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玉佑樘开口,他又温和道:“别受凉了,先把衣服穿上。”
随后双手伸过玉佑樘腋下,将少女从浴桶中打横抱起,拽下挂于屏风的毛毯,三两下就将小女孩裹得好好,搂紧在怀里。
少女也不抗拒,顺从地被他抱着,谢诩下巴抵在她发上,柔软的扎进人心里。
时光静止在这一刻就好了。
过了一会,怀中的玉佑樘打破沉默,问:“谢先生,你身上不难受?”
“?”
“我醒来之后,觉得腿间黏糊糊的,很难受,就过来沐浴了,你不难受吗?”
脸红,“……还行。”
“谢先生你还是洗个澡吧,我觉得你有点脏。”
“……好。”
=。。=
第二日,早朝。
众臣意外发觉,平常都板着一张脸冷峻无比的首辅大人看起来很是红光满面意气飞扬啊。
甚至还破天荒的,头一回主动在朝中和别的同僚打招呼:
“太保大人,早。”
还轻轻地笑了笑,这个笑容真的太惊人了!
又是受宠若惊又是难以置信的太保吞吐回道:“谢,谢大人,早!”
不止如此,上朝期间,附近几位高臣还意外瞥见,首辅大人一看向认真听奏的太子殿下,就会莫名奇妙面红,然后刷一下别开脸去。
看起来,真真……羞涩无比啊。
有好事者八卦儿一下朝后便四处打听,才知昨夜首辅大人要求自打将昏倒的太子殿下抱回端本宫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直至第二日清早才见他身着昨日衣饰匆匆回府……
噢——
首辅大人好样的,端的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正值沈谕德伤逝,太子哀伤悲切之际,趁虚肉慰佛旺耐……
此刻恐怕已是太子殿下的□之臣了吧!
于是乎,之后几日,朝上众臣流转在太子与首辅二人之间的目光,变得分外微妙了起来……
=。。=
又是一晚,桌上烛火微摇,玉佑樘洗漱完毕,借着光,伏首翻书。
碧棠突然叩门进来,禀报道:“殿下,谢大人过来了。”
玉佑樘从纸页后掀起狭长明亮的眼:“噢,让他进来吧。”
过了片刻,谢诩一支长臂掀开玉帘,小幅度倾首步入房中,他身量太高,进门时均会不由自主的微屈□。
他下意识去看少女,正握着书本架在桌面,屈腿两只莹白的小脚露在外头,十只玉润脚趾蜷在椅缘,约莫是要去睡了,发冠已被卸下,一头黑丝如墨流淌,耀织着金色的烛火,交缠布满她小小的身躯。
他一点点朝她走去,叫她:“铃兰。”
玉佑樘知晓是谁,她沉迷书中,懒得抬头,但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影子愈发压进,而后抬头,方要问他这会来有什么事,小口还没开,所有的话语都被他的唇压进了嘴里。
“唔……”
他的吻来势汹汹,湿腻的舌头一下挤过牙齿,钻了进来,缠绕上她的舌头,粗暴的吮着,又细致地不放过口腔的任意一处。
玉佑樘喘不上气,用力推他,她比起他来生得太小,力道更是差上许多,于是那人毫不费力地就能将她手夺开,架到他背脊上。
被他亲着,玉佑樘觉得自己舌头都快化了,渐无知觉。
大掌随即探进她的中衣,摩挲着她滑腻的肌肤,精细雕琢的锁骨,才露尖角的小荷,盈盈一握的腰线……
玉佑樘这才回魂,吃劲狠咬他嘴唇一口,淡淡的血腥味瞬间自二人口中弥散开来。
谢诩吃痛放开她,银丝勾断,他似回味般地舔去唇上的血丝。
玉佑樘揪开他还掐在自己腰侧的大手,眉心微皱,难受道:“男女之事的这部分我已通晓,而且上回我说过不想再上这种课了。”
“我知道,”谢诩应道,他依旧喘着息,眸色深暗,明明承认,却又来咬她的耳垂,这处是玉佑樘的敏感地,被他滚烫的唇舌包裹舔舐,她又是受不住地一波颤抖……
