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也有为自己辩解的理由:我留在这城市,并不是干坏事。我在这里也许要比在沙漠
里更能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这同时不也就对社会的贡献更大吗?再说,充分发挥知识分子
的聪敏才智,也是现代我们国家所提倡的政策。这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卑下呢?我在内心已经
不知这样为自己辩解了多少次。当然,我也承认,城市优裕的生活条件也是一个重要的吸引
力。但人们活着,不是应该生活得更好一些吗?世界上有谁反对这一点呢?我现在感到惊讶
的是,我怎么能一下子就改变得这样快呢?我又感到惊讶的是,小芳怎么能这么长时间一点
也没有改变呢?我相信她也会改变的。只要留下来,城市生活的巨浪会慢慢冲刷掉她思想中
那些沉积已久的沙丘——这句话简直是一行绝妙的诗!已经到省委家属院的大门口了。我把
自行车在对面马路上的存车处存好,就向那个已经进去过几回的非凡的大门口走去。站岗的
军人立刻用警惕的目光盯住了我。我虽然跟岳志明来过几回,但军人不会记住我。我的脚步
有些慌乱,心怦怦直跳,几乎像一个作案的歹徒一样。
“干什么?”军人威严地喝问了一声,就向我走来。
我站住了。哨兵走到我面前,再一次问:“干什么?”
我回答:“我找一下岳志明同志。”
“有证件吗?”我赶忙在口袋里摸学生证。糟糕!学生证丢在宿舍里了。我只好说:
“忘记带了。我是省师范大学的,岳志明的同学。”
“你叫什么名字?”“薛峰。”“你先等一下。”军人说完便向哨楼走去。
我听见哨楼里传来拨自动电话的声音,接着便听见军人说:“喂,岳部长吗?……噢,
志明,有个你的同学说他叫薛峰,现在在大门口。让进来吧?噢。”
军人出来,给我打了个让进去的手势,然后又笔挺地站在了原来的位置上。我赶忙往里
面走去。进大门不远,我就看见岳志明穿着拖鞋,懒懒散散地走出来迎接我。我们一同走进
了他们家的会客厅。
保姆给我们端过来两坏饮料。我一看,杯子里黑糊糊的,不知是何物。志明说:“你喝
咖啡。这很不错,巴西的,速溶,不用煮。”
噢,这是咖啡。我以前只在外国小说里不断看过喝咖啡。我今天也喝了这种高贵的饮
料。不过,我喝不惯,觉得有一种奇怪的苦味。不一会,听见门口有汽车停住的声音。这大
概是志明他父亲回来了。是的,果真是岳部长。当他走进客厅里,志明马上给他介绍了我。
志明父亲是个和蔼的老头,一听说是儿子的同学,便热情地和我握手,问我是哪里人,父母
亲是干什么的等等。我非常抱谨地回答他的问话。我还从来没有和这么大的官交谈过,因此
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组织部长索性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和我拉起了家常。他说我们家乡是老区,他解放战
争就在那些地方打过仗,并且说出了我们那一带许多地方的名字。这一切使我心里深爱感
动。志明又告诉父亲,我就是和他合写作品的那个人。老头更高兴了,并且从刚才放在旁边
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了张省报,说:“你们的诗写得很不错嘛!志明基础差,你要好好帮助
他。文革中我和他妈关了牛棚,他没人管,耽搁了。他哥哥就好一些,去年考上了社会科学
院的研究生……”
老头看来很爱他的这个小儿子,甚至像对待同志一样称他“志明”,而不呼小名。他看
来对儿子能发表作品感到由衷的高兴。在这个好老头面前,我刹那间涌上了一种羞愧感。我
同时也为志明感到羞愧。我知道老头并不真正了解他的儿子。是的,他爱他,但并不了解
他。而更令我难受的是,志明竟然能毫不害臊地瞒哄他父亲,以致使这位组织部长竟然相信
自己的儿子真能写出什么作品来。他可能是一个明察秋毫的组织部长,但也许是一个糊里糊
涂的父亲。
他父亲要休息,志明便把我带到他的宿舍。
他的宿舍并不和他家的房子套在一起,而是在另外的一排的一个单间。这个房子的布置
也是另外一套。新式的沙发床,小酒柜,十四英寸彩色电视机和一个四喇叭的录音机。墙上
贴着电影演员刘晓庆和陈冲的大幅彩色照片。
