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迪斯科能把一切不痛快都忘了。可我一来,吓得连看都不敢看……你也是第一回来吧?”
她问我。我只好说:“嗯,我也是由于不痛快……”“你们是文化人,有那么好的工作,社
会地位又高,有什么不痛快的!不像我们,当个服务员,端茶送饭,谁也看不起!”“西华
饭店的服务员可非同一般!”我说。
“照样还是侍候人的!我原业有个男朋女,和我一个餐厅的,后来考上了大学,就看不
起咱这个端饭的了,另找了一个大学生……现在是大学生吃香……”她竟然给我说起了这
些。我一下子沉默了——她的不痛快原来是这样。
不知为什么,这个姑娘的话使我心里有点不好受。某种程度上,我像他一样,都被别人
甩了。而另外一方面,我又和他的男朋友一样,也甩掉了别人……
我不知怎样再和这个陌生人对话了。只好说:“你也可以自己学,在知识上撵上他们,
这也许是最好的报复办法……”“我现在就学电大文科,只是基础差,跟不上课程进度……
你一定文化程度很高吧?你们那种单位都是大知识分子!”她在车上扭头看了看我,有点不
好意思地说:“你能不能帮助一下咱呢?”“我?”我一下不知该怎样回答她。
“你不是说你常来我们饭店饭吗?捎着就能给我辅导……你吃饭不要排队,我给你从里
边端!”她竟然认真起来了。
我不知该怎办,只好胡里胡涂答应了她……
从这天以后,我就又认识了这个叫赵燕的姑娘。
我几乎隔一两天就去西华饭店给她辅导功课。不知为什么,我很乐意这个自找的差事,
也许这样能稍微填充一下我的空虚的精神世界。我非常认真地帮助这个纯补天真的女孩子学
习。她对我非常尊敬,叫我薛教师。我感到了一种友谊和温暖。由于赵燕对我的尊敬,使我
觉得自己的一头长发实在丢人,就到理发馆剪掉了。那副蛤蟆镜也扔掉了。
我愿意和赵燕的这种友谊长久地存在下去……
但是有一天晚饭后,她一见我,就极其兴奋地告诉我,今天上午,她原来的那个男朋友
突然来找她,说要和她恢复关系……他说那个女大学生把他甩了……他请她原谅,并且发誓
咒要和一辈子好……我问赵燕:“你原谅他了吗?”
“原谅了……”她说,“人都会有过失的。不管怎样,我心里一直爱他……”两行泪水
挂在了她的脸上。
她用手揩了揩脸,说:“我对他说了这一段你对我的帮助,他说他很想认识你,和你交
朋友……”
我真诚地为赵燕高兴——愿她的幸福天长日久……
但我想,从这个晚上后,我再不会来这里了。赵燕的功课将会有另一个人来辅导。我不
应该再来这里了,以免她的男朋友产生误会——这种误会在恋爱的青年人中间极容易产生。
当我离开西华饭店的时候,鼻根不由得有点发酸。我突然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在远方亲
切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在大街上的人流中急速地走着,夏夜温热的风爱抚地摇动着街上
的树叶,亲吻着行人的脸颊。
黄昏来临后,自行车的高峰也过去了,街道上清爽了许多。我随意走着,不知不觉竟然
来到了人民剧院的大门口。
这里像通常那样挤着许多人。我看了看广告。知道是省乐团在演出交响乐。我已经很长
时间没来光顾这个令人喜受的地方了。我想起了和贺敏一块看《甘地传》的情影……那时候
心情是多么快活。谁能想到,后来事情会发展到了这样一种地步呢?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还是我。
我看了看表,还没有演。我现在很想去听这个音乐会——
尽管省乐团一般说来,不可能演奏高水平的乐章。
交响乐在这个城市才刚刚开始兴起。一般年纪大的人不来听,他们宁愿不厌其烦地去看
那些老掉牙的地方戏曲。来这里的大部分是青年人,多数是男女结伴而来。
售票口的小门已经关闭了——说明票已售完。
我在最后一刻终于钓到了一张票。
