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你怎么也想不到》作者:路遥【完结】 > 【书香门第】你怎么也想不到.txt

第 3 页

作者:路遥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看来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但我每天仍然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薛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并且能对我说:他已

经改变主意,将和我一块同行……有时候,我躺在宿舍里,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心就由

不得怦怦直跳,心想是不是他来找我?不管谁敲我的门,我都带着一种狂喜的侥幸心理去开

门,希望我打开门看见的不是别人而是他。我曾在黄昏中的校门口无数次的溜达过,等待他

的到来。或者在校门外不远处的公共汽车站,一次又一次在下车的旅客中搜寻过他的身影。

有一次,我好像看见他终于夹在一群人中中间从公共车上下来了,当我狂喜地准备喊出他名

字的时候,我才发现那并不是他,而是和他长得很相似的一个青年。

我成夜地失眠、伤心、叹息;但我时时又抱有一线希望。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希望已经一天天接近破灭。再过两天,我就要远离这里,到

一个新的环境中去生活了。

四年前我来这座城市时,是和另外一个人相跟着走来的。四年后的今天,当我离开这里

的时候,难道是我一个人吗?

从早远的年月起,我对自己未来生活的全部考虑,都是和另外那个人紧紧连在一起的。

就是在不久以前,我还怀着那么甜蜜的心情,想象过我们将怎样共同生活在那个陌生的地

方。啊!难道多年来,这一切都是梦?

梦。这个梦做的多么长……

也许他以同样的心情在等待着我吧?是的,他大概也一天天抱着希望,等待我突然出现

在他面前,并且告诉他说,我将留下和他一块生活——他肯定也在失眠、伤心和叹息。我似

乎看见她经济煎熬得瘦骨伶仃,由于长期失眠而眼睛深隐(或者浮肿),头发像一堆乱草,

走路都摇摇晃晃……

我承认我在一刹那间曾动摇过,想用牺牲自己的志向去抚慰他。有一次,我曾经疯狂一

般跳上了去他们学校的公共汽车。

但就在汽车即将开动的一刹那间,我又跳下来了。不,我不能这样做。这代价太大了。

这意味着要改变我一辈子的生活道路,我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而铸成终生大错……

明天,我就要走了!铺盖和行李都已经打捆好,准备托运了。只是写着收件人地址姓名

的那两块白布,还没有缝在上面。

同学们都在收拾自己的行李,相互间依依不舍在作最后的告别。集体合影已经进行过

了,要好的朋友们正在校园内或大门口的校牌下,分别合影留念。我忍受着痛苦,被李虹等

一群女同学拉着一块在校门口照了几张合影。拿照像机的同学在按动快门之前,说着笑话,

让大家笑。大家都笑了。我的嗓子眼里却不时涌上一阵硬咽……

使我难以忍受的痛苦是,薛峰竟然连最后也不来向我送行。人啊,竟然能这样薄情!

也许有人现在该不理解我,甚至怪罪我到了这般田地,怎么还能爱这个薛峰呢?不。我

的爱和当初一样深。如果不是这样,我此刻也许就不会再感到过分的痛苦了。而实际上我现

在的痛苦愈加深重。人对人的爱,并不因为对方有了错误就一个子能割断的——如果是这

样,也许这并不是真正的爱。人的爱情有时候要经任何其它感情更为复杂,不能用一般的是

非观点来评价这种深奥的现象,而你们已经知道,就我们两个人来说,这种比血肉还要紧密

的感情,已经那么深远了……

下午系里举行毕业会餐,我硬着头皮去应付了一下。

这是一个非常容易动感情的场所。一切都沉浸在依依的惜别之中。有的地方在笑,有的

地方在哭。那些已经确定关系的男女同学们,现在已经大方地紧挨着坐在了一起。一个喝醉

酒的男同学正用一种狂野的嗓音朗诵郭小川的《祝酒歌》。接着,男女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各

自朗涌了自己所喜欢的一首诗。我当然没有朗诵,但在心里默念了拜伦的几句:无论我漂泊

何方,你在我的心头上,永远是一团珍爱的情愫,一团痛惜……晚餐在热烈地进行着,我对

这最后一顿丰盛的饭菜连筷子也没动一下。中间,我以不舒服为借口,退席了。

我一个人在校园里无目的地随意溜达。

夕阳正在西沉,柔和的光芒从树木的缝隙中斜射过来,像一缕缕金黄色的丝线。树上叫

蚂蚱的合唱依然彼伏此起。远处传来柔美的小提琴声——不是拉出来的,像是放录音,这是

协奏曲《梁祝》。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出了学校大门,又来到了公共汽车站在站牌下——

