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故人西辞》作者:青红浅碧【完结 番外】 > 【书香门第】故人西辞.txt

第 9 页

作者:青红浅碧 当前章节:148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好吃么?”西辞仍端着手将糖葫芦送在她嘴边,眉眼带着笑意,眼中滟滟柔光,温言软语,分外动人。

“嗯。”持盈微微笑起来,“好吃。”她的五官生得略有些锐利,不苟言笑之时甚是清冷,极易教人怕她,若是发自内心地笑,整个脸庞才会柔和起来,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恰如清莲盛放,姿态婷婷。

说话间,她又咬下一只糖葫芦来,半在唇间半在外,糖汁粘在嘴角也不管。

西辞笑看了许久,方稍稍俯下身,将唇贴在她的嘴角边轻轻一舔。

持盈略有些发僵,脸颊竟慢慢地红了起来。

西辞偏转过头去,从她口中咬下半个糖葫芦来,笑道:“确实好吃。”

持盈眉眼里像是浸了水一般湿润起来,犹豫了片刻,她伸手抱住西辞的颈间,含笑问他:“你不是买了两串,怎的不吃另一串,非要与我抢?”

西辞挑了挑眉,俯身亲了亲她的唇角,轻笑:“那是给旧雨的。”

持盈复又倾身向前,仰头轻啮住西辞的双唇,低声轻笑,“那我就偏不给他了。”

西辞喉咙里逸出极轻的笑声,一如她当年在墙角下抬头凝望之时所听到的一般,夹杂在风里的,细细的,如同风铃一样清越动听。

作者有话要说:  

☆、江南好(下)

到了客栈,两人才下马车,那惹得持盈恼火非常的小二又迎了上来,手里捧着滚金的一张帖子呈上来,与持盈道:“小姐,这是县太爷的拜帖,您瞧着是不是……”

持盈和西辞相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接过拜帖,扫过几眼,她方才抬首,冲着那小二微微一笑:“烦请带路。”

小二如释重负,长长地抒出一口气。

两条长河——顺河与涟水贯穿着大晋的整个土地,顺河自洛淼与昀城而过,涟水则顺南宁与江都而下。

顺河本就水浊泥多,洛淼位于顺河下游,每逢汛期,大量泥沙随水冲上堤坝,楼越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

西辞连夜前往县衙,借出了历年的史料和帐薄,在灯下对了一夜。

到了天光微亮的时候,他才从满桌散乱的书卷之间抬起头来,起身挑了挑灯花,往窗外望过去,就看到云旧雨在客栈的院子中踱来踱去的身影。

天正下着微雨,湿意黏缠于身,教人有些不太适应。江南便是如此,雨水繁多,润美丰泽,与干冷的连昌大不相同。

“旧雨。”西辞轻轻唤了一声,搁下手中的笔,倚在窗口道,“阿盈可回来了?”

云旧雨几步走来,只道:“若是回来了,我也不在这儿了。”

西辞笑了:“白日里还为了串冰糖葫芦争的面红耳赤的,如今她不在,你却也还是担着心。”

云旧雨恼道:“师傅!”

西辞放下微卷着的衣袖,随手展了展袍子,向云旧雨道:“你随我走一趟,去接阿盈回来。”

云旧雨有些惊讶:“现在?”

“那你待何时?”西辞顿手淡看云旧雨一眼,“取了伞便走罢。”

因着连夜地翻阅案卷,西辞的面色微带一些惨白,眼眶里血丝也若隐若现,指节分明的手握着竹伞,与云旧雨一前一后走在千辞的青砖路上。

清晨的空气微凉,巷里街上都不曾有什么人,县衙的大门还未开,西辞也不上去叩门,只撑了伞立在门口,静静等着。

县衙里的小衙役打开大门的时候,就只见西辞一袭青衫正立门前,伞下一张素白如纸面容,眸色潋滟,清光冷冷恰如门前簌簌落下的雨水,水泽里犹自带着一股安静温和的味道,只是这般姿态地静立门口,难免让人有一种压迫感。

那衙役以手挡雨,急急跑来,道:“不知这位公子有何要事?”

千辞民风甚好,官府中人总算也并不那么仗势欺人,西辞与云旧雨只两人前来,见此态度,也觉心平气和许多。

西辞黑亮的一双眼转过来,瞧了那人一眼,忽地笑道:“寻人。”

衙役有些愣神:“寻人?”