我走进剧场,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心情不像是来听音乐,而是到这个地方来休息一
下——我已经在街上瞎转了好长的时间,脚片了火辣辣地疼。
一开始就是一个大型交响乐曲《北方的冬夜》。这是本省音乐学院一位副教授的作品。
我没想到,我一下子就痴迷地进入了音乐所创造的境界。
我增长住眼睛,陶醉在音乐之中。
在那美妙的乐典声中,我似乎置身于故乡冬天的夜晚。我看见清冽的月光照耀着荒凉的
山野;山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从村子里伸出来,消失在远方黑黝黝的山弯里;古铜色的山岗
静悄悄地屹立着。河道里,冰面闪耀着淡的微光;寒风吹过山坡和原野,割去穗子的高粱秆
和树枝上的柘叶发出了飒飒的响声。村子沉睡了,不时传来一声公鸡的啼鸣和狗的吠叫。突
然,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说书匠的三弦声,刷板的呱哒声……声音越来越近……现在已经是在
一个弥漫着旱烟味的热气腾腾的土窑洞里了。瞎眼的说书菝正在倾斜着上半身,醉心地弹着
三弦,说着古朝古代的故事。农人们有的头低倾,有的大张嘴盯着说书匠的表情变化,一个
个听得如痴加迷……窑洞外面,风轻轻呜咽着,地上铺满银色的月光……河道里的那座小桥
上现在似乎走过来了三三两两的人,烟锅的火光一明一灰……这些人进了村子,向那个传出
说书声音的土窑洞匆匆赶去…………当乐曲停止以后,我还完全沉浸在这一片梦幻之中。
以后再演奏了些什么,我根本没有听。
我在演出中间就离开了剧场,重新来到了街道上。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了,只有延点的电车哐当地行驶着,两条长辫子在空中的电线上碰击
出尉蓝色的火花。晚风迎面吹来,给人一种舒心爽气的凉意。
我觉得脸上湿涔涔的,用手摸了摸,才发现我不知什么时候流泪了。我用手绢揩了揩
脸,急匆匆地向机关走去……
十六(郑小芳)
过去的某种事不管怎样在人的感情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磨灭的痛苦,但一个理知健全的人
总能够面对现实的——因为人不能掉头重返过去,而总得迈步走向前面。
这并不是说,薛峰和我断绝关系给我带来的痛苦已经消失。不,这伤口已经留在心上,
很难痊愈。但我终归不是林黛玉,视爱情为生活的全部。如果是这样,当初我也不会来到这
里,会留在他的身边的。在爱情以外,生活中还有我们更值得珍爱的东西——那就是劳动、
事业和理想……
我现在的全部心思都在我的工作上。上万亩的花棒成活率相当不错。现在这些小东西已
长到二三寸高了;嫩嫩的、灰绿色的茎叶,即使在长期的干旱中也显得很有活力——这是因
为它们的根扎得极深——甚至比地面上的茎叶都要长得多。花棒之所以能在沙漠里生长,就
是因为它能把根扎在很深的地下,因此不怕干旱。这小生命对人难道不也具有一种启发意义
吗?旅人们如果远方向这里遥望,现在不会看见这里有什么变化——仍然是黄漠漠的一片。
只有亲临此地,你才发现这里已不再是荒凉,已经有了幼小的生命。
也许过不了几年,这上百个黄沙丘,就要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并且有繁密的花朵点
缀在其间。不用说,猖狂的毛乌素大沙漠将会又丧失它的一个前沿阵地。
这就是我的最的安慰。
我整天在这些沙丘上转来转去,防止牲畜进去侵害,查看是否了蚜虫——我已准备好了
乐果乳剂以对付这个敌人。
一个人在这些荒无人烟的地方转来转去,确实很寂寞。我唯一的谈心对象就是我的花
棒。真的,我在心里不知对它就过多少温柔的话。当然,有时也和沙漠吵嘴,对着它那无边
无际的大本营发出诅咒或者挑战!