这好像不是我的思想指示让我到这儿来的,而是两和腿自己决定走到这里的。

我来这里干什么?我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但我又说不出我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是要去找他?我是在这里等他?我说不清楚。

但我清楚地知道,我是多么想见他一面啊——因为我明天就要走了!我想:既然我不会

去告诉他我要留下,那么我就没有理由再去找他……但是,我亲爱的人!你在这最后的时

刻,再来看看我吧!给我以祝福,给我以最后的一吻。要知道,过去我总是拉着你强有力的

手一同上路的,现在却是我一个人要去远行了……太阳微笑着从远处的一片楼房后面消失

了,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西边的天上仍然是明亮的,东边天上已经开始暗谈——一天又

将结束。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了一会,然后便转身急速地向我的宿舍走去,我觉得血液然间

就在全身剧烈地涌动起来!

是的,既然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的目光就应该投向前面。这一时刻,我从来也没

有这样强烈地意识到我自己所具有的力量。我意识到,新的生活开始了!不管前面会有多么

艰难,我将不会屈服和软弱。是哪个人说过: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不,男人并不全是强

者,女人也不全是弱者。让我们走着噍吧!这样想的时候,我甚至感到了一个人也有一个人

的好处。不必牵肠挂肚,不必情意缠绵。尽管失去了一些甜蜜蜜的成分,但也增强了某种坚

挺的力量。

我回到宿舍后,几位原来约好的男同学正等着要去火车站托运我的行李。我把先前写好

地址姓名的那两块布很快逢在了我的行李上,同学们就扛走了。现在,宿舍已经空了。同宿

舍的人都已经把她们的东西收拾干净,带走了。她们自己大概也分别出去做这个时候应该做

的最后一些事去了。我一个人在光床板上坐下来,准备在这里度过最后的一夜。火车票是明

天早晨八点钟的。我将坐三个钟头的火车,然后转乘汽车,三天以后才能到达目的地。明天

早晨,我大概六点多种就要离开这里。半夜,我躺在光床板上。我断言我今晚不会睡着。

一晚上我似乎听见了无数的声音,看见了无数和画面和人,也在心里说了无数话—…当

然大部分话都是对薛峰说的。我意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又做了无数和

梦。醒来时,已是音五点钟。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很快收拾好了提包。我要走了。本来,隔避几个没

走的女同学,说好要送我到火车站。我现在也不准备叫醒她们了。

我出了自己的宿舍,给这几个女同学住的房门上别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句情长意深

的话,就一个人悄然地离开了我生活过四个年头的地方。

当我跨出林业学院的大门时,我又回过头向它瞥了一眼。我顿时忍不住热泪盈眶。亲爱

的母亲!你在四年里给了我知识,也把我培养成了一个可以独立生活和工作的人。我将永生

惦念着你,并且不负你对我的一片栽培之恩。另了,老师和同学们!虽了,我的湖泊般的树

林和绿菌菌的草坪,以及草坪上所有你们笑吟吟的花朵……

经过两次转车,现在我来到了车站广场。

我内心涌动着潮水般的感情,提着提包,随着长龙似的人群,慢慢地进了站,走进了自

己的车厢。

我把提包放在行李架上,便在靠窗户的我的座位上坐下来。我看了看表,离开车时间还

有十来分钟。

我把车窗上的大玻璃提起来,把头探出去,向进站口那里望去。不知为什么,我多么希

望此刻能看见薛峰从那站口奔进来。旅客们鱼贯地从进站口走进来,我虽然不抱任何希望,

但眼睛仍然不放过任何一个进来的人。所有的面孔都是陌生的。

突然,我浑身的血“轰”一下子全涌到了脸上!

我猛然看见:薛峰提着一个大网兜急促促地从进站口奔了进来。是他吗?是他。是的,

正是他——我的薛峰!

我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潮显的雾,一下子模糊了。我大声喊叫他的名字!他听见了,即

刻就跑到了车窗前,把一网兜水果塞上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是擦汗还是擦泪?

