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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路遥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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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也想不到

人一生中,总会有一些重大而有意义的时刻。我现在就面临着这样一个时刻。也许这件

事并不重大,但至少是有意义的。我是说,再有一个月,我就要从省林业学院毕业了。你们

燕并不知道,四年前,我还是黄土高原山沟里的一个乡下姑娘。而现在,我已经成了一名大

学毕业生。对于一个人来说,这种弯化难道还不重大吗?

我已经拒绝了让我留校的要求,而坚持让学校把我分配到我们家乡那里的地区去工作。

同学们中间很少有人能理解我。他们嘲笑我是个十足的“乡下佬”。因为放弃在大城市工作

的机会,而跑到一个荒凉的山区去吃苦,似乎太遇蠢了。

我承认我是个乡下佬。我热爱我们的乡下,正如城里的人执爱他们生活的城市。一个人

总有一条根深深扎在某一个地方。我的故乡的确荒凉而贫瘠。那里,严寒从头年十一月一直

要蔓延到第二年清明节以前。那里的春天也极其短暂,而且塞外吹来的大风常常把毛乌素大

漠的沙尘扬得铺天盖地,把刚开放的桃杏花打落在了地上。

但是,那里也有许多好日子。我们的美妙的时光是从夏至以后开始的。这些阳光明媚、

清风习习的好日子一直要延续到另一个冬天开始。在这些日子里,大部分都会是好天气,尤

其是三伏天,天蓝得耀眼,充足的阳光照得大地一片金黄,但并不像大城市这样闷热,白天

和晚间都有凉爽的风吹拂着大地,给人和万物以亲切的抚摸。

四年以前,我一直就生活在那里,除过读中学在县城,从来也没有远行。自从考入省林

业学院,来到这繁华的省城,四年间,我无时不在思念着我的故乡。有时候,在学校三层楼

的宿舍里,我常常梦见小时候的那些夏夜,我跟父亲睡在打麦场上,点着艾绳火熏蚊子;让

凉风吹拂着裸露的胳膊;数天上的星星,听小河水的喧哗……有时候,城市某个地方偶尔传

来一声鸡啼,我就忍不住哭了。这可是乡下的声音啊!

我之所以坚持要回到故乡那里去工作,不仅仅是我眷恋和热爱它,更主要的是,我学的

水土保持专业也只有在那里才能大有作为。我当初报考这个专业就是为了最后还能回到那里

去。我爱家乡的山山水水,我就想用我自己学到的知识去把它变得美好。这个想法在我小时

候就有了。

说实话,我从内心里看不起我的有些同学。他们虽然来自乡下,却鄙视乡下。我平时很

反感他们鄙薄自己的家乡,这正如一个人谈论自己父母的缺陷会引起别人的反感。现在,这

些人正千方百计想留在城市工作,哪怕让他们蹬三轮车也愿意留下。我并不是说我的思想境

界就有多高。但我总觉得,抛开旁的不说,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总应该有一种勇于献身的精

神。尽管我们现在的生活中享乐是一种普遍的时尚,但我认为生活中崇高与低级的界线从来

都没有模糊过。当然,我并不愿意过多地指责我年轻的朋友们,因为归根结底,人们对生活

和幸福的理解取决于每个人自己的认识。这种认识很难统一。我是准备走自己的路,但我也

愿意为另外路上的朋友们祝福。好了,离别的时刻就要到来。我们都要像离巢的鸟儿般飞向

四面八方,不管在哪一个天地里飞,我们都得将开始用自己的翅膀飞。这就是说,我们要开

始独立生活了。

所有这一切都让人激动。它使人兴奋,它让人愉快得有点颤栗,京让人腐躁不安,它叫

人彻夜不眠……

当然,我的激动还有另外一些原因,现在我也可以不害臊地谈一谈,不过,说出来也许

你要笑话。

除过毕业的激动外,我同时想到,我和一个男人共同生活的日子将会临近了。这恼人而

甜蜜的想法,时不时来纠缠我,弄得人心神不安。你千万不要误会我是要和他马上结婚。

不,这一两年不会的。虽然我和他都来自农村,但我们已经接受过高等教育,不会像我们在

乡下的同学那样早婚。我是说,我和他将要以未婚夫妻的关系分配到同一个地方工作。他是

省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应届毕业生,是我的同乡。他们村离我们村只有五里路,我和他从小学