西辞执了伞走近,微微一笑:“在下寻九公主而来,烦请通报。”

那衙役一听“九公主”三字,面容当即警惕起来,冷下神情喝道:“你是何人,在此胡言乱语什么?千辞哪儿来的什么九公主。”

西辞笑意不变,伞在手里打了个转儿,侧身向云旧雨微一颔首,便自那衙役身边从容自在地绕了过去。

那衙役心急,就要伸手去拉他,却被云旧雨一挡,笑吟吟的少年腆着张脸,赖皮似地道:“打得过我再去追也不迟。”

小衙役急得满脸通红:“这……这我怎么会打……”

西辞侧首轻笑一声,迈步踏入县衙。

清晨的县衙很安静,西辞顺着小道一路走去,也未见多少衙役。路上遇着一个年龄尚小的丫头,几番询问下来,也问明了持盈的所在,当下含笑道谢后就往那丫头所指的瑜园而去。

西辞踏进瑜园的时候,只见一张石桌上摆着一连串儿的酒瓶,桌边两人相对坐着,一人脊背挺得笔直,一人已然将头枕在手臂间,酣然睡去。

眉心微微一紧,西辞走近了将伞遮在持盈头顶,细细看过她面容之后,知她只是醉酒,方抬首看向她对面坐着的少女,不待他开口,对面的少女已笑道:“她只是醉了。”

细雨淋得两人衣衫微湿,西辞撑伞立着,半边偏向持盈,这使得他半个身子都淋在雨里,眉睫上粘着细润的水珠,微微一笑之后,那水珠便顺着额角淌下来落在肩上。

“顾大人不问问发生了什么?”她起身而立,眉眼里带着极其清婉的笑意,任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亦不改其沉静神色。

“姑娘想问的约莫也已问过,大抵不必再提。”西辞回身答道,“至于阿盈如何,我自会待她醒后再询,姑娘多虑了。”

他单手将持盈扶起,轻轻将她的额头拢到胸口,另一手撑伞,用力捏得伞柄一震。

对面那女子目光在他手上一顿,低首悠悠地抿了一口清酒,道:“且慢。”

西辞偏首回过身去看她,薄唇抿起,漆黑湿润的一双眼微微一弯,笑道:“不知姑娘还有何事?”

那女子手上酒杯一转,眼波轻轻一漾,只笑道:“姑娘一称在顾大人口中听来,委实有些古怪。”

持盈大半都倚在西辞怀里,而身体一贯孱弱的他此刻已撑得颇为勉强,面上却依旧带着笑意,不紧不慢地唤了一声:“谢五小姐,幸会。”

谢清宵一扣酒杯,嫣然笑道:“妙笔丹青顾西辞,幸会。”她的五官生得极其秀丽精致,鼻梁尤挺,透着淡淡一股傲气,但却叫人看着十分舒服,就好像她现在婷婷立在雨里,周身微湿,喝酒说话之间自如洒脱,宛若翩翩佳少年,大方至极。

西辞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揽着持盈的手略有些苍白,紧绷的骨节磨娑地有些生疼,可他就这么看着谢清宵,等她的下一句发问。

谢清宵长发已渐渐被淋得湿透,黑漆漆的一长缕贴在背后,她却浑然不觉,只一手吊着酒杯微晃,一面向西辞轻笑道:“其实也并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见见传说中的顾西辞而已。”

西辞捏着伞柄的手已十分吃力,他脚步略略一移,将全身的重心动了动,方才平下气息道:“在下受宠若惊,实不敢当。”

谢清宵的目光掠过西辞紧绷的手指,嫣然笑道,“若是顾大人自谦若此,那清宵已无甚可说的了。”她搁下酒杯,“该问的清宵业已问了,至于九公主,顾大人请自便就是。”

西辞略一低首,轻道:“五小姐今日对阿盈的照拂,西辞感怀在心。”他笑容浅浅,撑伞转身正要走,步子一迈开眼前便是一阵头晕目眩,这迫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来定住心神。

“怎么,顾大人是想留下来同清宵也喝上几杯么?”谢清宵的声音带着促狭的意味,从后传来。

西辞偏过头去,含笑道:“不敢叨扰。”他的容色有一种惊人的苍白,几乎白到透明,然而一瞬间冲上来的血气又将他的脸颊两侧衬出病态的嫣红来,他说话极慢,咬字清晰,却负着难以忍受的沉苛,耳力较好之人一听便知他的身体状况。

他回首待要往前走,步下竟是克制不住的一个踉跄。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带着轻轻的颤动,却又坚定不移。

西辞低首,只见持盈正睁着朦胧的眼望向他,眼中带着些许的湿意和犹疑,径直盯着他的唇角。她伸手去够他的脸颊,然后收回手指,静静将指尖探出伞外,让指甲上的那一抹鲜红被默默冲淡。

西辞瞳孔一瞬微微张大,迟疑着松开握着伞柄的手,慢慢摸上自己的脸。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触目惊心的鲜血顺着指缝融进雨水,淡成浅浅的粉色,最终与水流一道滚落进泥土里。

青衫遍湿的少年拭去嘴角剩余的血渍,由着宿醉的持盈自己摇晃着立起,扶住自己的手臂,而这一幕从远处看去,就好像两人依偎在一起一同行走。

可只有西辞眼角的余光清楚地看到,持盈面颊上被雨水慢慢冲走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掉在他手背上,烫得发疼。

持盈因着宿醉,走起路来几乎是一步一晃,但好在此刻她也只是半个身子侧倚在西辞怀里,也使得西辞略略放松下来,俯身拾起伞来,遮在她的头顶。

出了县衙,云旧雨那厢还在和小衙役纠缠着,见两人出来,忙不迭地冲来直叫道:“师傅,他怎么都不让我进去!”

