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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路遥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开始了一种新鲜而鼓舞人心的改革。山区的农民首先热烈地响应了这个个改革。这是因为,

多年群蚁式生产方式给他们所带来的贫困生活状况,比之平原地区来说,也许更要严重。所

以改变这种大锅饭状况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件迫不及待的事。当然,他们在以前做梦也不会

想到生活会发生如此重大的变化。一切都是新鲜而陌生的。正因为这个原因,一开始的各种

问题或者干脆说某种程度的的混乱的是不可避免的。在这样的时候,党在农村的基层组织和

的负责人,对这个历史性的变化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和行动,就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回到村到后,看到我们村的党支部和老书记一直是认真而细心地进行这项庄严的工作

的。土地的分配和其它生产资料的分配,每个劳力和每个家庭将要获得的收益与化们所要对

国家、集体以及社会其它方面承担的义务、责任,都是明确而合理的。一切都在原则中进

行。分而不乱,有条不紊。我去问了支书老候一些情况。他不识字,也谈不出什么高论,只

是对我说:“责任制嘛,那就要负责任!”

不用说,我父母和弟弟都极其兴奋。他们谋算明年将要在自己耕种的土地上进行怎样一

种创举了。

我父亲甚至对我说:“前几年,我一直发愁,你弟弟要是结婚成家,非你帮扶不可,指

望我父子俩在队里那点红利钱是不顶事的。现在好了,我们明年拼一年命,说不定就能把你

弟弟结婚的彩礼打闹好,这就用不着连累你了。你的工资也不高,要养家糊口的……”

父亲的话使我深受感动。这不只是说我被他那种深厚的爱我的感情所感动,而是感到,

生活约父亲这样的人带来了一种希望:在土地上自由创造的希望;想用劳动换来巨大收获而

满足自己劳动尊严的希望!我意识到,我现在虽然是一个在大城市工作的干部,但这穷乡僻

壤生活变化的光芒,也投在了我的身上。这次回家来,我想得一定去看看姑姑和姑夫。他们

听说我回来了,已经捎了几次话让我来。父母亲也一再催促我到张家堡走一趟。他们说姑夫

和姑姑人都老了,也说不准我什么时候再回来,就不一定能见到他们了。

我于是拿着我自己的礼物和妈妈按乡俗为我准备的礼物,起身去姑姑家。我没有走简易

公路,而选择了大马河边的那一条崎岖不平的石头小路,向张家堡走去。小时候,我就是跟

母亲从这条路上去姑姑家的,而且每一次都曾那样激动过我的心。那时候,对于一个乡村的

孩子来说,生活大大部分都局限于自己的村子和自己的村子和自己家。到外村去走亲戚,那

简直就像要出国一样新鲜而有趣……这一切离开我已经是那么遥远了。山路崎岖,山路蜿

蜒,大地古老而宁静,一切依然和过去差不多。现在,我知道,在这古老而宁静的土地上,

生活将要发生一些前所未有的变化……

姑姑和姑夫含着喜悦的泪水迎接我的到来。我看见,岁月已经使他们的脸刻满了皱纹,

显得非常苍老了。

“啊呀,要实行责任制了。这真是一件大事!做梦也没想到!”姑夫一见面就和我谈这

件事。他的心情看来兴奋而不安。“你是公家人,你知道这是一时的政策,还是?……”他

问我。

“我想不会是一时的。”我肯定地说。

“我不信你的话!”姑姑说。

“高是的!”姑夫附和姑姑的意见。

这种疑虑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村的人见面也是首先和我讨论这个问题。我尽量将自己所

了解和理解的中央政策给他们讲,让他们放心。但他们还是将信将疑。

这是多年来不正常的社会生活所造成的。眼前这些人的疑虑需要时间和实际生产的发展

来打消。目前只能让他们在欣喜中保持他们的某种疑虑吧,党会用实际来证明自己改革的决

心,并以此取得千百万劳动者真挚的信任。

“你们村现在怎样了?”姑夫问我。

我把我们村的情况给他说了说。

姑夫立刻感慨地说:“老侯那人我知道,是个老党员,人可靠,是个好把式!他能领导

好哩!”

“你们村高得怎样了?”我问姑夫。

“我产村?唉……”他叹了一口气,“共产党的好经叫你五叔给念歪了。可那些歪经他

倒念得蛮顺口!”“怎么回事?”“快分烂包了!完全像土改一样。不过,地主不是过去的

刘国璋,是生产队了!”姑夫痛心地摇了摇他雪白的头。

“政策不是委明确吗?”