一年级就同学,拿句俗话说,我们是青梅竹马。不过,我们早商量好了,毕业后不回我们

县,而要到更往北的一个地区去工作。那里一半山区,和我们的家乡一样属黄土高原,另一

半已经是毛乌素大沙漠了。我们中学时曾一块去沙漠中的一个县城参加过体育运动会,被那

里荒漠而壮丽的风光深深吸引。我们曾站在古城雄伟的烽火台上,热血沸腾地约定:将来我

们一定要到这里来工作。当时这多半有些孩子气。但这多年里我们可一直认真地对待这个孩

子气的相法。请不要见笑我们,人在少年时候的某种想法,说不定会在一个人一生中起作

用。至少,我们现在仍然忠于这个当初的誓言。我的朋友为此写守不少诗。他喜欢写诗,往

往比我更富于浪漫的激情。我喜欢他,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至于我,从小就比较喜欢

一种激荡的生活,并且对此抱有一种执拗的态度。不要因此就认为我是个“假小子”。从一

切方面,尤其从感情方面来说,我是一个地道的女孩子。

现在我常常想象我们已经到了那里。那地方开始我们会没有熟人,因此我们将格外贴

近。我会和他在异乡陌生人的目光下,一块散步,一块看电影。说不定我还会忘掉本地习

俗,像后来我们在这个城市一样,挽着他的胳膊走路。这肯定会招惹许多嫌恶的目光。我有

趣!

我肯定会时不时去他的单位,他也会时不时到我的单位来。说不定我们还得买个煤油炉

子和一些炊具,以便在星期天一块开小灶。这些东西当然会放在我那里,因为我是女人。天

啊,真可怕!我还想到我们以后会有一个孩子。我喜欢胖小子,但他说他喜欢女孩……

现在我该来说说,我口口声声提到的那个“他”是谁了。

他叫薛峰。如果你读过省文学刊物《北方》去年的第五期,你就会看见他在上面发表的

一组诗《青春乐章》。不过,署名是雪峰,取他名字的谐音。不满你说,这个笔名是我给他

起的。关心我们的人大概主要想知道我们现在和以后的事,因此关于我们的过去我只在这里

简单地说一说。

大家已经知道了,我和他从小就是同学。初中和高中也是一块在县城上的。除过初中我

们分在两个班外,小学和高中我们不仅是同班,而且是同桌。

在我们那穷乡僻壤,能进入县办初中和高中是极不容易的。那些有限的桌椅板凳几乎全

被县城的学生争夺去了,乡下的学生大部分只能上社办中学——这意味着他们大部分初中毕

业后就得回农村当庄稼汉。师资水平低和教学条件和简陋造成了他们大部分再不能深造。有

的社办中学连外语课都不开,学生们怎么能考上大学呢?

我和薛峰用我们良好的成绩在县中争得了自己的位置。在我们整个一道川十来个村子

里,我们两个是唯一进入这座神圣殿堂的。在初中升高的考试中,薛峰竟然考了全县第一

名。我们从小到大,基本上经常在一块。城里上学时,星期六下午回家和星期天下竿返校,

我们都是一块相跟着走。当然,这中间也发生过一些糟糕的事。班上的同学们曾挤眉弄眼地

议论过我们。回村时,公路两边我们熟悉的庄稼人也曾粗鲁地喊叫我们是“两口子”。这一

切是多么叫人生气。但是后来长大了,我自己在内心深处也承认我这一生不能再离开他了。

当我朦胧地懂得爱情时,我就知道我喜欢的是他。我知道他喜欢的也是我。十九岁那年,我

们离开家乡,一同考进了省城的大学。我以第一志愿被录取,进了林业学院水土保持专来;

