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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路遥 当前章节:11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心里不知涌多少滋味。

贺敏即刻就回来了,脸仍然通红,说:“怎么,你吃醋了?……你这人特土!”“你

在……我走了……”我也站起来说。

贺敏神经质地笑了笑,说:“真有意思!刚送走一个,又要送你。”“我不要你送!”

我粗暴地说。

我很快从她的房子里出来,推起自行车就走。

贺敏撵到门口,但我连头也没回……

大街上冷冷清清的没有了多少行人,两排街灯平行地伸展前去,又在远方交叉在一起—

—这种交叉实际上是眼睛的感觉,其实这两排路灯并没有交叉。“唉!真是!像生活中的某

种现象一样……”我一边骑车,一边自言自语嘟嚷说。

一路上,我头脑乱哄哄的,两只握车把的手也微微发着抖——是的,今晚上我真的生贺

敏的气……

这气过一两天就平服了——我仍然想和她在一起。

我打电话去约她。这回轮上她不理我了。她说她忙,单位上离不开!

一连几天,她都不来我这里。

两个下午,我都去她单位找她,她也不在!

我的心毛乱极了……下班后,我只好在自己的宿舍硬着头皮看书,但一页也看不下去。

后来只好来到院子转圈圈走——惶惶不安,如同一区丧家之犬!我怎么也想不到,贺敏为什

么大点事,就不理我了。

我突然想起了岳志明。她是他的表妹,他总可以出面弥合一下我们的关系吧?再说,录

初正是他把这个任性的东西介绍给我的。自从和贺敏恋爱后,我当然不常去我的这位老朋友

那里了。但他现在已经成了我的表哥——当然,我只是常在理上承认这一点。这天下午,我

就到省戏剧家协会去找岳志明。

他的门开着,但人不在。

房子里有一个他的朋友,正打开录音机听音乐。

这个人我也识识,只不过记不起名字——我原业跟岳志明在那个“沙龙”里和一群人高

谈阔论时。这个人也是其中的一员。我只听说他是省军区一个副政委的儿子。

我问他:“岳志明呢?”

“看戏去了。”他说。“一会回来吗?”“不会的。是什么汇报演出,他是评委会的,

一晚上得看几场……你有事吗?”他似乎也好像认出了我。

“没啥事。闷得慌,出来聊聊天……”

“好久没见你了……你认得我吗?”

我点点头,表示认识。这种熟人相互间甚至连名字都懒得问。他打了个哈欠,关掉录音

机,说:“有没有兴趣去参加舞会?”“舞会?我不会跳舞……”

“不会跳可以看看,反正你不是没事吗?”

“哪个机关组织的舞会?”我问他。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机关?机关组织的舞会去干吗?老一套……这是家庭舞

会,跳迪斯科。”

迪斯科?我知道这是现在风行的一种舞蹈。据岳志明说,早先是非洲的一种民间舞,后

来传入西方国家,现在不知怎么的又传到中国来了……不过,我从一没见过跳这种舞。我最

迷恋的是芭蕾舞。但出于一种好奇心,我同意跟这个人去看看。

从岳志明家出来后,我就跟这个人骑车径直来的省军区一座家属楼上。已经是傍晚了。

我们进了二层楼的一个单元。

刚一打开门,我就听见那弹棉花似的电子音乐。

我们进入客厅。客厅没有人,只是这里那里扔着一些时髦衣服。舞会正在另一个房间举

行。从客厅望过去,通过那扇半开的门,可以看见里面晃动着的身姿。

领我的这个人一边脱长袖衣,一边招呼我说:“进去吧?”

我说:“你先进去。我想坐一会,有点热。”

他穿着背心,迫不及待地进去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便怀着一种近似于恐惧的心理推开了那扇门。我立刻看到一群像

我这么大的青年男女,正随着弹棉花似的音乐声,兴致勃勃地跳着。一个个都累得满头大

汗,大张着嘴喘气,有的人热得只穿个小背心,浑身上下大汁淋漓。我的第一个感觉是:这

些人正在这里活受罪!

这就是著名的迪斯科?