他难受地说:“……我不知道你今天走。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不能走!我……怎

办呀?你下来吧……”

“我的行李已随车托运了……再见吧,薛峰,别忘了常给我写信……”“我永远等着

你!我随时准备迎接你到我身边来……”

“我也永远等着你!我也随时准备迎接你到我身边来……”我们仍然在各自的现实中。

进站口的大门关闭了。

我看了看表,离开车时间只剩下两分钟。

车站上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让车下送亲友的人都退到站台上的白线以外。我很快掏出我

的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片丁香树的叶片,递给薛峰。这叶片是我刚才在校园里摘的,一共

两片,一片给他,一片我将带着留作纪念。

薛峰接过这树叶,泪流满面,然后便离开车窗口,退到站台上的白线以外。我知道他会

把那绿色的叶片夹进他的笔记本,很好地保存着的,我也知道,那片丁香树的叶子很快就会

在他的笔记本里枯干的。但是,我亲爱的人,你的心应该常是绿色的。你不听人说,绿色象

征着生命……

汽笛一声吼叫,列车剧烈地——颤动,就像人的心猛地一抽搐,紧接着,便缓缓地启动

了。

我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他在站台上绝望地撵着火车跑。

我伸出手拼命地挥动着,挥动着,向他告别,向他召唤……

八(郑小芳)

