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还有一个植物圈,长着草和灌木丛。这一圈植被的面积相当可观,但从生长情况看,
也是多年的前营造的。东面像是一个大碱滩,白茫茫一片——那里没有什么生命。更远的四
周,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凉的大沙漠了。我想,如果在夏天,从远处望这里,无疑算是一块绿
洲了。这里有草,有树,有庄稼。在大沙漠的腹地,这是不可思议的。这是一块宝地。可惜
看来农场眼下的管理并不怎样。
我一边溜达,一边留心细看。除过三排房外,东面还有一排南北坐各的低矮的柳笆庵
子。这是仓库,里面的粮食就堆在地上。从破烂的窗户可以看见一群麻雀在里面尽情地啄
着。这进一步证实了我对这个农场管理方面的恶劣印象。
当我又转回到前面一排房前时,看见我昨天坐过的那辆拖拉机,还静静地停在院子里。
我突然听见有人说:“你起来了?”
我一惊。四并没有人,谁和我说话呢?
紧接着,我就看见是吴有雄。他从拖拉机斗车下面爬出来,手里拿把钳子,身上糊满了
土和油污。
他拍打着两只手,对我笑笑,说:“这地方你两天恐怕就得逃跑了。”我说:“我准备
长期住下去呢。”
“是吗?”他怀疑地斜视了我一眼,说:“……你还没洗脸吧?”“没有。”我说,
“……这间房子是干啥用的?”我指了指旁边一座大房子问他。“发电房。里面有195型
12马力柴油机一台,是照明用的,可惜坏了。”“能修好吗?”我一下子想起我房间那个
电灯泡,便急切地问他。“这机器另外一个人管,他说修不好。实际上能修好……我看过
了。”“那你为什么不修?”“我们有电灯没电灯无所谓,煤油灯凑合惯了……不过,看来
你不是愿意用电灯吧?”他有点揶揄地对我笑笑,就又钻到斗车下面去了。这人有点怪。我
转身朝我的宿舍那里走去。
就在我走的时候,我听见斗车下面吴有雄说:“我建议你今晚上试试拉一下你的电灯开
关……”
我忍不住笑了:这人真有意思!
回到宿舍后,我先洗了脸,然后把房间仔细收拾了一下,并且把那床臭烘烘的铺盖搭在
了屋外的铁丝上,让晾一晾。
收拾完后,我就去找曹书记(他同时兼任场长),以便商量种植花棒的事。农场工人下
地去了。这里一早起来先下地,上午十点钟左右才回来吃饭。一排房子都锁着门。不锁的那
间房子肯定是曹场长的。
我在门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粗鲁的声音:“谁?”
听声音好像不是曹场长。
我说:“我找曹场长。”
“找我?……噢,进来进来!”
原来这就是曹场长。我推门走进去。我看见曹场长正和一个粗壮的汉子尊在炕上喝酒。
两个人看来都有些醉了,脸红钢钢的。
我一下感到很尴尬,站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粗汉瞪着一双醉眼,极下流地看着我。
曹场长醉意十足地用筷子指着那位粗汉,向我介绍说:“这是侯会计……你有什么么
事?”
我站在地上说:“这次花棒准备种植八千多亩。量很大,光农场的工人怕忙不过来。是
不是能在这个公社联系一下,组织附近生产队的社员们帮助种呢?按规定我们林业局可以按
劳动日付工资……”“那是你们的事!”曹场长突然吊下脸,”我们才不和公社打交道呢!
我们连我们自己的事也转不开轴……当然,下种时,我们的人手都可以参加。其它事我们管
不了!”
如同一盆子凉水泼在了我的头上。
我到这里来,原来是指望他们帮助的。想不到这位场长竟然这么对待这项工作。尽管他
们是县办农场,不属地区管,但我们这项工作不是支持他们农场吗?如果周围的沙被固定
了,不是利于农场今后的发展吗,……我看着曹场长那被酒烧红的胖脸,心里对他产生了反
感。我现在知道,我刚才看见的农场那种破的景象原因在哪里了。
直令人痛!这么一个宝贵的地方,竟然让这么一个人来领导!我被曹场长那冷谈而粗暴
的话呛得不说什么。
这时候,那个侯会计竟然举起他的酒杯,摇摇晃地递到我面前,嬉皮笑脸地说:“来!
