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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3

作者:马甲乃浮云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风袭来,接天莲叶如一下下翻腾的绿浪,花瓣半放的粉荷也似闺阁少女含羞的脸蛋,轻轻瑟瑟颤悠着。

所以,玉佑樘待屋内,并未开窗,仍会有丝丝沁香流入房中。

此时,她直直立于镜前,赤|裸着雪白纤细的上身,身后碧棠与一位典药局的女医官正不转眼注视着她,玉佑樘的面容也不见一丝羞耻不堪,依旧平静敛着眼睫,一圈接一圈绕好,将束胸白布裹得紧实不已……

医官盯了片刻,垂首道:“太子殿下,方才为您把脉,宫寒之症太盛。您即将年满十七,月事都还未见丝毫……若还继续服用抑制发育的药方,恐怕终生不能有孕。”

玉佑樘边将那件与皮肤材质近似的胸甲罩上,拉紧扣好,边对镜勾唇一笑:“如果孤一直要伪作这种身份,也无需进行生子这种事吧,不是吗?”

医官不语。

她舒展开细长的双臂,由碧棠为她套好一件轻薄的紫色曳撒,才慢悠悠回身,拈起手边玉碟里的一颗黑色药丸,道:

“我已习惯自己男儿身,就算此生无法育子,也不觉有什么不妥,药……我会继续服用。宫中眼目众多,若我一个不小心露出马脚,死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她瞥了眼女官:“还有你。”

说罢,玉佑樘将指甲大小的药丸含进嘴里,未饮一口水,便轻松咽入喉咙,又启唇,

“其实作一名男子挺好,比女人少了许多麻烦事,要说唯一不好的地方……”玉佑樘左手连拽两下胸口的衣襟,拧眉愤懑:

“这种天气,里头还要套这么多东西,每日上朝归来都会兜一胸口的汗,又湿又重,难受爆了!”

碧棠&女医官:“……”

殿下请您放对重点好吗?

那厢,东宫典药局的所有药师医官,还在焦头烂额争议着,要不要开始为太子殿下调理身体驱逐宫内寒气……

这头,我们的太子殿下已经在翻阅内阁送来的东宫职务正选名册,里头的所有人名并不止是一个个代号,而是由首辅大人亲力挑选出来的出类拔萃的人才,玉佑樘细长的食指在纸页上沿直线一路点划,目不转睛地扫完所有名字,结果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徐严沈三人,竟也被选在其中了……

玉佑樘托腮,首辅大人先前不是很反感她同这些人交往的咩?

思及此,她唤来碧棠,写了封简易的小笺,叫碧棠带去给谢诩。

=。。=

碧棠办事向来高效,半个时辰后,谢诩便从小内侍手中接到一张小字条。

内侍道:“是太子殿下遣宫女送来的,让小的务必交至大人您手中。”

那孩子好久没给他送小纸条了……

谢诩轻咳一声,抑下心头雀跃般惊喜,慢吞吞接过小纸笺,刚打算细细展开,意外瞥见小内侍正也好奇凑来看,又将手心开了一半的纸片一下阖上,略微昂首,将冰嗖嗖的视线移至小内侍身上……

然后,微眯起眼,轻吐俩字:

“出去。”

被自家大人多次驱逐出门的小内侍已然习惯麻木,瞬间缩回脖子,极快闪边边。

谢诩这才将纸条大展,上头的一行小字并非以往随意的行书,而是一笔一划的隽美小楷,足可以窥出书写之人的诚意百般——

“谢先生,您真的很好……”

……您真的很好!

培养玉佑樘这么多年,谢诩从未享受过她如此直接又真挚的美誉,看至此处,一丝蜜意瞬间萦满心间……但下一刻,过目不忘的谢大人又猛然忆起——

驭女诡术一书中所写,女子若对你讲“你真是个好人,你人真好,你是个不错的男子”一类话语时,下头大多会再带出一句“但我们还是更适合做好友”“但我们还是更适合做兄妹”“谢谢你喜欢我”这样的话,言外之意,就是不适合结为爱侣,所以女子一般出现讲第一句话的征兆时,你就要立即阻止,不然一定会被委婉拒绝!

难道她已看出自己对她的那些心思了?然后要来回绝他?

苦水一下将心口甜蜜混沌,谢诩唰一下用大掌将纸片盖得丝毫不漏,不敢再瞧下面的话。

但是……委实忍不住,谢诩又小小地挪开一根小指,看到下面的一句话里面有个“荷”字。

再移开一点,是“荷花”一词……似乎不是那些固定句式?

