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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红浅碧 当前章节:148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持盈领了书竹走下石阶,迎面走来一位腰佩宝剑、将军打扮的男子,持盈一见他面容,目光微沉。这人分明就是她在依白坊遇见的那个醉酒之客,当时天色昏暗,他又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持盈也未曾看出什么,而今此人双眼清明,却暗藏狼鹰之厉,身姿挺拔而硬朗,瘦却精干,一眼望去就知此人决不简单。

持盈恐他认出自己,当下偏首转向书竹,示意他快走。

书竹明了她的意思,不动声色地走至持盈身侧,恰恰隔开了持盈与那人。

方才走出三步,就听身后冷沉沉的声音开口道:“郁持盈?”

持盈心头一紧,缓缓回转过身,一脸素冷,只看了他一眼就再度回身欲走。

那人伸手去抓持盈的手腕,却被人一掌拍开。

书竹侧身挡在持盈身前,原本轻软的语气里一瞬冷厉起来:“以下犯上,何人竟敢直呼公主名讳?”

那人收回手,细细打量了书竹一眼,忽地笑道:“身手不错。”

书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如同被戳到了痛处的刺猬一般,将浑身的尖刺都竖了起来,冷冷盯着面前的人,先前的半分乖顺之气也无。

持盈沉吟片刻,低声道:“书竹,退下。”她走到那人面前,微仰起头,容上带着清冷笑意,唇角一勾:“你又是谁?”

她眼里还残余着方才在宣政殿时留下的惊惧,脸庞上还是一片如纸般的苍白,却在努力撑出过去属于她的从容气度,目光清亮地回视着面前的人。

那人笑了笑,笑容里隐隐有一种微妙的探究之意,教人十分不舒服,待持盈依旧毫不回避地直直逼视着他良久以后,他才低首笑道:“九公主往后自会知道臣的身份。皇上召见,请恕在下失陪了。”

持盈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良久,才唤过书竹道:“我知你有办法查他的身份,你需要多长时间?”

书竹抬首看她,漂亮的睫毛微微一动,过了半晌又垂眸道:“半个月。”

持盈皱眉道:“不能再快一些么?”

书竹沉默片刻,道:“十天。”

“好。”持盈拂袖转身,淡道,“我不强求你把身份来历交代清楚,只要知道你不会对我不利就够了。”

书竹跟在她身后,送她上步撵之时,才轻道:“书竹不会妨碍公主的任何计划。”

持盈怔了一刻,笑道:“那就最好。”

帘子一放,书竹便翻身下了步撵,不再与她同车,而是极为安静地走在一侧。

持盈掀帘往外望,只能见到他低垂着头走路,脚步轻慢而细碎,却与某个她颇为熟悉的人极为相似。

她复又放下帘子,静静倚在车壁内,回想起今晨发生之事,不由重重一叹。回宫并不如她想像中那么轻易简单,宫中几日,却如宫外几月,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第二日,郁陵就定下了和番的使臣人选,正是顾珂的门生夏临,而朝华则被郁陵以年少无知为由扣留在连昌与皇子们一并教习,而和番太子齐桓的死讯依旧被瞒得死死的,除了当日在宣政殿的几人外几乎无人得知。

然而随着这个决定公诸天下的同时,郁陵下的另一道旨意就是将顾珂连贬三品,从丞相贬到太常寺卿,原因是皇帝体恤丞相年老,特许其征拜太常寺卿,而丞相之位则暂空,由郁浅、郁行之两位皇子代为处理丞相负责时务,同时,擢顾西辞为观察使,即日下江南访察各级官吏功过以及民间疾苦。

这三道旨意,如落水之石,在朝堂之上激起千层浪。

太常寺卿一贯只负责皇家祭祀,顾珂贬为太常寺卿,无异于架空了他的权力,而顾西辞向来醉心书画而无心政事,这一次却被推上了观察史的位置,配合着顾珂的贬职,教人对此不由生疑,是否是皇帝终于要下手压制顾氏势力而故意贬职顾珂支开顾西辞?朝野之间,议论纷纷。两位皇子行事风格亦是大相径庭,郁浅严恪秉公,郁行之婉转包容,是以一时之间,满朝上下风气一新,政绩倒也颇具成效。

持盈听闻这些消息之时,正倦倦地倚在榻上出神,挽碧再三唤她,才换回她一个懵然的眼神。

而挽碧这厢才解释完,幼蓝又匆匆进屋,向持盈禀告说朝华遣人来邀她一同为齐桓在长生殿超度,持盈略一怔忡,才挥手答说片刻便去。

挽碧欲言又止,持盈止住她的话端,只道:“这是我欠了人家的,迟早要还。”

挽碧闻言只得默然去为她准备车驾。

持盈挑了黑色绸带将长发挽起,换上稍素的淡青色宫装,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她是决不能穿着白衣、披麻带孝而去的。