也许我欣赏不了这种艺术。在我看来,舞姿疯狂而有点放浪。男男女女股扭来扭去地乱

窜,把好生生一人弄成鼠头鼠的样子……我真不好意思看下去,并且非常后悔来这里。我正

准备远离这个闹哄哄的世界,突然透过窗户的玻璃,发现阳台上有一个人的身影似乎很熟

悉。

我认真辩认了一下,脑袋里“轰”地响了一声!

我看见这个竟然是贺敏!

是的,这的确是贺敏。她竟然和一个男的正在阳台上跳这种该死的迪斯科!我马上又认

出来了,那个男的正是上次在她房间里碰见的那个人……我感到一种眩晕,赶忙用手扶住了

门框。

这时,弹棉花声停止了。这群疯狂的人都先生落下架式,等待换磁带。我看见阳台上的

那个人亲密地挤在一起,开始接吻……

我猛地转过身,穿过客厅,打开房门,从二层楼上尽快地拾级而下,绊绊磕磕地找到了

车子,出了省军区家属院。

我在黄昏中的街道上飞驰而行!

我眼前一片混浊,也不知道此刻在哪一条街道上,要不知道向哪里去……一辆汽车在几

米远的地方“嗄”地停住,司机探出头,亚狠狠地骂道:“送死呀?”我一惊,猛地捏住了

闸,结果连车带人都摔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眼前金星乱冒,身上有好多地方都像火钳烙了似

的灼疼。我感到左脚上粘糊糊的,便用手摸了一把——在路灯桔黄色的光亮中,我看见自己

的手掌上染满了血……

十四(郑小芳)

我怎么也想不到,薛峰已经和另外一个姑娘恋爱了!

我看完他的信,就忍不住扑在床上痛哭起来。

一切梦想最后破灭了,而我原来还指出现奇迹——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

前……

可是,我怎么能想不到今天这个结局呢?

是的,薛峰既然下决心留在了城市,他就很再离开那里。他在那里将生活一辈子,怎么

可能再和我结合呢”他当然要另找一个姑娘——不管迟与早,这件事终归是要发生的!

实际上,我早在心里清楚这一点,只不过在感情上不愿意承认罢了。但现在这件事真正

发生了的时候,却仍然是这样难以令人置信,难道这是真的吗?

真的……既然已经成为现实,所有的前因后果就不必再多想了。只是静静地痛苦吧!静

静地忍耐着让这痛苦成为麻木!

两天来,我一直躺在床上。

身体没有什么病,但又好像所有的地方都不舒服。每天只吃一顿饭,一顿只吃几口——

黄米在嘴里嚼着就像沙子一样……第三天,我还在炕上躺着的时候,听见有人敲我的门。

我勉强下去打开门拴,看见进来的是吴有雄。我知道他前几天出差去了。“……我刚回

来,听说你病了?”他局促地站在脚地上,问我。我没说话,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让他坐。我

自己无力地靠在炕沿上。他小心翼翼地坐下,不安地看了看我,说:“要不要我开拖拉机关

送你到城里的医院?”

“不。我没病……”我的眼泪竟然忍不住夺眶而出,说实话,我不怕有雄看见我的眼

泪。

我看见他慌了,赶忙站来说:“你快躺着休息吧……”说完就笨拙地退出去了。我没有

留他。但我内心倒希望他能多呆一会。

大约一个钟头以后,我又听见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看见仍然是吴有雄——他端进来一碗面条,里面还泡着两个荷包蛋。他把面

条放在子上,说:“你吃一点吧。听灶房里的人说,你两天等于没吃饭……”我深受感动地

瞥了一眼他,又瞥了一眼那碗面条。

我一下子感到自己真的十分饿了。

我端起那碗面条,问他:“你会做饭?”

“胡凑合呢……”

我吃面条,他蹲在门槛上,掏出一巴掌长的旱烟锅,低头抽烟。这时候,听见院子里工

人们吵吵嚷嚷,敲打着碗筷——

显然是开饭了。听见有个工人嚷嚷:“郑技术员几天没出门,听说病了?什么病,这人

可常不害病!”