持盈一抹脸上的眼泪,揉了揉了额头,忍着喉咙里的低哑,清声喝道:“旧雨。”

云旧雨一上前来就已觉两人与往常不同,见持盈走得摇摇晃晃,当即甩了那小衙役,直冲了过去。他亦不是没有眼色的人,冲过去的同时,他的手碰都没有碰西辞一下,径直跃至持盈身边将她打横一抱,嘴里大大咧咧地嚷嚷道:“师傅,师娘可真醉得不轻。”

西辞没有了持盈靠着的负担,喉里轻咳一声,执伞的手稍稍一抖才稳定下来。他眼中的清光微微一动,脉脉黑色沉下,才长抒一口气,努力将声音凝起:“回客栈。”

云旧雨乃习武之人,观西辞神色便知他已在勉力支撑,当即跃到街中,招来一辆马车,口中好似不在意般地喃喃道:“师傅,你该好好管着师娘了。”

西辞抿紧了唇不答他话,只敛袍便踏上了马车。

云旧雨甩了几锭银子丢在马夫手上,将持盈送到西辞手里,便抢过缰绳就坐上车前,当起了马夫。

持盈一进车厢就端得坐起,忍住宿醉带来的头晕目眩,扶住西辞的手臂,轻道:“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西辞慢慢拨开她的手,只沉默着不说话,然后从袖管里拿出药瓶倒了几枚药丸吞下去,随之而来的几声轻咳也止住了他想要开口的念头。

持盈看得心急,摇着他的手道:“这是什么药,我从未见你吃过,你现在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迎天不是将毒逼出来了么?”

西辞深深抒出一口气,唇边浮出微微的笑意,向持盈解释道:“经年累月的病,就算毒拔清了,总也需要调理。”

持盈离他极近,就算是此刻她整个人都已醉得昏昏沉沉,却依旧能看清他眼眶下淡淡的淤青,而他脸上那种勉强而带有抚慰意味的笑,更教她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疼。

“回了客栈便让旧雨去请迎天来一次江南可好?”持盈温言相问。

西辞掩袖在唇边咳着,边断断续续道:“不,不用。”咳了许久,他终是平息下来,面色依旧是煞白如雪,眸里神色却是亮了不少,反手握着持盈略凉的手,笑道,“不过是一夜未睡有些累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那般兴师动众。”

持盈欲言又止,一夜劳累怎会让人吐血?又怎会让他连扶着自己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然而西辞的神情都在告诉她——他不想再就此事解释下去了,哪怕他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和敷衍,却透着不容置喙的遏止之意。

西辞伸手摸了摸持盈的面颊,温热的温度暖了她被雨淋湿的侧颊:“阿盈,让我休息一会儿。”他这样疲倦地止住了话头,“你也该休息一下。”

持盈长叹一声,也只得任他去了。

然而事情并未如西辞所言的那样轻松。

一回客栈,持盈几乎是倒头就睡,一觉昏沉,醒来天已黑了大半,屋里灯火未点,朦胧着睁开眼,她披了外衫就去了西辞的房间。这一去,却叫她发觉事有蹊跷,西辞不在房内,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未被动过一般。

持盈心生惊惧,也不敢点亮烛台,转身上了走廊叫道:“旧雨。”

云旧雨的身影不多时就出现在她眼前,诧然道:“什么事?”

“西辞呢?”持盈咄咄直问。

云旧雨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师傅睡得沉,马房离我那儿近,就让他先就着我那边歇着了。”

持盈手心里捏着冷汗,只急道:“我过去瞧瞧。”说罢提步就往云旧雨的房间而去。

云旧雨伸手拦住她,道:“还睡着呢,别惊醒了师傅。”

持盈斜飞他一眼,冷声道:“我照顾他三年,你又照顾了他多久?难道我瞧了一眼就能让他醒过来不成?”

云旧雨别过头去,犟着脖子说:“师傅说了,九公主勿要打扰他安歇。”

持盈抱肘而立,轻笑:“你说西辞睡得沉才将他就近休息,那他莫非是说梦话吩咐的这话?”

云旧雨语塞,跺脚道:“九公主,你别为难我行不行?”

持盈反笑:“难道不是你在这里为难我、不让我去看西辞?”她一推云旧雨的手臂,沉下脸色,“让开。”

云旧雨在她身后沉默了一瞬,才道:“师傅高烧不退,我没有办法。”

持盈半侧过身,容色沉冷,只瞥了他一眼,就推门而入。

西辞侧身向里睡着,持盈以手覆上他的额头,果觉十分滚烫,她起身绞了湿帕子盖在他额头,然后方抿紧了唇问云旧雨道:“他烧了多久了?”