“你五叔有你五叔的政策!他常制定土政策哩!”姑夫忧郁地一笑。姑姑已经把饭端上

来了,这方面的谈话就此中断。

我一边吃香喷喷的臊子面,一边想起我和五叔的上次相遇。他曾那么强烈地反对责任

制,但现在他也挡不住了。他在张家堡可以一手遮天,但他的巴掌毕竟太小了。遮不住中国

的天,在社会变革的巨大潮流中,他和高家村的高明楼那些人是渺小的。好,他们现在也搞

责任制了。不过,从姑夫的话中可以感到,他们有他们的一套。

吃完饭,来了一个青年人。

这位青年人愁眉苦脸地对姑夫说:“张大叔!你看这怎么办呀?我志高叔全给我分了些

三等地!”

“为什么?”姑夫瞪着眼问。

“他说不为什么,就给我分坏地,还骂我富农的孙子翘狗尾巴哩……”小伙子的眼泪都

涌出来了。

姑夫气得白胡子直颤,说:“而今党的政策明明的嘛!志高怎能这样胡来哩!”“大

叔,你能不能给他说说?”

“你回去,我说!”小伙子说了一串相谢话,走了。

五叔的“土政策”我立刻领略了一件,这的确太不像话了。姑夫对我苦笑了一下,说让

我先自己呆一会,他要去喂猪了——姑姑这两天胳膊疼,提不起猪食桶。

已经是傍晚了。我一个人在窑里转看了一看,摆设还和我以前来时一样,没有增添任何

一点什么。岁月除去使老两口渐渐衰老外,没有带来什么特别的大喜大福而且,我的表弟已

经和我亲弟弟一般大小,已经到娶媳妇的年龄了,这又给两个老人增添了许多忧愁。他们怎

么能拿得出上千元彩礼呢?按说,大表哥另家后,姑夫家三口人,两个出众的庄稼人,加上

姑姑的勤劳,这个家庭完全可以富裕而殷实。可是结果每年都几乎连肚子都吃不饱。如果他

们是些二流子,那活该,可他们是怎样的庄稼人啊!一年四季,恨不得用脑袋去耕耘土地。

为了多挣点工分,两个男劳力,两个男劳力连个集都不敢去上,量盐买油,都是姑姑颠着小

脚到城里去的。

我想,只要实行责任制,姑姑家和我们家一样,他们的劳动完全可以创造出比现在多好

多倍的价值来。

就在我这样乱算的时候,门被掀开了。

我以不最姑夫。一看,原来是五叔!

“哈呀,我中午就听说你来了,当时忙得没顾上来看你。这回你可要多住几天!”五叔

进门后就嚷嚷着说。

“不能多住,明天就走。”我给五叔弟上一根纸烟。

他接过烟,在煤油灯上吸着,然后感叹地说:“世事变化可真大呀!上次咱们见面到现

在刚刚半年,就一下乱套了!我那时听说要单干,就像听故事一样,以为那是胡扯哩,可现

在就实行开了!”“这是责任制,不叫单干。”我纠正他说。

“名词不一样了,可还不是单干哩!”五叔不以为然地把嘴一撇。这时我想起上次见

面,五叔曾要我给副食公司我的那个同学“做点工作”,让他儿子转正哩。可我却一直没有

“做工作”。现在赶忙先对他说:“五叔,你上次吩咐的那件事,我还没给我的同学说

哩……”

“不麻烦你了,你看屁事了不顶!现在这政策硬了,恐怕迟早都得回来。”五叔先知先

觉地预言了儿子的的结局。“不过,混了几天公家饭,娶了个没出钱的媳妇,这也划得来

了!”了又补充说。“你们村也开始实行责任制了吗?”我问五叔。

“不开始行吗?上面口了很硬,咱个平头老百姓怎顶得住?君娃,你好好在咱农村记录

一下,你是记者,权大!好好给上面反映一下,农村烂包了,资本主义完全复辟了!他痛心

疾首地说。他仍然是他的老认识。对于这个“坚持社会主义道路的人”,我觉得他现在已经

相当可笑了。

还没等我说什么,姑夫进来了。

姑夫把猪食桶往脚地上一放,开口就问五叔:“你怎给前村的治亮光分三等地?”