“那是害娃娃哩!你不看肚子都在了吗?”

这是侯会计恶毒的声音!

听见工人们的哄堂大笑……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下子把碗放在了桌子上!

吴有雄吧吧两下磕掉烟灰,两片嘴唇骤然地颤动了起来。

又听见那个工人说:“她还没有人,哪来的娃娃嘛!”

又是侯会计恶毒的声音:“男人刚给她做了碗面条,里面放也不少醋……害娃娃爱吃酸

的嘛!”

众人又开始哈哈大笑了!

吴有雄“呼”一下站起来,冲出去了。

我想拦住他,但已经晚了。

外面立刻打起了架。听见侯会计杀猪一般尖叫着:“救命啊……”有人喊:“快!鼻子

里的血!拿盆凉水来……”

我原一想忍着不出去,但怕有雄闯下什么祸,就跑出来了。我来到院子里,看见有几个

人正围着侯会计,给他洗脸。他们把他的头往一盆水里按——大概是止鼻血。有雄蹲在一

边,皱着收头抽旱烟。

不一会,侯会计像落汤鸡一样直起身,用一只手捂着腮帮子。有雄的气看来还没消,又

向侯会计冲过去了,旁边的人慌忙捉住了他。他向侯会计喊:’你再敢放一个臭屁,我就揍

死你!”侯会计没敢再出声,连饭也不吃了,灰溜溜地回了宿舍。

人们现在都夸有雄是个英雄汉,而侯会计却是头狗熊——在这个几乎没有什么文化的男

人的世界里,拳头是一种重要的威胁力量。我转回到宿舍里,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生活是严峻的。改革大自然需要一种强大的力量;但是要战胜人自身的弱点,这需要一

种更强大的力量,我想不管怎样,我不应该再倒在床上哭鼻子了——一种责任感把我从感情

的痛苦中唤回来。我首先想起了我的花棒——这几天有没有牲畜进去糟践呢?……唉,我暂

时也许没力气去跑那十几个沙丘了…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挣扎着出了房门,去察看我的那些花棒。我穿过那一片沙柳和沙蒿

丛,向远处的大沙梁那里走去。

太阳火辣辣地照耀着大地,远处的大明沙看起来像燃烧的火堆一样。好多天没下雨了,

农田的庄稼晒得蔫头搭脑。谷穗卡住脖于抽不出来,糜子只长了尺把高;有些植物已经开始

枯干。只有耐旱的牛心草仍然墨绿墨绿的——这种有毒的草甚至在大明沙里也活得很旺。

我走过长满一层抓地草的大喊滩,就到了大沙梁的边缘——已经到了种植花棒的地域。

我正在往沙丘上抓,看见沙梁上面走下来了一个人。

谁?这些地方很少有人的踪影。

我很快认出来,这是吴有雄。

他也看见了我,来到我面前,满头满脸的汗水。他问我:“这么热的天,你又有病,跑

来干什么?”

“来看看花棒。”我说。

“我已经给你看过了。好着哩。”

“噢……”我感激地望着他淌汗的脸,不知该说句什么话。

我只好又和他往回走。

路上,他和我相跟着,拘谨地抽着旱烟,挽过头问我:“你的病好些了?”我不知为什

么说:“我本来就没病……”

“没病?”他迷惑地看了看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吴有雄敦厚的身躯和纯朴的脸,使我感到一种亲切感。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一想把我

的不幸告诉这个人。我现在需要有一个我信任的人来倾听我的委屈和痛苦,否则我在心里确

实要闷出病来。我犹豫了一会,便用一种拉家常的语调向吴有雄叙说了我和薛峰的前前后

后……有雄一边走,一边静静地听我说。

等我说完后,他下子站住了,他大概想安慰我,又不知自己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

说:“你……想开些。要不,你先回城里住一段,我开拖拉机送你。要不,你干脆请假再去

找找他……”我惨谈地笑了笑,对他摇摇头。

他怔了一会,然后说:“要么这样,明天晚上农场工人都要去黑龙滩大队看戏,你也去

散散心……农民裨雨唱戏,很有意思!”我想了一下,觉得出去走走也好。我对他说:“那

好,我去……”第二天下午吃过饭,农场所有的人都穿上了自己的见人衣裳,有的不洗了

头,乱了胡须,就像要去参加什么典礼似的。大家的高兴可以理解,沙漠里一年也没多少这

样的娱乐机会。拖拉机在前院里吼叫起来,大家纷纷向那里赶去。

我知道拖拉机没座位,就拿了个小凳。

我来到前院,看见拖拉机的斗车里挤了许多人。有雄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车厢旁边有