我们开始商量小说提纲。
原来我们准备写一篇反映大学生生活的小说。但志明说,他听了一个故事很不错,可以
说是现成的小说。“什么故事?”我问他。
他说:“我听的是社会上传说的一个笑话。噢,是这样的:某年某月,在某一列客车
上,两个彼此都陌生的男人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坐在同一节车厢的同一张椅子上。那个女人正
好坐在两个男人中间。结果,这两个男人都看上了这个女人。临下火车前,这两个男人都把
自己地址写好——当然都还写了一些热烈的求爱话,把这个女人从头到脚赞美了一番。他们
把纸条偷偷地往那个女人的口袋里塞去。结果两个人由于慌乱,把纸条分别塞在了对方的口
袋里。以后,这两个男人就在两地互相通信,热烈地谈起了恋爱。谈到一定的时候,两个人
都想根快和对方相会。他们于是就有信中约定,某月某日某时在某车站某个地方见面。结果
一见才发现对方是男的。这两个男人就互相臭骂了一通,然后又各自在心里臭骂了自己一
通,就各回各家去了……你看这妙不妙?纯粹是一个契诃夫式的短篇!”他叫道。
我听后忍不住皱皱眉,说:“我好像看见一个杂志上已经发表过一篇小说,就是这个故
事。”
“是吗?太遗憾了!这么好个题材叫别人抢走了!”他丧气地说。我说:“咱还是按咱
原来说的构思。”
志明说:“我今天脑子有点乱,咱改天再说吧……哎,你不是说你有个女朋友在林业学
院想留校吗?咱干脆现在找我妈去。这事宜早不宜迟!你到《北方》去的事我已经给我妈说
了。本来你两口子的事当时可以一块说,但我妈对这些事已经烦透顶了,只好先把你的说
了……咱现在去呢!”
我很高兴志明的提议。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正是为了我和小芳的前途,我才耐着心和我
的这个浅薄的朋友胡扯了这么许多。我们于是一同骑着自行车去省教育局。
到了教育局大门口,我要下车,志明说别麻烦了,下来还要登记,闯进去就行了。
我们刚进了大门口,就被门房老头在后面喝住了。他有点恼怒地喊:“年轻人连个规矩
都不懂!怎么一闯就进去了?你们找谁?”我们尴尬地下了车,志明说:“我找我妈!”
老头气呼呼问:“你妈是谁?”
“高建芳!”“不管找谁都要登记!”老头不客气地说。
我们只好又退回去在门房登记完,才被允许进了院内的办公大楼。志明母亲是个大个子
女人,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穿着一身普通的干部服,看起来是一个很有魄力的领导。
当志明把我介绍给她时,她从椅子上欠起身和我握了握手。那手是生硬的,带着一种勉
强,就像握住的是一个扫帚把。大概找她的人太多了,正如志明所说的:“烦透顶了。”
志明给他母亲说明了来意。我在志明说话的过程中,又及时作了一些必要的补充。
分配办主任眼睛厌烦地瞪着志明,听他说完。
她然后转向我,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态度平静地说:“类似的要求很多。大学生分配
中谁去哪里,除个别特殊情况以外,权限都在各院校。我们没有权力真接干涉各院校的分
配,因此我很难帮助你……”
我脑子“嗡”地响了一声:这下全完了!
我看了看志明,他若无其事坐在那里翻一本《中国妇女》杂志。我低下头,坐在那里窘
迫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像专门被传来受审的犯人一样。我在心里抱怨志明:既然是这
样,他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见这位铁面无私的法官呢”
那位法官又继续宣判道:“我这里不能搞这些不正之风。全省几十万大学生,如果这样
一搞,岂不乱了套?再说,就是可以照顾个别人,但这传出去也会影响许多人的分配,到时
不是给报纸写信揭发,就是到省纪委去告状,甚至结伙来我们这里闹……”我还是一句话也
说不出来,脑门子上已经冒出了汗水。我真想一拧身就走。这时候,我听见志明说:“妈,
算了别说这些话了,都快下班了,我们还要回学校去……”
我听见这话,赶快站起来准备走。
志明母亲却拿起笔,从桌子上翻开一个笔记本,问我:“你的女朋友是哪个大学的?学
什么专业?叫什么名字?”