云旧雨跟在她后面,只说:“回来后不久。”

持盈霍然站起,怒道:“为何不通报我?”

“师傅不让,说他躺一会儿就好。”云旧雨低着头,“所以才没回自己房间。”

持盈再度返身看了看西辞苍白里透着血气的脸颊,顿时觉得心里什么气也生不起来了,也顾不上责备云旧雨的疏忽,只觉得愈加地累、身心俱疲。

沉默了许久之后,她才开始翻西辞的外衫,找到先前那个药瓶,倒出几枚药来,小心翼翼地包在帕子里,交到云旧雨手里。

“拿着这药,立刻回连昌去找端敬王世子,无论如何都要请他来一趟千辞,西辞的情况刻不容缓。”持盈严辞嘱咐。

“我明白。”云旧雨难得严肃地点了点头,手上捏着那帕子,略有犹豫,“那你们……”

持盈思虑片刻,一直盯着云旧雨将那包药丸收进怀里后,才回首坐到西辞床边,伸手握住他发烫的手,道:“也不差这几日,到时你去替我见一见六哥,让他领书竹出来便是。”

“书竹?”云旧雨的目光闪了闪。

持盈也未有多注意他的神情,只顾着低首查看西辞的病情,良久回首才见云旧雨依旧立在原地发怔,不由倦倦挥了挥手,轻道:“快去吧。”

云旧雨掩去眼里的微诧,应了一声,转身阖门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醉烟雨(上)

云旧雨走后的第二日,洛淼就逢大雨。护城河的水已经逼近了临界,而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洛淼周边大大小小的山川也因此倍受雨水侵蚀,已开始有滑塌的迹象。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楼越正负手立在窗前,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

写语来回报的时候,他听得声响才回转过头看,打断道:“清宵来了?”

写语怔了一怔,方小心翼翼地答道:“是,五小姐如今住在县衙府中,前日里还同九公主喝了次小酒。”

楼越漆黑的瞳孔里甚是无光,只是唇角微微一弯,道:“她若是喝起来,怎会是小酒?”

写语朗然道:“是了,五小姐从来不会委屈了自个儿。”

“是我委屈了她。”楼越无声地笑了笑,低首捏住写语送来的书信,转开话题道,“上头说了些什么?”

写语又将洛淼的情形详细说了一番,引得楼越眉头紧皱。

沉思了片刻后,年轻的北静王很快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即刻返回洛淼。

写语却踟躇了片刻,被楼越轻喝道:“还不快去做准备。”

他回头看了看神色无悲无喜的楼越,这才扭头出门准备车马。

三日后。

千辞城中的另一隅,持盈也怔望着窗外泼天而下的雨水,心道楼越的担忧终于成了真。

她坐在窗前抬首望着檐上流下的雨珠,怔忪了半日,然后才起身去探量西辞额头的温度。

昨日请了大夫来,开了不少的药,却没有一个说得清西辞的身体状况,然而服药之后,西辞的额头也总算烧得不算那么滚烫了。

“叩叩”几声响,持盈道了声“进来”,又见小二躬身探头进来,嬉笑道:“小姐。”

持盈见到此人显然十分不悦,抬眼只道:“我从未叫过人上来。”

小二笑着说:“小姐,有位姑娘要见您。”

持盈眉上冷意料峭,一挑眉尖道:“怎的我才来了这千辞,就一再有人要见我,这可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小二搔了搔头:“那位姑娘说你定然认识她。”

持盈掖好西辞的被子,将微乱的长发拨到耳后,起身道:“那就请她到隔壁房间一见罢。”

小二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依旧很识人眼色地将门关上。

持盈大约也猜到了来者何人,简单收拾了一番后,走到隔壁推门而入,果不其然见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坐在桌前,手里吊着一只酒杯,漫不经心地晃着。

“五小姐。”持盈立在门口唤了一声。

谢清宵慢慢将手中的酒一口口啜完,方回首嫣然一笑:“九公主的酒醒了?”

持盈回以一笑,缓缓走进去,道:“托五小姐的福,醒得很快。”

谢清宵拂衣而起,将酒杯一搁,笑如清风:“今日清宵前来,是有事相求。”

“五小姐是爽快人。”持盈含笑,手指略一指,“坐吧。”

谢清宵立在桌前,着一身桃红色华装,衬得眉目三分艳色,持盈这般一说,她也不客气,直道:“时间紧,就不坐了,清宵只是厚着脸皮来讨那几册顾大人借走的账薄而已。”

谢清宵行事虽坦荡洒脱,却到底摆脱不掉头上高悬着的谢之一姓。持盈一念至此,不由微微一笑:“五小姐,不瞒你说,此刻西辞还在病中,这账薄是由身为观察史的他所借,在没有西辞点头的前提下,持盈确实无法将账薄交予五小姐。”

谢清宵却也不恼,只笑了笑,道:“清宵受县令大人所托,才腆着脸来要这账薄,还望九公主给清宵个面子。”她从桃红色衣袖拿出一枚官印来,掷在持盈面前,“县印在此,九公主可还有疑问?”