时间像流水一样涓涓而去……

转眼间,我到这座塞上的古城已经七八个月了。

这座城市位于毛乌素沙漠和黄土高原接壤的地方。有趣的是,城南是黄土高原连绵不断

的山岭,城北就是一望无际的毛乌素大沙漠。如果站在明代建筑的古城墙上,一眼就可以看

到两种不同的地貌。而这座城市就像一枚图章压在一张介绍信的下联中间疑上。不论是黄土

高原还是毛乌素沙漠,所能展现的全是一片黄颜色。据说黄色在生活中表示幸福,可在这大

自然中却是荒凉的象征。夹在黄土和黄沙中间的这座城市砖瓦建筑的房屋居多,呈现出一片

灰蓬蓬的景象。可爱的绿颜色只是在城西那条河的两岸才能看得见。那里除过浓密的杨柳树

带,甚至还有碧绿的稻身田。没有哪里的绿色比这里的绿色更惹眼——因为和这绿色形成对

比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凉。

我来这里后方知,这座城市历代都属于边防重镇。在古代,出这城,就到了当年所说的

“胡马之地”。这里连年都曾在兵战之中。在那漠漠的黄沙之下,谁知道掩埋着多少人尸马

骨。那时候,走出这城市,也就是本地民歌唱的《走西口》——大概就是到包头一带吧。遥

想当年这深切而凄婉的歌声,如诉如泣如祝福,曾经和那单调的驼铃一起伴着寂寞的旅人,

走过了那茫茫的、没有尽头的大沙漠……

现在这城市是一个地区的所在地。它管辖的版图有台湾省那么大,人口约二百万左右。

住在这城市的居民大概有六七万人。无疑,这座古城现在已经变成向沙漠进军的前哨阵地。

再往北走,已经是蒙汉民混居的世界——那里已经是毛乌素大沙漠的腹地了;几十里路上看

不见一棵树,我不见一个人的踪影……我毕业后被分到了地区林业局。

我很快就爱上了这地方。它的传奇色彩,它的浪漫情调,它的广阔而荒凉的大地,正是

一个热血青年理想的乐园。

但我前一段的日子过得却并不快乐。这倒不全是因为薛峰——一想起他,仍然叫人痛苦

不堪。尽管我们一直通着信,保持着联系,但我们终究已经远隔万水千山。

我的不快乐主要是由于自己的工作。

我初来这里后,没有人重视我。一些重要的工作领导也不让我做,怕我干不了,因此基

本上一直处于打杂状态。

后来,又让我去整理林业局的档案。这些档案从一九五五年开始,各种类别混在一起,

堆得像小山一样。技术、计财、办公、业务、文书等等,多年来没人好好管理,现在如同乱

麻一团。我得分类,换封面皮子,搬到太阳底下晒发霉了的部分,整天搞得头昏脑胀。除过

吃饭,我整天钻在档案室里,单位上甚至于了还有我这么个人。

后来,有一件工作终于轮到了我。

林业局根据省上有关部门的指示,准备在一个沙漠农场大面积试验种植一种固沙植物花

棒。同时还准备试栽一些桑树苗——有史以来,桑蚕可从来没在那个地方出现过。

这工作无疑具有重大的意义。当然,主要的劳动要依靠那个农场来完成。但局里需要抽

调一个干部去那里,既是这项工作的领导者,又是技术指导——实际上是由这个人去主持两

项重要的试验项目。没有人愿意去。因为那地方已到了大沙漠的腹地,离这个城市少说也有

二百多里路。至天生活条件,无疑是极其艰苦的。而且实际上,这两项试验是需要它的主持

者长年累月呆在那里的。领导找了局里许多技术干部,所有人都以一些堂皇的理由拒绝了。

领导本身当然也不愿意去。

这正是我的机会!

我乘虚而入,去向领导请战。

正副局长都瞪大眼睛看我。他们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黄毛丫头竟要求去完成这么重要的工

作。

但他们还是被我感到了,加之又没人去,因此就决定把这个并不轻松的担子搁在了我的

肩头。

我交待了局里的工作,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一个人搭长途汽车去我的工作目的地。

此时正值三四月间,也是这地方一年间气候最恶劣的日子。大黄风卷着沙粒,没明没黑

吼叫着。除过不得已外,人们宁愿一整天足不出户。虽然已是春天,但气候仍然极其寒冷。

我裹着棉袄,坐在颠簸的汽车里缩成一团。

车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天和地都被风沙搅得一片混浊。虽说是白天,汽车有时候还得开

灯,道路大半已被沙埋没,只留了一点路的痕迹。人坐在汽车里,就像坐在风浪中的一叶小

舟上,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我感到恶心,但强忍着没吐出来。望着车窗外飞扬的沙尘,

我心里不由地想:在省城,此刻人们大概已经换上了单薄的衣裳。风清日丽,公园里和人行

道的垂柳已经吐出嫩黄的柳丝。一群一伙的人们,正以无比愉快的心情,在春天明媚的阳光

下散步。林业学院各处的迎春花大概已经开得金灿灿了——不,迎春花已经凋谢,现在应该

是桃花如火似霞的时候。大街上,那些爱打扮的姑娘们,早已经脱掉臃肿的冬衣,而换上了

鲜艳的春装。她们一定为自己身体和胸脯的线条被重新勾勒出来而容光焕发……

是的,那里的春天是真正的春天,而这里的春天比冬天还恶劣。冬天虽然寒冷,但风沙

还要少一些,而一到春天,风沙几乎把世界都要埋葬了。

一阵寒风扑进车窗,我把自己的老棉袄往紧裹了裹,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下午四

点钟左右,我才在终点站下了车。

这里是一个公社的所在地,离我要去的农场还有十多里路。这段路只能步行了。我带着

我的简单的生活用具——一个大网兜和一个小提包,打问了一下方向,就不停歇地向农场赶

去。我走得很紧,因为天快黑了,我怕迷路。

我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土人。嘴里总是含着沙子,怎么吐也吐不完;眼睛被风沙吹得泪

水直淌,因为逆着风,每走一步都极其艰难。走了约摸四五里路,我实在走不动了,就想瞅

个地方歇一歇。左右环顾,没什么地方可以避风。只好席地而坐。

我坐在路边,任凭风沙吹打。无论远处还是近处,什么也看不见,满眼都是一片混浊的

黄色。也听不见什么声音;只能听见风沙的吼叫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心跳的声音现在听起来

格外清楚。我歇了一会,又开始赶路。路只能勉强辩认出来。初次在沙里走路,软绵绵的,

极不习惯,就是用很大的劲,也走不快。这时候,我突然听见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拖拉

机的吼叫声。这声音一下子打破了沙漠的寂静。

声音越来越大——看来是从我身后开过来的。

我站在路旁,准备给它让路。

拖拉机孔叫着开过来了——竟然是有方向盘的大拖拉机,后面拖着斗车。但没有驾驶

室,拖拉机手坐在上面,浑身是土,像神庙里的一尊塑像。

拖拉机猛然在我身边停下来了,但发动机还继续轰鸣着。

那个驾驶员在车上弯过身看我。我只看见他的一排白牙齿。“你去哪?”他开口问我。

“去农场。”“听声音,我可以说你是个女人。”

