睡,收拾了妆容就赶去清和宫站了一早上,早已疲惫不堪,可她要明妃看的便是她这一份诚心,有了这些,她才好在宫里暂时立足。
宫里沐浴,不比顾府,每个院子都带有热汤池子。
持盈赤足踩在白玉地砖上,环顾周边薄纱飘飘,四壁金碧辉煌,极其奢华。
她当年在长生殿幽居之时,也不过是蹲身挤在小浴桶里冲着凉水,后来到了顾府,也不过是将凉水换作了温水而已。
可踏在这个不真实的热汤池子里,却教她心底有一种轻贱的情感油然而生。
温热的水流从指缝里淌下来,持盈只冷然看着,好似这身体不是自己的一般。
她想念西辞,想念过去夜晚里陪在她身边看她提笔誊写的温柔少年,想念他微微弯起的唇角,想念他轻敲她额头的细微疼痛。
仰头靠在白玉栏杆上,持盈喃喃自言道:“你瞧,这世上总有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弱点,你说对么,西辞?”
正自伤怀,帘外却是一阵匆匆脚步声响起,隔了帘子,只听挽碧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九公主,和番内乱,皇上深夜召了朝华世子入宫,怒骂之后将他禁足于长生殿了。”
持盈霍然起身,水珠飞溅,她眉心一皱:“长生殿?长生殿已被改做了佛堂,父皇让他去那里做什么?”
如今她间接因为朝华的缘故而回宫,他的事自然事关自己的处境,也难怪挽碧这样惊慌失措。可是内乱,到底乱到了什么程度、朝华还当不当得了这一任的番王,才是当下所有人注目的焦点。
一念及此,持盈顿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忙吩咐挽碧道:“我的衣物呢?”
挽碧递了衣服过去,持盈穿好里衣,外衫一披,神色凛然地走至热汤之外,沉声道:“你将事情经过仔细说来,不可漏了一分一毫。”
她双颊被热气蒸得水润嫣红,此刻抿紧了唇,眉目冷肃,正是风姿绰然清冷。
挽碧也正色答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
☆、谁与共(上)
待持盈坐定下来,挽碧已平复了神情立在她身侧,细细将事情发展道来。
“奴婢方才去替公主取这月的用度,途经御花园的时候,就看到有人带了朝华世子匆匆往御书房赶,就多留了个心眼,向御书房的侍卫打听了几句,才知道约莫是和番出事了,皇上才急召世子入宫。”
持盈略一沉吟:“那你后来怎知是内乱?又怎知他被关去了长生殿?”
挽碧敛裙一拜,叩首道:“还请公主不要责怪挽碧的自作主张。”
持盈抬首看她,神情淡淡道:“你且先说。”
挽碧轻道:“御书房内等闲之人不得擅入,奴婢一路悄悄跟过去,原本是无人发觉的。可朝华世子习武之人,耳目自然也较他人灵敏些,奴婢不欲声张,却被世子叫破了身份,唤去了跟前。”
持盈容色淡淡,闻言眉间微微蹙起,却也不打断挽碧,只用目光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挽碧见持盈神色不豫,神情更是肃然,只道:“世子只问了奴婢一些关于公主的琐事,就被匆匆带进了御书房。奴婢见世子进去了就准备离开,谁知道……”她头一低,“转身就遇上了十六殿下。”
持盈蓦然抬首:“郁漓去那儿做什么?”
“十六殿下似是未曾听到奴婢与世子的对话,也不知晓奴婢是哪个宫里的,所以奴婢只推说自己是新来的,还未分配到各个宫中,十六殿下也未多说什么,就放奴婢去了。”
持盈垂眸深思起来,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地,惊散了满室的静默。
皇帝相召事关生死,朝华不会无故在御书房前问挽碧这样无关痛痒的问题;郁漓也不会这样无端出现在御书房外,和番之事向来轮不到这样年轻的皇子来插手。思来想去,不过是拿郁漓在制肘郁浅与郁行之,而使两人的权力在某种程度上达到一种互相牵制与平衡罢了。
持盈蓦然冷笑一声,嗤道:“十六不过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父皇却也真做得出来。”
“公主您也不过……”挽碧一语未毕,已被持盈森寒目光一扫,登时噤口不言。
持盈静静看着挽碧,许久才轻轻一笑:“挽碧,这些日子,你似是学不会好好说话了?”
挽碧低首,轻道:“奴婢知错,请公主责罚。”
“罢了。”持盈摆手,淡道,“我不是想罚你,只是给你提个醒儿,宫里不比顾府,言行上小心着些,总也不是坏事。”
“是。”挽碧一福身,“奴婢记着了。”
持盈含笑一握她的手,只道:“挽碧,这么多年来只有你和西辞一直在我身边,我只盼往后也能这样和你相处下去,你可明白?”
挽碧顿了一顿,方道:“奴婢明白。”
持盈舒眉笑道:“你明白就好。走吧,随我去一趟长生殿。”
挽碧讶然抬首,道:“公主是要去见朝华世子?”
“他都已经进了长生殿,我不去见上一见,岂不是对不起父皇的一片心意?”持盈嫣然一笑,如是答道。
朝华众目睽睽之下唤了挽碧上前,是做给郁陵看的。郁陵想利用她和朝华和亲来控制和番,朝华不可能没有察觉,而他恐怕也意识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有必要与她好好谈一谈了。这一幕落在郁陵眼里是亲近,可他们两人却心知肚明这是为何。
一念及此,持盈反是轻笑起来,手指深深刻进掌心,清越嗓音里慢慢染出了微薄的冷意,“更何况,我也还想去佛前问一句想问很久的话。”
“母妃,你可曾瞑目?”
挽碧悚然回首,只看到持盈唇畔浮出的冷凝微笑,一如当年离开长生殿时那般不屑和骄傲。
两年后的长生殿,与持盈记忆中的冷清院落大不相同。扑面而来的檀香味、朗朗的诵经声,以及门前数不清的侍卫都在告诉她这已不是当年她和母妃的容身之所,而是一个佛堂,一个关押着和番世子的佛堂,何其可笑。
进长生殿的道路对持盈来说畅通无阻,而挽碧却被拦在了门外,持盈嘱咐了她几句,便大大方方地踏进殿去。
殿内一众僧人正自跪着念经,无人注意她的到来,一旁的小侍却从上前来,低道:“奴才见过九公主。”
持盈在朝华身边见过他,亦不客套,径直道:“你家世子呢?”
小侍一福身:“公主请随奴才到后院来。”
持盈走进后院的时候,朝华正在舞剑。
小侍想要上前禀报,持盈却示意他先行退下,切勿干扰朝华心神。
持盈曾见过一次朝华舞剑,那是他在荷花节上与西辞的意气之争,技法华美优雅,无甚杀气,而此刻见他衣袂翻卷之间,隐有磅礴剑气四散荡开,极是迫人,同是一柄未开锋的剑,气韵却是大相径庭。
持盈看了许久,待得朝华一个动作停下,方抬手鼓掌,含笑道:“世子好剑法。”
朝华见到她亦不觉意外,只慢慢展颜朗朗一笑:“鄙陋剑法,让公主见笑了。”
持盈莞尔:“莫不是世子只是让持盈来听这一场自谦的?”
朝华原本素淡的笑一瞬扩大,眉眼也鲜活起来:“九公主这是何意?”
“原来让持盈来长生殿并非世子之意?”持盈微微挑眉,“那持盈便告辞了。”她转身欲走,果不其然听得身后一声“九公主请留步”。
“嗯?”持盈笑吟吟地回首,“世子还有别的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