他是第二志愿,考到了省师范大学中文系。

上大学之前,由于我们小,关于我们之间相互喜欢的话当然谁也没有说过。上大学的第

一年也没说。但这种关系实际双方在内心里早已明白了。到大城市后,由于人生地疏,我们

相互间完全成了亲人。我们经常在一块会面,但倒不是在谈情说爱。谈的无非是学习和我们

未来将要去的那个地方——那个有着广阔无边的大沙漠,有着蜿蜒的古长城残迹的福奇的土

地。我说我要在那里栽许多树,种许多许多草。他说他要在那里写出一些惊人的诗篇来。这

些火热的生活多么叫人神往啊!一直到大学二年级的后半年,有一天,我们一块相跟着在街

上走。他突然站住了,结巴着说:“小芳,你,挽着,我的,胳膊走……”我一下子脸烧得

像炭火一样,赶忙朝四下里看了看。我看见街上有许多姑娘都挽着小伙子的胳膊走路。我犹

豫了一下,就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几乎都不会走路了……

那天,他在商店里给我买了一条漂亮的连衣裙。我给他买了一件深蓝色的毛料上衣。

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了真正的恋爱。一切和大城市里的任何青年男女一样。在这个过

程中,我们自己当然经历了无数甜密而新奇的体验,但这些东西对大家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

的地方,因此也就简略了。

现在我再顺便补充几句我心爱人的长相:薛峰一米七五,个头不算低;身板茁壮而挺

拔,神态潇洒,五官都恰到好处。这两年,他是比乡下时变化多了,身上的农民血统几乎已

经看不出来,像个典型的城市青年了。

我敢毫不害臊地夸口说,我爱的这个人是一个漂亮的男子汉。

二(郑小芳)

随着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班上和系上都乱作一团。尽管分配方案还没公布,有些人

通过关系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于是,有笑的,有哭的,有闹的,有四处奔波找关系的,

一切都乱纷纷的。我是平静的,因为我的命运我自己已经安排好了。系上的领导曾多次找我

谈过话,想让我留校,但我拒绝了,请求把我分配在我要去的地方。领导当然再不会做我的

工作,反而表扬了我。由于我和其他任何人没有利害冲突,因此全班同学还像往常一样尊重

我。其他人之间就不行了,为了争夺一个好位置,或者怀疑某个人拆了自己的台,或者猜测

某个人把自己已得到的位置挤掉了,明争暗斗,乱得像春秋战国一样。猜疑和怨恨弥漫在共

同生活了四年的人们之间,这情景真叫人难受。我同宿舍的李虹,前几天脸上还阴云密布,

这几天突然又阳光灿烂了,据她说是由于我不留校,这个位置分给了她。她说她要感谢我。

我向她祝贺,并且指出她不应该感谢我。她学习不错,加上从小失去父亲,母亲又长年有

病,完全应该留在家门口工作。

吃过晚饭,李虹从校门口给我带来一封信。这是薛峰写给我的。信的内容很简单,让我

在第二天上午八点钟到老地方去,他有些重要的事要对我说。他并且在“重要的事”几个字

下面加了着重号。我敢说他没什么太重要的事。要不,他不会写信,而会骑车来找我的。第

二天吃过早点,我借了李虹的自行车,就向我们的“老地方”那里赶去。我们会面的老地方

是南郊公园的大门口。但通常我们并不到公园去,而是在这里相会,然后一块骑着车子去省

第三医院后面一块麦田的水渠边。那里已经到了郊外,非常僻静。应该说,这儿才是我们真

正的“老地方”。这地方我们去过不知多少次。我们在这里看着麦苗泛青,发旺,发黄;然

后又看着麦子被收割,套种的玉米又长起来,吐出红缨,怀上棒子。我们在这里说过甜蜜的

悄悄话,并且也偷偷地亲吻过……

我骑着自行车穿过繁华的大街。

整个城市都在火辣辣的阳光下喘息着。即使有风从迎面吹来,也是烫热的。行人有气无

力,边走边擦汗。大街上弥漫着一种懒散的气息。人们的精力和智慧也好像被太阳的热力蒸

发了。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薛峰已经站在了那里,自行车撑在旁边,车后座上夹着一

个鼓鼓囊囊的黄书包,里面大概装着汽水、啤酒一类的饮料的点心。每次都是这样,吃喝的

东西大部分由他买,但事后我给他钱。他花钱大手大脚,我得常给他支援。他看我来了,也

不说话,就跨上他的车子。我们于是并肩骑着车子,到我们亲爱的“老地方”去。

路上,我问他:“有什么紧要事?”