“不听声音,我也知道你是个男人!”我对这个人的话很生气。“哈……”他笑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坐上来,我正是要去农场的……”我有点讨厌他说:“不了,我自己

走着去。”

他大概也看出我生气了,赶快解释说:“我的确没认出你是个女的!因为你完全成了个

土人。再说,这地方很少有女人……噢,女同志。女同志!你上来吧,天都快黑了,路还远

着哪!”我有点犹豫了。正在我犹豫的时候,那个驾驶员已经从拖拉机上跳下来,走到我跟

前,把我手里的东西拿过去,放在了斗车里。他的动作很敏捷,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看来我只好坐这拖拉机了。

我踩着车轮胎上斗车,但车沿很高,怎么也上不去。

拖拉机手就站在我旁边,嘿嘿笑着,看我出洋相。我生怕他动手扶我。我一边继续往上

爬,一边紧张地防备着他是否走近我。但他没有这样,这使我开始放心这个人了。

我终于勉强跨进了车厢。

他跳上驾驶座,转过头对我说:“手要把车沿抓牢,路不好,小心把你掼倒!因为顶

风,把头拧到一边去,最好把眼睛也闭上……”他细心地安咐我说。

我忍不住问他:“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就是农场的。”他一边回答,一边戴手套。

“农场的?”我高兴城喊叫说:“我就是去你们农场搞花棒和桑苗试种的!”他惊讶地

扭头瞅了我一眼,说,“为什么不派个男人来?”

“女的怎啦?”我看出他瞧不起我。

“女的?……噢,女的能顶半边天!”他嘿嘿地笑出了声,接着便启动了拖拉机。就这

样,我坐着拖拉机,没用半个钟头就到了农场。这时天已经黑了——也许只是傍晚,由于遮

天盖地的风沙,才使夜幕提前降落了。农场是个什么面貌,现在一点也看不见。

下车后,拖拉机手拎着我的东西,带我去找农场领导。现在我已经知道这个小伙子叫吴

有雄。

吴有雄把我领到了一排亮着灯光的砖房前。

在中间一个房门口,他向里面喊叫说:“曹书记,有客人来!”房门打开了,出来一个

五十来岁的男人,光头,体格魁梧——看来这就是曹书记了。

曹书记详细地看了看我,说:“你是郑小芳?”

“是。”我回答说。他笑着说:“好,好,好。地区林业局已经打电话了,说你要来,

我们把房子都给你收拾好了……有雄,你给灶房的人说一下,让给这位女同志做饭……噢,

先打些洗脸水端到一号客房去!”吴有雄把东西递给我,向我点点头,就走开了。

曹书记把我领到了准备好的“一号客房”里。

房间是极其简陋的——这我以前就想到了——不过比想的还要简陋一些。曹书记我把领

到房间后,问候和安咐了我一番。他叫我吃完饭好好休息,其它事明天再谈。他临走前补充

说:“我叫曹生荣。”洗脸水和饭菜都是吴有雄为我张罗的。

他已经洗过了脸。我这才完全看清楚了他的面貌:脸方方正正,肤色黝黑,年纪大概有

二十七八,一副很纯朴的模样。我一再感谢他。他反而不好意思地说:“这有什么感谢

的……”他把洗脸水和饭放下后,就走了。

我一下疲倦地坐在炕拦石上,感到头晕目眩。

稍徽歇了一会,就先洗脸,然后挑着吃了几根面条。现在我只想睡觉,对于房间的其它

状况,我也无心察看。

只是在脱衣服前,我详细地检查了一下被褥。

真叫人恶心!肮脏不说,一下子就发现了一个虱子!

尽管我瞌睡得要命,但在这床铺盖面前畏怯了。

没有办法!既然到了这样的环境,就什么都得忍受。

我举着煤油灯,费了好大的劲,仔细地把被褥上的虱子捉完。我打消了脱及服的想法,

便和衣躺在褥子上,被子只遮住胸脯以下,就吹灭了灯,睡在了一片墨暗中。

外面的风在继续孔叫着,像大海的涛声那般汹涌。沙子把窗户纸打得啪啪价响,像谁用

手大把大把扔在上面的。

尽管我瞌睡极了,但一躺在这黑暗中,反而又睡不着了。

不知为什么,薛峰的脸突然在黑暗中浮现在了我的眼前……是的,在这风沙怒吼的夜

里,在这荒寂而陌生的地方,此刻我又不由地想起了他。他啊!现在怎样了呢?一切都像他

当初想象得那样好吗?