希望之光一瞬间便像闪电一般照亮了我的眼睛。我赶忙一一回答了她的提问。我看见她
把这些都写在了那个笔记本上。我她不容易才逃出了这个折磨人的地方。
路上,我对志明说:“根据你母亲的态度,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志明却大笑了,
说:“我妈那些话已在她心中录成了磁带,对来的任何人都要放一遍的。可怜的人!你竟然
被这位牧师神圣的布道词快吓昏了!你放心,她该办的事会办,否则她为什么要记在笔记本
上?”
我脑子里又“嗡”地一声,几乎把自行车都骑到了人行道上……生活啊,你又给我上了
一堂课!
五(郑小芳)
我怎么也想不到,生活一下子发生了这么些变化——或者说,我的薛峰发生了这么大的
变化。这变化无疑直接影响到了我。我怎么办?如果在我们小时候,要是薛峰坚持要干什么
事,我就是心里不情愿,也会毫不犹豫跟着他去干的。可是现在不行。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孩
子了。我二十三岁,并且即奖大学毕业。更何况,这是一些多么重大的事,能随随便便附和
他吗?我想,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年龄还缺乏主见,还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那说不定一
生都要成为一个可怜虫。
我不能同意薛峰的意见留在这个城市,并不是我对这城市抱有成见。不,在学习、生活
以至其它许多方面,这里的条件无疑要好得多。我坚持要去的那个地方是无法和这里比较
的。我之所以坚持要去北方的沙漠,不仅仅是那里更需要我所学的专业知识,同时也是我自
己的生活观点所决定的。我内心强烈要求我这样做。说句笑话,如果我已经是个老太婆,说
不定我会愿意留在这里过一种较为舒适的生活。我现在正年轻,我愿意自己的青春在一种激
荡的生活中度过;我愿意过一种充满创造乐趣、更为纯洁的生活。我知道为此要付出一些代
价,要牺牲许多世俗的亨乐。这一切对于在这个城市生活惯了的某些青年也许是可怕的。
可是,我的薛峰为什么也惧怕了,退缩了?
我怎么也想不通他现在会这样。
记得小时候上学时,我们在大热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上山去砍柴,又饿又渴不算,连
个歇凉的地方都没有,一架山上不长一棵树。在火辣辣的阳光下,我们望着那些光秃秃的山
梁,说过我们长大后要在这里栽许多树,而且是果树;不光人能歇荫凉,还要叫树上结满果
子。
到高中时,这个愿望仍然纠缠着我们。我们商量好考大学时都报林业学院。薛峰后来改
变志愿报考师大完全是因为另外一件事。那年,我们在小学时的一个同学由于没能进入县立
中学,在社办中学读完初中后就回去当农民了——没有考上高中。
他十八岁就结婚了。结婚那天,他请我们在小学同过学的人去“过事情”。
十几个小时候一块玩大的青年聚在一起,其间除过我和薛峰上高中,他们现在全都当了
农民。严格说来,我们当时还都是孩子,却为我们其中的一个举行婚礼了。大家聚在一起,
百感交集。有一个同学说,如果农村教育条件好一些,大家说不定现在还都在读书,可
是……他说着便哭了,结果惹得所有的人都哭了,使得这场喜事办得像丧事一样。办喜事的
那个同学的父亲把我们臭骂了一通。
回校以后,我和薛峰谈起这件事,都很伤心。薛峰当时说:“小芳,你将来还是上林业
学院,让我上师范大学。毕业后咱们回来,你给咱栽树,我要为改变咱们山区落后的教育出
一把力。我要当中学教师,将来最好能当个中学校长。我要鼓励我的所有学生都报考师范大
学,让他们回来发展咱山区的教育事业……你将来当个林业站长什么的……”
我当时心里在充满了多么巨大的激情!虽然我们是两个孩子,但我们能为自己认识到自
己应该肩负起什么样的巨大的责任而感到幸福和自豪。说实话,这一切使我们从那时起,心
里就充满了为某种事业献身的庄严感。它甚至改变了我们的性情,使我人不再像过去那样任
性的孩子气了。我们拼命学习,眼睛盯着我们的未来……我们如愿地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考
上了大学。可是现在,薛峰却猛然要皈依另外一种生活信仰了。
是猛然吗?细细想起来,他身上这种弯化的迹象早已开始显露,只不过是爱情那绚丽的
面纱遮住了我的睛情,使我没有认真地看待这些。这些迹象是什么呢?具体的例子我现在几
乎举不出来。但我肯定早已察觉到了他身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变化。我的过错在于未能及时
向他指出并且帮助他认识和克服这些不良倾向。结果导致了现在这样一种局面。
我知道,现在对他来说,重要的还不是留不留城市的问题,而是像通常人们说的:应该
怎样做人。
无疑,在我看来,一种有害的东西已经渗入了他的意识。那天在水渠边,我发现他的眼
睛都有点混混浊浊的样子。这多么叫人害怕,叫人难过。我知道,这样下去,他说不定将来
会变成一个设机钻营、玩世不恭的市侩!