他笑笑,说:“没什么,我想你了……”

我不好意思再看他,说:“才一个月没见面……你们实习完了?”“完了。已经开始进

入分配阶段,整天驴踢狗咬的。你们那里怎样?”“情况差不多。反正咱们俩是世外桃源,

没有人地来抢咱们的位置。”薛峰没说话,冲我淡淡一笑。

我们很快来到了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

在水渠边的小白杨丛中,薛峰把汽水、啤酒和一些点心放在随身带来的一块小塑料布

上,我们就像过去那样紧挨着坐在一起。树和茂密的芦苇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这里已

经远离喧闹的城市,四周围静悄悄的。首先照例是无言的亲热。这一刻几乎世界上的一切都

被忘得一干二净,只有我们温柔的感情在心灵中静静地流淌。我记起了他给我念过的M·杜

金的几句诗:一双目光深邃的大眼睛,闪烁得真是意味深长。沉默吧,你现在的沉默,比你

吐尽言辞还会令我心明眼亮……过了一会,我问薛峰:“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重要事?”

他又笑笑,没说话,回过头从身边的黄书包里拿出一张报纸递给我。这是昨天的省报。

我很快在副刊上发现了他的名字。这是他和另外一个叫“轻松”的人合写的一首诗。

我这才知道他说的重要事是什么了。

我当然为他高兴。他的任何成绩都能引起我无法言语的骄傲。我不知为什么开始转弯抹

角地盘问起他来了。

“这个‘劲松’是哪儿的?”

“我一个班的同学。”他说。

“男的还是女的?”他大笑了,笑得把脸迈到了一边。

“笑什么!你回答我!”

“女的。”他仍然在笑。

我不言语了。你们知道我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没有接。他一下把照片堵

在我眼前,说:“看这个女的漂亮不漂亮?”我看见他和一个男人的合影。我忍不住为自己

刚才的醋意而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这就是劲松。”

“是笔名吧?”“是的。”“真俗气!现在还取这么个笔名,一股文革味!”

薛峰把照片收起来,说:“他叫岳志明,父亲是咱们省委常委,组织部长。”我说:

“这首是他写的还是你写的?我真理解不了,两个人居然能合写诗!”“诗当然是我一个人

写的。”

“那为什么署他的名字?”

薛峰沉默了一下,避开我的问话,说:“我最近准备写小说。我觉得诗容量太小

了……”

“写好后再把‘劲松’的名字也署上。”我挖苦他说。

他平静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是准备这样做的。”

我真有点难理解他了。我毫不客气地说:“你讨好这个人,是因为他父亲是大官吧?你

怎么也变成了这样一个人?他和他的父亲与你有什么关系,何必这样呢!”

薛峰不看我,拿一根树枝低头在地上划着,说:“他父亲没有什么,可他母亲……”

“他母亲怎了?”“他母亲是省教育局分配办公室的主任。”

我一下子瞪住了眼睛,我惊异在看着在地上划道道的我的亲爱的薛峰。我敏感地意识

到,是不是有某种变化将会出现在我和他之间?我同时也明白了,他今天的确有某种’重要

的事”要告诉我,但这并不是他所发表的那首诗。

我问:“这又怎样呢?”

他停止了在地上划道道,抬起头,用胳膊搂住我的肩头,说:“小芳,让我直说吧,我

们不能再回到我们当初说要去的那个地方!”“为什么!”我急着对他嚷道。

“我们要设法留在这个城市。只有留在这里,我们才能更她地发展自己。”“我们当初

说过什么?”

“是说过……”“你以前可从没改变过主意。”

“正因为这样,一旦觉醒了,心里就更着急。”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我一时无法反应过来,我只是急着问他:’

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现在已经决定了。当然,以前没认真考虑,也没事先做工作,现

在就是想些办法。我和岳志明合写东西,就是为这个的。我答应满足他的虚荣心,他答应帮

我和你办事。我想到《北方》杂志社去工作,你就留在林业学院……”“不!”泪水不知不

觉已经涌满了我的眼睛。“我已经给学校说过,我不留校。现在留校的人已经确定了。”

“这可以改变。”“不!不!不!”我当时只是这么嚷着,心里难受极了。我第一次朦

胧地感觉到,尽管薛峰现在仍然用胳膊亲切地搂着我的肩头,但有一种东西已经横在了他和

我之间,我感觉到了这个,不知为什么,却更紧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和伤痛漫上了我的心头,就像看见一种可怕的疾病缠在了自己亲人

的身上。是的,我不会嫌恶和躲避他,我要想办法让他恢复健康。我能做到这一点吗?