这一次持盈还是指了书竹随她前往,挽碧极是不放心,磨了许久,持盈才勉强同意由他们两人都跟去,而幼蓝留守觅云院。

长生殿一切如常,除了佛龛前多了一具棺木外,与平时无异。

挽碧与书竹候在殿外,持盈进去时是独自一人,而殿内朝华亦是一人,连随侍他身边的少尘也不在。

持盈从他身边走过,取了佛前三支香,点起捧在手中,默默在朝华身边跪下,低声念着往生咒,细细的声音在满殿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待到持盈念完,已过了不知多久,朝华始才回首向她道:“多谢。”

持盈静默了一瞬,道:“世子不须向我道谢,反是我要向世子道歉。”

朝华整个人的气息都沉静了下去,较之昔日的明朗率性,此刻的他已大不相同。他起身去取香,却因跪了太久而一个踉跄,持盈伸手去扶他,也被他一手挡开。

“他比我年长八岁,我小时候,几乎是他带大的。”朝华似是许久没有说话,声色里如铁锈干涩。

持盈低声道:“是太子齐桓么?”

“他也许作为太子并不合格,连亲妹子都想要推翻他。可作为一个兄长,却是再好不过。”朝华淡淡一笑,“他宠夜吟,也宠我。父君说他太过心慈手软,曾有废太子之意,自己却早早撒手人寰。大哥因为父君的这一心意而迟迟不肯登基,想等我长大成人后,将和番帝位交给我。我那时年少,只觉得抢了兄长的东西,就自作主张代了夜吟来连昌。”他顿了一顿,“若我知道是如今这样的结局,宁愿当时一狠心,让夜吟来吃些苦头了。”

持盈只觉口中干涩,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得道:“齐桓殿下是个好哥哥。”

“只可惜……他当了一辈子的太子,死后还不曾有一个全尸。”朝华手上一用力,指尖三柱香一瞬捻撑粉末,他回首看向持盈,眼神沉沉,语气却淡淡道,“九公主,你说我该怨谁?”

持盈心中一沉,该来的总是要来,就知他要如是一问。

淡青色衫子的少女缓缓立起,一字字道:“世子,和番一事,是持盈对不住你,若有任何补救,持盈定当为世子做到。”

朝华惨然哂笑,摆手道:“九公主,我从不怨你,也不需你再做什么。你什么都不做,就是对和番最大的慈悲了。”

持盈抿唇,轻道:“世子是不信我么?”

朝华霍然回首,灼灼盯着她,倏地冷笑道:“你说我还敢信么?”他回转过身,走至齐桓的棺木前,手按在棺盖上,沉默良久,又道,“我不会报复你什么,和番也不会报复你什么,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一个曾经欺骗过我的人,哪怕她指天为誓。”

持盈蓦然合眸,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要说:  

☆、动与静(下)

持盈轻轻叹息一声,道:“我明白了。”她拂袖转身,“持盈已祭过齐桓殿下,就此告辞。往后朝华世子自可放心,在宫中大约是见不到持盈了,持盈也不会再对和番做什么了。”

朝华蓦然回首:“九公主此言是何意?”

持盈侧身淡道:“西辞既为观察史,即日便下江南视察,持盈正要去向父皇求一道随行的圣旨。”

朝华沉默许久,方笑道:“也好,能跟着西辞,你也算完满。”

“这是我为明妃誊抄佛经时多抄的一本,世子若能收下,也算是领了持盈的一番心意了。”持盈从袖里拿出一本崭新的佛经递向朝华,容色微缓,声音也是慢慢放低下去,虽清冷依旧,却也能从中听出一种极力想沉淀下去的温柔。

朝华却是拂手推开,将书甩进燃香的火盆,火苗一卷书角就蹿了上去,眨眼就烧得厉害起来。

“没有人说,我一定要接受这本佛经,来让你减轻心里对和番的怀疚。”朝华如是道,“我不想用这样的方式让你忘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他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地道,“佛在心里,而非一字一句誊抄。”

心里原本的平静有些失去了偏颇,持盈一抿唇,目光沉了下去,垂着眼帘,她能说的始终也只有“抱歉”一个词。

沉寂了半晌,持盈一个转身,迈开脚步不再回首。

“你说,没有谁规定,你一定要接受这本佛经来让我减轻心里的愧;可是,也没有谁规定我一定要得到原谅才会释然。谁也不和谁过一辈子,有些事何必一直记在心上。”

朝华抬首看她背影,同是眸色深深,光影摇曳,再转眼去看那本被火烧得焦黄的佛经,久久不语。

持盈托了郁浅替她去求郁陵的旨意,一切都很顺利,在她拿到郁陵亲笔的出宫手谕之后,才觉满身的疲惫都卸了下来,心头的重压始能令她稍稍松下一口气来。

西辞的出行定在下月初,现今已是月末,左右差不多三四天,持盈算着日子,急急就催着挽碧收拾行装。

郁浅来带她出宫的时候,正是中午,她穿着一身白色单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幼蓝与挽碧做这做那,眉间的愁思还未散去,脸色还苍白着,黑白分明的眼里却已充盈着极为少见的鲜活与欣喜。

持盈抬首见郁浅已到,当下放下手上衣裳,迎出去淡笑道:“六哥,是要准备走了么?”