九(薛峰)

我现在的一切都可以说相当好。

老实说,像我这个年龄的人,能有我这样的好运气是不容易的。人要知足而乐。先不说

社会上那大批和我同龄的人在城市待业、在农村劳动了,就是大学毕业,要进入一个理想的

工作单位也是很困难的。

而我现在已经是一个著名文学刊物的正式编辑了。

我在编辑部上班以后,几乎得到了所有老同志的喜欢。由于这单位老人手多,现在进来

了一个青年人,大家都感到很高兴。我当然分在诗歌组当编辑。

这个组连我一共三个人,我先前已和他们熟悉了。其中的一位正休创作假,我和另外一

个老编辑值班。这位老编辑叫吴洁,经常在全国各地报刊上发表诗作,是我很崇拜的一位诗

人。老吴让我看初稿。他叮咛说,如果我认为不错的,填个稿签送给他;如果不行,我就可

以直接退掉。

我坐在搞件堆积如山的办公桌前,开始了工作。工作量尽管很大,但我兴致勃勃。这工

作叫人感到神圣而庄严。我,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就像法官一样,每天对无数人的稿件

进进判决。我会让一些人充满欣喜;也会让一些人感到失望——当然,失望的是大部分人。

因为投稿的人太多,而刊物每期只有十来个页码发表诗,所以挑选的数量是极有限的。

每天,我把大量的诗稿都分别装在信封里,抱到收发室退掉了,只选出少数十几首送给

老吴复审。而老吴还嫌我送的太多,让我再精选。一般说来,我对初学写诗的业作作者比较

看重。因为我自己就是刚开始发表诗作,知道一个人能在《北方》上发表一首诗该是一种什

么样的滋味。我愿意让许多陌生的青年朋友能尝到初次发表作品所带来的喜悦的幸福。

但实际上,这些诗很难发表。这倒不是说这些诗设水平,主要是作者没名气。刊物每期

发表的大部分是一些名人和外刊物诗歌编辑们的作品。名人的稿件一般不会到我的桌面上,

作者通常都是直接寄给老吴或休假的老林;有的甚至直接寄给主编本人;再由主编转给老

吴,又由老吴送审主编。

有时候,老吴会把国内一位著名诗人的作品让我看。这当然不是说让我看能不能发表,

而是让我学习。这些名人的诗,哪怕完全是胡扯,一般总是来稿必登。

老吴有时也向我征求对这些诗的看法。我已经学会了油滑,不管这些名人的诗写得好不

好,照例要大大赞扬一番。

但老吴有时反倒不以为然地说:“我看完全是平庸之作!”

平庸之作?是的,平庸。但你为什么又要发表呢?