“怎?”五叔瞪起眼。“富农的孙子他跳啥哩?现时虽说不让进成分了,但他就要和贫下中

农平起坐了吗?”“现在共产党哪一条说要给富农出身的人分三等地?他爷是富农,他也是

富农吗?”姑夫也瞪起了眼。

“好哥哩!你向来是个没立场的人!按你这样说,把原来他家的地都再分给他家!那都

是一等地!你旧社会给治亮他爷揽工,你现在再给治亮揽工去!”五叔挖苦地说。

“放你的臭屁!”姑夫以当哥和身分对五叔破口了,?你再这样胡弄,快倒霉了!不信

你等着看!”姑夫吼叫着说。

五叔因为姑夫当着我的面骂他,气得脸通红。但他可不能对他哥破口,只好悻悻地站起

来,准备告辞了。

“你明天就把属于治亮的一等地给人家分了!你现在不给人家,将来也不得过去,你屙

下的要你吃!”姑夫毫不客气地对准备起来身的五叔说。五叔看了看我,脸更红了,他转过

头对他哥求饶似地说:“我就是错了,你好好说嘛,我改就是了。动不动就骂我,我成你的

儿了!”他说完,匆匆和握了握手,就怏怏不快地走了。

五叔一走,我就忍不住笑了。

姑夫也笑了,说:“对这种人,就得骂!这几年,不是我时不时敲打一下他张家堡早叫

弄成个赤土滩坪了……”

这时候,我姑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饲养院里打开架了!”“为什么?”姑夫

说。“为分东西……”姑姑说。

“咱看看去。”姑夫对我说。

我于是跟着姑夫来到了张家堡前村的饲养院里。

一进院子,我们就看见了一个极其混乱的场面。

人们纷纷拥挤在棚圈里拉牲口——听说是按抓纸蛋分开的。因此,运气好的在笑,运气

不好的在叫,大骂骂。有一个老汉竟然蹲在一角落里放开声哭着。

另外的地方,集体的东西都按五叔制定的土政策在分。分不清楚的就抢,就夺接着就

吵、就骂、就架打。甚至一根牛缰绳都要剁成几截……一旦失去了原则和正确的引导农民的

自私性立刻就表现出来。有些东西哪怕变成废物,也要砸烂,一个均等地分上那么一块或一

片。不能用就不能用!反正我用不成,也不能叫你用得成!

我作为一个国家干部,对这种状况已经不能熟无睹了。因为我看见有些有竟然把队里的

手扶拖拉机都大卸八块,像分猪肉一样,一人一块扛走了。他们说拖拉机上的钢好,拿回去

能打造老镢头。我立刻让姑夫去叫五叔。我自己开始规劝打架的人和破坏东西的人。但这些

人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他们说书记让这样分,你管得吗?姑夫气急败坏地回来了。他说

没找见我五叔。

正好我表弟赶来了,他匆匆地问候了我一声,然后着急地对我姑夫说:“爸!我爸队里

的公窑都平价卖给私人了……”“那你是干啥的?亏你还是个团书记哩!你羞先人哩!明天

等着看吧,半村人都会叫公安局用法绳捆了去!”姑夫气愤地指教儿子说。“我五爸说单干

了,还要公窑干什么!他现在正领着队干部分公路边的树哩!”“天老子呀!这家伙不要命

了!他现边上的树怎敢分嘛!虽说是队里栽的,可公路是公家的嘛!你等着看吧,树一分

开,一两天就被连根刨了!这还了得!是这,你腿快、赶快去公社叫个干部来,最好是来个

领导!”姑夫命令我表弟说。

“我的面子怎能把公社领导请来……”表弟嘟囔着说了一句。“你说,张家堡分东西打

死了几个人,看他们来不来!快去!到你五叔家把他的自行车骑上,叫公社的人连夜上

来!”