个小土墩,我踩着土墩进了车厢。我把小凳放在一个角落里,便坐下来。车上,有的人手把

着车沿站着,有的人带个破麻袋铺下,席地而坐。

我对面坐着曹场长。他穿一身新衣服,光头上戴一顶新制帽,笑嘻嘻地对我打呼。

车里的人见我也去,都惊讶地看我,并且向我开玩笑——

当然不太粗鲁了。拖拉机出了农场,就在当地人称“羊脑子”地白粘土路起来。道路坑

坑洼洼,把人的五脏六腑都要抖出来。我在小凳上坐不稳,就站起用手把着车沿。

拖拉机进入到一望无际的大沙漠的腹地。视野之内全是一片单调的黄色,,只有个把牛

心草点缀在道路边上。拖拉机剧烈地颠簸着,我的手震得发麻,但不敢松开。

我们的曹场工在车厢里不时被掼倒在地,像皮球一样滚来滚去,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最

后边站着的侯会计走过来坐下,和曹场长脊背靠脊背,才算救了他的驾。

走了好一阵,路边出现了一个村子。我看见,村子周围的庄稼都快晒干了,马槽井里看

不见一滴水。

拖拉机在村中停了下来。我以为到了黑龙滩,但听车的人说这是有雄他们村。路上已经

挤了许多人,把有雄拦住了——他们显然想要搭他的车去看戏。有雄无奈,只好挥了挥手,

让他们上车。一群男男女女很快抢着往上挤,把车厢塞得满满的。

车一走动,车厢里的人被挤得直叫唤。喊声、笑骂声和拖拉机的吼叫声,使得荒凉的沙

漠充满了一种欢乐的热气氛……不久,拖拉机就开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方圆有二华里的大草滩。地势平阔,植被尽管稀疏,但裁着许多幼小的柳树—

—现在都变成了拴马桩。几乎每一棵树上都拴着马。整个草滩上到处都是散乱的人群,一片

嘈杂热闹的景象。远处一个土台挂了一些红红绿绿的布帐,上面正在唱戏——

不过看戏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散落在各处做名式各样的事。蒙古人全家席地而坐,一

边唱酒,一边唱歌。一些姑娘在照像摊前摆好姿势,等待打扮得流里流气的摄影师按快门。

不时有人离去或走来,大部分人都骑着马。我看见许多蒙族或汉族妇女骑在马上,头上扎着

五颜六色的头巾,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有的男女青年同骑一匹马,男的搂着女的腰,给人