来!干上一杯!早听说了,咱们这儿要来个女人。真稀罕!就像沙圪梁上长出一朵玫瑰花!
喝上……一杯呢!”我所愤地一拧身就走。
在我们出门的时候,听见醉了的曹场长说:“别……生气,侯会计……醉了……”我几
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我呆坐在炕沿上,真想哭一场!
怎么办?我没有想到这工作会遇到这么大的困难。这里艰苦的环境我不怕,但遇上这么
些人可怎样开展工作呀,花棒的播种工作五月初就得开展,而现在已经到了四月下旬!
我突然想起了吴有雄。
是的,尽管刚和这个人认识,但我对他的现象还不错,我是否找他谈谈,看能不能帮一
下忙呢?
我很快去找吴有雄,并向他说出了我的难处。
吴有雄严肃地听我说完,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然后他说:“我陪你去公社一趟。公社
赵书记人不错,他肯定会支持你的。”我对吴有雄一下子充满了一种感激的心情,同时也对
他产生了信任感。我问他:“曹场长这个人怎样?”
“怎样?”他嘲讽地一笑,“整天蹲在炕头那个侯会计喝酒,一天到晚发牢骚、嫌共产
党给他的官太小了。我看共产党干脆不要让这些人当官。说不定事情还能办好。这个人来几
年了,把好好一个农场糟塌得一烂包,我看不惯,平时爱提个意见,就成了他和侯会计的分
人……不过,我不怕。”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就在这公社中学毕业,读完高中,没考上大学,就在这里当了工人……唉,这可是个
究地方啊!从我记事起,这公社没有考上过一个大学生,也没一个大学生来这里工作……你
是大学生吧?”他问我。
“我去年刚从省林业学院毕业。”我说。
“那你是来这个地方工作的第一个大学生了……你种完花棒就走吗?”“不。我准备长
期呆在这里。我不仅要看看花棒长起来,还要在这里桑树养蚕呢!”
“是吗?”吴有雄激动了,“那可太好了!你别管他曹场长和侯会计什么态度,这里所
有的工人都会帮助你的!你有什么困难就给我们说!”
我很高兴——这么快就有了一个事业上的热心支持者。
吃完午饭,我坐着吴有雄的拖拉机去了公社一趟。
公社赵书记正像吴有雄说的那样,是个好人。他热心地支持我的工作,说这实际上是给
他以社办好事哩。他说播种花棒的劳力由他们公社组织,让我放心好了。什么时间要人,只
要通知一下就行。下午回来后,我又找了一次曹场长。在他的房子里,我向他谈了我去公社
的情况。
他的酒看来醒了,说:“那好……你是坐拖拉机的吗?”
我说:“是的。”“他说K“唉,这个吴有雄!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怎能随便把拖
拉机开出去呢??
我说:“她拉回来一车碳。”
“碳?现在又不需要炭!”
我突然听见大立柜后面人说话:“这拖拉机要变成专车了!”这是侯会计。我不知道这
个下流的酒鬼在柜子后面。
我不愿和这些人磨嘴,就转身出了门。
下午,我详细地制订了花棒种植的规划。种多少亩,用多少种籽,需要多少劳力,计划
几天完成,得付出多少工资等等都写成了报告。我准备上报局里,并且也给农场和公社各送
一份。做完这一切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闭住眼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会。这时,我突然想起,我应该给薛峰写一封信。不知为
什么,上次给他写信的后,好长时间了没有收到他的回信。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病了?
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机器的轰鸣声,这声音不像是拖拉机的声音,
是什么在响动呢?
我笑了。我记起了上午有雄对我说过的话。
我走过去,拉了拉电灯的开关。
黑暗的小屋子一下子被电灯光照得雪亮!