在这期间,我同时准备我的下一个试验项目——栽桑树。我已经跑了周围许多的村子,
搞子一些调查,总共只发现了不到十棵桑钵。但这些桑都是灌木类,像拧条一样,桑叶营养
价值不大,叶片又小又粗糙,这里的人主要用于编织,从不养蚕,许多老百姓连蚕也没见
过。
我准备今年十一月份从外地运来桑树苗,先在这里试种一百亩。当然,我知道乔木桑在
这里不好越冬,这里最冷的气温有时要达到零下37℃。春夏少雨,桑苗长不起来,而秋天
雨多,长得又太快,这样组织不充分,木质化不够,比较脆弱,越冬时很容易冻坏。
我在心里祈告我的第一批小桑树苗将能越过今年冬天。天明年,我就可以用南方耐寒的
甜桑来嫁接了。我知道这件事的意义多么重大——如果我的试验能获得成功,这沙漠里将破
天荒有了养蚕事业!这些日子里,我在农场也另外搞了点小小的革命。
我和吴有雄一块把一间闲置的仓库打扫干净,开辟了一个文化场所,原一的一些报刊杂
志都堆在曹场长的办公桌下,我们把这些东西都挪到了这里来。我把自己的一些书籍也拿到
了这里。另外,我们把建场时上级奖给这个农场的几面锦旗,也从一个仓库的角落里翻开
来,洗干净,挂在了这里的墙上。这个文化室俨然像一回事了。连曹场工也乐呵呵地在这里
转了几回。在我的强烈抗议下,曹场长不得不派人修起了厕所。在这以前,农场的人都随地
大小便。真气人,有些粗汉甚至大小便故意不避开我!不用说,在平时的生活中,我还是知
吴有雄交往最多。
他是一个极好学的人,对什么知识都有兴趣。
最后,他竟然把不适用本地耕作的小型拖拉机播种机和畜力播种机,重新组合配制成了
一种新型的播种机,拖拉机和牲畜都可以牵引,拉起来轻便,开沟效果好,播下的种子疏密
合理,容易通风透光。这个小小的改造已经引起地区农机局和农机研究所的极大重视,许多
地方都在推广使用了。
他不仅喜欢机械知识,对于农业、牧业和林业方面的学问也很爱钻研,常来请教我一些
有关专业方面的知识。
至于我自己,需要有雄帮助的就更多了。
我不想隐瞒我的感觉——我已经感觉到了:有雄对我怀有一种比友谊更深的感情。这不
是说他已经向我表露过什么,而仅仅是我的感觉,我的感觉不会错。
至于我,尽管我喜欢他,但我还并没有对他产生比友谊更高的感情。我的心过一直让薛
峰占满了,没有给别的男人留下位置。就是现在薛峰已经离开了我,但我仍然不能改变多年
所沉淀下的这种感情。对我来说,要把爱情再给另外一个男人是多么不容易啊!但我凉解有
雄。我看得出来,他对我的感情不含任何鄙劣的成分,而且从来没有做出什么过分事,让我
窘迫和为难。
至于我自己的事以后怎么办,我现在根本没有考虑——
让今后的岁月慢慢去回答这个问题吧……
八月下旬的一天,我正在家里整理一些资料,突然传来了一个坏消息,说吴有雄到外地
的一个煤窑去拉煤,结果碰上两个挖煤工人煤气中毒倒在坑道里,情况非常危急。他让人用
绳子拴着腰,进去抱出了那两个工人,而自己却躺倒在了坑道里。当人们把他拉出来时,他
已经昏迷不醒,现在已被送到地区医院紧急抢救……还有另外一种说法是他已经死了!这消
息就像谁用棍比在我头上猛击了一下。我的腿抖得连站也站不住。我们这里不通电话,城里
的电话是打给公社的,公社又派人来传话给我们。事关重大,曹场长立即出发去地区医院。
我不由分说,也跟上他去了。
我们从公社坐班车来到城里,就急匆匆地奔赴地区医院。
到医院后,我们才知道有雄已经脱险——现在已经转到住院部了。我们只急忙赶到住院
部。
按规定,这里只能有一个人进病房探视病人曹场长是领导,当然应该由他进去。曹场长
进病房后,我惴惴不安地坐在走廊的一张椅子上。由于心情焦急,加上一天没吃饭,觉得头
晕目眩,恶心得直想吐。我现在虽然知道有雄已经脱险,但心里仍然七上八下,怕有意外的
变故。我现在越来越清楚,这个人的一切方面都是多么可贵。曹场长出来后,脸上带着满意