持盈的手未动分毫,只抬起眼帘,一双浓黑透碧的眼眸略略眯起,笑看着谢清宵,道:“五小姐的东西,自然是不需看的。”

话是这么说,可持盈没有任何要动身给她取账薄来的意思,静了半晌,谢清宵才将官印收起,笑道:“那么看来今次九公主是无论如何也通融不得了。”

持盈面含笑意,容上却是带着一夜未休的淡淡疲惫,这使得她全身都透着一种倦怠敷衍的味道。在看到谢清宵的动作之后,她方施然道:“并非持盈不肯通融,而是西辞乃父皇亲点观察史,纵然持盈为皇家子女,亦没有代他做决定之权。”

持盈言下之意,即是提点谢清宵勿忘自己身份。谢清宵眉睫微动,桃色衣袖下的手指蜷成拳,抿唇许久,才抬首浅笑:“清宵明白了。”

谢清宵的身上自带着非常的傲气,纵使颜带笑意,却掩盖不掉眼底深处那种清高。然而这一点,持盈却极是欣赏的,甚至有时会生出些许的惺惺相惜来。

“既然顾大人身有不适,那清宵便不再叨扰了,就此告辞,还望九公主保重身体。”谢清宵起身略一俯首,随之笑道,“九公主的面色并不太好呢。”

持盈面上笑如春风,只颔首道:“多谢五小姐关心,慢走。”

谢清宵转身,正走至门口,却“呀”地一声又被人生生地撞了进来。

持盈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肘,以为又是店头里的小二不知礼数,喝道:“放肆。”

“九公主先慢责。”那人上气不接下去地一挥手,止住持盈的话头,一双眼睁大了面向清宵,跺脚道,“五小姐,少爷出事了!”

谢清宵霍然回首,粉唇一动:“写语,你胡说些什么?”

持盈向后略退一步,认出来人正是楼越身边那个小书童写语,细细打量的话,不难发现他指甲缝里还带着泥浆的痕迹,头发也是又脏又乱的,粘在一堆,很是狼狈。

写语始才平息下喘息,抓着谢清宵的手,道:“三日前少爷听闻洛淼暴雨就急急赶回,途上遇到山洪爆发,连带着滑坡倾塌,我才离开去探了探路,谁料转身回来就不见了少爷踪影!我寻了一日也未找到,所以急急回了千辞,少爷来千辞并未带多少人,可我知道谢家在南方的势力,故而特来求请五小姐相助!”

谢清宵面色刷地惨白,抬手就拽住了写语的领口,怒道:“楼越眼睛看不见,你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在那种地方?”

写语羞愧,只道:“少爷目不能视物,才叫了我去前面探路。”

谢清宵惊怒交加,却又寻不得话来责他,拂袖道:“楼越的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写语不敢多言,只诺诺退了出去。

持盈此时方才欠身开口道:“五小姐若有需要之处,可尽管与持盈相提,持盈定当尽力而为。”

谢清宵转身,唇角微勾,清亮目光中隐隐透着一种不屑,笑道:“北静王一事,自不劳九公主担心,只望顾大人病体痊愈后能稍顾一下千辞,那清宵就拜谢不已了。”

持盈只她还在记恨先前不肯交还账薄与她一事,也不说破,微微一笑:“但愿王爷一切平安。”

谢清宵一扬下颚:“那是自然。”说罢,就急急推门而出。

持盈起身走到窗边,打窗低首一瞧,见那袭桃红色匆匆冲入雨里,连伞也未打就往北静王府小院的方向奔去,那倩姿绰约的背影被雨打湿,好似周身起了一层水润。楼越与谢清宵之间决计不似楼越原本说的那般简单,然而将心比心,谢清宵对楼越的这一番情谊落在她眼里,换来的几声唏嘘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和西辞?

合上窗,持盈去西辞房内取了全部账薄,快步回了那个原本属于云旧雨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更正:前文中所有旱期更替为汛期

这是剧情写作上的失误,抱歉

☆、醉烟雨(下)

距那日遇见谢清宵又过了几日,西辞断断续续醒了几次,持盈只喂了他几口清水就又沉沉睡去,可大夫摸着脉象却又说他脉象平稳,让持盈极为忧心。

这一日,雨正下得小,持盈上街照着大夫开的临时药方为西辞抓药,出了药房没走出几步,就听人娇声道:“在那里!”