不管怎样,这一切和我没什么利害关系——这并不影响我发表诗。我来这里才七八个

月,已经在全国各地刊物上发表了十几首诗。很怪,现在每次寄到外地刊物的诗,几乎没有

退回来的,都发表了。也不怪。因为我本人也成了诗歌编辑。不久,有些外地小有名气的诗

人,寄他们的作品时,也开始在信封上写:“吴洁、薛峰收”。这说明我也成了个人物。

老吴对我很满意,经常在主编室说我的好话。

他应该对我满意。我除过努力完成好他交给我的工作外,组里的一切杂务,包括扫地、

抹桌子、打开水,都由我一个人包了。这编辑部是个搞艺术的单位,但在日常生活中也要讲

究艺术。这里虽然听不见什么争吵声,但并不是一团和气。有些无声的争吵比有声的争吵更

厉害。等级观念是明显的。任何人都要在任何场所明白自己的地位,并以和自己的地位适当

的方式说话、动作。你不能表现的太无能。无能在这里是站不住脚的。长期下去,说不定连

行政人员都对你不屑一顾,说不定发电影票都把你遗忘了。这里对人的污唇不是打骂和训

斥,而是干脆把你忘掉。

当然你也不能把才气显露得淋漓尽致。再高明的意见首先必须用谦虚的方法讲出来,否

则有人会把你的好意见撇在一旁不管,而主要关注你的方法和态度,给你一个坏的评价。这

里和任何地方一样,也少不了个把是非精,他们工作和创作都很平庸,整天打探各种人的各

种事,到处传播,挑拨离间。看见谁工作好或者有能力,专门打击谁,一直想把这些人弄得

和自己一样卑鄙和无能才甘罢休。总之,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最聪敏

的做法是埋头工作,默默地承担最繁重的劳动,而把一切荣誉和出风头的事让给别的同志。

我一开始就小心翼翼。一切做的看来还算好。

我身上的血液终究太年轻了。不久,尽管我压制着不让燃烧,但还是沸沸扬扬的压抑不

住。我渴望运动,但这里没有一件体育器材。老同志们的锻炼形式主要是慢跑和打太极拳。

我想唱歌,但这里最忌讳大喊大叫。我想天上地下地和谁聊天,但在这里肯定是一种浅薄的

表现。这里一切应该表现为严肃、安静和学者风度。

我只有在下班以后,才能把自己还原成一个青年——上班时走路咱要慢、说话要慢,尽

量要像一个成熟的人。

下班后吃过晚饭。我就骑着用积攒的稿费所买来的那辆“永久”型自行车,投入到了街

上的人流里。

这永远沸腾和运动着的大街,总给人以说不尽的快乐。

我有时候没有什么目的地,只是骑着车子在人群中随波逐流。当然大部分是有目的地

的:通常都是去看体育比赛,看电影,看文艺演出。我喜欢变响乐和歌舞晚会,不喜欢戏剧

——尤其是传统戏剧。但我去的最多的地方却是戏剧家协会——因为我的朋友岳志明分在那

里工作。到社会上工作后,我和岳志明仍然保持着一种亲密关系。除过单位上的同志,我在

这个城市没有熟人,岳志明当然还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重要伙伴。

隔那么几天,我总爱到岳志明的宿舍去泡上一段时间。他那里有立体声录音机和许多磁

带,可以听国内外时髦的流行歌曲。他也不知从哪里稿来许多乱七八糟的消遣书,可以躺在

他床上尽管看。如果碰上什么内部电影,志明也总有办法搞到票的。他对戏曲也不感兴趣,

正试着搞电视剧。这事他当然离不开我,我经常帮助他构思和修改。我们合作的一个电视剧

本,竟然被外省的一个电视台选中了。后来电视台又通知说,剧本宣传部门没有通过,不拍

了。害得我们两个瞎高兴了一场——为庆贺此事,我们已经在西华饭店大吃了一顿。

不瞒你说,我的名字在本省文艺界已经人熟知了,省上其他单位开个什么会,也开始给

我发请帖,同时,我每天都要收到许多业作者写给我的信和随信来的诗稿。给我的信写得极

其恭敬,并且把我的诗吹上了天。

在编辑部上班时,也有不少作者亲自来送诗稿的。尽管他们之中有些人从年龄上说可以

做我的父亲,但他们却开口闭口叫我“薛老师”。一开始听着极不舒服,后来慢慢也就习惯

了。总之,我现在愈发知道我现在的这个位置是多么荣耀,是的,《北方》是省内外属目的

刊物,而诗歌编辑只有三个人——

我就是三个人中的间的一个!

现在除过工资我每月都要收入几十元稿费。这可以使我买一些质量较高的时新衣服,也

可以不时去西华饭店那样的高级餐馆去吃一顿。有个好工作,受人尊敬,又不缺钱花,我能

不愉快吗”也有不愉快的时候。我时不时想起小芳。一想起她,就如同一块黑云彩遮住了阳

光,给我明亮的心境投下一层阴影。

不要以为我们分别了这么长时间,你就会认为我已经忘记了她。不,不会忘记的。

有时候,我在大街上的人群中走过,突然会一下子停住脚步,失魂落魄地站在道路上—

—因为我想起了她……

我经济常起我们过去在一块的那些时光;想起她对我的那些甜蜜的、充满深情的爱。我

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现在竟远隔两地……她现在在哪儿呢?

当然是在风沙蔽天的漠里。她已经来信告诉我了——唉,我们后来的信也通的这么少

了!