我已经慌乱到了这样的程度:我好像觉得他真的是病了,于是忍不住用手在他宽阔的额

头上摸了摸。并不发烧,体温是正常的。我在急忙中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来说服他,保好央求

他说:“我们还是回家乡那里去吧!我求求你,一辈子在城市生活我们习惯不了……”“慢

慢就会习惯的。我已经习惯了。回去反而会不习惯!”他插嘴说。“那就从我们的事业来考

虑。我学的是水土保持专业,回到山区和沙漠就能更好地发挥专业知识。你搞文学,也只有

在生活中才能写出好作品来……”

“这不是理由。你的专业在大学能培养更多建设四化的人才。我留在文学刊物也就可以

使自己的才华不致湮没。从五四以来的许多大作家都是编刊物的。至于生活,只要有活人的

地方,就有生活。因此,这不能是我们不留大城市的理由。”他雄辩地说。“是的,这也许

不是理由……”他从他的胳膊里挣脱出来,对他说:“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世俗了?我们

所看重的理想,我们所看笪的献身精神,我们一直像孩子那样所珍爱的一切,你都一点也不

要了?”我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着。

“我们现在不是孩子了……”他说。

是的,我们不是孩子了。我亲爱的人!我们长大了,但我们却开始吵嘴,开始分裂。如

果是这样,那么,我宁愿我们两个人永远都是孩子啊!

我感到头晕目眩,口干舌燥。我怎么也想不到在我们之间竟然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我望着他那张漂亮的脸,意忍不住冲口说:“那咱们分手吧,各走各的路!”他一下子

从地上跳起来,吃惊地望着我。

我也站起来,又忍不住扑在他怀里,伤心地痛哭起来。我多么难受:为他,为我,为我

们。

“小芳,回去想想吧,今天我们再不说这事了。我相信你会同意我的决定的。”他温柔

地抚摸着我的发,轻轻地说。

我没有再说话。这并不是说,我已经顺从了他。

三(薛峰)

真热。我知道不仅天气热,我的心也在发烧。

一切都权衡过了,结论已经相当明确。剩下的只是用行动来使目标成为现实。过去那些

想法——具体地说,就是到一个艰苦的地方去创造不平凡的业绩——不管那是崇高的还是狂

热的,反正一切都已经退远了。从内心深处来说,这的确叫人有些伤感。向过去这样一些视

为神圣的东西告别,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这也如同我们希望成为大人,但却又眷恋着自己

的童年。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不管怎样说,我和亲爱的小芳曾经共同制作了一叶理想的风

帆。是的,风帆。这风帆一直行驶在我们心灵蔚蓝色的海洋里……但这叶风帆现在应该转

向。是的,转向。转到现实生活逻辑所铺成的航道上来,而不应该再在理想的王国里任意飘

游了。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我对故乡的山水和那里的乡亲永远抱有深情。我一直无法割断

我和这一切的感情联系,总想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回到他们中国去。

但后来心情慢慢矛盾起来了。

说心里话,我虽然上的师范大学,按理就应该去做一名教师,但我当然更愿成为一个诗

人。如果我像原来想的那样去山区,就只能到一个中学去任教。教师,那意味着无穷无尽地

讲课,改作业,开会。如果再代个班主任,那就是成天跟在几十名二混小子的后头瞎折腾。

这能写诗吗?诗人应该听交响乐,看芭蕾舞,进行广泛的交游,才能获得灵感。可是,沙漠

里只能听蒙古风粗野的吼叫,看一望无际、没有任何生命的黄沙丘。几十里路上甚至连人影

都找不见,写什么呢?也许只能去反复赞颂那些可怜的沙柳了……

我也许说得太过分了。是的,那里毕竟有雄伟古长城的遗迹横卧在荒漠之中;驼铃,海

子,烽火台,以及壮丽的落日和直升的炊烟,也都是诗。我想我就是留在大城市,今后一定

也要去那里的。但这应该是一个诗人去漫游,而不是去充当那里的一个永久的居民。这正是

我现在和过去想法和不同所在。当然,这一切变化是慢慢发展的。

我进大学后,渐渐发现,像我和小芳抱有的那种浪漫生活观点的人,几乎很难找到。所

有的人都是实际的。他们一边拼命学习知识,一边拼命追逐据说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说实话,我一开始瞧不起这些人,自视自己的境界要比他们高。我曾经直率地对同学们

说出我毕业后的打算,结是招致了一部分人的无情嘲笑。他们说我还停留在“四人帮”的时

候,坚持要“上山下乡”呀,以后大家甚至渐渐不理我了,似乎我是一个怪物似的。我经历

了痛苦的孤独。

当时,我反复从内心审视了自己灵魂的殿堂,再一次看到那里所供奉的东西仍然是崇高

的。

同时,我也开始不抱偏见地观察和琢磨嘲笑我的那些人的生活观点。我当时是这样想

的:既然这么多人所信仰的东西,我有没有权利轻易地去否定它?