“车马已备好,西辞在宫门口等着你。”郁浅一面答她,一面看向她身后,不由道,“她们三人竟被你折腾成了这样,不过下个江南你也要这样郑重其事?”

持盈脸颊上化出浅浅笑意,虽疲倦,却是真正的发自内心:“不过下个江南……可我恐怕这辈子也只此一次了。”

郁浅一时也寻不到话反驳,只点了点头,道:“可收拾妥当了?那就走吧。”

持盈颔首道:“都好了。”她随郁浅往外走,边走边道,“六哥近日,似是有些与往日不同。”

郁浅侧身,随口道:“有何不同?”

持盈微微笑道:“六哥待人亲善不少,不知可是那位未来六嫂的功劳?”

郁浅闻言顿足,沉声道:“我自那日起就未再见过谢小姐。”

持盈略感诧异,也不便多问,只道:“希望持盈与西辞能够赶得及回来参加六哥的婚典。”

提及月末的婚典,郁浅的神色有些阴沉,声音也倏地冷下来:“随你们。”

持盈知他不喜谢黎性子活泼,便不再多说,只随着他往宫门处走。

郁浅只将持盈送到宫门几步远,就停住了脚步,持盈不解,郁浅却淡笑不语。

持盈只得向郁浅告别,最后俯身行礼多谢他这些时日以来的照拂,郁浅挥了挥手便转身踏步而去。

西辞正立在门外,持盈跨出宫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负手而立的身影。青衫如水,身姿单瘦,却是墨发玉冠,腰配官牌,自有一番从容风度。

宫门关闭的“吱呀”声还未消尽,西辞就已缓缓转过身来,他望见持盈的刹那,唇角就已微微弯起,一双清明黑眸被日光镀了金色,熠熠生辉,他只向她伸出手,慢慢地浅笑道:“阿盈,过来。”

持盈长久地握住他的手,只道:“我此刻方才意识到,我们只有一月未见。”

西辞携了她的手坐进车间,方笑道:“是一月零三天。”

持盈闻言而笑,眉梢眼角舒展开来,恰如夏花盛开,灿灿明媚,她一贯神情冷清,少见这般清丽婉柔,西辞只目不转睛地瞧她,含笑不语。

待两人彼此相视了许久,西辞才打破了沉默道:“你未带着挽碧出来?”

持盈听他一问,原本的笑容稍稍暗淡,叹道:“不瞒你说,我近日方才发现,怕是连挽碧都信不得了。”

西辞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手,支手在膝,随口问道:“怎么?”

持盈拧眉,略过细节不谈,只说:“只是觉着一些事上,她似是与六哥有联络。”

西辞目光一闪,手指顿了一顿,道:“六殿下么……”

“你想起了什么?”持盈正倚在他肩上,此刻觉出他呼吸微促,脱口一问。

“没有什么。”西辞如是答道,抬手挑帘道,“旧雨,车赶得慢些,晃得人晕。”

“知道了,师傅。”车外朗朗答道,正是云旧雨那跳脱欢跃的声音。

持盈奇道:“你怎的未带宴卿出来?”

西辞笑了笑:“宴卿留在言筠身边,我才好放心出来。”

“你啊,真是太宠言筠了。”持盈叹道,“早晚有你苦头吃的。”

西辞的手指微微磨挲持盈的掌心,他浅浅含笑道:“不会,言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子,怎会害我?”

就是亲妹子,才该防备着。话到嘴边,持盈却未说出口,只望着西辞温静的眉眼再度深深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静默无言。

西辞将下颚抵在她额头,一手轻拍她的肩膀,温言道:“放心吧,你担心的事,永远也不会发生。”他打起精神,向她道,“别说这些了,说说你在宫里过得如何?”

持盈身上一僵,手指亦越扣越紧,引得西辞复又低首温声软语相问。

她瞳色略有涣散,此刻又再度深凝而起,视线落在车厢一角,长久的沉默之间,只能听到她与西辞都逐渐紧促起来的呼吸声。持盈慢慢从西辞怀里直起身,双手握紧了又松开,然后才慢慢地说了一句话:“西辞,我害死了一个人。”

西辞的手轻轻从她发丝之间穿插而过,又摸摸她的脸颊,只道:“别怕。”

随着方才这句话从唇中吐出,持盈眼角的泪水渐渐渗出,越涌越多,她伸手捂住脸颊,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西辞,我第一次瞧见那人头,眼睛闭着,可是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瞪着我一样……”

“你白日才送走那封信,齐桓死了已有多日,他不是因你而死。”西辞伸出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微微笑着,“已经死去的人,那便是死了,你在这里,他再动不了你分毫,又有什么可怕的?”