表弟撒开腿跑了……两个钟头以后,公社书记就亲自跑来了。他也显然对张家堡这个局

面生气极了,把五叔狠狠批评了一顿。公社书记让社员都把东西交回来,破坏了的生产工

具,谁破坏了谁赔钱。他宣布:张家堡大队的责任制先缓后搞,公社要专门派工作组来苏助

进行……五叔当时给公社书记作了检讨,说他水平低,没把事情弄好;说他也是“为了执行

党的路线”,想把这场运动搞得轰轰烈烈……这个骚乱的夜晚就这样平息了下来。

我躺在姑夫家的土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想,如果我是公社书记的话,今晚上我就会

把五叔的书记职务撤了。可是……他将仍然是张家堡的领导人。

我想起他说的“把这场运动搞得轰轰烈烈”的话,他把什么事都看成了运动。他实际上

也就是前多年各种各样的“轰轰烈烈的运动”培养的一种干部,他患了一种“运动”病。

于是,我又想起了上一回我和五叔相遇的情景——那是我自童年见罢他后第二次遇见

他,又是在那么一个特殊的场所,因此留下的印象很深……

第一次相遇这是一个混乱的的年月。

江青在全国推广小靳庄经验,要肚子都填不饱的农民赛诗,赛歌,赛唱样板戏。这个政

治游戏一时风得全国农村。赛不赛诗,唱不唱样板戏,学不学小靳庄经验,拿当时最流行的

话说,就是一个“路线问题,”许多县为了“紧跟形势”,纷纷派出专人去开津的小靳庄参

观学习。参观大寨,参观小靳庄,在当时已成为一种相当时髦的行为。有些穷得一个劳动日

只值几分钱的队,也要拿出一笔经费让他们的大队书记去朝拜这两个圣地。学习小靳庄的活

动一开始,报纸的报道照例要立刻在版面上反映出来,而且无疑应该是这一时期报道的重

点。总编辑召开了紧急会议,让各部立即下去采访。我们家乡所在地区属于革命老区,在这

些政治运动中照例列为重点报道地区,我也被临时抽到了这一报道班子,和一群记者来到我

们地区。

到地区革委会政工组解了一些一般情况,这个记者组就分头下到了各县。我各另一各记

者来到了我们县。据地区政工组负责人讲,我们县这方面的工作是全地区的“样板。”

县政工组得知我们是来采访这面活动的,当天下午就在县礼堂举行了县级各单位学习小

靳庄赛诗会。在这个闹哄哄的赛诗会上,一群一群的人轮流上台,又唱又叫。有一个县革委

会的副主任也自告奋勇上台念了他自己胡诌的一首“诗”。县政工组长竟然和他老婆一块上

台唱样板戏,他扮李玉和,他老婆扮个李铁梅,当他老婆叫他“爹”时,台下人笑得几乎发

了疯。我坐在“贵宾席”上,痛苦得如坐针毡。一切都目不忍睹。实际上,这一切都是专为

我产两个人安排的。尊贵的人啊,已经被糟蹋成这个样子了!

我的同得却是个响当当的“革命派”。他在这样的场所里十分活跃。他拿出记者的派

头,举着带闪光灯的照相机,在台上台下忙得不亦乐乎。我尽管反感所有这一切,但只能把

一切烦恼理在心头。我是个渺小的人物,没勇气公然去反抗这类东西;我只是还没有丧失正

常人的感觉罢了。

当天晚上,我在县副食公司工作的一个同学请我到他家吃饭。他是我中学的同学,人们

一直是很要好的朋友,他现在已是副食公司革委会的副主任了。

在饭桌上,我的同学首先攻击了我一番:“你们这些人,真是些厚脸皮的吹鼓手。今天

可以骂自己的昨天,明天又可以骂自己的今天,自己经常打自己的嘴巴,可连脸都不红一

下。这就是你们!请你别生气,你知道我是个直筒子。比如说你来采访这狗屁小靳庄经验

吧,县上前几在就听说了,命令各单位停工停产搞这玩艺。连我们的门市部都被迫关了门,

群众连酱油醋都买不上。中国人现在都成猴了,什么丑都得出。幼稚、荒唐、愚蠢、疯

狂!”他愤怒地喊叫说,已经不能自己了。我对他谈了我内心的痛苦。他说他理解我;说就

是他自己,人家让关门停止营业也得照办。是的,人们现在谁也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对于

正直人来说,只是不要让自己的心也黑了。这天晚上,我们谈得很多,两个人几乎都喝醉

了。深夜,他送我去县招待所。我们两个互相搀扶着,东倒西歪地走过昏暗的街巷。一路

上,由于酒醉勾起了许多伤心事,我们竟然都抽抽嗒嗒哭了起来。我们记起了小时候,我们

戴着红领巾,就在这些熟悉的街巷里手拉手走过,天地一片阳光灿烂,我们的心灵愉快而纯

净。当时我们曾发誓长大后要为祖国的建设事业创造不平凡的业绩。现在我们已到年富力强

之时,生活却变得这样令人失望。我们不得不清醒地走在人生的岐途上,白白地糟蹋掉自己

最宝贵的年华!