一种极浪漫的情趣。在看戏的人围外边,是一圈卖吃喝的小贩。这些人就地挖了炉灶,卖的

大部分是羊肉,往往大块大块煮在锅里。洗碗水和熬羊肉的汤脏得不堪入目,但许多人却吃

得津津有味。空气中弥漫着沙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羊膻味。

我们的人从拖拉机上下来后,就四散了。有雄跟大家约定,八点钟到拖拉机旁边集合。

我一个人怀着新奇而兴奋的心情,先在这个闹哄哄的世界里瞎转了一通,然后又来到戏

台下看了一会戏。戏是旧戏,是一个公社剧团在演出,水平极低,加上扩音设备不好,连一

个字也听不清楚,只听见一群人在台上瞎嚷嚷。打问了一下周围的人,说唱的是《玉堂

春》。

我对戏没兴趣,就又走出这个人圈,穿过卖羊肉杂碎的摊子,向大草滩的边缘走去。我

看见远处像有一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浓密的沙柳丛中。

我突然碰见了吴有雄。他让我去看龙王庙。他说那里面景致多着呢!我于是又跟他去看

龙王庙。

路上,有雄告诉我说,这个庙很早以前就有,文化革命砸烂了。现在的庙是前年才修起

来的,资金由周围几个村子筹集。听说还建立了庙会,负责人都是各大队书记——这次唱

戏,就是庙会组织的,目的是求龙王爷普降甘霖,以拯救快要晒死在庄稼……既是党支部书

记,又是庙会负责人,这真是神权一体,政教合一了。在这边远落后地区,目前这种现象并

不少见,县土乡上对这类事也大部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们来到一个沙丘上,进了一座土墙围着的小院——这就是庙。一座砖砌的小房,凹进

去的窗户上挂了许多红布匾,布上面写着“答报神恩”、“有求必应”之类的字。右房角挂

一面铜锣,左房角吊一口铁钟——此二物不知何讲究!门两边写一副对联,上有错误字两

个。对联曰:入龙宫风调雨顺,出龙宫国太(泰)明(民)安。

我看着这些玩艺,只感到新奇而好笑。

我问有雄:“你信不信神?”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不信。但我从来不敢说不信。因为这里许多老百姓都信……你

要说是不信,大家就把你看成野蛮人了!”“啊?不信神反倒成了野蛮?”我惊讶地叫道。

我们都笑了。然后一块进了庙堂内。

庙堂里画得五颜六色。

水泥供台上供着木牌神位。神位前有灰盒,香烟正在神案上飘绕——整个庙里弥漫着一

股卫生香的味道。一盏长明灯静静地立在香灰盒边。地上的墙角里,扔着一堆照庙人的破烂

铺盖卷。抬头看,正面墙上面着五位主神:五海龙王居中,两边分别药王菩萨,虫郎将军,

行雨龙王和一位无名神。两侧墙上都是翻飞的吉祥云彩,许多骑马乘龙的神正在这云彩里驰

骋。看来造神者画技极其拙劣,所有的神都画得不成比例——

也许神形就是如此吧?我和有雄谁也不说话,静静地看了一会就出来了。

我们俩转出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那一排挂着的匾中,竟然有写着“曹生荣敬献”

的一块。别人是红布,这人却是红绸子,上写“我神显灵”四个字。

我怀疑是别处有个叫曹生荣的人挂的,但有雄笑了笑,说:“就是咱们曹场长的……他

老婆有肝炎……”

这真让人哭笑不得!一个共产党员场长,有病不求医而求神来了!我们回到草滩的时候

已经快八点了。

农场的工人们都纷纷聚集在了拖拉机旁,有的人已经坐在了车厢里。远处的戏台上,一

个老生在枯燥无味地唱着什么。我们返回的时候,夜幕已经扑落下来。

沙漠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中。拖拉机的车灯扫射着前面的路和远处的沙丘。天空似乎罩上

了一层乌云似的,远处已经亮起了闪电。不久,就传来一声闷雷——看来要下雨了!

车上的人都欢呼起来,都说这祈雨戏唱好了,五海龙王即刻就显了灵。大家高兴得又喊

又叫。曹场长坐在我对面,脊背仍然顶着侯会计的脊背。

借着一道闪电的亮光,我看见这位信神的共产党员抬起头敬畏地看着天空……

我忍不住笑了。

十五(薛峰)

我吞食了自己播种的苦果以后,便觉得人世间的生活一下子暗谈了。我厌恶别人,也厌

恶自己。

我再无心去听什么音乐会了:所有的音乐听起来都是噪音。我也再不去看画展:所有线

条和色彩看起来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涂抹。我不读书也懒得看报——这些东西似乎都与我的生

活不相干。我也不经常上街了。我现在不明白街上的人为什么要喜气洋洋——有什么可乐的

呢?

但不管怎样,我还总得要按时上班。

上班时像没魂儿似的无精打采,我已经分不清诗稿哪个算好哪个算坏,反正看来都差不

多。凑合着挑几篇送给老吴吧!老吴显然对我的工作越来越不满意了,常常叹一口气说:

“这是些什么诗啊!你怎么能把这样的诗挑出来送审呢?”