我决定明天找他再好好谈谈。是的,本来今天就应该去,但系里要开干部会,我是班
长,必须参加。
下午开完会,我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李虹正急匆匆推着她的自行车从对面过来。我和她
打招呼,她却把头扭到一边不理我。我看见她一脸怒气从我身边过去了。
我感到非常惊讶。李虹为哈这样对待我?我心想,是不是她家里出了啥事,以致无心和
我说话?
我很快打问明白了:她那反常的情绪原来还是因为我。
有人告诉我:现在大家都纷纷传说我又突然改变主意,要留校了,因此又把已经确定留
校的李虹分配到了离省城不远的一个山区林场;而原来想去那个林场的一个男同学,却被分
配到了我原来要求去的那个沙漠地区。
受到伤害的这两位同学,原来都和我关系很好。可是,现在一下子就变成了我的仇人。
他俩降过在班上的同学中间散布我的各种谣言外,同时骑着车子到处告我的状,并且要求组
织重新恢复他们曾经得到过的东西,否则,决不罢休!
刹那间,一贯在同学们中间受到尊敬的我,马上就变成了一个伪君子、假先进。我受到
了普遍的讥讽、挖若和攻击。
天啊,这是怎一回事?我糊涂了:是谁又把我留在了学校呢?而这个变化事先根本没有
征求过我的意见!
后来,我才一下子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是的,这肯定是薛峰利用岳志明母亲的关系
而干出的事!
气愤和委屈顿进填满了我的胸膛。这种可耻的做法,已经严重地损害了我的人格——而
这一点我一贯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面对这情况,我一下子急得手足无措。下午饭我连一口也
没吃。我一个人来到体育场后边的小树林里,焦躁地转悠着,走着走着,头竟然碰在了一棵
树干上。我抱住这树忍不住哭了:薛峰!薛峰!你现在把我置入了怎样一种境地啊!
我难道听任事情就这样成为现实?