回到旅社以后,我的同行正伏案疾书,他兴奋地对我说:“今天这个赛诗会真让人感

动。我已经写好一篇报道,你看一看,明天就可以发回到报社去。你们县政治思想方面的工

作的确是先进……”我往床上一躺,对他说:“我不看了,喝了点酒,头疼,你就按你的写

吧。不过,你可不知道,我们县这几年吃国家返销粮也是全地区第一!”

我的同行停住笔,惊讶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并不惊讶我们县吃返销粮是全地区第一,而

是惊讶我怎能说出这样的话?

由他去想吧,如果他有兴趣,回去还可以打个小报告。至于我,现在已经瞌睡了。我要

借着酒劲,短暂地忘记一下自己的烦恼。我很快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晨,县政工组长来到我们住的地方,说今天带我们去参加一下农村的赛诗会。

他告诉我们说,这个队是全县学习小靳庄的先进单位。

我因为是本县人,就不由问:“是哪个队?”政工组长说:“就是你们城关公社的,张

家堡大队,离你们村不远,赛诗会完了,小车还可以把你顺路送回家。”

我的头“嗡”地响了一声。

张家堡,不就是我姑家的村子吗?除过我们村,那就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了。小时候,我

曾在那里度过许多美妙的日子。前多年回了几次家,总想着要去看看姑夫和姑姑,结果总是

七事八事的没去成。想不到这次竟然是因为这样的机缘使我能有机会重访久别的张家堡。

上午九点左右,县上的小车把我们直接送到张家堡大队的小学校。从吉普车上下来,第

一个迎接我们的就是五叔张志高,他穿一身干净的蓝制服,脸上的胡茬刮剃得干干净净,满

脸喜气洋洋,就像农村过红白事的主事人迎接宾朋好友一样迎接了我们。五叔长久地握着我

的手,摇着,说着:“哈呀,君娃而今出息成个大人物了,这是咱整个大马河川的光荣!小

时候我就看出你将来不得了……想不到你今天亲自来了,请你好好检查指导我们的工作!本

来你五叔没把工作做好,可县上硬给我带面子,要在咱这里开现场会,还有你们大记者灵来

了,哈呀,真是……”自童年以后,我好多年都没见五叔了。他看来还不显老,红光满面

的,穿罩和头发的式样有点像脱产干部。

我们拉扯了一顿客气话后,县政工长给我和我的同行介绍说:“张志高同志是张家堡大

队的书记,抓政治思想工作的一把好手,每次运动都是县上的先进。这次学习小靳庄,他们

行动快,工作搞得很出色……”

“不行!不行!”五叔兴奋地笑着,说:“请县上领导和报纸的同志多批评!多指

导!”

这时候,整个学校院子里都挤满了庄稼人和小学生。教室门前已经搭起了一个台子,台

子下面,一长溜学生娃的课桌上都蒙着一些门帘和床单一类的东西,上面放着暖水瓶和茶

缸、香烟。第家堡许多上年纪的人小时候都认识我,现在纷纷过来,又拘束又亲切地挤前来

和我说话。

我的心情很不好,但强装笑脸和众人应酬。

我问五叔:’我姑和我姑夫来了没?”

我心里希望他们不要来!

五叔说:“你姑来了,她今天还要上台念诗哩!你姑夫没来,说病了。我知道他装病。

他虽说是个党员,这几年革命性差得太!”我此刻对五叔非常反感。由于我的身份,我不能

流露什么。我对五叔说:“你帮我找一下我姑。”

五叔打发周围几个年轻人去找,说他还忙着哩。他匆匆和我握了手,到人群前扯嗓子吆

喝去了。

姑姑被表弟引来见我了。老人家双手拉着我的手,泪水直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对姑姑说:’你年纪这么大了,来这里干什么?你老人家快回去!”“唉……不敢

嘛!说这是中央的命令。你姑夫是个犟板筋,顶着不来。我总得来嘛。你弟弟是村里的团支

书,的怕给娃娃造罪……”表弟部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倾着头。

“你可不知情,听说你们上面的人要来,村里的人已经七作天不出山劳动了,地锄不

开,今年下来什么呀……你不是外人,姑姑敢说这反动话哩……”姑姑用手擦着眼角的泪

水,难受地说。“那你们不能不搞这赛诗会吗?”我对表弟说”

姑姑和表弟都一下子吃惊地望着我。

我一下子意识到,我说了一句出边的话。他们怎能不为我的话而惊呢?我不正是来采访

他们队的“先进事迹”吗?我怎么能在此时此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我一时很难对他拉说清楚我的心情,只好沉默地面对他们惊讶的神色。“硬是你五叔胡