她一转头,就觉耳旁一阵风刮过,身侧马蹄停顿,还带着粗重的嘶吼,似是赶了许久的路。

持盈掩袖遮住脸颊,尽管如此,她还是被马蹄扬起的烟尘呛得咳嗽连连。

“呀,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正是方才那个脆生生的少女音。

“葭儿,别闹。”清清淡淡的声音喝止住了出声的少女,低首径直向持盈道,“九公主可安好?”

持盈拂开遮在面前的衣袖,蓦然抬首,一瞬惊喜地道:“迎天师傅!”

来者正是苏杭,素衣飘然,容颜胜雪,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他的马上,坐着一个鹅黄衣裙的妙龄少女,生得唇红齿白,巴掌大的瓜子脸上一双晶亮的眼睛,乌黑又水灵,正朝她粲然而笑。

持盈隐约觉着她眼熟,细想之后,才恍然记起她正是当初进城时遇到的活泼少女茜葭,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会同苏杭一起出现在这里。

苏杭缓缓开口道:“在下已还俗承袭王位,迎天一名,九公主还是忘了罢。”

持盈目光落在茜葭身上,心下有几分了然,然而此刻她心中并未考虑那么多,只上前一步拉住苏杭的袖管,恳切道:“这些日后再说,此刻还需劳烦端敬王爷随持盈去瞧一瞧西辞的病情。”

苏杭眉尖一挑:“顾西辞怎么了?”

持盈亦是微愕:“旧雨没有同王爷说么?”

“旧雨?云旧雨?”苏杭眉头紧起,“在下从未见过此人,九公主何来此一说?”他翻身下马,“既然九公主如此说了,那便先去瞧瞧吧。”

“多谢王爷。”持盈敛裙一拜,转身在前领路。

“师兄!”茜葭在身后轻唤了一声,亦跳下马来,手上牵着缰绳,声音清越道,“我同你一并去。”

苏杭只是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自己伸手牵了马走着。

苏杭探过西辞的脉象后,又叫过茜葭来探,茜葭“咦”了一声,脱口道:“他这分明是劳极过伤。”

苏杭拂下衣袖,淡淡道:“原本驱了毒的身子就不好,他还这般折腾,病到这个地步也是活该。”他瞥了一眼立在一侧的持盈,与茜葭道,“我们走。”

持盈神色一肃,抬眼看向苏杭道:“还请王爷开个方子。”

苏杭漠然道:“对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就是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无用。我若开出方子,也不过只能让他时时刻刻清醒着而已。”

西辞驱毒后的生活持盈几乎不知分毫,而在江南的几日里,她也曾亲见西辞彻夜不眠的疲倦,也让她对那段不曾参与的日子可窥一二。在这些事上,她一再劝说,却敌不过西辞回首一个不容置喙的眼神。

持盈的面色微微黯然下去,低首沉默半晌道:“那让他醒着,也是好的。”

苏杭清冷的目光一扫,身形顿了顿,还是回身重新执起西辞的手腕诊脉。

过了片刻,他头也不回道:“拿笔墨和纸来。”

持盈忙不迭地递了上去,静静立在一旁看他书写。

茜葭拉了拉她的衣袖,悄声凑到她耳边道:“别看师兄这样子冷冰冰的,他心肠可软着呢。”

苏杭耳聪目明,闻言斜眼一飞,轻咳一声,茜葭登时住了嘴,委委屈屈地看向持盈。

此刻的持盈是无法如她那般笑出来的,只是勉强弯了弯唇角,算是抚慰。

苏杭写完药方递给持盈,道:“我已尽力,他的身体是不是继续衰败下去,还看他自己了。”

持盈手指捏着药方,几乎要捏碎了那纸,可她依旧一欠身,端端正正地道:“多谢王爷。”

“多年相交,不必言谢。”苏杭止住她的话头,如是说道,“你若有闲心,不妨多劝劝他,事事想开放开,或许不必活得这么累。”

“王爷字字珠玑,持盈定然如数转达。”持盈正视苏杭,漆黑浓碧的瞳孔里流动着丝丝傲气和倔强。

苏杭凝视着持盈的眼睛,忽地轻笑出声来。

持盈从未见苏杭露过笑颜,此刻一见之下,仿若深雪初化,冰冷之间一种清洁之感跃然而出。

然而他的眼睛里又是透着佛性的,对她、对政野,甚至是对西辞都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因为他们太习惯虚与委蛇,叫他这样心有洁癖的人心生厌恶。恐怕,正是像茜葭这样欢跃天真的少女在他眼里,才是真正干净的。

“王爷笑什么?”持盈语气略冷,显见对他在此刻言笑有些不悦。

苏杭敛了笑意,回首看向西辞,道:“他曾让我在昀城的花池里种满碧莲,说有人爱看。”

持盈的瞳孔猛然一收,捏着药方的手抖了又抖,良久才静静道:“王爷有心了。”

“并非我有心,只怕碧莲花开那一日,真正有心的那个人还未曾看到。”苏杭偏首这般说道,如清霜冰冷的容颜上竟莫名地让人觉出遗憾和可惜的情绪来,“莫要叫我那一池碧莲白种了。”