不,这是无法让人忍受的。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决定行系里的领导把情况问清楚再说。
我在系办公室找到了系主任刘文林副教授。
副教授一见我,还没等我开口,他就先说开了:“小郑,我们原来就想让你留校,你自
己硬说不留。可你又跑到教育局找人,让把你留在学校。这是怎么回事嘛?你是党员,又是
班长,这样折腾,我们的分配工作怎进行呀?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唉,
现在的青年怎能叫人尊重和信任……”头发斑白的副教授扶了扶了眼镜框,长叹了一口气。
我眼里旋转着泪水,一直等抢把话说完,才对他说:“刘主任,我也正是为这事来向您
说明情况的。我并没有去教育局,也并没有改变我原来的主意……”
副教授瞪大眼睛问:“那这是怎么一回事?教育局分配办公室的高主任亲自给我打的电
话!我当时就对她说,这个学生我们原来就想留校,是她自己不愿留……”
“那是我的男朋友去做的工作。”我说。
“男朋友”你的男朋友在哪儿?”副教授惊讶地望着我。
“在省师大中文系,今年也毕业。他想要留在省城,因此要让我也留下。”刘主任眼睛
瞪得更大了,一下子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我对他说:“您还是按原来的方案把我分到我要去的地方。让李虹留校吧,她学得也很
好。再说,她家庭有困难,这您也知道,应该照顾她……”
刘主任沉吟了半天,说:“就我个人来说,我会尊重你的意见的。对不起,小郑,请原
谅我误解了你。请相信,我仍像过去一样尊重你。你虽然是我的学生,但这四年中,我在你
们班上最看重你的品质和学业……不过,你不知道,教育局主任她丈夫,就是省委组织部长
老岳,曾经是我过去中学时代的校长……那是旧社会的事了。他爱人向我打过这个招呼,当
时我也答应过,现在你既然还坚持自己原来的意见,我们当然会尊重的,但我应该给高建芳
同志解释一下……”
我从刘主任的办公室出来后,太阳已经沉入城市西边的一片高楼大夏之间。几片红云抹
在湛蓝的天上,预示明天又将是一个炎热的日子。
现在我无心再回到宿舍去,我要立即去找薛峰。李虹的自行车我是再借不到了。现在只
好去挤公共汽车了。
经过一番转车的周折,我终于踏进了薛峰的房间。
我进来时,他和一个人正在商量什么小说提纳。我猜这个人大概就是岳志明。我原来准
备一进门就向他发火的。但我克制住了,因为有生人。薛峰立刻向那个人介绍说:“志明,
这就是我的女朋友,叫郑小芳。”“噢!”岳志明叫了一声,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
来转身对薛峰一笑:“那你们谈吧,罢了咱再研究。”他然后很有礼貌地对我点点头,说;
“你在。”就转身出去了。
岳志明出去后,薛峰从桌角上挂的书包里掏出一颗苹果,连同刀子一块递给我。我接过
来放在一边。我无心吃。
我马上问他:“你是否找过岳志明他妈?”我明知道他找了,但我还是这样问他。他有
点惊讶地问:“找过了……怎啦?”
我说:“她打电话给我们系里的领导,让我留校。”
薛峰一下子兴奋地站起来,说:“啊呀,志明的话说对了!他妈可真他妈的!你不知
道,她当时曾一本正经地说她不能办这种事,想不到这么快就办了。这真是个口是心非的老
太婆!”他的兴奋加上满嘴的油腔滑调,一下子更让我生气了。我忍不住大声说:“你把我
在学校都弄臭了!犬家都叫我是口是心非的伪君子!我决不留校!我决不改变原来的主
意!”
薛峰脸上的高兴劲顿时一扫而光。他不理解地望着我,似乎惊讶我怎么能说出这么些话
来。
老半天,他好像才反应过来,说,“小芳,我好不容易才做通了工作……再说,我去
《北方》编辑部的事已经基本决定了……”我气恼地说:“那你留你的吧!反正我要回
去!”
他惶惑地望着我,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了。看得出来,他准备用某种雄辩的高论来来服
我,但一时又找不到这种高论。
我自己也是准备了一套来说服他的,结果也只能用这么简短而明确的语言来说出我的想
法。
此刻,也许实际上双方都知道对方要说些什么。之所以不说出来,是因为知道说出来大
概也等于白说……谁也说服不了谁。沉默。我们都可怕地意识到,一道鸿沟已经明显地横在
了我们中间。我们很难再像过去那样心碰心地交流思想和感情了。在过去那悠长的甜蜜的年
月里,我们怎能想到会有今天这样一种场面呢?不知不觉中,天已经黑了。
薛峰默默地拉亮了电灯。灯光照出了他忧郁的脸和一双恍惚的眼睛。我咬住嘴唇,强忍
着没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我对他说:’你再去给岳志明他母亲说一说,我不留校了……”
我悲哀地望着我,说:“怎能那样哩……小芳,你再好好想一想,你别折靡我了……”
我看见,原来一个刚直的男子汉,现在已经像抽掉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站在那里,我
的心向乎都要碎了。不管怎样,我是多么爱他。此刻,我多么想用我全部温柔的情感去抚慰
他。但不知为什么,我嘴里还是生硬地说:“我想了不知多少次了,我决不会改变自己的主
意。……”
我看见他的眼睛潮湿了。
我心疼他,站起来想过去在他的头发上摸一摸。
但他却误认为我站起来是准备走呀,突然暴躁地挥着手说:“你走吧!我的脑袋都快炸
了!”