多么好,电灯!我兴奋地坐在了桌前,铺开纸在明亮的灯光下开始给薛峰写信——我要
把我的新生活和全部喜悦的心情告诉他……
十一(薛峰)
我现在完全隐入到与贺敏的热恋中去了。
这一段,我几乎每天都要见她。除过上班,所有的时间都设法和她泡在一起。她是一是
各方面都“现代化”了的姑娘。衣着不必说,爱好也是最时髦的。喜欢朦胧诗,喜欢硬壳虫
音乐,喜欢现代派绘画,喜欢意识流小说。
虽然她的爱好不一定我就爱好,但我仍然装出和她一样爱好,甚至比她还要爱好。这全
因为我喜欢她。
有一次,她硬拉我去看一个非公开的现代派画展。那些画我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有
的画看起来就好像是把搅拌起来的各色颜料,随意倒在画布上的。至于雕塑,更是莫名其
妙:有的是几切废钢管横七竖八焊接在一起;有的干脆就是一块形怪状的树根或者打掉几个
豁口破碗——只不过下面都冠下名称。每件“作品”都配一首朦胧诗,读起来像咒一样难
解。贺敏完全被这些“艺术”陶醉了。她津津乐道地向我评说这些“作品”的超凡脱俗之
处。
我自己尽管看不懂,但为了投她所好,也就跟她瞎说一通。岂不料贺敏对我的瞎说评颇
高,说我不愧是个诗人,见解极其精辟。这使我哭笑不得。仅从这一点上看,就可以知道这
个“艺术展览”有多么荒唐。
不久,这个展鉴会就被查封了……
但在这个城市,我们的去处是很多的。我们听音乐会,去游泳,去公园和孩子们一声挤
着坐转椅,踏跷跷板……更多的时间,我都是在她的宿舍里度过,听西方那些古怪的音乐—
—那声音就像弹棉花一样,叮叮咣咣的。
当然,我并不感到这一切都是令人舒服的。有时候,我也能意识到,这种所谓“高级”
的生活,实际上埋伏着一些危机。这将导致我完全可能变成另外一种人。什么人?我也很难
说清楚。但我已经很难从这里拨出来了。我迷恋贺敏。
她当然也不是个妖精,而是一个具体的,漂亮的姑娘。正如我原来预料的那样,和她一
同在街道上走过,总有许多漾慕的目光投向我。这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这种虚荣心
也许青年男女都有吧?
这恋爱使我每天心神不宁。我的精力、智慧全用在了与贺敏的周旋上。为了博得她对我
的更深的爱,我几乎每天都给她写诗——恨不得从她的头发一直赞美到脚后跟上……
由于精力不集中,工作无疑受到了影响。
糟糕的事终于发生了:我竟把本省两个稍有名气作者的稿子退错了——这个人的稿件装
在了那个人的信封里。
这两个人最近本来就由于寄过多稿而刊物没用,心里很不高兴,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
事,使他们非常气愤。
他们都直接给主编写信,反映这件事。
在编辑部的全体会议上,主编念了这两封信,并且批评了我。我本来在编辑部混得还可
以,这下可完了。
紧接着,倒霉的事又出现了:我负责校对的一期诗稿,竟然出现了几处严重错误。这次
不仅作者提出了抗议,连许多读者出投书编辑部,对这种粗疏而不负责任的工作作风表示了
强烈的不满。编辑部上下立刻议论纷纷,都说这样下去,刊物恐怕没有多少人订阅了。我在
编辑部一下子抬不起头了。
主编找我谈了几次话,狠狠刮了我一顿。
这些丢人事使我非常苦恼。为了弥补过失,我开始尽量克制着少和贺敏见面。我有时候
躺在床上,脑子乱成一片,对自己的思想和生活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我似乎意识到,在这些
短短的日子里,我已经很难把握住自己了,就像醉汉驾驶一叶小舟盲目地航行在狂涛巨浪
中,随时都面临危险,但又充满一种危险中的快乐。尽管我减少去找贺敏的次数,但她找我
的次数却增加了,因此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实际上并没有少。
有一次,正是工作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在院子里聊天。这时,贺敏却闯到这地方来找
我。我尴尬极了——我早吩咐过她,不要在上班时间来找我,以免给我造成不好的影响——
我在这里的影响已经不好了。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编辑部院内一片无声的哗然。
她太显眼了!才是五月时光,就穿了一条鲜艳的裙子,而且头发毫无拘束地披散在肩
头。这种服饰打扮在这里只能引起鄙视。贺敏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走到我跟前,说有个事
要对我说,但又不说出来——分明是个秘密。在大家看来,我俩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我脸烧得像一把火,只好把她引到我的宿舍里。
一到房子,贺敏的两条胳膊就勾住了我的脖子。我极不高兴地推开她,说:“上班时间
你找我什么?有什么不起的大事呢?你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
我她不高兴了,说:“这是个什么地方?中南海?”