的笑容,说:“情况好着呢!哎呀,把人吓死了!有雄真是舍已忘生的英雄的人物!”就这
话的时候,他脸上带着某种真诚——为此,我这一刻甚至原谅了他的许多缺点。当天下午,
我在街上买了许多东西回到我们林业局。我在一位同事的家里,利用他们的锅社,给有雄做
了一些饭菜。
当我提着这些吃喝走进他的病房时,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对我笑着。我看见他眼里
旋转着泪水。
我自己的眼睛也潮显了。
他首先告诉我,他什么事也没,只是“睡着”几个钟头罢了。我把盛好的饭菜递到他手
里,就在他床边坐下来。
他吃得很香,就像平在农场一样。我看着他这时候还是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
了。
他看我笑,也笑了,说:“医生让我多住几天,可我什么事也没了。我想回家里息养几
天,这里那股药味我实生受不了……”这时候,一位护士进来,对有雄说:“地区报有几位
记者要来采访你……”有雄一下争了,放下碗筷对护士说:“千万不敢让他来!叫他们饶了
我吧!这么屁大一点事,传播出去我就不要想巡生了!你就说我生命垂危,不能会客……”
护士被他逗笑了,对他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这就是吴有雄。他把这种事当作一种灾难。
第二天,什么人也说不下,有雄非要回家不可。地区卫生局只好派了一辆小吉普车送这
位犟脾气的“英雄人物”回家。我和曹场长也随车回来了。
车到我们农场时,有雄叫我们回场去,不必送他回家来了。曹场长看他体状况基本恢复
正常,也就下车了。
我不下车,非要送他不可——我实际上是想去一趟他家里。他当然乐意我去。但下了车
的曹场长却用那么一种目光朝吉普车里瞥了一眼,这我睡天对他刚产生的一点好看法又一扫
而光了。他也不管这些,就和有雄一起乘车回了他家。
有雄家看来并不富裕房屋是那简易柳笆庵子,一共三间。两间套在一起,是住人的。另
外一间看起来是放杂物的。
有雄的父母亲和他的妹妹,情而惶恐地接待了我们。三个人忙出忙进为我和司机准备
饭。
有雄把地区卫生局的小车司机安顿在炕上,让他喝茶,嗑葵花籽。然后就引我在他家的
房周围转了一圈,而且给我讲了许多这一带的民情俗。
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屋里屋外涌满了村里的许多人。
我一开始不明白这是怎一回事。后来才清楚了:他们是来看我的。我听一开始不明白这
是怎一回事。后来才清楚了:他们是来看我的。我听见屋外有几个妇女叽叽喳喳在议论。
“这就是有雄的媳妇!”
“听说还是大学生呢!”
“啧啧,长得俊格旦旦的……”
我端着饭碗,感到又羞又臊。我甚至看出来,有雄父母亲和他妹妹也认为我是有雄
的……唉!
有雄十分尴尬,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是对我说:“你吃完饭就坐车回农场去,你也累
了,好好休息一下……”
我确实受不了这种境遇了。
吃完饭后,我就坐卫生局的车回农场。路上,那个司机对我说:“你爱人力气真大!硬
是把两个抱出坑道……”
显然他也误会了。我赶忙说:“我是他的同志,一个农场……”“啊?”司机为自己冒
失吓了一跳,几乎把车开到了沙梁上!他赶忙说:“实在对不起!我还以为……”
我被他的狼狈相逗得直想笑!
到农场的路口时,我下了车,向我们宿舍那里走去。
当我走进院子的时候,一下子惊呆子:我看见薛峰正靠在我房子的窗台上,手里拨弄着
一朵牵牛花,向我微笑。
天!这是真的吗?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真的。这就是他吗——我亲爱的人!