成精哩!这多年一股劲这运动那运动,弄得村里人粮没浪,钱没钱,说是下一公窑奖状!奖

状能吃吗?唉?世事越闹人越糊涂了……”

“妈!你不要说了……”表弟胆层地望了我一眼。

这,五叔在台子上吼叫着让人安静下来,说赛诗会就要开始了。县政工组长过来招呼让

我到“主席台”前去就座。

姑姑只好对我说:“会完了一定到姑姑家去,你姑夫常想得念叨你哩……”我说我一定

要去的。我和姑姑、表弟道了别,就跟随政工组长来到“主席台”前坐下来。五叔开始在台

上讲话了。想不到他这几年锻炼出这么好的口才。他从世界革命说到中国革命,从省上说到

县上,又从县上说到张家堡,向众乡党说明评法批儒和学习小勒庄的伟大意义,并且还背了

几句“圪塔纲领”(《哥达纲领》)里的话,他说学习小靳庄经验要掀起一个轰轰烈烈的群

众运动。接着他臭骂一了通两千前的死人孔老二,然后宣布“三赛”会开始。他说第一个节

目由他自己来演出。

这家伙竟然从后台拿出一把土三弦,叮叮咣咣地弹起来,嘴里念念有词道:’我的三弦

就是机关枪,对准孔老二的黑心肠……这叮叮咣咣的三弦声又把我带回到童年的记忆中。我

记起了那年月间的五叔……一个年轻而纯朴的庄稼汉,坐在门前的草堆里,弹着三弦,唱着

信天游;我和他的老黄狗就卧在他身边,沉醉在那迷人的歌声里……

现在,我又听见了那土三弦的弹拨声。但是,时过境迁,这一切变了模样。三弦已经成

了“机关枪”,成了五叔的一种政治武器。我的同行为五叔的表演兴奋得又鼓掌、又照相。

县上和公社来的干部也都纷纷为五叔鼓掌、称赞。五叔更有点得意了,几十岁的人,竟然摇

头晃脑起来。

我为此真想哭一鼻子。五叔,你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是谁让你成为这个样子的?五叔

的:节目”完了后,学生娃们上去唱样板戏;学生娃们唱完后,台上竟然上去了一群白发老

婆婆,她们豁牙漏气,在五叔的指导下,背诵几句小学教师为她们胡方的顺口溜。她们怎么

也念不到一块,一个个老皱脸臊得通红。我痛苦地看见,姑姑也站在里边!

这一切已经有点残酷了。我低下头。用双手捂住眼睛,心中涌满了悲哀和愤怒!此刻,

这些老人们就像羔羊一般被搁在了这个可诅咒的祭坛上,而我却要在这么近的地方目睹这一

切!我不知道这一场闹剧是什么时候收场的。

我勉强和我的兴奋的同行分了手,然后就和表弟搀扶着姑姑回了他们家。姑夫又惊又喜

地迎接了我。他当然连一点病也没有。

我仍然对才的一幕感到痛苦,对姑夫说;“你们村怎么胡闹哩?”“你也是这么看

的””姑夫又惊讶又激动地叫道。他拍我的肩膀说:“君娃还地君娃,唉,好君娃哩,咱农

村完了!没光景了!不能活了!而今党里头有人作孽哩!你五叔跟上疯子扬黄尘,把张家堡

完全弄倒塌了!地边一遍都没锄,草长得比庄稼都高,整天不劳动就弄这些瞎事!我真想把

你五叔的腿打断,把这龟子孙的嘴拿针缝了,再叫他王八蛋跳叫!”“你可千万不敢闯乱

子……”姑姑害怕地央告姑夫。

我把一些点心和两块布料从提包里掏出来,放在炕上,对姑夫和姑姑说,我因为明天要

返回县上,在这坐一下就准备回我们家去看看。姑夫和姑姑非要我留下吃一顿饭不行,他们

说吃了饭也能赶回去。我不能拒绝他们的心意,于是就留下来。

我和姑夫在这孔窑里说话,姑姑到另一孔窑洞去给我做饭。过了好一阵,我和姑夫突然

听见隔壁窑里我姑姑的哭啼声。尽管声音不大,但我们两个都听见了,我和姑夫慌得不知出

了什么事,赶忙跑了过去。

我们过去一看,见锅里正冒着热气,我姑手里拿着笊篱,伏在锅台上泣不成声!我和姑

夫都问她出了什么事?