我说:“你这身打扮太刺眼了,我们这单位很严肃……”
“巴黎圣母院!”她刻薄地说。
“你究竟有什么事嘛?”我问她。
她说:“下午三点人民剧院有一场电影。现在离开演只剩半个钟头,打电话老是占线,
我就跑来了。”
“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我上班时间怎能去看电影?”我确实有点生气了。“不就算了。
不过你可别后悔!”
“什么电影?”“《甘地传》!”“《甘地传》?我一下子急子。我知道,这部电影已
经风靡全球,并且得了多项奥斯卡金像奖。但这部影片我们国家没有进口,怎么会在这个城
市放映呢?
我以为她在骗我,说:“这电影咱们国家没进口,怎能……”“这片子是美国可口可乐
公司资助拍的。为了推销他们的‘汽水’,带着这片子在全世界做广告,现在周游到这里来
了,并且只能放一场。听说导演也来了,票非常难搞,这两张票是我缠我姑父才弄到的……
怎么?你不去就算了!”
我赶快说:“我去!”真的,这个机会可不能放过!甘地是我小时候就敬仰的一位伟
人,更何况这部电影名声这么大,不看太遗憾了。
我很快编造了一个清假的现由,给老吴打了招呼。就和贺敏一同骑车奔向人民剧院。
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耀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这是一年里一个美好的季节:寒冷已经过,炎热还未到来。人们换上了单的衣裳,尽情
地让温暖的风吹拂着。街道两边的树木,已经全部换上了嫩绿的新叶,叫人看着十分舒心爽
气。石榴树正在开花,在绿色中像燃烧的火苗一样耀眼夺目。此时,大街上穿裙子的姑娘几
乎很少见,因此我身边的贺敏极受行人的注目。当然,这不像在我的单位,因此我并不为贺
敏害臊,心里反而美滋滋的——让陌生的人们注目吧!这个过早地敢把自己的腿袒露在阳光
下的时髦姑娘,正是我的女朋友!当我们来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这里已经黑鸦鸦的聚集了
许多人,看来大部分人没有票,只有怀着一种侥幸心理,看能不能钓个“鱼”。这鱼太难钓
了,谁愿意放弃这个大饱眼福的机会呢?大部分人只好眼睛睁看着少部分人鱼贯进场。
进场的有的一看就是领导干部身分的人,但大部分看来都是领导干部的子女——一般都
成双成对。
所有能进入这种场所的人,大概觉得这不仅是欣赏艺术,而且也是来显示某种地位和身
分的,因此脸上都带着一种优越感。这使得进不了场的人羡慕中带着某种愤怒。
当我自己被贺敏挽着胳膊穿过人群,走向那个小门的时候,就像步入一个神圣的殿堂一
般。那副样子虽然庄严但肯定经有点可笑了。影片如同想象的那般激动人心。赤身裸体、全
身只缠一块白布的甘地,他为国家独立和民族尊严所表现出来和伟大献身精神,强烈地震憾
着人的心灵……
我敛声屏气地看完了这部电影。
我送走贺敏,仍然长久地沉浸在电影的情节中,甚至返回单位时都没有骑自行车,一直
推着车子走去。
单位上已经下班了。我来到门房取报纸和信。
我一眼就看见了小芳给我的信。我一把拿起来,心里热辣辣地,像寒进来一把火。
我回到宿舍,用发抖的手拆开了她的信。
她用火一样热情的语言,描述了她在沙漠里所开始的生活和感受;并且仍然用那么赤诚
的语言表达了她思念我的深情……我躺倒在床上,望着屋顶久久地发呆。我似乎看见她正风
沙滚滚的路上向我走来,而身上也缠着一块白块……
是的,我太对不起她了!我已经瞒着她和另外一个姑娘恋爱,而好长时间也不给写信。
我啊我啊!我即使没有勇气跟她去生活,但起码再不应该对她隐瞒自己和贺敏的关系
了。
我决定马上给小芳写信,对她说请楚我现在的一切。
我写好信,又来到了大街上。