持盈蓦然抬首,看向西辞,轻道:“我若不去送那信,父皇就抓不到和番的把柄,就算往后还寻得到,总也能挨过这段时日。”

“不是你,也只能是。”西辞眸色微冷,“阿盈,你就没有想过行之的种种表现有何不同之处么?”

持盈细细想来,只道:“并无甚不妥。”

“我看这计策,可不关皇上的事。”西辞冷笑一声,“行之这番行事,一则给和番个教训,二则不过是为了摆给皇上看。”

持盈闻言一惊,思虑良久,又念及郁陵当时的反映,不由恍然大悟:“七哥这是想……”一句话再也说不下去,不上不下,恰如鱼刺梗在喉咙里,又痛又噎。

郁行之此举分明是把西辞与他的交情从彼此心知肚明摆到了台面上来,在郁陵心里很清楚持盈与西辞的关系究竟如何。郁行之欺瞒持盈说把信交公乃是郁陵的主意,同时又与郁陵说是自己与持盈的主意,那么在持盈蒙在鼓里的同时,落在郁陵眼里,就是持盈已然站在了郁行之一边,所以难怪郁浅在初听郁行之开口之时,会用那样异样的眼光盯着自己,持盈如今将前后一经串联,登时想了个清楚明白。

在此之后,郁浅还能帮她从郁陵处求来出宫手谕,也着实不易。

持盈低下头去,靠在他肩膀上,喃喃自语:“西辞,我怕是又做错了。”

西辞莞尔一笑,语气带着宠溺与安抚,只道:“没有关系,如果阿盈做错了,就让我来弥补就可以了。”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远处帘外的山岚,瞳孔深处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雾气,笼了薄薄一层湿气,润得那颜色越发的深醉,然而越往深处看,就越能看到那里面绽出的清辉,隐隐约约,却已是亮极如星。

作者有话要说:  

☆、人初静(上)

“你说什么?凭什么不能对大晋出兵?太子哥哥死在他们手里,二王兄也在他们手里,我们出师有名!”

王座上怒气未消的少女一拍桌案,如是斥道。

座下跪了一众大臣,唯有一人长身玉立,迎着那少女愤怒的神色,淡然自若,只拱手道:“郡主,大晋历来皆为正统,如今两位王子虽尽折其手,虽师出有名,可这名只在感情上,并非道义上。而于大晋百姓来说,一则大晋君主并无昏庸之径,二则和番与其来说尚有荒蛮之印象,是以即便郡主侥幸能突袭连昌成功,那留下的事宜,郡主可有把握能妥善处理?”

“穆寒,你不要太放肆了!”少女妙目圆瞪,神情森厉,手臂上卷着火红长鞭,跃跃欲动。

这少女不是旁人,正是郁行之口中被囚禁的和番郡主夜吟,也是朝华所说的想要将太子齐桓取而代之的妹妹。

而她面前毫不畏惧的男子,则是和番的大祭祀穆寒。

穆寒清澈的一双眼眸转向夜吟,却是一派坦荡平和,他徐徐道:“臣下未曾放肆,只是郡主才杀了大晋派来的使臣,如今还是莫要打草惊蛇的好。”

“使臣?”夜吟冷笑三声,“囚禁我堂堂一个郡主的使臣?杀了才干净。”她拍案立起,只道,“还有,穆寒你莫要忘了,如今我便是和番的王,郡主一词,休要再提。”

穆寒看向怒气勃发的少女,淡淡道:“按例,这王位该有二王子朝华继任,如今二王子殿下尚在人间,郡主就只能是郡主。”

“你!”夜吟一甩长鞭,只沉声喝道,“二哥如今被困连昌,自可有我相代。”

“有何凭证?”穆寒面对夜吟的鞭子毫不动容,直视不惧。

夜吟冷哼一声,从袖管里掏出一张纸掷到穆寒面前,道:“你可看清楚了,这是二哥亲笔所书,做不得假。”

穆寒不动声色地读完,收进怀里,眉梢都不动一下,便道:“郡主是如何拿到这信的?”

“这自是二哥设法从连昌中传来的。”夜吟朗声答道,目色坦然,穆寒从她眼中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穆寒定定看了她半晌,又回身扫视了身后跪着的一众臣民,敛起白色的长袍,缓缓向着夜吟跪下,轻叩首道:“臣下穆寒拜见王上。”

得到了祭祀的认可,夜吟才能正式成为和番的王,也只有得到祭祀的认可,才能得到整个和番的支持。

果不其然,在穆寒称臣之后,他身后跪着的臣民尽皆叩首,齐呼:“拜见王上。”

夜吟返身坐于王座,潋滟美目里光华锐利,极似朝华的脸庞上带着与兄长不同的狠厉,她面向座下之臣,缓缓扫视之后才道:“那么,诸位对本王出兵连昌一事,可还有异议?”