泪水一下子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撒开腿赶忙向他跑过去……
十七(薛峰)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此刻会出现在这里。
前不久,家里打来电报,说父亲病了,让我回来看看。
等我回到家后,父亲的病已经基本好了。实际上,父亲的病并不重,是两位老人家想念
我,想借此让我回来一下,让他们看看。细算一下,已经快两年没有回家了。几年大城市的
生活使我对家乡观念淡漠了许多。而这一年多又热衷于恋爱,连父母亲也想得少了。现在回
来,心里有一种惭愧。
家乡的每一个角落都是那么眼熟。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老模样。只是我自己变了——
这从乡亲们的目光中可以看到。因此,尽管我对家乡仍然抱有亲切的感情,但家乡看待我已
经如同看待一个外来的客人。
我自己也知道我上是发生了许我变化。
是的,我不再是那个顽皮、瘦弱的、穿戴破烂的小峰了。我现在穿戴入对,并且风度翩
翩,像一个在大地方干事的样子。有一点叫我特别脸戏,就是我的本地话说得极不纯正了,
时不时冒出几句乡亲们称之谓“咬京腔”的酷溜普通话。别说他们听着别扭,连我自己也觉
得很不自在。
我尽量纠正着,力争恢复说地道的本地话。因此说个什么就得慢一点,结果又像外国人
说中国话一样难听!
村里人的确都已把我当客人对待,几乎每家人都请我吃了饭,规格和请新女婿一样——
按我们这里的风俗,村里谁家女儿结婚,全村人都要请她的女婿吃饭。
以前,每当星期六我从学校回到村里,许多和我年龄相仿的青年农民都要挤到我们家来
串门,言谈说笑,毫不拘束。现在,这些人都不敢随便上门来了。就是来,也都规规矩矩坐
在我家的炕拦石上,双手恭敬地接过我递上的纸烟,礼节性地拜访一下就走了。我现在的位
置已经明显地使我和村里人隔开了距离。使我难以忍受的是,谁我父母也不像从前那样对待
我,现在也对我抱有一种尊敬的态度,在我面前说话行事都不随便——
好像只有这样,才算是适合当这个有出息儿子的父母亲。
回家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父母亲才用一种试探性的口气问我,要不要去看看郑大叔和大
婶呢?
我一时窘迫得泛不上一句话来。
他们说的是小芳的父亲亲。
在我小的时候,为芳的父母亲曾像对待他们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过我。他们没有儿子,
因此特别亲我。
记得上小学时,我们村和他们村中间隔一道大马河,夏季这条河常常发洪水,我下午放
学后要是洪水落不下去,就回不了家。每当这样的时候,小芳就会把我领到她家,这时,她
父母亲就会把已经做好的普通饭收拾掉,专门给我和小芳做好吃的。晚上,他们会把平时那
床一直搁在箱子里准备招待客人的新被褥拿出来,让我盖,我晚上就在他们家过夜。那时我
和小芳都还小,就睡在一个炕上,也不害臊。
就是平常的日子里,如果他们家吃好饭,总要让小芳把我叫到他们家去。有时我有事不
能去,他们就把好吃的给我留着,非要把那属于“小峰的一份”让我吃掉,他们才高兴……
后来,我和小芳长大了,周围村子的大人们就开玩笑说,他们两个是天生的一对。不肜说,
郑大叔和大婶并不反对别人这样说,而且乐意让人们去说,但他们自己从来也不提起这事。
他们新生我们自己的决定。但谁也看得出来,这两位老人为我和小芳相好而高兴。可是现
在……当父母亲向我提出这个问题后,就把我心上的一个没有痊愈的伤疤爬破了。我怎能再
上郑大叔家的门呢?我和小芳的关系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但我没有向父母亲肯定或者否
定我去不去。
第二天,我怀着一种惆怅的心情,独自一个人去我小时候读过书的学校逛一圈。
正在暑假,学校还没有开学。院子里静悄悄的,教室和老师们的住宿都上着锁。学校新
修了不少窑洞,院子也大了,并且有了围墙。不管怎样变化,这地方仍然是悉和亲切的。
我在这院落里转悠着,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向每一个教室和宿舍看了看。我看见了我曾经