你说去吧,我就这个水平。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好诗。不管怎样,你把我一下子也赶不出

诗歌组。这种机关也不是吃大锅饭?你就得让我吃下去。至于诗稿,好坏有个什么标准?那

些名人的诗明明不好,也不是都发表了吗?为什么对业余作者就这样苛求呢?……至于我自

己,好长时间连一个字也没有发表了。前一段还能给贺敏写点爱情诗,现在什么诗也写不出

来了。我完全丧失了创作的灵感。我整天昏昏沉沉,什么也不能使我激动。

过来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就是想一想前不久的事,也像垂暮之年的人在回忆自己的

童年,朦朦胧胧的。

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又到西华饭店的小酒铺。三盘小菜,二两白酒,自酌自饮。

我几乎每天都要把一块多钱送到这里,每月的工资花得不剩一分。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有点

稿费,还能抽出一二十元寄给家里劳动的父母亲,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现在没稿费,加

之在抽烟之外又多了一项酒的开支,也就再不能尽孝道了。反正现在责任制了,家里起码有

饭吃……

我一边喝酒,一边吃菜,一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要么。就在心里数着小卖部玻璃窗

后面塑料啤酒杯。从左到右,一排一排往过数。数完后,又从右到左往回数。酒杯有拿走

的,也有交回来的,每次数完后数字都不一样。如果碰巧有两次的数字正好相同,心里就会

发出一声得意的惊叹,就好像过去突然写出来一行好诗一样。

真无聊——我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一个人挡住了我的视线——从背影看似乎很熟悉。等他转过来,我认出这是副政委的儿

子——就是上次带我去跳的那个人。

他也认出了我,一只手端两盘小菜,一只手举着一大杯啤酒,过来坐在我的桌旁。

他把东西放下,问我:“你那天怎偷偷溜走了?”

我撒谎说:“我肚子有点疼,也没顾得给你打招呼……”

我们把彼此的菜盘拼在一起,两个人举起酒杯碰了一下,就一块喝起来。“还去不

去?”他夹了一口菜,边嚼辚差别我。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回答。

“愿意去的话,今天晚上还有……”

我的心动了一下。我不是说,我现在已经愿意去跳那种迪斯科了。我是想在舞会上去碰

见贺敏。这也不是说,我还对她有什么留恋。我是怀着一种恶毒的心理去见她和她的那个

“同学”,想给他们制造尴尬或某种不愉快或其它一些什么……

我于是随口对副政委的儿子说:“那好吧,我再去看看。”

就这样,我怀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心理状态,当晚又出现在省军区家属楼的那个单元里。

情况还和上次一样,里间正在响着“弹棉花”声;虚开的门缝里可以看见各种扭动的身

姿。

副政委的儿子给我打了个招呼,就急匆匆地投身于那个混乱的场所里去了。我坐在客厅

的椅子上犹豫起来。这一刻,我又后悔起来,觉得来这里没有必要。既然贺敏是这样一个

人,我为什么还要和她纠缠下休呢?我想了一下,准备再一次从这里溜走。

这时候,我发现在这空荡的客厅里还有一个姑娘。她坐在我对面的暗影里,一声不吭地

在抠自己的手指头。

我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那姑娘似乎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她突然开口说:“你走吗?”

我说:“嗯。我不会跳。”

“我也不会跳。和我一块来的人不走,我想回去,晚了,不敢走……你是哪个单位

的?”

我说了我的单位。我们单位是个有名的单位,这姑娘马上说她知道。她说她是西华饭店

的,离我们单们不远。

“西华饭店?我常在那儿吃饭,好像没见过你?”

我说完后,那姑娘笑了。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饭店那么大,我怎能认识她呢?她说:

“我在四楼,专为洋人服务……”她犹豫了一下,说:“我能不能和你一块走?我一个人不

敢上路……”

我犹豫了一下,说:“可以……”

她跑到里间给她一块来的人打了招呼,就出来提起她的小提兜,和我一块下了楼。

我和这位阴生的姑娘骑着车,在人迹稀疏的街道上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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