谢诩这才舒一口气,摊开手,拈起那张字条对光直看——

“谢先生,您真的很好,能不计前嫌将徐严沈三人提点与我。宁幽池的荷花开得很好,您要过来看看吗?”

谢诩前后将这张字条上的字来回浏览三遍,才对着门口唤道:“九月,进来。”

被赶出后一直守在门框边的小内侍听见大人呼喊,忙又蹦跶回来。

谢诩掀眼看向他,眉间极为淡薄,不展一滴滴情绪问:“这几日我可有休假?”

内侍:“禀告大人,没有!”

“……调休呢?”

内侍:“您是说将下个月的假期,提到这个月来?”

谢诩应道:“嗯。”

“可以,下个月有两日休假,您需要几天?”

“一天?”谢诩思忖片刻,一日估计不够,他还需一日来缓冲及回味幽会后的兴奋……

所以,我们的首辅大人立刻否定掉原先的,又定夺道:“将两日假期全部调至这个月来。”

“调到哪天?”

“今日下午……不,还是明天好了。”还要好好准备准备。

“看起来,大人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急事?如果很着急的话,今日下午就去办了吧,毕竟只算半日,大人下个月亦能有半日休息,这样大人也不至于连续办公一个月过于操劳,如若明后天休假的话……”

“九月。”谢诩淡淡唤道,打断他。

“嗯?”

“出去。”

“……噢。”委屈音。

晚间,谢诩洗漱完毕,于枕下翻出那本《驭女诡术》,翻至折叠了一角的那页,上头被他用红墨勾划了一句: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是了,从今日之事看来,他那时心中郁卒,为压抑情怀而在正选名录上写下的名字,不想却误打误撞,取悦到了玉佑樘,让她对自己有了一些更加崭新的,更为正面的看法,甚至还私下邀约自己一同赏新荷( ≦*)?……

看来当时被他所轻蔑所忽略的书,还真是有那么点用处。

谢诩决定重新重视这册读本,悠然提笔,又将密密麻麻小字中一句通俗话语用浓墨划下:

请记住,宽容大度的男子,永远是女孩儿们的心头好。

做完这一切,他又翻页回到目录章,视线锁定于“赠礼篇”那一栏上……

这篇中,介绍了男女间极为合适的定情礼品,谢诩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终于确定了一样东西——

便是民间颇为流行的小曲《挂枝儿》里头所唱咏的一物: “纽扣儿,凑就的姻缘好。你搭上我,我搭上你,两下搂得坚牢,生成一对相依靠。系定同心结,绾下刎颈交。一会儿分开也,一会儿又拢了。”

因纽扣实际分为“纽扣”与“纽门”,只有合在一起时,才能算是一枚完整的扣子。

从而衍生出一个“生成一对相依靠”的典故,成为男女之间再合适不过的传情信物。

谢诩思索许久,决心明日一早便去小经纪,亲自挑枚扣子,将纽扣留给自己,纽门送给玉佑樘。

(*小经纪:古时卖小玩意的小商铺)

=。。=

翌日上午。

玉佑樘并未穿宫服,只着一袭交领月白道袍,虚虚戴软翅纱巾,一对碧玉环正缀巾边,腰间横有一条鲜紫丝绦,于背后轻巧打结,看着甚是养目。

极美的少年手执折扇,慢步徐行,穿越重重粉荷,直叫人觉得——

花不比景,景不如人。

端本宫中的宫人们,虽都知晓她为女子,却还是不禁折服在自家太子殿下……那一派极为洒脱的风流态度之中……

谢诩已早早于亭中等候,他可是牢记了书中一句极其重要的箴言——

“男女幽会时,若你心仪的女子还未到,那你就等着;若她到了你还未到,那你就等着吧。”

首辅大人今日休假,不必办公,也是一身便服。

他昨日曾提前嘱托碧棠今天一定一定要让太子穿月白色的袍子,好与他相配……

因为他也特意穿一件月白长衫,色系浅淡,会衬得人年轻些许。

玉佑樘走过卵石小径,于亭中入座,坐定后,她先为谢诩斟了杯清茶,才起身走至亭边,凭栏道:

“首辅大人,我先前信里说荷花开得好,说的可不假吧。”

谢诩瞥玉佑樘侧脸一下,她肤色极白,莲花映日,镀于她脸颊上的粉色看起来也格外清晰,有几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动人逸趣。

谢诩没看荷花一下,收了眼,抿口茶,平静无波回:“嗯,是开得不错。”

玉佑樘又回到小椅,将纸扇一展,连连扇风,并压低声音:“师父,这次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要我怎么感谢您呢?”