坐过的位置——小芳曾经坐在我旁边。我似乎还发现了我和她当年共同坐过的那张小木
桌……在我从学校返回家的中处,突然碰见了郑大叔。
他老无就喊我的小名。
我惶愧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不知如何是好。
郑大叔却好像什么事也没,笑呵呵地打量我,并且用那双劳动磨练的手亲切地抚的肩
头。
我强忍着没让上眼泪涌上眼睛。
郑大闰着让我到他们家去吃饭。吃饭!我曾经吃过他们家多少饭……我无法推辞,只好
硬着头皮到了他家。
大婶同样热情地欢迎我。老两口即刻就紧张地开始为我准备饭。我用眼睛的余光看见,
大婶一边和面,一边不时用围裙上去抹眼睛,而大叔却用严成的目光制止她……
我的心顿时作疼起来。我溜下炕拦石,去看墙壁上镜框里的像片。这里面有许多我。有
中学时全班同学的合影;有我和小芳以及其他同学的照片。在镜框的左上角,是我和小芳在
上大学时——正确地说是谈恋爱时的一张合影:我笑着,她也笑着,依偎在一起。
我真想哭……左下角,是小芳在沙漠里的一张照片,她站在一丛沙柳前,穿一件棉大
衣,背景是一片荒凉。
荒凉。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我此刻心境的荒凉了……
我看见照片上的她好像比过去瘦了一点,脸上是一种严肃沉思的表情。我的目光久久地
盯着她。她也在久久地盯着我……
吃过饭以后,我就匆忙而难受地午了大叔和大婶。他们仍然像过去一样对待我,而我现
在却不能直视他们的眼睛了。我知道我有负于他们年老而慈爱的小。
回到我们村子的时候,我惊讶地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我们家院子的们前,车周围围了
村里的许多人。
我打听了一下,原来这是县上专门派来的小车,接我去城里给业余待歌好者讲课——我
原先就认识的县文化馆长亲自接我来了。我件事当然在村子里引起了轰动,因为在本地代表
种荣耀和地位的小吉普车,从来也没有光临过我们村。
村里的人此刻都在羡慕地议论我父母生养了个有作为的儿子。我父母亲更是惶而庄严,
跑前扑后张罗着给馆长和司机做饭。两个人都有点手忙脚乱。
县文化馆长热情地拉住我的手说:“我们早听说你回来了,县上好多业余作者纷纷要求
你去县里讲课。好不容易呀,咱们县出了你这么个人才……”
我自己也很兴奋。我不无感慨地想到,几年前,我在县城还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当时
没有几个干部认识我。现在县上竟然派了通常只是县长县委书记的吉普车专程来接我,让我
去讲课……
这件事一下子压住了我最近的那种灰心丧气的情绪。
我从件事里又一次意识到,尽管我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不顺心,但留在省城,进入《北
方》编辑部工作这条路无疑走对了。试想。如果我大不毕业回到这里,当个普通的中学教
师,我能有这么荣耀吗?我的家乡能这样抬举我吗?
我觉得我一下子又重新有了活力。我在心里说:家乡,我是爱你的,但我不是不能留在
你身边……
县上讲课时,我受到了可以说是隆重的接待。听课的人很多,大部分是比我还要小点的
青年,也有我的同学和一些干部。他们纷纷尊敬而佩服地向我问这问那。
讲完课后,县上主管文教的县委副书记和副县长专门来文化馆看望了我。晚上还举行了
个小型宴会,县文化局长亲临宴会以表示对我的尊重。
第二天,又是小吉车把我送回了家。
是的,我在《北方》编辑部是个小人物,有时免不了还要受点气,但一到下面,俨然就
是个人物了。
假期眼看就要到了我本来想很快返回单位去,但我想起了小芳。
说实话,我心里渴望见她一面。
我想念她——因为我内心深处仍然爱着她。尤其是我在爱情上走了这段弯路以后,我实
际上更爱她了。
我知道她现在一个人生活在那里有多苦,我想,她也许已经悔悟了当初去那里的决定,
只不过她要强,不愿承认罢了。是的,她外柔内刚,不会轻易否定自己的行为,哪怕是错了
大概也不会回头的。但也说不定。我想我有可能去把她说服,让她离开那里,再回省城去,
再回到我的身边去。我多么愿意和她生活在一块……也许她已经不会原谅我了,因为我在这
期间和另外一个姑娘谈过恋爱——其实等于胡闹了一场……
不管怎样,我强烈地渴望见她一面!