当我走到邮筒前时,手却抖得像筛糠一样,怎么也把那封信投不进去了。我看见邮筒上
的那道缝,像一个微微张开的严厉的嘴巴……我犹豫了半天,这封信还是没有投进去。
我把信又装进自己的口袋里,怀着极其痛苦的心情又回到了单位。
十二(郑小芳)
你不要以为沙漠的气候总是那么叫人讨厌。沙漠也同样有清爽的风,沁人心肺的细密的
雨丝,以及别的地方没有的新鲜空气和洁净的地面。现在,一场雨过后,沙漠完全又是另一
个面貌了。一些有水或者潮湿的地方,绿色的生命已经顽强地生长。所有的乔木、灌木、也
开始缀上鲜嫩的绿叶,给人一种生机盎然的景象。远处无边的沙漠,像一个巨大而动荡不安
的海突然凝固不动了。真有意思!那些在初春的大风中滚动过的沙兵,现在却像无数头疲倦
的黄牛卧伏在地,但它们还保留着运动时的姿态。沙丘的曲线妙不可信;整个大沙漠就是用
这些互相衔接的、无数美妙的抛物线而组成。
农场周围更是变得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由于这里树木多,从远方向这里看,已
经是绿蒙蒙一片了。有些无名的小黄花,像碎金一般点缀在草木间。如果在城市和肥活的平
原,这些草木花朵也许并不怎样令人稀罕,可这里是沙漠呀!我们的农场据详朱来只是一个
低洼的滩地,由于远方的沙漠在大雨过后来不及吸吮它的水流,然后就漫过来,聚汇在了这
里。年经月久,竟然形成一个大水潭。沙漠里的人爱水如命,见大自然给他们送来这么大一
片水,喜欢得不得了。在热天,周围的农牧民就成群结队一这里洗澡、游泳,结果先后淹死
远许多人。迷信的农民认为这水里养起了妖精,便用人工把这潭水排入了远方的波浪河。
水流走后,地上渐渐出现一层植被。后来就在这里建起了农场。经过十几年的营造,这
里已经出现了大片的农田和林草……现在我来到这里,正是企图扩大这片绿颜色的。
令人遗憾的是,这农场现在的领导人看来对我的工作并不热。但是,不管理怎样,既然
来了,非要干出个名堂不可!
经过一段紧张的准备工作后,花棒的种植就开始了。
公社组织了九个生产队上百个人,准备把四千多斤花棒籽种播入将近一万亩的沙丘上。
这一天,远远近近的农牧民们,有的步行来,有的骑马来,有的坐着拖拉机来,纷纷聚
集到农场西边的草滩上。
我一下子成了一个大战役的总指挥,忙得前后乱跑。
吴有雄充当我的助手,和我分头给各队的负责人讲解播种技术。有雄相当灵,也爱钻
研,我只给他说过一次,他就把有关的技术要求记熟了。
曹场长自食前言,推说农活忙,只给我打发来几个工人。但我并不沮丧,因为公社赵书
记也亲自上阵来帮助我了。
播种工作进行得相当混乱,有人为了早完工,故意不按技术要求播种。我,有雄,赵书
记,不时地在几址个大沙梁上跑来跑去照应。
经过两天乱哄哄的忙碌,播种工作基本搞完了。
当所有的人马撤走以后,我就不由得一个人在这些沙梁上转来转去,心情就像一个指挥
士兵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视察激战后的战场。我极其快乐地想到,用不了几年,这些多少年
寸草不生的地方,将会被茂密的花棒所统治。那紫蓝里稼出粉红颜色的花朵,将会开满这荒
沙野地……
播种完后,我每天都往这些沙丘上跑。
半个月后,我终于欣喜地看见了第一棵花棒苗。
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我躺在沙堆里,看着这刚冒出地面的小生命,心里涌上一股甜
蜜的感情——就像母亲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一样。不知为什么,这时我想起了自己从毕业
到现在的全部不幸的生活际遇;也想到了自己孤单一人到这里所受过的那些艰辛……
我躺在沙丘上,躺在我的“孩子”的身边,望着白云在蔚蓝色的天上流动着,四野里静