“臣以为,稳定和番内朝,方是王上继位后的当务之急。”穆寒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和番我要定,连昌我也要平。”夜吟缓缓开口,“更何况我和番养兵多年,重兵在手,大晋兵防重部皆在南宁,连昌何足为惧?”

穆寒一张清朗容颜并无过多表情,说话之间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决:“臣依旧是那句话,大晋正统,和番如想取而代之,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夜吟怒目而视,但穆寒身居大祭祀一职,在和番更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要伐连昌,也必须得到穆寒的支持。她隐忍下心头不快,挥手道:“那么,此事容后再议。”

正襟危坐,夜吟目光一转,看向身边的内侍,道:“开始吧。”

内侍跨前一步,高声道:“宣,丞相觐见。”

穆寒蓦然回首,只见门口慢慢走入一个单瘦的身影,广袖轻拍,端的是出尘俊逸,待得走近了,才听到两边倒吸冷气之声,这少年姿容俏丽,犹胜女子,丹凤眼一挑,俯身向穆寒道:“兄长大人,别来无恙。”

穆寒唇边慢慢绽开一种微妙的笑意,道:“空儿,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夜吟拍了拍掌心,走下高台,侧立于穆空身侧,嫣然笑道:“诸位,以后便是本王的丞相了。”

一瞬的死寂之后,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可无论是谁开口,夜吟都一并回绝下去,坚持不改变心意。

白衣清淡的穆寒拂袖转身而去,不留半句话语,反是让夜吟大感意外。

身后穆空放肆大笑,高声道:“穆寒,你也有怕了我的一日。”

穆寒步伐稳稳,恍如未闻,径直扬长而去,在他身后,云悬青天,正是一日好晴色。

就在和番闹得天翻地覆之时,持盈与西辞尚沉浸在同下江南的温甜之中。

西辞奉命南下最先到达的,是千辞。千辞隶属北静王之封地,民风质朴,虽不富实,却也十分的安静闲适。

持盈起初听这地名儿,抿嘴笑说:“这地方倒真与你有缘。”

西辞笑而不语,只抬头望着城门口上飘逸俊秀的“千辞”两个大字,脱口赞了声“好字”。

等二人再低头之时,门前已黑压压的挤了一片人,百姓哄得满城都是,争先恐后地往外推搡着,想要一睹西辞真容。

云旧雨才停稳马车回来,见此情景不禁大为头疼,直道:“师傅,你瞧这帮悍民……”

“你才是悍民。”一个石块砸了上来,当先一少女越众而出,气鼓鼓地瞪着他,手上还捏着小石块,似是不肯罢休。

“旧雨。”西辞喝止住还待开口的云旧雨,微微一笑,拱手向那少女道:“在下管教下属不严,言辞上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大人大量,不要与他计较。”

那少女呆呆地看着西辞,良久才反映过来,飞红了脸颊,一溜儿烟跑进了人群里去。

人群哄然大笑,有人叫道:“葭丫头竟也有害羞的一天。”

那名叫做小葭的女孩儿气哼一声,跺脚道:“住嘴。”娇俏的一张脸上,艳色天成,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活泼,格外动人。

西辞莞尔一笑,正要开口,却是喉间一阵腥热涌上来,他当下拂袖转身,以袖掩唇。持盈瞬即明白过来,唤过云旧雨侧立于西辞身边,她自己则旋身上前与小葭招呼起来。

在问明了情况之后,持盈才明白过来,这些百姓并非是来迎接他们的,而是迎接即将到来的北静王楼越的,只是他们碰巧赶在了前头,而西辞风姿清艳,难免引起一些关注。

持盈将她与西辞的身份搪塞过去,与众人告辞,领着云旧雨与西辞从千辞的偏门入城。

西辞面色有些苍白,约莫是坐车坐得久了颠得厉害,引得他连连重咳,持盈一面轻拍他的背,一面问他:“怎的又犯了?迎天不是将毒逼出来了么?”

西辞笑了笑:“毒是没了,可这肺上的毛病这么多年下来,怎么根治得了?”

持盈目光轻柔,只将他扶到一旁的茶摊上,要了一碗清茶,让他慢慢喝下去,反是云旧雨焦躁得很,来来回回地走。

待西辞歇息过后,三人才寻了客栈停下来。

才坐定下来,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持盈打开门,见到小二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这……这位小姐,王爷要见你们二人。”

持盈轻一挑眉:“我们?去见他?”