……就这样,我离开家,搭车继续北上,来到了这个地方。分别一年以后,我终于又看
见她。
相见的一刹那间,我们都忍不住热泪盈眶。我们谁也不提过去的一切,只是为终于又能
见到对方的面而高兴。
但拥抱是不可能的了,只有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她看起来和我在她家照片上看到的差不多,只不过现在是夏天,她穿着一身朴素的单衣
裳,勾勒出了她更加苗条的身材。脸黑了一些,但仍然非常光洁,嘴角上那丝妩媚的微笑也
没有消失。傍晚,她亲自到灶房给我做了一碗鸡蛋面条,像过去那样亲切而温柔地看着我吃
完。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话少了。我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双方大概在心里都有一个默契:
刚见面,先不要谈那些伤心动情的事。是的,不要……
晚上,她安顿我在她的床上睡,而她自己到隔壁的客房里睡去了。我躺下后,怎么也睡
不着。夜静得叫人心慌意乱。外面没有什么响动,只有风和树叶在谈心,发出一些人所不能
理解的低声细语……我和她一墙之隔。我猜想她此刻也没睡着——她在想什么呢?
十八(郑小芳)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此刻我躺在黑暗中,思绪像泛滥的洪水一样漫向四面八方……
我心里是高兴的还是难受的?我也说不清楚。大概两种成份都有吧。我是高兴的。是
的,不管怎说,一年之后,我终于又看见了他。从外表上看,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
么健壮漂亮。皮肤比过去更白皙了——这是因为常不见太阳的缘故……
想到此,我下意识在地黑暗中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的脸比过去黑了,也粗糙了。
他的外表变化不大,但眼睛里似乎有一种阴郁的东西。是什么造成的呢?我不清楚。扫
说,以他自己的观点看,他现在应该是幸福的。他有一个许多人都羡慕的职业,同时又找到
了一位漂亮的城市姑娘……
我是难受的。是的,不管怎说,他现在已经和我断绝了那种最亲近的关系,我们充其量
现在是一个要好的朋友罢了。
我之所以难受,是因为我仍然没有在感情上割断对他的爱。不瞒你说,最的我也在心里
悄悄地试验过,看我能不能去爱吴有雄。但不能。我对吴有雄只能产生一种友爱和尊敬的感
情,而不能成为爱情。也许时间长了,说不定我也能对着雄产生这种感情吧?也许永远不能
对他产生这种感情。最起码现在是绝对不行的。我和薛峰现在的关系,就像我亲手种不下的
一棵瓜,虽然果实被别人摘走了,但蔓子还长在原来的地方……这些喻恰当吗?既然没有了
果实,那蔓子又有什么用呢?是的,没以用。但它仍然在我的心里盘缠着。
我现在也没有弄清楚,他为什么突然来到这里?
是出差路过看一看我,还是有其他……他也没有给我解释。我能张开口问他吗?不会
的。我的自尊心强了。
那么我现在该怎样对待他呢?
哦,我应该像一个要好的朋友那样来对待他;我要把一切属于高兴和难受的情绪都统统
深埋在心里……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几点——反正天已经大明了。
我赶忙穿好衣服,过去看他起来了没有。
门开着,他显然已经起床了。
我走进去,心一沉:他不在房子里。
等到我看见他的挂包仍然挂墙上时,又由不得为什么刚才的一惊而不好意思。我马上打
扫了房子。我端着小簸箕到房后倒垃圾时,看见薛峰正在无处的沙柳丛中串游。从他走路的
敏捷和不断地东张西望看来,他的兴致不错。
我很高兴。我为沙漠的独特风光而自豪。看看吧,我们的沙漠……我们的沙漠?是的,
这沙漠曾经是我们共同热有和向往过的。哦,沙漠……
我赶忙转回去给他准备早点。
我们这里一年四季都不吃早点。第一顿饭能常都在上午十点左右才吃。我已经入俗了,
但我知道他已经习惯于城市生活,早上不吃东西不行。
我把自己积存的鸡蛋、奶粉和白糖拿出来,到灶房里煎了几个茶包蛋,冲好了奶粉并加
了白糖。主食有蛋糕(这是前不久从城里带回一的)。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就转到屋后去找他——我看见他也正往回走。等他走近前
来,我问他:“昨晚睡好了没有?热不热?”
他笑着说:“比城里凉爽,但没睡好。”
“为什么”“蚊了太多……”他问我:“你睡好了吗?”
我看见他的眼睛内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我没有回答,摇摇头,对他说:“回去吃早点吧……”
“早点?他惊讶地说,“你们这儿还吃早点?”