边讲话,还边惯性一般眨巴眨巴眼睫,似一只摇尾讨喜的小犬。

太萌啦!=,,=

谢诩偏头不看她,目光急乎乎寻一处落下,片刻,终于伫于一片荷叶中央的清珠上,方才启唇:“举手之劳。”

“哦……”玉佑樘悠长地应了声,又卖乖笑道:“您先前不知何因同我置气,这回竟如此爽快地来赴约,让我颇感受宠若惊呐!”

谢诩疾疾否认:“我不曾与你置气!”

猛地,谢诩察觉自己反应有些过度,立马又放缓嗓音,冷巴巴道:“我这次来,主要是因上回端午你送我一只香囊,作为师父,也该有个回礼。”

说完,谢诩又从宽袖中拿出一只精巧的小匣儿,推至玉佑樘跟前,面色依然不改。

玉佑樘笑意未褪,将小木匣又往自己这边拨了一点点,滑开花纹细致的匣盖,瞅了瞅里头的东西……

她眼底笑意凝固,呃,怎么是一个用于女子衣裳上头的金质纽扣,虽说很美丽,花蝶形态,还嵌有一颗流光溢彩的小红宝石,但是吧……

玉佑樘拈出那只小纽扣,问:“谢先生,你送这个给我?”

在一旁故意冷着脸,但心中正迫切等待着少女惊艳赞叹的谢诩,还沉迷于脑补之中,不愿开口,只用鼻腔极轻极温柔地“嗯”了一声。

玉佑樘毫不避讳,直接言道:“你怎么总送我一些没用的东西,我现今已是男儿身,再也用不了这些女子的物品。”

第一刀——!

“上回簪子也是,这回扣子又是,”佑樘这般随意讲着,又捏起纽扣凑近他,在谢诩眼前晃了两下:“而且你只送了一半,还有一半呢?”

第二刀——!!

谢诩沉默半晌,道:“……在我那。”

玉佑樘:“哦,那你藏着另一半做什么?”

第三刀——!!!

心口被连插数刀,内伤不已的谢诩一下起身,表情森然,字句如冰锥锥一般往下直掉:

“荷花也赏过了,我先走了,”顿了顿:

“你也别整天跟那几人在外头玩,老实待屋里多阅些书,一直问问问,真是愈发不学无术。”

☆、25第二十五幕

一向尊重师嘱的太子殿下,当日下午便去了趟昭文馆,打算开启强力念书状态。

午后日照熏暖,少许烟尘和墨香漂浮半空,玉佑樘穿梭于书架间,很快挑出数本,兜得怀中满满,跟在她后头的碧棠见自家主子找书找的满头大汗,问道:

“殿下,怎么突地想来看书了?”

玉佑樘并不答她,只径自走至书架一旁的桌案后坐定,将书册放齐叠好,才提笔写道:

“谢先生上午送我一枚纽扣,我不明其意,还被训不学无术,这会得来查查这物什到底有何意义。”

碧棠览完那道字,又瞥了瞥自家主子搬来的书,全是什么《首饰冠服主录》,《博物考》,《大梁物典》之类的……介绍各种物品首饰的书类……

碧棠不免扶额:“殿下,你可以问我的,我可是清楚地知晓其中的奥义……”

玉佑樘不可置信地瞥她一眼,写:“什么?连你一个女人都知道,那我更要好好读书了。”

书完搁笔后,便哗啦拖来一本书,小心翻开。

“……”有种智商被侮辱的感觉,碧棠默然稍许,又言:“殿下,要奴婢告知你吗?”

“千万别,”玉佑樘急忙对她做了几个无声口型:“我,自,己,找。”

碧棠恹恹退到一旁:“……好吧。”

光影一点点变幻,玉佑樘边翻书还边仔细做以笔录,“《周礼》《礼记》等书籍中早已出现‘纽’字,春秋战国期间便有对纽扣的使用……”

碧棠在她身边下拉着眼偷看,心头不由抓狂不已,暴躁道:“殿下,您一直看宫中这些正经图册,根本不能解出其真正寓意的,要尝试一些民间艳书博闻才可以……殿下您有听奴婢讲话吗?”