得没有一点声响。远处农场那边,偶尔传来一声马的嘶叫,才打破这梦一般的寂静。是的,
多么寂静……人在静下来的时候,反倒容易想起那些五彩缤纷的主生场景。此刻,我又不由
得想起了在省城和薛峰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现在,那里的石榴花一定又开得像火一样
红了吧?亲爱的人还记得我们一起唱过的歌吗?“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红得好像烯烧的火
焰。它象征着纯洁的友谊和爱情……”而城市郊外的麦田,现在肯定已经是一片绿汪汪的海
洋了。我们两经常去的那个“老地方”,水渠两岸的杨柳一定长得像两堵绿色的墙,那清澈
的渠水正喧哗着从其间淌过……一切,都成了过去。亲爱的“老地方”!我是再也不会去你
那里了,但我永远记得我和他在你那里所度过的那些甜蜜的时光……是的,这一切都过了。
但我无限的情思还通向那里—…那里有我热爱的人。尽管我们已经这样了。我仍然爱他。我
怎么也想不到,这爱的最后结果将会是什么……可是他呢?他现在还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吗?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收到他的信了。也许他忙,也许他到外地出差去了……
在以后的几天里,我把一切又都忘了。我只是怀着一种疯狂的兴奋,从这个大沙梁跑到
另一个大沙梁。我看见我的花棒已经大片大片从沙里面冒出来——无数的生命破天荒在这毛
之地诞生了!可是,有一个沙丘上的情况却叫我伤心万分:这里的播种者竟然把种籽大把大
把埋在地下,现在隔老远出来一大丛,大部分地方没有一棵苗。这是偷工所造成的恶劣后
果。这意味着这座沙丘将来会像秃子的头发一样稀稀拉拉——根本起不到固沙作用!
我回局限一下,这个沙后介我们农场工人播种的。我的愉快此刻一扫而光了。我几乎是
跑着回到农场,去找曹场长。
曹场长正光着上身,和侯会计坐在宿舍外面。从那麻木的神态和各方面判断,这两个又
是刚喝完酒。
尽管他光着上身,极不雅观。但我还是不顾一切走到他跟前,说:“曹场长,咱们农场
工人播种花棒偷工。他们负责的那个沙丘都是把种籽大把大把埋在地下,现在……”
“怎?”他瞪着一双醉眼看着我。
“你去看一下。”我说。
“你不看我醉了吗?”他非常可笑地说。
“你醉了也得去!”我强硬地说。
这时,旁边那个无耻的侯会计开口说:“哎呀,你这么厉害!曹场长的老婆也不敢这么
说曹场长……”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把你的粪嘴闭住!”
“风嘴!我是雨嘴……”
“驴嘴!”曹场长醉醺醺地对另一个醉鬼说。
他现在勉强起来,回宿舍穿了件衣服,出来说:“看就看吧,已经成了那样子,看了又
能怎?”
不管怎样,我得让这个醉鬼领导去看看。
我看他走咱的确有点东倒西歪,我只好去把有雄叫来。
有雄搀扶着曹场长,我们三个就一块来到这个沙兵。
曹场长尽管醉了,但也看到了他派去的人手做下了什么营生,醉脸上露出了尴尬。
“怎办?”他问我。“补种。”我说。“补种?”“嗯。”旁边的有雄对曹场长说:
“这两天我不出车,把这事交给我吧。你只给我拨个人数,具体人我来找。曹场长,不管怎
说,你是一场之长,咱们就这样搞生产,恐怕非烂包不可。实际上,现在已经烂包了!”
曹场长的酒似乎也醒了点,面有愧色地说:“确实烂包了……他妈的!我看还不如把这
农场解散了!龟子孙们,只忙着回家路责任田,谁操心这农场的事哩?”
“那你呢?”有雄不客气地问他。
“我?我明说在这里混日子哩!过两年退休回城呀!我才不把这骨头埋在黄沙里呢!!