姑姑抬起头,伤心地哭着说:“我给咱君娃包了几个高粱面饺子,都烂在锅里捞不出一

个新的来了,成了一锅浆子……我娃常也不回来……”她哭得更伤心了。

我也哭了。姑夫叹了一口气,说:“高粱面怎能包成饺子哩,你应该做成面片……甭哭

了,君娃又不是外人……”他的声音也哽咽了,转过头对我说:’这几年正好没粮嘛,白

面、豆面都没……你看姑夫活成个什么人了……”他一下子在灶火圪里双手抱住了白发苍苍

的头。我扶起姑姑,对她说,对她说:’你千万不要这样,你一辈子都亲我疼我,我小时候

都不知吃了你们家多少好东西。我就是在你们这里喝上一口凉水也是甜的……”

说完后,我自己捞了一碗高粱面和土豆丝糊汤大口大吃起来,并对姑夫和姑姑说:“白

米白面我都吃够了,这饭正对我的胃口!”姑夫和姑姑看见我这样,都惨谈地笑了。

吃罢这顿伤心饭,我便告别了二老,起身回家看望我父母亲。当我出了张家堡村口时,

五叔张志高突然撵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材料,在村口堵住我说:“君娃,这是我叫队里的

会计赶写的,上面记录了我们队学习小靳庄的先进经验,你们报纸写文章好参考,你拿着,

我就不门给你们往城里送了……”我厌恶地对他说:“这次我不管这事,你不是送到城里去

吧……”当我走在田间小路上,思绪便像洪水一般开始泛滥。一切都是这样叫人难受。乡亲

们连饭都吃不上,却让他们停工停产去唱歌跳舞。五叔,你也是个农民,难道你的眼睛瞎了

吗?你就看不出这一争有多么荒唐吗”

可是我自己又有什么权利谴责五叔呢?我也是农民的子弟,竟然千里迢迢赶回来,要把

们们如此惨痛的悲剧当作喜剧来写……我发誓这次我连一个字也不会写的!

一路上,姑姑流泪的脸和五叔喜气洋洋的脸交替在我眼前晃动着。我在心里呼唤:把这

一页惨育的历史尽快翻过去吧,让姑夫和姑姑们的脸上露出笑容。而让五叔们脸上的笑容黯

淡下来……

第五次相遇又是一个夏天了。

我搭上西去的列车,去F市采访。火一般的太阳照耀着车窗外无边的原野,大地已经变

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车厢里极其闷热,旅客们一个个汗流浃背。按节气,已经到一年中最

炎热的时候了。社会生活同时也处在一种热烈的气氛中。尤其是幅员辽阔的农村,显出了历

史上少有的激动。山区的生产责任制已经搞了两年了,实际成果说服了怀疑论者。那里大规

模生产力工式的改变,极大地刺激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初步改善了极度贫困的生产状况,

使他们有吃有穿了。当然,冒尖户是少数,眼下并不像某些文艺作品所宣扬的那样,农民个

个都已经进了天堂,动不动就把高校对商品买回了家。我们的农民难道还不清楚吗?他们过

去在某种程度上已穷到了骨头里,新政策的优越性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人都变成大富

翁。对于大多数农民来说,解决了温饱问题,这就是一个了不起的胜利。另外,一切都还在

刚刚开头,许许多多的新问题和新矛盾接踵而来,需要迅速而有力地给予解决。但党的某些

基层给织和它的负责人本身在认识方面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一些严重的问题,因而,使得许

多新矛盾无法得到妥巾的解决。毫无疑问,我国整个农村的进步有待于一个长期不断改革的

过程。但是,最初的这一步已经显示了一种令人鼓舞景象。这是任何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得

见的。

平原地区也在仿效山区的榜样,开始大规模地实行生产责任制。省委第一书记已经在省

报记者问中,号召平原地区迅速落实生产责任制。但是,F市所在地区地这方面一直抵抗

着,长期按兵不动。为此,省委已经把那里的主要领导人调离了。新建不久的新市委班子坚

决执行省委的指示,F市和全地区的农村已经处于一种急骤变革的状态中。我正是赶去采访

和调查这一地区的农村形势的。

我坐在飞驰的列车上,听着铿锵的车轮声,感奋着一种强烈的时代变革的气息。我记起

了一本长篇小说的名字:《在田野上,前进!》那是写另一个时期中国农村的大变化的。现

在,我们也可以奋地呼喊说:在田野上,前进!