持盈忽然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雾气萦绕着眼底那抹碧色,将水光掩在眼眸深处。她却是向着苏杭颔首一笑:“定不会让王爷白费这一片心思。”

苏杭却丝毫不领情,只抬了抬下巴,面向茜葭轻道:“葭儿,该走了。”

茜葭欢快地应了一声,上前挽了他的手臂,笑道:“公主姐姐别担心,只要日后好生养着,这位顾大人定然是能够长命百岁的。”

持盈笑得勉强却又柔婉:“承茜葭姑娘吉言。”

苏杭一拱手,只留下简简单单两字“告辞”,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照着苏杭留下的药方给西辞喂了药,见他尚在昏睡之间,持盈便坐在桌前翻起了先前谢清宵想要讨回的账薄来。

对比历年所捐粮食,谢家所报之数,确实与实际数量有所出入,然而这个误差数量,却是可大可小。

粮食在运送途中的损失是必然的,然而谢家似乎每年都掐准了这个数字在填写账薄,巧合得令人心生疑窦。

正翻着,门外又突突地响起了敲门声。

持盈起身开门,还未来得及开口问,就又听得“扑通”一声,门前原本立着的人跪地不起,却执拗地半声不吭。

持盈心中讶然,略一俯身察看后,方道:“写语,你这是为何?”

来人正是写语,听得持盈此番发问,他咬了咬牙,低声道:“顾大人可醒了?”

“未曾。”持盈听他语气,直觉并非好事,忙伸手拦住写语进房的脚步,道,“有什么事与我说便好,西辞醒了我自会转达。”

写语见势也收手,低首犹豫片刻,道:“五小姐带人去寻少爷,千辞尚有县令,可洛淼……我只是个王府管事,做不得主。”

持盈瞬即明了他的意思,不由怒上心头来。当初她与西辞应邀前去拜会楼越之时,写语是何傲慢懒散姿态,而今楼越生死不明固然惋惜,但写语却将代管洛淼的主意打到了西辞身上来,且不说西辞病中未醒,自古以来哪有这般求人的道理?

心里纵使千般不悦,持盈亦只是面上淡淡一笑,答道:“持盈先替西辞谢过管事大人的另眼相待,只是西辞尚在病中,且身负代天巡查之职,如今已在千辞逗留多时,若是再往洛淼而行,只怕耽搁了行程,父皇苛责起来,谁也担待不起。”

写语也是聪明人,听得“管事大人”四字,就知持盈的态度客气里带着分明的疏离。持盈哪怕在宫里再不得宠,走出连昌依旧是公主千金之尊,她说的话那就是金口玉言,拒绝不得。

写语顿时语塞,可心中却是懊恼又焦急,恼自己不该当时逞一时口舌之快,急洛淼之事耽搁不得。

持盈瞧他神色,当下不动声色地道:“不若管事大人去县衙寻县令大人,想必千辞近来也不会有大事发生。”

写语为难道:“千辞的情况也令人甚为担忧。”

“阿盈,请他进来吧。”微弱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持盈蓦然转身,再顾不得写语,急急退回房内,正看到西辞以手支着半个身子坐起,脸色堪堪苍白,眉宇里却已略起了生气,。

写语借着西辞的话头,跟在持盈身后进了房间,见西辞神色清醒里尚带着迷蒙,忙拱手道:“写语见过顾大人。”

西辞微微眯了眯眼,却是一笑:“今次倒是好礼数。”

写语面上一热,硬着头皮道:“顾大人愧煞写语了。”

西辞的声音很是喑哑,但神情却愈加清醒起来,他接过持盈递来的茶盏,慢慢抿了几口后,方才说道:“你说的,我业已听见。”

写语依旧低首:“那么顾大人以为如何?”

饮过茶后,西辞的声线清亮不少,带着病中的沙哑,容上浮出浅浅笑意,慢慢道:“北静王爷到底是洛淼城主,若在下去了洛淼,只怕无法服众。”

持盈闻言转首看向西辞,借着取茶盏之机,用指尖轻捏了西辞的手心一下,示意他不要答应。西辞反手握住她的手,也不回应她,眼睛却盯着写语笑而不语。

写语犹豫了片刻,道:“顾大人乃皇上御笔亲点的观察史,怎会无法服众?”

西辞一双黑眸熠熠,清光流转,一笑起来弯如月牙,让人甚觉暖如春风,然而却极易忽略他眼底里深藏的芒刺。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在床沿上轻划了个圈,道:“皇上给的权力只有那么大,巡查与接管之间的那条界限,西辞自问还没有那个能力僭越。”

写语霍然抬起头:“顾大人这是不肯答应了?”