一开始,我发现这些东西和我心灵中的东西还是对立的。我无法效法。尽管我在我的环

境中孤独,但我有我的小芳。我只要和她在一起,精神便感到无比郐畅和激昂。这不仅仅是

我深切地爱她,更重要的是我们有相通的心灵。她的美丽、善良和正直,她的火一样的热情

永远使我迷恋和陶醉。我们经常在一块谈沙漠,谈诗,谈树,谈未来我们所要进行的工

作……所有这一切都使我有勇气在我的环境里坚持自己的观点。我想只要我和小芳在一起,

别说是去毛乌素沙漠,就是到冰天雪地的北极去也是幸福的。

回到学校的时候,我听到的仍然是一些老话题:如何走后门留在城市;如何逃避当中学

教书匠的命运;用什么方法,在几年内取得什么样的学位;一个现代化的家庭应该是个什么

样子;如果要从事一项事业,必须找一个没事业心的贤妻良母或者一定既要是贤妻良母又要

有事业心等等。

不久,突然有一个人主动和我交朋友。这就是我已经提到过的岳志明。岳志明从一切方

面来说一看就是个高干子弟。他能把浮华掩饰在质朴之中;能把俗气深藏在脱俗的表面下。

本质是傲气的,但又可以居高临下地关怀别人。就拿穿衣服来说吧,外衣是不讲究的,但衬

衣又特别讲究。大家都知道他是谁的儿子。班上有几个女同学都争着接近他,大概是想当省

委常委的儿媳妇——尽管她们知道他已经和省军区一位副政委的女儿在恋爱。岳志明和我交

朋友是我在报刊上发表了几首诗以后。我愿意和他交往倒不是因为他是某某人的儿子,而是

他愿意和我交朋友本身。大家知道,班上是没人和我交朋友的。

岳志明一下子便给我打开了另外一个世界。

他把我带进了大门上有军人站岗的省委大院他们的家——顺便说一下,平时我路过这大

门,甚至不敢用眼睛往里瞧一瞧。现在进这里竟然如入无人之地,并且连那些站岗的严肃的

军人还含笑点头——这当然不是对我,而是向岳志明致敬。我跟着他坐着他父亲的小车,看

过国外交响乐园那些令人陶醉的辉煌的演奏,欣赏过北京和上海来的芭蕾舞团激动人心的表

演。这些高级的演出通常很难买到票,而我们连票也不要买,还能坐在最好的位置上。

与此同时,我的朋友还引荐我结识了他那个圈了里的许多非凡人物。这样的圈子通常都

是一些确有才华的青年和一些虽没多少才华但出身高干的子弟组成。要么出身显贵,要么才

华惊人,否则入不了这种圈子。我敢肯定,那些在大街上行走的普通人,决不会知道在这城

市里有这么一些世界存在。我被岳志明介绍为“著名青年诗人”,因此也就堂而皇之地成了

他们中的一页。我在这里听到过哲学方面的极其艰深的辩论;听到过艺术方面最新流派的介

绍。萨特,毕加索,弗洛伊德,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是经常的话题。当然还有中国的,

外国的,古代的,现代的,未来的各式各样的话题。另外还可以去看一些内部电影;听什么

硬壳虫音乐等等。我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在这样的场全我只是用耳朵听,一言不发。我有

什么可说的呢?我曾试图退出这个舞台,但这就像唱酒上了瘾一样,又一回也不愿缺。公正

地说,我在这里还是获取了一些极有教益的东西。我增加了知识,扩大了眼界,看到了一些

全新的天地。但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我发现自己的意识、感情、心理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开始是些微的,皮毛的,后来就渐渐开始进入血液,开始燃烧起一种新的火焰,激荡起一些