玉佑樘仿佛不曾听见,依旧埋着脑袋,啃书不止。

碧棠放弃抵抗。

这时,一位青年的到来,成功解救碧棠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恰巧来昭文馆查阅资料典籍,不想却瞧见了太子殿下正坐那,一手哼哧哼哧地拼命翻书,一手下笔如飞作以笔记。

青年微笑一揖,道:“太子殿下,好巧。”

玉佑樘听声音很是耳熟,也掀起眼睑去瞧来人,果然,是严正白。

她回以笑容,这笑晃晃的,有一种刚从书海浮出头的懵懂。

玉佑樘拍拍自己身侧的椅子,示意严正白过来坐。

年轻的公子也不作推辞,走至玉佑樘身侧坐下,又偏头瞧了眼她在书写的那本笔记,讶然道:

“殿下真是好闲情,研究扣子?”

玉佑樘提笔回他:嗯,近来闷热,诸臣积极性不高,内阁送来的新折也少了许多,便多出几分闲工夫。

严正白长眉一挑,而后启齿,极轻地哼道:“机梳儿,是奴家亲手做就……香茶儿并扣钮,都藏在里头……送亲亲牢系着,休忘了旧。香茶儿噙在口,钮扣儿在心头——”

他刻意将嗓门拿捏得极细,似是女儿家在吟哦小调,轻柔缱绻之极,如一根小羽毛儿钻进人耳朵又流入人身体一般,撩得玉佑樘心窝窝直发痒,她不由被吸引,侧目凝视着严正白,直至他全部哼完……

“好听!”玉佑樘落笔,赞叹不已:“虽是反串,但实在是……动人。”

严正白得意一乐,重回原来音色,道:“殿下谬赞。下官长年混迹青楼,这曲儿便是我曾亲自为那些艺妓所写,见殿下在研究纽扣,我又记了起来,哼一曲助个兴罢了。”

玉佑樘一听事关纽扣,又将那唱词在脑中滤了一遍,下笔问他:这曲写的是?

在自我擅长的领域,严正白不禁大力抒发学术精神,侃侃而谈:“是女子赠与心仪之人的传情信物,曲词中纽扣,香茶皆是。纽扣的含义甚至更为大胆,《牡丹亭》‘惊梦’一出中,柳梦梅对杜丽娘深情唱道:‘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揾着牙儿苫也……’,乃是相当直率、炽热的表白之意。”

玉佑樘思起谢诩送她这玩意儿,又写:若是男子所赠呢?

严正白道:“同理,男子送女子也是为了表达爱慕之情,有交襟联袂的意思,”说罢,他又意味深长瞄了眼玉佑樘,促狭问:“若非太子殿下有了心仪之人?”

玉佑樘嘿然一笑,用一种“大家皆为男子都懂的”眼神回望他:不,问问罢了,指不定以后能用得上。

碧棠垂首立在阴影里,见自家殿下方才对自己各种嗤之以鼻,而这会对同为男儿(?)的严正白却是不耻下问,笑颜直开,又一次深深感受到了来自“男子界”的恶意。

=。。=

文渊阁中。

因被玉佑樘一早气走的首辅大人停了调休,下午又重返内阁处理公务。

于是内阁里头的小文官们,又被迫挨砸了半日的狂风冰雹……

有人不堪重负大胆设想,可以找个机会,于交往东宫的奏折中,偷偷夹一张小纸片,写有“殿下你就收了首辅大人罢!”,但是一想起自家老大滴水成冰的视线,若是被他查到此举……呃,细思极恐,还是作罢吧。

下班后,众人纷纷冷得抱臂归去,唯独首辅大人驻留阁中。

因为要补上午的调休,所以谢诩主动请缨,晚上不回去了,在这值夜班,顺便把白天未处理完的事务给一并解决掉。

月上中天,在一旁站着打瞌睡的小内侍被一阵蛙鸣惊醒,边打了下哈欠,边垂眼看自家大人。

只见谢诩不知何时已经翻阅完全部公文,案面已被他挪出一大块空地,他极为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握着一只香囊,搁在那方空处,玉质般的长指,也正一点点摩挲着小香囊上的绣纹——

也不知是不是烛火的因由,此刻的他,眉眼被染上一点金亮,完全不同于白天那般严峻,有一种……出人意料的温柔。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小内侍脑中没来由地冒出这句,他见自家大人一副完全不愿撒手的痴迷样,不忍心打搅,但又有极为要紧的事:

“大人!”

五指重阖,谢诩一瞬将那荷包收回手心,神情又重回冷峭的状态,放佛刚才那展露无遗的柔意,只是一个幻觉。

而后,谢诩问:“怎么了?”