西辞摇头笑道:“如若能正名,西辞自是极愿为北静王爷分忧的。”

写语的手倏地收紧,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沉寂。

西辞却极是自如地向持盈道:“阿盈,可有粥羹?这一梦醒来,着实饥肠辘辘。”

持盈微微一笑,轻道:“我去楼下吩咐小二煮了便是。”她退到桌后收整完先前散乱的账薄,又冷瞥了写语一眼,才转身下楼。

写语此刻才伏首定定道:“王爷的官印尚在写语处,顾大人执印而去,决计不会有人反对。”

瞳里一缕光轻掠而过,西辞笑得风淡云轻,薄唇一抿:“那么,西辞就为北静王走一趟洛淼。”

写语起身,道:“有劳顾大人。”

西辞回眸轻笑:“举手之劳,何必言谢。”他目光转向门前,柔光轻转,“这么快就回来了。”

持盈亭亭立于门前,神情并不太好看,眼里深深冷冷,直盯得写语一个寒战。然而只是一瞬间,她的眼神已然回到了西辞身上,口中温言道:“我吩咐厨房做了山药粥,你几日未好好进食,先以此润胃也是极好的。”

西辞笑道:“好,你决定就是了。”

持盈走进房来,细声慢语地问写语:“管事大人可还有别的事?”

这是一道极其分明的逐客令,写语如何能不明白,他只得笑道:“没有旁的事了,写语就不再叨扰二位了。”

持盈笑吟吟地一转首:“恕不远送。”

写语起身离去,却听背后持盈一声冷笑,不由加快了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  

☆、了情约(上)

持盈走进去的时候,西辞已然恢复了倦倦恹恹的神色,轻倚在床头,正紧眉望着窗外。她将桌上茶盏重重一扣,道:“这时候去洛淼做什么?”

西辞回首,笑看着她道:“气成这样?”

持盈顿手,喟叹道:“那并不是非你不可的事,揽下来也只会更力不从心而已。”

“北静王的王印,可不只是统率洛淼而已。”西辞熠熠眸光转过来,含着笑意笼在持盈身上,娓娓道,“你说若是楼越参倒了谢家,那会是什么局面?”

持盈蓦然回身,眼里冷光一绽:“你要借楼越的手对付谢家?”

“也不尽然。”西辞笑道,“楼越未必有那个魄力。”

持盈一瞬明了过来,西辞所求,不过是为防止北静王与谢家因为一个谢清宵而联手共进。而谢家往上,攀上的姻亲正是六皇子郁浅,明眼人都会清楚谢家把女儿嫁作六王妃的用意何在,压制住谢家,也是对郁浅的制肘。

想到了这一层上,持盈的忧虑却更甚,西辞这般殚精竭虑地为郁行之铺平前路,得到的又会是什么?郁行之此人,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到最后西辞怕是连自己都无法保护周全。

她在床侧坐下,轻道:“七哥他……”

西辞偏首含笑看向她,眸光清潋,澄澈宁净:“七殿下如何?”

持盈突然有些犹疑起来,她不确定那句话问出来之后,是否会落进郁行之耳中,尽管她笃定西辞定然不会害她,可此刻她竟有一种惶恐,直视着西辞漆黑瞳仁的时候,她居然开不了去问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

西辞伸出手,贴在她的面颊上,他烧还未完全退,手心里尚有些滚烫,而持盈的脸颊却被窗外带着雨丝的风吹得苍白而微凉。

“七殿下不会伤害你分毫的,这是他对我的保证。”西辞的手指揉着她的额头,缓缓道,“而我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往后记得更明白罢了。”

持盈为他语气里暗含的阴冷所悚,猛一抬头道:“你想让他记得什么?”

西辞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所不熟悉的清冷目光,令她想起长生殿内湿冷阴沉的月光,看的时间长了,就会有寒意一寸寸噬入肌肤,陌生且冰凉。

“阿盈。”西辞慢慢念了一声,敛起眼中森寒,复又回到那个温润谦和的模样来,“往后你总会知道的。因为你还会走得很长、很远,而这条路可能会很崎岖,也可能会很风光。你可知道,我有多想看到,站在最高之处的你?”

“所谓的最高处,又是哪里?”持盈眼帘微垂,眉睫轻颤,“没有你的最高处,我不要也罢。”

她抿唇一字一字道:“西辞,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来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做什么,你好像带着我绕了一个大圈子,给了我这样或是那样的承诺,可是我不想听那些,我只想要知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不要对我说‘以后你总会知道的’,我要的是现在——你清楚明白的答复。”

耳旁雨声淅沥,滴答滴答的声音分外清晰,在持盈说完这番话后,西辞长久地静默下去。

他几乎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坐着,只有绵长轻微的呼吸声才令持盈觉得他还在听自己说话。

持盈抬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尽,这样近的距离几乎可以看清他皮肤下浅青的血流,狭长的眼角四周竟也有了淡淡的细纹,他还只有十九岁,可那清瘦憔悴的倦容,却像是心已老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