我一下子呆住了。我只好强忍着泪水,出了他的房门。
我把几滴泪水洒在师大校门口的公共汽车站上,然后跳上车,径直向省教育局赶去。我
要亲自向岳志明的母亲谈谈,让她重新恢复我的分配单位。
我转了好几路车,带着奔波的疲倦和心灵的痛苦来到省教育局。我走进门房准备登记。
看门的老头问:“你干啥?”
我说:“我找学生分配办公室的高主任。”
他不高兴地用手指了指墙壁上的挂钟。
我抬头看见,已经八点钟了。唉,我已经忘记了时间。
“早下班了!”老头嘟囔了一句。
我退出了这个大门,又来到了街上。
我想:只好明天一早上班后再来这里吧。
六(薛峰)
昨天,我被分配到《北方》编辑部的消息得到了证实。从系领导那里和编辑部领导那
里,我都亲自打问过了,一切都是没有疑问的。这就是说,我留在了这座城市?
就是说,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一下子就变成了事实?
真让人不敢相信!可这一切都是真的。高兴吗?当然……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能在这
样一个蜚声全国的文学刊物坐一把椅子,多荣幸!多不容易!
我将和一些谢了顶的或者白了头发的老编辑坐在一起,进行一种让别人羡幕的工作。我
将借组稿之机,跑遍祖国的名山大川,写出许多四处传扬的诗歌,更重要的是,由于这个位
置,我的诗哥就更容易发表。真的,只要我努力,说不定在几年内,我的名字就会被全国文
艺界和广大读者所熟悉……我一整天兴奋得手足无措。
体验自己的喜悦需要一种与世隔绝的环境。于是我这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学校西南角
的一片小树林里。
我陶醉在一种难以言语的愉快之中。我想到了命运与机遇;想到了许多得不到答案的神
秘的问题……
当然,我要感谢岳志明。他虽然并不令我十分钦佩,但他毕竟使我从一种固执而教条的
思想束缚中解脱出来。他给了我宝贵的启蒙,使我重新确定了自己的生活观念,重新认识了
自我存在的价值。“对,起码应该在西华饭店请他吃一顿!”我想。
不知怎稿的,我分配到《北方》编辑部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开了!而且大家还都知道是岳
志明为我活动的。
为此,我当然招惹了许多妨嫉和非议。大家都记起了我入学时说过的那些豪言壮语——
这是攻击我最有力的武器。因为这武器是我自己制造的,现在可以反过来对付我了。
我并不为此过分地脸红。我在心里说:人都有过幼雅的时候。比如说,你们大家和我一
样,小时候都是光屁股,而且认为那样好。可后来懂得害臊了,于是我们都穿起了裤子。你
们情愿怎攻击就怎攻击吧!反正用不了几天,大家就都各自东西了。说不定你们之中爱写点
诗的人,将来还会毕恭毕敬投到老同学的门上来呢!
我虽然为我的分配极其兴奋,但也有不愉快的阴影时不时掠过心头。这是因为小芳。
在短短的时间里,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变得如此冷谈,这是令人难受的。看来她思想是一
时难以转弯的。这个亲爱的、固执的人!我想:就是勉强让她留下来,一段时间也很难和我
协调一致。
但我坚信,只要她留下来,她就会改变的。城市将会重新塑造她。我想,现在既然我的
分配已经确定了,我就要把全副精力投入去做她的工作。最起码应该让她接受已经留下来这
个事实。我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想她上次回去后,说不定这两天已经想通了——我多么希
望是这样啊!