新的思潮。我发现我很少再能用一种诗人的美妙的心情来倾听远方我那故乡小河朗朗的流水

声;而耳朵里是交响乐排山倒海的喧叫和小夜由轻柔的有点伤感的旋律。我也再很少追念起

故乡的山水和野花点缀的土地,以及那微风吹拂着的绿色的山岗和打麦场上金黄色的麦堆;

我眼前时不时旋转着的是那些造型健美的芭蕾舞姿和大城市里五光十色的场面……

唉,我呀!我有时对自己的这种变化感到无比羞愧,尤其是我每次见到小芳的时候。每

次她站在我面前,就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一样叫我的心不由得猛烈地颤动起来。她身上似乎

永远带着一股清新的风,一下子就吹醒了我乱哄哄的头脑。我每次和她在一起,就更能清楚

地看见她对我有多么珍贵。我一旦和她在一起,也就可以恢复一些我原来的东西。当然我也

不愿过多地给她讲述我后来的许多遭遇。我爱她,我怕她产生误解。这我离开小芳的时候,

我就身不由已地又卷进了我已描述过的那个世界。这一切是多少令人矛盾和痛苦!

到后来,我慢慢对我的两上世界都适应了。我甚至想在这两个世界中间取长补短,把自

己塑造成另外一种人。我不愿变成纯粹像岳志明圈子里的那种人,但我也再不想和过去一样

把自己束缚在那种单纯的意识形态中了。我自信在新的生活追求中,我也能掌握自己命运。

我感谢岳志明把我介绍给《北方》杂志社的总编辑——

这是他父亲的老朋友。由于这个关系,我受到了这家杂志社的重视。在第三学年的暑假

其期间,我被临时请到这个编辑部帮助搞工作。从编辑部的角度考虑,是用这种方法培养有

才能的新作者,从我的角度考虑,我可以在这里学到学校所不能学到的东西。

我在这里勤奋地工作,并且把我看稿的诗歌组办公室经常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为其

它部门殷勤地打开水。在这期间,我曾几次聆听了本省几位著名老作家的当面教海;听过几

位在全国得过奖的青年作家的文学讲座课。最重要的是,一个多月里,我已经和编辑部的许

多编辑以至总编辑本人都像朋友那样好了。我在这里写了许多诗,其中那组《青春乐章》被

发表在了《北方》当年的第五期上,——据说后来这首诗编辑部还收到许多青年读者的来

信。

暑假结束后,我是怀着依恋的的心情离开这编辑部的。说老实话,我当时曾想过,我如

果能在这里工作一辈子该多好啊!当然这无疑是一个梦想。但不管怎样,我相信我给这里所

有尊敬的人们都留下了一个好印象。这一切已经使我心满意足了。你会想象,这以后,我再

想起沙漠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沙漠啊,我和小芳所热烈着恋过的那个地方——那片神

奇的土地,现在在我眼前已经是一片荒凉了;我看见那里只有一弯孤寂的残月照耀着的无边

的沙丘和被道轻的蒙古风所吹乱的零星的沙蒿丛……

认识和思想一旦改变,我一下子就火烧火燎地着急起来。

现在我想:我尽管不愿完全像岳志明那样去生活——这也不可能,但我想我至少应该追

求一种在我看来更理想的生活——这生活将肯定再不会是去沙漠了。是的,我为什么不应该

留在这座城市工作呢?当然,最好是能去《北方》编辑部。

我认为我已经从过去的一个深沉的梦中醒过来了。

但同时我又想到,我的小芳现在仍然还沉浸在那个梦中。

这不要紧。凭我们深沉的爱,我相信我会把我心爱的人从那梦中摇醒的。如果摇不醒

呢?这也不要紧。只要她同意生活在我身边——带着她原来的梦生活在我的身边,这难道不

也好吗?这本身也许就是诗。但是,我怎样才能实现我新的目标呢?我的专业是师范专业,

按规定毕业后应该教书。当然也可以改变这个命运——

不是有许多人就改变了吗?但这需要要强有力的社会关系。我没有这种关系,在我们家

和亲戚中,我也许就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了。我马上想到了岳志明,是的,现在只能依靠这个