“端本宫的宫女下午曾来过一趟,太子殿下让您子时前后去后|庭找她一趟。那会您在忙,我就没讲。”

“嗯……”谢诩平淡应着,又似是回过神来一般,一下从椅子上矗起身:“不早说。”

小内侍表明一下自己说的很是时候,“这会也差不多子时啊……”

但是他怎会知道自己大人是绝逼不可能会让那人等自己的,所以小内侍话还未落,就已见谢诩的衣角一瞬消散在门口!

小内侍不由蹙眉:也该让对方吃吃瘪才能更重视你呀大人,您难道没看见驭女诡术中最为重要的一句,男子不坏,女子不爱吗?

=。。=

玉佑樘准时抵达东宫后院,居然没见着那人的半点身影,这可是头一回。

等等吧,她找了个假山石块坐下。

夏夜燥热,玉佑樘只着了件薄薄的浅色单衣,她托腮等着,宽松的袖口直直滑落,露出一段皎白的小臂。

首辅大人一路疾行抵达这里,已有些小喘,他怕被对方察觉出自己的心切,特意在拐角处驻足片刻,稳下心跳,才绕了个弯,不急不缓步入后院的拱门。

玉佑樘极少等人,有些不耐烦地揪了根细草,来回四望,总算见着谢诩来了,忙站直身体,扬臂招手。

谢诩老远便瞥见她一大截纤细的手臂几乎完□露在夜色里,不由蹙了蹙眉,但还是耐下性子,慢吞吞走近,斥责道:

“这么晚还不睡。”

说出口竟是溢于言表的关心。

“我有急事要同你讲,”玉佑樘将手中那根草叶丢开,跳下石块,紧紧盯着他道:“你早上回去之后,我也听你的话,认真翻书了。”

“嗯。”谢诩被她直接而大胆地目光抓着,似被人掖住颈项,只觉喉咙中发紧到磨人,不由心虚地别开眼。

玉佑樘向前一步,站得离他更近了些……

一点疾风抚过,几点萤火自草叶里幽幽浮出,微光飘忽,似是天上坠落的银星……

而少女的嗓音,在夜风里听起来竟意外的清晰——

“谢先生,你是不是喜欢我?”

=。。=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诩垂目不语,半天未出一点声。

玉佑樘不再离他那么近,退了一步,又惊起脚畔草丛中躲藏的几粒萤火虫,她虽然退了,却不给对方一点空隙,又道:“你不讲话就代表你默认了?”

谢诩还是不言,似乎在默许玉佑樘的话。

“你在害羞?”玉佑樘又逼问。

谢诩这才肯张口否认:“没有。”

玉佑樘借着月光,瞅见他脸颊一点极为罕见,又极难被人忽略的薄红,道:“你明明在撒谎。”

从刚才开始,谢诩就一直被她步步紧逼,终于按捺不住,偏过脸,如实承认:“好吧,我的确在撒谎……”

忍不住,实在忍不住,忍了足足几个月,这些话在他脑中盘旋辗转了千次万次,在他心中也酝酿纠缠了千次万次。每一次在她面前,这些话都如一柄利刃一下下狠剐着他的胸腔,迫切地想要冲出,他也一次次地坚持着,斗争着,耗尽全力,只为把它们压回去。

谢诩有些许迟疑,但随后还是抉择了坦白,坦白出来的语调也是不掩热忱:

“我也的确有了喜欢你的念头……”

玉佑樘极为讶异地盯着他,沉默片刻,才道:“原来这段时间宫中盛传的事竟是真的,我还一直不相信。师父,”她疏离又礼貌地叫他,嗓音平静如初:“我想,你一定是一时鬼迷心窍才起了这样的念头,于情于理,我们都不可能又私情。”

赤|裸裸的拒绝……

谢诩只觉得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不,是深渊,还是不可估量的那种深度。

他身体里曾经埋伏许久的情绪种子一瞬间全部破土,随即枝繁叶茂地生长开来……

是沮丧?还是失意?他也无法确认清晰,好像一切都失了重量,只愈发觉得自己可笑。心绪流转,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后悔抑满全身,让四肢都有些许酸痛起来。是啊,他不应该这样坦诚,他应该立刻否认,应该继续维持着原先的关系与处境,保护好往昔的与这孩子一起的回忆,不然也不至于到了这般尴尬的当口,镜花水月一场空……

谢诩觉得更难难耐,他冷飕飕撂下一句“你就那么有自信知我心中所想?自作聪明!”,而后发挥惯常经典动作,拂袖而去。

玉佑樘见他像是极为心灰意冷,忙一路小跑,快步追上谢诩,拽住他袖子。

谢诩驻足,眼睛直视前方,不回头,也不开口。

玉佑樘指腹勒紧他扣子的布料,似是怕他真的彻底离开,有些怯懦道:“谢先生……我不希望因为这种事,影响过去的师徒情义。”