我能来当这个烂场长就不错了,我不知道呆在城里的单位享福?”他振振有词,似乎有什么
功劳了。我顾不上和他磨嘴,我只关心我的花棒。我对曹场工说:“一定要补种。”曹场长
只好说:“补就补吧,让有雄负责找人去……”
第二天,我就和有雄带着一些工人,重新补种了这个沙丘。这些工人都很老实,又都是
有雄的朋友,因此活干得既认真又负责。好了,开头的工作尽管难,但终于熬过来了……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
不用说,我的花棒已经在沙漠里扎下了根。
我从早到晚,天天都在这几十个大沙梁上巡视着,以防附近生产队的羊群和性口来侵
害。我在这些沙丘上洒下了许多汗水,但也得到了说不出的喜悦——劳动和收获的喜悦,皮
肤是黑了,手也粗糙了;衣服经常邋里邋遢,头发乱糟糟的像一棵沙蓬,并且经常像男人们
一样赤脚片走路……但我的心灵却从来没有这样充实过。
我现在也基本上适应了这时的生活,我的房子也变得像个女同志的宿舍了。有雄已经帮
助我用柳条和废报纸糊了个天花板,把屋顶上那些“蟒蛇”遮盖起来。他甚至从城里捎回来
一些白灰,把我的墙壁粉刷得雪白。
我先前已坐有雄的拖拉机回了一趟城里的机关,把我的铺盖和大部分生活用品都搬到了
这里。我用画报把炕周围贴了一圈,房子里一下子变得洁净而有了生气。我还在门前种了一
些牵牛花——现在它的蔓子已经扯长,常常在早晨或者晚间,把那鲜艳而相互的花朵缀满了
我的窗户……
沙漠里的夏天是一年间最好的季节。天高地阔。空气清新,甚至有一点甜丝丝的味道。
当然,阳光是炎热的,但沙漠用它那松软的皮肤尽情地吸收着热量。太阳一落,很快就凉率
下来。风是轻微的,吃在人裸露的胳膊腿上,像孩子的手掌在轻轻抚摸。农场周围在庄稼由
于管理不好,长得并不景气,但仍然叫人喜爱。谷子有的已经开始抽穗;大片的向日葵正开
得金灿灿的——那炽的花朵常常会引起人一种激情。
荞麦也正在开花,白粉粉的,像一片轻柔的云彩落到了田野上。农田外墨绿的沙蒿,鹅
黄的沙柳,淡红的雾柳,都正在发旺。撵狼嚎草像灰色的浓雾一般漫在洼地里。开小红花的
秃钮子草、肥头大耳的羊耳根子、棉蓬、抓地草、马前草、苍耳、苦菜、蒲公英、水灰条、
旱灰条,点缀在灌木丛中。小路两边和房前屋后的土地上,形成了一个极其热闹纷繁的植物
的世界。谁能想到,沙漠里还有这样的天地呢?
实际上,只要人的脚步可以到达的地方,就会有青草、鲜花和其它的生命。
实际上,就是现在那些繁花似锦的大城市,说不定以前也是一片荒凉;是过去一代一代
的人们用汗、血和生命的代价才开拓出来的——现在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是不是越过这一片
繁华,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过去这一页页人类劳动和创造的历史呢?是的,幸福属于现在的人
们,而光荣则属于过去的开拓者。我们有权获得前人创造的幸福,但也有责任继续为后代开
拓……不要想这么多——这是常识。
为什么不想呢?我们在生活中往往忽略的是常识——而这往往也是重要要的。你们知
道,不管我怎样认识这一切,但我现在生活的这个天地,给我带来的是说不尽的愉快。
为了我的愉快,我要深深感谢一个人,不用我说,你们也会猜出我的指的是谁。是的,
我说的是吴有雄。他对我的帮助,你们已经看到了。最近,恶毒的侯会计已经在散布我和有
雄的流言蜚语。我并不因此就躲避有雄。我像对大哥一样信任他。再说,这里谁都知道,我
已经有了男朋友,他在省城工作——为了在这样一个全是男人的环境里生活,我早就让所有
的人都知道了这一点。
十三(薛峰)
真热。许厌的夏天又来。这个城市立刻就像被扣在了一个大蒸笼里,不管穿多薄的衣
服,白天黑夜都被汗水弄得浑身湿透。
我的心也是热的!现在,我和贺敏的受仍然处于热烈的状态中。
我承认,恋爱影响了我的工作。因而也响了我在编辑部的威信……现在我想起来了,自
从上次我没把那封断交信塞到邮筒后,我已经收到小芳的好几封信,但我一直还没有给她回
信。回什么信呢?如果说我现在已经完全打消了和郑小芳一块生活的想法,这是真的。但是
如果说我在和贺敏的恋爱中已经把小芳从感情上一笔勾销,这可不是真的。每当想到她,心
里就不由不客起一缕负疚的感情。我之所以下不了决心给她写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要是
写信,我就不能回避我目前和贺敏的关系——因此一直拖着。现在看来,这个装聋作哑的局
面是很再维持下去了,我必须很快各她说明一切——我们要彻底分手。
分手?