“是,是。”小二低头哈腰,连声称是。

西辞身体不好,最忌来回奔波,持盈素来又最是厌恨别人摆架子,她冷笑一声,只道:“只怕我们去了他还见不起。”

“阿盈。”西辞起身轻喝,向小二道,“我们这就去。”

小二嬉笑道:“还是少爷懂道理。”

持盈狠瞪他一眼,关上门向西辞道:“这北静王架子这样大?既找得上我们,就自然知道你我的身份。”

西辞反是笑道:“知道还敢这么做,我倒想见见这位北静王爷。”他展了展袖管,看持盈依旧锁眉不展,又道,“迎天与他交情颇好,迎天看得入眼的人,定有过人之处。”

在持盈眼里,从不觉那毒舌冷漠的苏杭有什么过人眼光,她只感激他对西辞的病施以援手,如此而已,此刻听西辞如此说,她也不便反驳,只重重放下手里的包袱,叹道:“也罢,随你了。”

西辞眉眼笑开,如渲开的水墨,容色虽既清且淡,却看得持盈移不开眼,只盼望岁月如此绵延,再不动摇。

作者有话要说:  

☆、人初静(下)

持盈与西辞下楼之时,云旧雨正坐在堂里喝茶。

上好的龙井,在他嘴里似是牛饮,而此刻他对面正坐着一位翩翩佳公子,容貌姿态清俊秀雅,动作流畅自如,正细细品着茶盏中的清茶。两人身形衣着分明大相径庭,相对坐来竟是分外和谐。

持盈见此场景却是一怔,坐在云旧雨对面的那人,分明就是在连昌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澹台。那夜澹台身背长剑,装扮邋遢,持盈隐约能分辨出他也算是容貌清正,如今一番装扮下来,竟也是秀美夺目,更难得的是他一改当日的随性直率,将全身架子端得分明,气质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西辞走在前头,才下楼,云旧雨就惊得跳了起来,打翻了满襟的热茶,叫道:“师傅你怎的下来了?”

西辞一双淡淡清眸转过去,目光在澹台身上微微一顿,随即转开,唇含三分笑,向云旧雨道:“我自是有事要办。”

澹台抬眸看了西辞一眼,起身笑道:“既然旧雨有事在身,我便告辞了。”

话音未落,持盈已缓缓步下楼来,微微笑道:“这位公子且不必急着离开,旧雨大可留在这里陪着公子也无妨。”

澹台还未答话,云旧雨却抢着说:“我跟你们去,让他走就是了。”

持盈笑看了澹台一眼,澹台只无奈地轻摇了摇头,将茶盏往桌上一搁,掷下几锭银子,翻身往窗外跃了出去,衣角在日光下翻了几番便消失了踪迹。

“滚得真快。”云旧雨咕囔了几字,复又凑到西辞面前道,“师傅,我跟你们一道去见北静王。”

持盈睨了他一眼,道:“你怎知我们是去见北静王?”

云旧雨向着店小二的方向一努嘴:“喏,他下来时候说的。”

持盈抬首笑盯了那店小二一眼,微微笑道:“好快的一张嘴。”

小二退后一步,赔笑道:“小姐真是说笑了。”

“阿盈。”西辞转过头来,伸指在唇边一立,只笑道,“心浮气躁只会暴露了你的弱点。”

持盈的目光从店小二身上移开,走到西辞身边,道:“我不为难他便是。”

西辞还望着澹台离去的方向,轻问:“你可识得那人?”

“一面之交。”持盈如是答道。

西辞轻“嗯”一声,敛起前袍,一步迈出去,一手微微探出,顺势与持盈道:“走罢。”

持盈快赶几步追了上去,握住他瘦削的手,回首向云旧雨道:“你且先留在这里,我们去去便回。”

云旧雨不甘,可对着持盈他又反驳不出口,只得重重坐下,拍桌子叫道:“小二,上菜!”

西辞敛眉微笑,低声与持盈道:“回头带个小玩意儿回来给他就好。”

持盈“哧”地笑了:“你当他是小孩子?”

西辞轻一挑眉,笑颜如水,浅浅化开:“未尝不可。”

那一方,被两人谈论着的云旧雨,正大口喝着茶,吃着桌上五花八门的菜肴,不亦乐乎。

持盈蓦然莞尔,西辞只抬步迈了出去,青衫衣角一拂,就从门边转了过去。

北静王在千辞亦有一个专门的府邸,只是比洛淼的北静王府要小了许多。

西辞与持盈去的,正是北静王在千辞的小院。

这是个安静的小院,墙外攀满绿藤,偶尔夹着几枝桃红的小花,很是闲适恬静。

西辞上前叩门,半晌才从门后探出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书童来,梳着双髻,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西辞许久,他才慢吞吞地开口道:“ 二位是来见我家少爷的?”

西辞与持盈相视一眼,均略感意外。

那书童见两人神情,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我家少爷是北静王楼越。”

西辞方一展袖,拱手道:“烦请通传,江南观察史顾西辞求见北静王爷。”

书童抬看细细瞧了他一眼,看着持盈一努嘴:“她又是谁?”