第二天上午,我想请岳志明去西华饭店吃饭。这是市内最著名的一家饭店,我只是和小
芳在第一层的小吃部吃过饭,上面几层供应高级酒菜的地方从未光顾过。我最近在报刊上发
表了几首小诗,有一点稿费,想稍微排场一些请我的这个老朋友吃一顿——我不能把这样一
个花花公子领到普通饭馆去。志明没有在学校。我就去他家里找——结果家里也没有他的踪
影,我只好又返身回学校。
返回学校的时候,正好路过《北方》编辑部的大门。
我忍不住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停住脚步,向那大门里面投去热烈的一瞥。我看见了我曾
经来过、并且以后将要长久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前院此刻静悄悄的,各种鲜花正在热烘烘的
阳光下开放,一片五彩缤纷。新修的喷水池将一缕烟雾似的水流射向蓝空,水珠子在灿烂的
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彩。
如果通过那两行修剪齐整的冬青丛,穿过用碧绿的葡萄蔓搭成的甬道,走进大观园式的
古旧的砖砌圆门洞,就会径直来到后院,来到一个安静中透露出紧张工作的所在——那就是
编辑部的办公室。不久,我就将会坐在窗口朝东的那间宽敞的诗歌组的房子里。现在,房子
里那架“华生”牌立式电风扇,大概正旋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本来我现在想去和熟人卿一会,但又打消子这个想法。我怕我熟悉的那些人会认为我迫
不及待地想来坐在那神圣的位置上。我于是就又跨上车了,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甜蜜向学校跑
去。我回到宿舍里,现岳志明这家伙正坐在我的床铺上翻杂志。我对他说:“到处找你找不
见!”
“找我干啥?是不是分配有什么变化?”他问。
我说:“分配没有什么变化,我是想请你去西华饭店吃饭。”他说:“我向来不反感这
类邀请,只是今天不行了。一会我得去飞机场送个朋友,他是我父亲老战友的儿子,现在在
国务院给一位副总理当秘书……噢,我倒忘了!薛峰,你那个郑小芳是怎么搞的?”他突然
喊叫说。
“怎么啦?”我问。“你怎么找这么个对象?”
“究竟怎么啦?你说呀!”我感到有点紧张——是不是小芳出了啥事?“唉!”岳志明
叹了一口气,“我妈昨天回来把我美美数说了一通!她说你那个女朋友昨天早上去找她,说
她坚决不留校,让我妈再给林业学院打电话更正……真扯蛋!把我妈都快气昏了!”
我脑子一下子嗡嗡直响:小芳啊小芳!我想不到你竟然这样犟牛顶墙!说真的,我此刻
一下子对她怨恨起来了。
我隐入无法排解的苦恼之中。我也不愿意向岳南明解释什么,脑瓜子里乱哄哄的,便躺
在了床上。
“你怎么能和这么一个女战士一块生活呢?”岳志明向我投过来讽刺的一瞥。“你准备
怎么办呀?”他问我。
我没言语。我不知道该怎办。
“干脆!各走各的路!我看你现在也只能这样。”岳志明来到我床铺前说:“像她这种
人,全世界也没几个。别人都是扑着命想留大城市。她能留下,可硬要上山下乡去!你留恋
她的什么?她漂亮吗?噢,还算漂亮。不过,你到了《北方》编辑部,屁股后面不知有多少
漂亮姑娘会跟着来的……要不我现在就给你介绍一个!我有个表妹叫贺敏,在省艺术馆工
作,刚从省歌舞团调去的,舞蹈演员,比你那个女战士要俏多了,就在前几天……”
他已经扯远了。我只好说:“你别说了,我现在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岳志明只好停住
嘴,用梳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说:“我得去飞机场了。”在他要出门时,我才记起请他吃饭
的事,便对他说:“明天中午去西华饭店……他应承了一声,就走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心烦意乱。我真想不到,到情竟然发展到了这样严重的地步!