我在F市下了火车,通过检票口,来到了候车室。

已经是晚上了,我想很快先找个住处,于是就小心地通过睡在地上的横七竖八的旅客,

向街道外面走去。

到候车室门口的时候,我一下子呆住了。我看见一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不是张志高

吗?是的,这的确是五叔,他现在赤膊露体躺在候车室大门口的一个角落里,头枕着自己的

两只鞋。打着很响的呼噜在睡觉。他看来疲惫不堪,头沉重地歪在一边,身上和头上布满了

汗水珠子,身子下面的水泥地板似乎都湿了一片。他的长裤管挽在大腿以上,上身只穿我们

家乡农村的那种红裹肚,两条腿摞在一起,侧身倒地,就像家乡农人们在山野里睡觉一样。

五叔,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为什么你一个人流落在这陌生的异乡,受这份洋罪呢?

我犹豫地站在这个酣睡在乡亲面前,不知该叫醒他。

我想叫醒他,问明他的一切。我又不忍心叫醒他,他看来太疲倦了,睡得那么死沉,说

不定好长时间没睡一个好觉了。我躬下身,看见他抽动的嘴角和紧蹩的眉头间,似乎隐约地

流露出心灵深处某种阴郁的迹象。此刻,他也许在梦中回到了我们亲爱的大马河川,回到了

那个鸡叫狗吠的村落……不论怎样,我眼下无法想象五叔为什么睡在这里。

我犹豫了一会,叹了口气,先出了候车室。我想还是让他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再睡一会,

等我找好住处再来叫他吧。今晚,我要让他和我住在一起。他大概是不想掏住宿费才在那里

凑合的。我在F市委招待所包了一个两张床位的房间,把东西放好,连脸也没擦一把,就又

急匆匆地来到了火车站。

五叔仍然睡在候车室的门口,似乎连动没动一下。

我在他旁边蹲下,轻声唤他:“五叔!五叔!”

他一动也不动。我又一边叫他,一边用手掀他汗淋淋的身体。

他慢慢地睁开眼,似乎竭力要弄清楚他在什么地方?而眼前又发生了什么事?在一刹那

间,他认出了我。

五叔一下坐起来,叫了一声:“君娃?”

我对他点点头。他先害臊地两把将衣服裹在赤身裸体上,把枕在头下的两只鞋穿在脚

上,说:“做梦也想不到在这里碰见你……”他的眼里似乎闪动着泪水,亲热地用汗涔涔的

手抓住了我的手。他显然相当激动,像在外国碰见我一样。

我在他身边的一块半截砖头上坐下来,部他:’你在这儿干啥哩?”他不知为什么,脸

一下子通红,说:“唉,跑一点小生意……”“给集体还是给你?”“集体?还有集体吗?

集体早散伙了!单干了!资本主义了!”他顷刻间变得恼怒了。

这个顽固的人,他仍然是他那老一套!

“那你跑出来,地怎种呀?”我问他。

“我没心思走资本主义道路!地让我那个二流子小胡弄着,我出来跑点生意。新政策不

是号召让做生意吗?”他有点嘲弄地说。“你做什么生意哩?”“零七碎八…”他显然不想

说他干什么。我不愿再打问了。这是属于别人的私事,再问也许不合适。可是我隐约地觉

得,这个“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的人,他的“生意”有点非社会主义的味道。但我不是公

安局的,无权追究这些,何况他地我的五叔。“你又到什么地方记录去呀?”了问我。

我告诉他我就到这个地方来的,再不走了。

我问他到什么地方去,他说他明天一早就坐火车去省城呀。我马上对他说,我已经包好

了一间房子,也有床位,让他今晚跟我去住。“我怕误了火车的钟头。”他说。

“不怕,招待所离火车站不远,几分钟就到了,误下了车。咱们住在一块,还可以拉拉

家常话。”

他同意了,拿起了身边那个落满尘土的黑人造革皮包,和我一同出了候车室。我把他先

领到火车站附近的一个食堂里,要了些菜、馍、啤酒和汽水。五叔喝不惯啤酒,说像些马

尿。我就又给他买民几两白酒。几杯酒下肚,他就有点醉意了。瞪着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对我说:’你是个记者,好好把咱农村的情况记录下来,给中央和胡耀邦总书反映上去!就

说资本主义完全复辟了!”

我又记起了上次在我们县车站附近食堂里的情景,那时他在饭桌上就说这些话,现在还

在说。我同时也想丐了多年前在学校院子里的赛诗会,想起了他在公社会议室的发言和菜市

场的表演,也想起了大队饲院里那次骚乱……我又看看此刻桌子对面那又醉意朦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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