朋友了。毕业分配眼看要临近,必须要抓紧时间做工作。

当我对岳志明说出我的愿望时,他轻松地说:“这有什么难的?你就去《北方》编辑部

好了。这事包在我上。我自己是不敢去那里的,那里工作确实要能来两下子,我吃不了那碗

饭,弄不好给我父亲的老朋友丢脸,划不来。”

“那你自己准备去哪儿呢?”我问他。

“我准备去省剧协。那里好混。当然我并不是要去搞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曲。我想搞电视

剧。现在省电视台还没设专职编剧,听说不久就设的,到时候再调过去,现在先过渡一

下。”

他犹豫了一下,又对他说:“我有个女朋友在省林业学院……”他马上说:“这也好

办。咱们到时去找找我妈,她在教育局管分配……唉,提起女朋友,我很苦恼,我的女朋

友……”“怎啦?”我问他,“你的女朋友不是在省军区吗?”

“那个早吹了。我现在对高干的女儿反感透了,浅薄,自以为了不起,除过花钱和撒

娇,屁都不懂……哼!我现在又看上一个姑娘,是平民出身。她虽然是个工人,但很有才

能,长得也不错,而且爱好文学,已经在咱们省和外省的刊物上发表过几篇小说了……唉,

我自己连一篇东西都没有发过呢,这方面好像配不上人家……”

“那你也可以写一写嘛。”我对他说。

岳志明立刻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纸,说:“我写了一首诗,你能不能改一改?算咱们合

作!”

“可以。”我说。当我在宿舍里看岳志明的作品里,不禁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什么诗,

简直是些胡说八道!

但没有办法,我只得给他改写。说是改写,实际上等于重写。一开始,我还想保留他的

某几个句了,但不行。后来又看能不能起码保留他的几个字,可是最后竟然连一个字也用不

上。诗“改”完后,我发愁了:我这样对待他的“作品”,他的自尊心怎能受得了呢?正在

我发愁的时候。岳志明迫不及待地跑来催问我改写的怎样。我只好硬着头皮把我重新写的诗

给他看。

他看了看,竟然说:“行!你改好了!”

我的脸红了,志明却若无其事地在标题下面署上了我们两个人的笔名——不过,他谦虚

地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我的后边。他兴致勃勃地拿着诗去了省报——他说他认识省报管方艺的

副总编。就这样,我们俩“合作”的诗在省报发表了。

志明一下子对我更亲热了,他说他还准备和我合写小说,叫我过两天到他家去商量提

纲,完了顺便再一块去省教育局找找他妈,谈一谈我的奶朋友毕业分配的事……

到这时,我才想起,我要赶紧和小芳把这个问题谈明白……

四(薛峰)

我和小芳在我们相会的老地方分手后,没回学校,径直向岳志明家赶去。我现在要马不

停蹄地为我和小芳留在这座城市而奔波。忙碌,紧张,快速,在混乱中盯住目标大踏步前

进,这就是大城市生活的节奏。以前我极不适应这种生活,现在可以说基本上适应了。记得

刚开始上大街,我从来不敢骑自行车。就是步行,不是撞了别人,就是让别人把自己的鞋后

跟踩掉了。过十字路口的斑马线,紧张得就像贼娃子一样。

现在我骑自行车奔驰在大街右行道的人流里,轻松而自在,就像组成这条生活长河里的

一个自然的波浪那样运行。在通过诸如东门滩这样的自由市场的人海时,我的自行车也能像

鱼在水里那般穿行。来到通向省委的那条宽阔的大道上后,行人稀少了,只有中心道上穿梭

着一些拉起窗帘的小汽车,像箭一般地飞驰而过。两边的法国梧桐辐射出浓密的枝叶,给街

面铺下了很宽的阴凉;头顶上赤日炎炎的蓝天只留了带了般的一条。

我在车上凑合着点着一支烟,一只手扶把,一只手抽烟,并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以便在

脑子里思索一些事。

我当然首先想起了刚才我和小芳的会面。

是的,可爱的小鸟!她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没有一点精神准备。她仍然在做着她的那

些沙漠的梦。

当然,她是无可指责的。在不远的以前,我不是也和她一样坚持要到那个荒凉的地方去

吗?我承认,从精神上业说,这种追求永远具有崇高的性质。凡是崇高的东西,都会引起人

一种敬畏的情感,以致在背叛它的时候,使你自己都能感觉到一种灵魂的颤栗。我脑子里莫

名其妙地冒出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这使我心里极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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