持盈有心试探,只笑道:“奴婢叶盈,不过是公子身边的侍女而已。”

西辞闻言,笑看了她一眼,也不作声,只任她信口胡说。

那书童将信将疑,道:“你们且先随我来。”

楼越的这个小院做得极其精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小书童带着他们走得九曲十八弯,才走到了一个花园门前,向西辞道:“你们进去吧。”说罢竟不再理会他们二人,转身就走。

持盈看着他背影,笑道:“想不到北静王连个书童都这般有趣。”

“公主谬赞,楼越不敢当。”

身后传来的声音清澈里透着干净,也带着极其浓郁的书卷气。

持盈回首,只见一少年正立园中,白巾蒙眼,墨发轻垂,全身上下竟只有这两色,素得发白,黑得浓烈,衣袂翩翩,极是风流潇洒。

西辞眉尖微微向上一挑,目光在楼越蒙着的双眼上顿了一顿,笑道:“王爷如何猜到阿盈的身份?”

楼越似是觉出他的目光,唇角稍稍一弯,伸手抚上白巾,踏步而来,一面道:“能跟着顾公子千里下江南的,除了九公主,还会有谁呢?”

他轻轻解下白巾,一双毫无焦点的瞳孔转了过来,准确无误地面朝持盈,浅笑道:“你说对么,九公主?”

楼越的长相并不算俊美,充其量只能用干净清秀来形容,但那双没有焦点的深黑眼眸却好似会读懂人心一般,一笑起来眼角就会轻轻上挑,却并无妩媚之韵,反是极富灵气。

“抱歉行动不便,只得委屈二位亲自前来了。”楼越略一颔首。

“无妨。”西辞淡淡笑着,“王爷为主,我二人为客,既来千辞,原就该来拜会城主才是。”

楼越浅浅一笑,再度低首道:“久闻顾公子大名,今日一见,乃楼越之幸。”

他当先一步,领西辞与持盈往花园深处而去,宽袍缓带,步履从容自如,丝毫看不出是一个目盲之人,甚至他还能够听出二人的脚步声来调整自己走路的速度,委实不易。

持盈笑赞道:“王爷好耳力。”

楼越知她指方才之事,不由莞尔道:“习武之人,自然要比常人好上一些的。”

待三人坐定下来,楼越才正襟危坐,说出此次请他们前来的缘由。

这次让楼越左右为难的源头,正是南宁谢家。谢家的大小姐谢黎此刻正在连昌待嫁,而谢家更迫不及待地是要巴巴地把五小姐送进楼家门来,屡次三番的与楼越相谈不说,谢五小姐更是一路从南宁追到了洛淼,这才逼得楼越避到千辞来。

谢家自当年曾败退和番之后,就始终以重臣自居,手握重兵之下,难免有蠢蠢欲动的狼子野心,郁氏早有提防之心。而身为一个外姓王,他身上背着洛淼与千辞两个都城的子民,楼越是决不会冒险与谢家有任何纠葛的。

持盈当下听得哭笑不得,难为楼越堂堂一个王爷,为了避开谢五小姐,竟只带了一个书童躲来了小城千辞,到底不过一个弱冠少年,心性还是带着孩子气。

她沉吟片刻,道:“你若不喜欢谢五小姐,直接拒了便是,女孩子家面子薄,定然不会多做纠缠。”

楼越素净的脸庞上慢慢浮出红晕来,深黑的盲目上睫毛低垂,他轻道:“如若能不伤人,那楼越便不伤。”

持盈蓦然抬眼看他,带着三分诧异,这目光引得楼越慢慢转过头来,持盈笑道:“你既是北静王,就永无独善其身的一日,你又能不伤人到几时?”

楼越缓缓一笑,瞳孔里浮现出一种极其清澈的笑意:“那么,能不伤一个,便是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没有灵感,心情也不太好,请大家包涵,鞠躬

☆、江南好(上)

持盈反观他干净神色,笑道:“那她若是追来千辞你要如何是好?”

楼越的瞳孔蓦然张大,虽不能见物,却仍似是有流光脉脉而动,他面颊上慢慢染出红晕下,微低下首,轻道:“其实,这也并非楼越寻二位前来的初衷。”

“那么,不知北静王还有何要事寻我二人前来?”西辞见楼越有意避开持盈的疑问,当下止住持盈的话端,如是笑问。

楼越显然是松了口气,手上拨了拨茶盏,良久才道:“汛期将至,此为大患。”

西辞笑意浅浅,只道:“每年汛期皇上皆会命江南各省开放粮仓,王爷何必忧心忡忡?”

楼越素净的脸上蓦然浮现出一种极为愤慨之色,少年手捏着茶盏,清声冷道:“粮仓里的粮食,又有几分到了百姓手里?”