是的,分手。分手就分手吧!拿凤姐的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我经过反复犹豫,终于下决心给小芳写了一封短信——
一封断交的信,寄出去信寄出去以后,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偷偷哭了一场。不管怎样,我
爱过她,我现在仍然爱她—…仅仅是不能在一块生活才弄成了今天这样一个下场。唉!我个
人的一段历史就这样被一封简短的书信结束了……
但原我和她都能承受住这个痛苦。我们年轻,各自还有漫长的道路要走……流了许多泪
水,心里反而轻松了。
从精神上说,我似乎卸掉了一沉重的包袱。现在我成了一个自由人。不用说,我把我的
感情依附在了贺敏的身上,现在在我的眼里,她就是我的爱人。我整天开始在脑子里编辑着
未来家庭生活的美好花环……为了知贺敏的“现代化”风度相适应,我用积攒的一点钱,买
了一套上海出的时髦的青年装,三接头皮鞋擦得黑明锃亮,并且还买了一副廉价的蛤蟆镜。
头发也故意留长了——
可惜不是串脸胡,因此无法留大鬓角。
编辑部的人都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待我。
我知道大家在背后怎样议论——肯定说我是受了资产阶级的影响。我不管这些。我是个
青年诗人。——诗人应该浪漫一些,就是衣着穿戴也应和一般人不一样。大家议论吧!现在
是新时代,难道只有剃个光头和穿一条大档裤大算思想意识好吗?
当然,不是为了贺敏,我也不会这样的。我希望同志们谅解我—…我现在正谈恋爱。你
们大家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也谈过恋爱吧?我整天头脑热烘烘地和贺敏泡在一起,两个人好
得像一个人。可是,有一天,在我和她之间却出现了一宗不愉快的事。
那一天晚饭后,我和贺敏本来约好去和平电影院看香港电影《三笑》。这片子我们一块
已经看过三次,但还想看一次。
我像通常那样,在电影开演前五分钟赶到电影院门口等她。但一直等到电影开演,她还
没有来。这真奇怪:她从来在这种事上不失约。是不是出了什么紧事?我决定再等一会。
又过了有一刻钟,她还没来。
我的心一紧:是不是她病了?
我于是骑着车子,火急火燎地向她的单位赶去。
我进了省艺术的馆的办公院。她是单身,办公室也就是她的宿舍。院子里一摆溜房子都
黑着灯。
好,她的宿舍亮着灯光——这证明她在。
我怀着紧张的心情来到她房门上,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竟没有声音。她不在?
我又用轻敲了敲,这才听见那熟悉的声音问:“谁?”
“我。”
听见贺敏“噢!”地叫了一声,接着就找开了门。
我进了门,一下子怔住了。我看见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男青年。贺敏看着
我,突然两手一拍,恍然大悟地叫道:“噢!你看我这脑子!我忘了今晚上还有一场电影
哩!”她看了看自己的表,“完蛋了!开演已经四十分钟了……”
贺敏脸通红,看着我说:“真对不起……真对不起……我给你介绍一下。”她指了指沙
发上的青年,“这是我中学时的同学,后来到了部队文工团拉小提琴,现在复员回来到咱们
省乐团了……我们几年没见面……因此我把看电影的事也忘了……”那青年没有站起来,坐
在那里派头十足地对我点点头。
我在一秒钟之内就开始反感他。
他也派头十足地对他点了点头,过去坐在了贺敏的床上。一种极度的不愉快开始在我心
头蔓延开来。
房子里十分闷热。贺敏把立式电风扇开在了快速上。三个人在一刻间都无话可说。房子
里只听见电风扇均匀的嗡嗡声。为了礼貌,我正准备和贺敏那个傲慢的同学搭几句,那青年
却站起来,说:“你们在,我得走了……”
“没事再来!”贺敏有点尴尬对他说。
那青年对她点点头,然后冷冰冰地和我握了握手,就走了。贺敏出去送他。我此刻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