谢诩闻言,猛然回身,差点将拽着他袖子的玉佑樘带至跌倒,他垂眸紧紧盯着比自己矮许多,努力站稳身子的少女,瞳仁在星空下剔亮,却又浓郁,他问她:

“你知道男女之情么?一旦将一切捅开,到现下这般情形,以后恐怕很难再有任何瓜葛。”

玉佑樘皱眉,垂下手臂,宽大的袖子盖住指甲:“你又从未教过我,我怎么知晓……”

她话未讲完,只觉得自己右臂被轻轻一带,下一刻便跌进一个宽大的怀抱里,几乎及地的长衫因动作使然,衣角翻动起一大片草地——

草影婆娑,一瞬间,数颗流萤浮融进半空夜色中,宛若一个个极小的梦,随时都会消融……

玉佑樘被谢诩紧紧地,紧到极致地勒在怀中,她的侧脸就贴在他胸膛上,身体僵直在原处。是这样强硬而笨拙的拥抱,放佛下一秒就能将她掐入身体,迫使她维持着极为不舒服的姿式。玉佑樘吸不上气,被动承受着谢诩身体上铺天盖地的草木气味,以及他胸口灼人的体温。她有些难受,抬起一只手臂想抵开少许,却不料被那人一把捉住手腕,直接用力覆于他左胸之上,动弹不得一丝一毫——

玉佑樘心尖微颤,她明显能察觉得到,自己五指所停留的地方,正是隔着衣衫,于他胸膛之下的……

一颗怦然的心。

一下一下,毫不掩饰他的紧张,无措,和热忱,带动着直白而又真挚的热度和力量,如泉水击石般,极速跳跃着,而那一下一下跳动的声音,又离她那样近,似乎不存在一点间隙——

宛若耳畔,就在耳畔。

正在此刻,谢诩也在她脑袋上方,正经地告知:“这就是男女之情,”

话落,他又一下松开玉佑樘,敛目看她,眼中藏着一泊温柔的湖。他捏住她下巴,强行让她抬头注视自己的眼睛,还是一番教导态度:

“你脸红了,这也是。”

玉佑樘于他眸中能清楚瞧见自己模样,不由解释道:“是被你憋的……”

谢诩:“……”

☆、26第二十六幕

谢诩虽有些无言,却仍没有松手,依旧捏着玉佑樘下巴,他太需要她的注视,只有从眼里才能见着许多东西。

可惜,面前的女孩并未有太多的反应,她腮上的绯红很快褪却。她没有娇羞,而是不带畏惧地回望着自己。

谢诩的心也放慢,停在她下巴的手指轻微拢开,而少女肌肤的滑腻触感依旧余留在指尖,他刚要垂下……

玉佑樘突地动作,只轻轻一揽,纤细的手臂便一下圈搂住他的腰!

不比自己的那个,这个拥抱显得温和,而不倾犯。

谢诩僵住,刚巧放缓的心又倏然跃起,比方才自己的那一抱更让他紧张失魂,呼吸难抑。

——这是温柔的回应……?还是婉转的拒绝?

不等他细思,玉佑樘又撒了手,抱得很是短暂。

胸腔一下放空,有点夏夜的凉意钻了进来。而后,谢诩听见少女道:“那我也回你一个男女之情吧。”

谢诩正欲开口,又被她压了回去:“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这似乎也没什么难的。”

“嗯,不难。”他被这么一抱,心底软极了,这样应着。

玉佑樘明艳的细眸不放开他,一如既往的那派求知模样:“你以往并未教过我这些,我不理解也是情有可原的罢。”

“嗯。”

“谢先生以后不必屈藏,可以多教教我。也许今后某天就会明晰,也不至于让你这样不悦,不是吗?”虽是在求教,玉佑樘却一副循循善诱的引导态度。

“嗯。”

谢诩正求之不得,极快地应了。出声后却猛然汗颜,这算是……诱童?

不,他不等一刻,又在心底否认自己,玉佑樘已经长大,过及笄快近两年,是大姑娘了。

他已为她倾尽许多,自己的才学,知教,德行,还有几年的养育。与其让她慢慢领会,并且会极有可能倾心于别的男子,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将她完完全全留于自己身侧——

作为师父,他只是在享受自己汗水的成果罢了。(*ˉ︶ˉ*)

【大丧失

“好,我答应你,会好好教你。”谢诩这般回道,面不改色心不跳。

玉佑樘竖起食指一根:“那再问一个问题。”

“嗯。”

“既然是男女之情,那我们两个,谁算男子,谁算女子呢?”