“怎么?这儿的人连饭都不吃了吗?”
我们都笑了,然后走回宿舍。
好长时间来,我第一次这么早吃东西,而且是和薛峰坐在一块吃。这使我心里有一种说
不出的滋味。我一边吃,一边不由想:当初我不正是这样幻想每天早晨和这个人一块坐下来
吃早点吗?……想着想着,我根本不知道有两颗泪珠已经挂在了脸上。等薛峰盯着看我的时
候,我才感觉到了。
我赶忙用手揩去脸上的泪水,放下手中的一块蛋糕,装着去打水,提起暖水瓶出了门。
等我提着暖水瓶回来的时候,我看见薛峰也把半块蛋糕放在纸上,不吃了,呆呆地坐在
椅上了。
我已经稍微平静了一些,对他说:“你快吃吧,杯里的奶快要凉了。”他一言不发,仍
呆呆地坐着。
我自己也不知该做什么,放下暖水瓶,就靠在炕拦石上,低头专心地抠自己的手指头。
沉默。过了一会,薛峰抬起头,突然问我:“……小芳,你还喜欢我吗?”我抬起头又
把头低下。
“我仍然喜欢着你……”他补充说。
喜欢?这并不等于爱。爱,是的,他不会再说出这个字来。可他又开口说:“我永远爱
你!小芳!”
他现在怎么不能这样说呢!我甚至为此有些愤怒。
我抬起头,发现他眼里旋转着泪水。
“你怎么还能这样呢?你已经……”我带着责备的口气对他说。“不!我盲目地闯进了
一个烂泥塘……”他痛苦地喊叫说。
停了一会,把便把他后来的情况,尤其是和贺敏的前前后后,都给我说了。我相信他没
有撒谎。
说完后,我们又是一阵沉默。
我竟然忍不住哭了。我并不只是为他和贺敏的恋爱而痛苦;也不只是为他和她断了关系
而庆幸;我主要为他自己难过。在这一年多里,他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啊!难道我热爱
的薛峰就成了这样一个人吗?他痛苦地望着我,问:“你能饶恕我吗?”
“这只是你的事……”我说。
“不,我问你,你能不能饶恕我!”他叫道。
“我的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低下头说。
“你能不能饶恕我?”他固执地再一次问我。
我沉默着。我觉得心里打起了一个热浪。
现在我知道他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并且走近了我。
我没有躲避。他紧紧地抱住了我,并且把他泪水斑斑的脸贴在我的脸上……我也忍不住
伏在他的胸脯上抽泣起来了。是的,我又重新拥抱了我已经失却了多时的幸福,并且由引而
感到多少委屈……当我们重新面对面坐下来的时候,双方都感到了这一刻有多少美妙。就像
一个跺重的物品丢失后又重新回到手中——尽管东西学是原来的,但好像比丢失前更珍贵
了。
停了一会,平静了一会,薛峰怀着激动的情绪对我说:“……小芳,当然重新再见到你
的时候,我知道你对于我是多么珍贵。我再不能没有你了;我也再不会做出那些荒唐事了;
我一定要和你生活一块……跟我走吧!到省城去!我们一辈子会很幸福的……”“啊?”我
瞪大眼睛望着他,怔住了。
像一年前一样,我立刻又回到这个严峻的问题前面来了。
是的,闹了半天,由于感情冲动,我竟然忘记了横在我们中间的那条老鸿沟。“小芳,
你不要再折磨我了。你应该知道,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不一定到艰苦的地方就是英雄模范,
而留在城市城的就是落后分子。实际情况恰恰相反。现在的许多英雄模范都产生于大城市和
高级学术单位。蒋筑英,罗健夫,孙冶方……”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阐他的关于新蚨工的高
论了。
我冷静下来了。我平静地对他说:“你对我误解了,我来这里工作,并不是要做英雄模
范。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并不想让谁封我什么头衔。薛峰,你应该了解我是个什么人。再
说,你也街道我学的专业是什么,我只有在这里才能更充分地发挥自己的知识专长……”
“但是,我也知道,你来这里,是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色彩的!”他辩驳说。“我并不忌
讳这一点,”我对他说,“我们这么年轻,如果没有理想,就不会有正确的生活目的。”
“那么理想就是只能在这沙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