西辞“哦?”了一声,缓缓笑道:“江南一路的粮食乃是由七殿下掌管,七殿下向来仁厚爱民,断然是不会放任手下胡乱作为的,这一点,或许过去会有,但是现在,决计不会再出现。”

楼越闻言一蹙眉:“顾公子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些。”他顿了顿,似在迟疑些什么,欲言又止。

西辞抬眼,只一笑:“在下司职观察史。”

楼越蓦然抿紧了唇,僵了片刻,方一字一顿地道:“顾大人。”

持盈转首诧看了西辞一眼,显见楼越是未曾明了西辞之意,她静默了一瞬,笑道:“王爷怕是误了西辞之意。”

少年挺直的背脊有些紧绷,他的神色干净里带着倔强,只直直道:“有劳九公主为楼越作解。”

持盈得了西辞默许,方娓娓道:“观察史一职,本就是考察官吏之用,于公于私,案例都不可徇私,王爷或许不信西辞,可王爷难道也不信皇上选人用人的眼光么?”她特特顿了一下,见楼越神情不变,又问道,“王爷有多了解七哥?”

楼越轻道:“只闻其人。”

“原来,王爷识人不过是只闻其人而已。”持盈轻笑。

楼越怒然而起,那双盲目虽无焦距,其间竟灼灼似有日光流转,端的教持盈凛然一震,一身素衣的少年王爷此刻再无方才的温顺之气,只冷声笑道:“皇家子女,不过如此,顾大人与七殿下相交多年,楼越自无从作评,但望顾大人洁身自好、好自为之,楼越言尽于此。”

他的音色原本清越动人,此刻肃厉起来更是激泠如碎珠,掷地有声。

“写语,送客!”

方才那书童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只站在西辞与持盈身边,懒洋洋地道:“两位请便吧。”

两人被写语一边催着赶出王府,随后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西辞立在门前,衣袖半卷,与持盈相对而立。他伸手摸了摸鼻梁,容上表情似是无辜,只摊手向持盈笑言:“楼越却是真性情。”

持盈略有所感,只回首看着紧闭的大门,叹道:“也许正是因为看不见尘世肮脏,才能保有心底的纯净罢。”

“你若说他干净,也不尽然。”西辞淡淡笑道,“谢五小姐之事,必有隐情。”

持盈颔首道:“他想照我们帮他解决这一次谢家给他出的难题,却又不愿坦诚相告,想必是有难言之隐,你又何必咄咄相逼?”

西辞反是轻笑:“恐怕咄咄相逼的那人不是我,而是谢五小姐。”他若有所思地支着下颚,手指轻轻划过持盈的手掌,写出一个数字。

持盈低首看着,不解其意。

“谢五小姐谢清宵,在南宁素有才女之名。所谓才女,大抵心高气傲,既肯放下架子从南宁追到洛淼,那定然是势在必得。”西辞不紧不慢地说着,带着微微的笑意,“你便等着罢,不出三日,谢清宵必来千辞。”

持盈摇头道:“你我可等不得三日,若要赶上六哥大婚,我们明日须得离开千辞前往洛淼。”

西辞瞳中清色微凉,只道:“诚如楼越所说,旱期将至,有些事无可避免地会发生。”他展了展袖管,抬步走下台阶,“回去吧,旧雨该等急了。”

持盈掖着衣角,理了理额前微乱的散发,一路随他下去,边走边笑道:“你激楼越做什么?那样的性子,原本就不会坐视不理。”

西辞只是微微一笑,不答她话,穿过人群往街对面的糖葫芦铺子而去,掏了几枚铜板,片刻就带了两枝糖葫芦回来。

持盈待得他回来后,两人上了马车,她才正着神色问:“父皇遣你来江南,不正是为了旱期一事?”

西辞递了糖葫芦给她,温言道:“你小时候很爱吃这个。”他细细的眉上带着浅浅温柔笑意,眸中薄薄雾色淡开不少,透着水润清泽的微光。

持盈见他如此,愈发不依不饶,也不接那糖葫芦,只定定瞪着他,一字一顿地道:“西辞,你想做什么?”

西辞容色丝毫不动,依旧浅笑模样,自己低首轻咬了口糖葫芦,道:“好吃。”

持盈就这样看着他,目光清且静,有着一种不为所动的执拗,嘴唇紧紧抿着,唇瓣上的淡粉色亦被她渐渐咬出了深艳的颜色。

西辞方才抬首,双眉一弯,笑道:“你真的不尝一尝?”

持盈蓦然就颓下气来,只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凑过去就着西辞的手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一瞬卷在舌尖,带着幼时旧黄的气息,让她有些怔忪地坐下慢慢嚼着。

那时候她出不得宫,蜷居在长生殿内,西辞每每翻了墙进来,偶尔会从袖里拿出些小玩意哄她,梅花糕、糖葫芦都是常有的东西,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衣襟上总带着砂糖的甜味儿,闻着闻着就会饿得持盈肚子咕咕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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