首辅大人脸一黑:“……自然我算男子。”

明显掺杂一味失落的语气:“噢……好吧,随你,都行。”

“……”

谢诩望天,突然油然而生出一股“路漫漫其修远兮,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悲壮怅然感。

当夜,回到文渊阁继续值班的首辅大人又叫来小内侍,称自己明日依旧要调休,让他安排一下。

内侍内心翻白眼:大人您不要半天一个主意好吗?

正在兴头上的谢诩自是不知,老早便在心头规划好了明日之事。

一,阅书,通读,熟读,深读,高度掌握《驭女诡术》的所有要义。

二,回味今夜的心跳!

=。。=

没过几日,东宫正职名选很快拟旨下来,徐阶被擢升为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正五品;而严正白和沈宪,则分别被任命为左谕德和右谕德,皆是官升从五品。

朝中又掀起一波旖旎遐想,太子殿下总算能正大光明地对翰林连璧出手了……不过,这提拔他们的人可是内阁首辅大人,如此想来……噢——谢大人居然这般秉公无私,未有一点锱铢必较,颇具正妻之度量啊。而且,近几天上朝时似乎都未感受到人为冷气的供应,约莫是首辅靠着这事又重新夺回太子殿下的恩宠了?

于是谢诩最近上朝前后,经常遇见别些小文官对他这番恭维赞美:

“谢大人果真宽容大量,是小辈之典范啊。”

“谢大人不光姿容美好,连气度那都是杠杠的唷!”

“首辅大人的胸怀果真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谢诩闻言,额角青筋跳了又跳,断然无视。

哼……现今玉佑樘可是只向他一人求习男女之事,那几个小子,他可不放在眼中半分。

今日早朝,和几位幕僚精细挑选,并确认好迁仓地址,差不多可以征得皇帝拟旨的玉佑樘,特别又在朝堂上提及此事。

她今日一袭艳丽朝服,高位于阶上,身侧一位小太监也在替她缓缓陈述:

“上回润州粮仓迁徙一事,孤看无人反对。已遣人考察过地形,仔细择了迁仓地址,诸位可还有异议?”

众臣不语,默契万分地将目光一并投向第一列的首辅大人。

玉佑樘也朝他看去,扣了下桌子。

小太监忙言:“不知首辅大人这次可有他见?”

谢诩握玉笏上前一步,平静不已:“没有。”

众臣瞪眼,谢大人你……

又忙将视线流至太子身上,只见她笑意盈盈,眉眼弯弯,纷纷暗叹,太子殿下果真绝色,御男之术分外了得啊。

见无人反对,玉佑樘又提笔疾书,小太监也忙跟着诵读:

“既然诸卿无任何异议,那迁仓一事便定夺下来。不过……需要有一人负责此事,”书至此处,玉佑樘抬眼纵观朝堂一遍后,才又垂眸继续:“迁仓一事事关重大,派遣去那里的任责官员最好为文武全才,处事果决,胆大不失慎重,有担当肯吃苦之人,朝中若有大人自信如此,且愿意接下这份公务,现下便可毛遂自荐,孤定当着重考虑——

玉佑樘笔锋一转,又补充道:“此外,内阁众臣肩负重要国务,就不在选列之中了。”

玉佑樘落笔时分,小太监也念完了全部。片刻,朝中一片寂静。

是的,这不是个好活,累就算了,还有凶险,万一那边百姓不爽朝廷突然说迁仓就迁仓,拿着割麦子的镰刀追着你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呀。

众臣心思深沉,思虑良多,无人敢上前自荐。

殿中气氛安静到尴尬。

突地,一句朗音撕裂沉默——

“——殿下,臣愿意去!”

众臣忙循声望,毛遂自荐之人,是刚上任的右春坊谕德,沈宪。

果真少年气盛,胆大无畏,一身青色官服,萧飒如杨的少年上前大步,眼中盛芒璀璨!

只听他胸有成竹道:“微臣自信符合殿下的所有要求,只要殿下同意下官担当此任,下官定当鞠躬尽瘁,在所不辞——!”