难道我真的就要和小芳分手吗?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已经涌出了眼睛。
不,我不能没有她!如果我失去她,即使我留在这城市,我的幸福也是不完全的……是
的,我无论如何还要去说服她,挽回这个局面来。不过,现在即使她回心转意,事情也棘手
了。——志明他她是再不会帮忙了。可是,我马上又想起,林业学院不是原来就想让她留校
吗?是她自己拒绝的。如果她现在改变主意,说不定还是可以和那里的领导周旋的……
想到这里,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决定很快乘公共汽车去小芳那里。我跳上跳下地转
车,火速向林业学院赶去。
这多天,兴奋、焦虑、愁苦,加上失眠,再加上到处奔波,使我感到极度疲劳和虚弱。
我在心里不由地感叹:也许人为了幸福就得遭受不幸;为了活得尊贵就要忍辱负重;为了得
到一些收获,就得失去一些果实……
我怀着一种沉重的心情走进了林业学院。
这座院校虽然没有我们学校大,但环境极其优美。因为是林业学院,树木当然特别多。
许多树都挂着牌子——如果不看牌子上的介绍,你根本认不出这是什么树。校园到处都是浓
荫匝地。地上只有些班驳的阳光点,像撒下的一些小金币。鸟儿在林木间欢悦地鸣叫着;一
块块碧绿的草坪修剪得非常整齐,其间点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进走这里,你就会忘掉这是
在大城市之中,而像是漫步在一个幽静的林区。
我一边走,一边不由地想,如果小芳留在这里,这里就将是我们的家。吃过晚饭,我们
会手拉着手,在这林木花草间悠闲地散步;她唱歌,我吟诗……
我心事重重地敲开小芳的门。
正好,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来对我的突然出现,感到又高兴又惊讶。
给我沏好茶后,她就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我已经把你颠倒过去的又颠倒过来
了……”她望了我一眼,带着一种深切的希望说:“薛峰,咱们还是一块回吧!……你现在
来,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已经改变了主意,要和我一块回咱们那里去?”她用眼光急切地搜
索着我脸上的表情,神态就像孩子一样。我痛苦地把脸扭向一边。
停了一下,我只好直截了当对她说:“和你希望的正好相反。小芳,我已经确定分在
《北方》编辑部了,我不能再改变这个主意。我来是再一次请求你,留下来吧!和我一块生
活吧!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生活下去。……”我忍不住鼻根
发酸,两只眼睛热辣辣地充满了泪水。她一下子沉默了。沉默了一会以后,她再一次说:
“如果你真的还像过去那样爱我,那么,我就央求你和我一块到我们曾经说过的那个地方去
吧……你知道,我也爱你,离不开你……”她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了。“你为什么要这样讨厌
大城市?难道这是一个烂泥坑?不是人住的地方?”我激动地对她说。
“不,”她说,“就条件而言,全省不会有什么地方比这里好。我是说——不,你也曾
说过,我们应该去条件艰苦的地方工作,用我们的劳动和知识把那里也变得像这里一样
好……”“可是……靠我们两个人去改变吗?沙漠已经存在了几千年——不,可能几万或几
十万年了,现在仍然是沙漠。我们,或者说我们这代人就能把它建成花园?我们两个是救世
主吗?”她惊讶地看着我,就像看一个生人一样。我看见她丰满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嘴
唇颤动了好半天才说:“薛峰,我真不相信这些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她难受地扭过
头,说不下去了。我自己也感到这些话好像不是我说的——但这确实是我说的。我看见她背
转身用手绢揩眼泪。
我也真想放开声哭一场。我看见我亲爱的人那苗条而挺拔的身姿,此刻每一根线条都被
痛苦扭曲了。一刹那间,我起想走过去,用我的手抚摸地秀丽的黑头发,并且对她说:我亲
爱的人!原谅我,我们一块去沙漠吧!
我真的走了过去,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但那些话我却说不出来。我仍然这样问她:
“你究竟留不留?”
她转过身,朦胧的眼睛望着我,说:“不,薛峰……我们看来得分手了……”
分手?分手。她说的是事实。是的,分手。如果我们没有人向对方投降,那我们就只得
分手。分手?分手……这难道是真的吗?我们什么时候想过这样一个字眼?可是,分手!现
在已经不可避免地要分手了!
我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沉默。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腕上的表在走动;只有我们的心在跳动。是的,时间在走
着,永远是一个节奏;而我们的心在跳着,有时是那样平静,有时又这样激烈!
亲爱的人,让我们再说点什么吧!
可我们再说什么呢?是的,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世界上难道还有这样悲惨的时刻
吗?……分别的时候到了。我们无言地拥抱在一起。两个人几乎都要哭出声来。我最后对她
说:“我相信你会在最后一刹那改变主意的。”她对我说了同样一句话……
当我来到大街上时,城市已经是一片灯火灿烂了。夜幕了的城市景象无比辉煌。我上了
一辆公共车,闭住眼,也不顾别人怎样看我,只管让泪水尽情地在脸上流……
七(郑小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