开始通信时,我们仍然在纸上继续着我们的辩论。我让她回来,她让我回去。结果还是

谁也说服不了谁。到后来,两个人就几乎都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像朋友那样给对方写信—

—而且间隔时间很长。时间的流水冲刷着我们感情的堆积,但它还是不能把这一切连根剜

掉……这时候,编辑部一些热心的老同志开始关心起我的对象问题。许多人要给我介绍据说

量些出众的姑娘,但我都婉言谢绝了。可是最近以来,我越一越为此事痛苦。

尽我不愿意承认,但现实生活仍然使我清醒地意识到:我和小芳最终结合的可能性越来

越小了;即使我在感情上割不断对她的爱,但实际生活也迫使我最终不得不和她各走各的

路。另外,我的年龄使我不只是想念一个我看不见的姑娘,而需要一个姑娘在实际生活中和

我在一起。

每当我在街上或者公园里,看见一些多情的姑娘挽着小伙子的胳膊走种的时候,我就受

到一种强烈的刺激。我也非常渴望有一个姑娘挽着我的胳膊走路。

我敢说,喜欢我的姑娘并不少。有些是留在这个城市的我的那些女同学她们常来找我谈

天说地。有的时一些爱好诗歌创作的女作者,常拿着她们的作品来“请教”我,实际上是向

我示爱。但她们之中的所有人我一个也看不上。因为所有的人出现在我面前,她们实际上就

等于站在了一面镜子面前——这镜子就是郑小芳。她们没能比上小芳的。除过漂亮,我的小

芳有一种女人难得的品质:质朴,从不矫揉造作,并且富于牺牲精神。但我现在只能面对现

实。我简直不能忍受现在这种孤独的单身汉生活。岳志明了解的我的心情。有一个星期天。

他突然把他的表妹领到了我的宿舍。他以前提起让我和他的表妹见面,我当时表示没有这种

心思。现在,这家伙居然把她领到了我的面前!

岳志明的表妹无疑是一个漂亮的姑娘。这漂亮甚至使我吃了一惊。她叫贺敏,完全是舞

蹈演员的身材,脸像白色大理石一样光洁;最时髦的服装把她衬托的像一朵正在开放的玉兰

花。

贺敏非常大方。到我宿舍后,她就毫不拘束地和我东拉西扯交谈起来。通过交谈,我感

觉她知识还少,也并不浅薄。

我承认我一下子就动了心,迷上了她。我当时想,要是我和她一块相跟着出现在公共场

所,一定会引来许多羡慕的目光。尽管我还不会全了解她,但我肯定已经爱上了她。

岳志明呆了一会就借口溜走了。

这一天,我和贺敏单独在一块呆子很长时间。下午,我们甚至一块去西华饭店吃了一顿

西餐。

上帝!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和另外一个姑娘开始恋爱了……

十(郑小芳)

在风沙的孔叫声迷糊着睡了几个钟头,天就明了。

天明的时候,风仍然没有停。

我睁开眼睛,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自己此刻在什么地方。

我跳下炕,把那床肮脏的盖收拾起来。

这时候我才留心了一下我的住所:墙壁是砖砌的,但房顶却是用沙柳捆子棚起来的。沙

柳捆子呈弓形状,每一捆都像一条巨型蟒蛇,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

墙角挂着蜘蛛网;炕席上落着一层尘土——只是在放被褥的地方扫开一块。看来这房子

好我没人住,为了迎接我,才匆匆收拾了一下。我看见地上扫帚划了一些道道,表示扫过

了;而垃圾就堆了在炉坑里。房里一张油漆剥落的小木桌和一个没有靠背的小方凳,全都落

满了沙尘。

使我惊讶的是,屋里竟然吊个电灯泡。我拉了拉灯绳,不亮。总之,房屋里一切都给人

一种极不愉快的印象。

但我想,不论怎样,这里长时间就将是我的家了。不要紧,我能把一切都收拾好的。

我打开门,来到了院子里。风沙仍然飞扬着,但比昨天要小一些了,远远近近的景物都

能分辩出来。

我怀着一种亢奋的心情开始在各处溜达,察看起了我将要生活的这个地方。农场有三排

简陋的房屋,没有围墙。院子里到处丢弃着坏了的农机零件和犁铧。就是一些看来能用的机

械也搁置在院子里,全部都犭着红斑——看来好长时间不用,也没人管。

院子里到处都是粪便,有一股臭烘烘的味道,看来这里的人都是随地大小便的。真的,

我竟然没有发展而所以哪儿。

农场周围有一些农田,树木还算不少,但看来都是多年前栽下的。在农田和乔木以外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