玉佑樘打量他一番,扬唇一笑,颔首不止。

翌日清晨,沈宪在太子殿下及众臣的致敬目送中,挥别自家老爹沈尚书,踏上了前往润州的马车……

=。。=

迁仓一事总算尘埃落地的玉佑樘,也得了空闲,便写了封小笺给谢诩,只道:最近颇多闲暇,谢先生若也有空,可来教习男女之事,我正好也感兴趣得很。

于是,某天下午,文渊阁中的小臣亲眼目睹自家首辅大人与端本宫的一位宫女见面归来后,完整交托了一些公务,便疾疾朝着东宫方向赶去,并且至始至终面颊上都带着一点……当事人可能都不曾意识到的微红……

谢诩抵达东宫的时候,碧棠很快迎接上来,道:“白天外头耳目过多,所以殿下请您至密室一议。”

密室!

谢诩闻言,一颗沉在原处的老心又如小鱼入水般,游滑跳跃开来。

他稳住面色,徐步跟碧棠进了密室。

谢诩后脚刚入内,碧棠便嗖得闪了身,密室门也一下关上。

他扬眸一望,不由轻轻一怔……

眼前的玉佑樘虽还身着上午早朝时分的绯红常服,却并束一丝发,一瀑直直垂坠,亮而乌,似上好的玄色丝缎。

“你怎未束发?”谢诩不由问,启唇后才察觉自己嗓音已有些黯哑。

玉佑樘缓缓起身,带起一绸细软的发丝轻微摇动,流光溢彩,她走近他,道:“我扮演的不是女子的角色吗?”

她勾起胸前一缕,捏于玉白的细指之间,晃了一下,真诚解释道:“这样似乎更像一名女子些?”

这样纯粹无邪,在谢诩眼里却是赤|裸火热的挑逗。

他心头升腾起一股闷燥,偏头不再看玉佑樘,直直走至桌前,为自己斟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而后撩摆坐定,沉声道:

“过来。”

玉佑樘很乖顺地走至他身边,她一停,谢诩便嗅见一丝芬香。

“你还熏了香?”他问,嗓音听起来有一点恼怒。

玉佑樘抬袖,如小狗一般闻了两下:“嗯,碧棠告诉我,女儿家都用这个,让我也试试。瑞脑销金兽,有暗香盈袖,女子都会熏香,我这样也算有模有样吧。”

谢诩眉心一跳,道:“离我远点。”

说完意识到太为过分,忙又缓下声,换了说辞:“我是言,坐我对面。”

玉佑樘也老老实实坐了回去,与他面对面,乌润润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他,道:“可以开始学了吗?”

谢诩有些无言,方才被玉佑樘长发一撩,暗香一勾,搅得他心湖散乱,此刻他大脑空了大片,突地记不起这几日反复琢磨的《驭女诡术》当中的内容了。

哀……(;д;`)

只好临场发挥了。

第一步是什么?他在心中反复回念,只求能勾起一丝记忆……第一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对了。

他终于有了头绪,是执手,嗯……拉小手。

思及此,他瞄了眼玉佑樘的宽袖,她的手还藏于其中,他还清晰记得那日满架日光青叶之下,便是这只手让他一时情动……

轮到真枪实战,首辅大人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只好微咳两声掩去赧意,平静道:

“手给我。”

玉佑樘闻言,一把撩开大段袖口,露出一大截皎白如月的手臂,然后……

以一种就医时等着被人把脉的凛然姿态,直接又粗暴地隔桌递了过去。

☆、27第二十七幕

谢诩敛目,就见那只小手掌心正大方无碍地摊在自己跟前,柔嫩纤小的五指微微弯曲,肌肤羊脂一般光洁平滑。

她这样率真,谢诩反倒局促起来,

“然后呢?”手的主人见他无反应,又迫切问。

她眼睛亮晶晶的,谢诩不忍再看,偏了头,不再面朝玉佑樘,边小心地替她将袖子挽回至袖口,边蹙着眉训道:

“女儿家要自矜,不该露出这么多。”

“嗯!”玉佑樘认真点点头。

替她挽好袖口后,谢诩又收回手臂,此间细致之极,未触碰到她的肌肤一毫。

说好的拉小手呢?

自己的兴头倒先被自己掐了,谢诩心头一阵无力,却又瞄见玉佑樘手臂还横亘在桌面,也没有一点要缩回去的意思。

他决定,重振旗鼓再来。

“然后?”少女突然问,还又把手往他前边挪了一点。

真是极为强大的心理压力啊……

谢诩暗里深吸一口气,衣袖轻擦桌缘,唰一下去触碰到那只小手——

然后极快地拨开五指,开始……呃……开始……

谢诩洁净的面颊很快爬上一丝红晕,他稳定声音,为自己奇怪的举止找了个说辞:“我为你瞧瞧手相。”

嗯,是啊,我们首辅大人学识可谓是丰厚之极,对各个领域均有涉猎,其中不乏面相首相风水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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