“温故而知新,”谢诩哑声这般讲着,边撩开她底裤,强迫地握紧她的手拉下,于她自己腿间缝处一抹,而后将湿润晶亮的指尖递至她跟前,形容认真专注道:
“况且,你也想复习了。”
玉佑樘脸臊红,又羞又恼,不想看他,疾疾支吾否认:“我一点也不想……那么疼。”
谢诩托着她,让她双腿环上自己的腰,将她从椅子上腾空抱起,而后轻轻在她嘴角啜了一下:
“别怕,我会轻一些的。”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少了些,放假实在是忙,眼睛又痛,暂且先更这么多了,不好意思了【鞠躬
明天返校肯定就能恢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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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幕
谢诩将玉佑樘放平在床榻上,而后欺身上去,他也不急着进入正题,只伏首细细亲吻着少女嫩白的颈子,亲了一会,耳畔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他与她挨得极近,几乎无缝的距离,所以听起来也很清晰。
声音自然来源于玉佑樘,音色简直冰冷到骨子里:
“谢诩,我不喜欢你这样。”
谢诩微微一僵,停止了动作,但未直起身,依旧埋在她颈侧,低低笑了一声,问:
“哪样?”
闻所未闻的轻佻。
玉佑樘别开脸,并不答他。
谢诩见她不再作声,只有闷闷的吸气,也不多做纠缠,边直身边将她也一起抱坐起来,抚了抚她拧皱的眉心,问她:
“你方才叫我什么?”
玉佑樘还是蹙眉,硬巴巴吐出三个字:“记不得。”
“你叫我谢诩,”谢诩替她回答着,眉梢微提,“倒像是叫夫君,不像叫师父了。”
很明显,这个称谓取悦到我们的首辅大人了,他轻刮着玉佑樘的小脸,嗓音有种难见的温柔和纵容:
“罢了,是我不好,睡吧。”
而后和衣躺下,搂着玉佑樘的手臂却是丝毫没有松懈。
玉佑樘挣扎了一下:“你这样抱着我睡觉不舒服,我根本睡不着。”
谢诩又将环抱着她的长臂收紧了一些,鼻畔是女孩儿发丝的香气,钻进心口:
“再唤我一次方才的称呼,我就松手。”
他不禁这般要求道。
玉佑樘闻言,再也不动,蜷在他怀里,像只憋屈的小兽,不吱一声。
还跟以前一样倔啊,谢诩忆起以往许多回忆,心间愈发柔软,渐渐的,他也阖上眼,入了梦……
梦里是山寺桃花始盛开,百里胭脂云。
他立于回廊前,静静望着十四岁的玉佑樘腾一下蹦进桃花林,衣袍鞋履扫起一地落花,娇嫩的花瓣儿纷纷洒洒。
隔着一幕薄粉剔透的色调,他能瞧见女孩儿在努力地踮脚,一下下去够开满花朵的桃枝,她又跳又踮的,好不容易摘下一枝,紧紧抓在手里,爱不释手,嗅了又嗅……
谢诩在梦里依旧能真实地回忆起当时的心境,他自出生起就担负着许多,眼前黑暗又光明,只有一条荆棘满布的路,一份难以承受的责任。
所以在那时,他注视着这样的美好,只觉得刺目。
当晚他就毫不留情地让她把桃花扔了,不论是桃花,亦或桃花一般的美好少女,终究都不可能属于他。
而今日的梦境似乎又有了一些延伸,他能清晰地瞧见,摘下桃花后,心满意足往回走的玉佑樘突地撞上了他的视线,而后,这个女孩儿未有一丝畏惧和心虚的,折了个弯朝他走近,将桃花递到他面前,笑道:谢先生,送你了。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一枝桃花娇嫩水灵,似少女初妆,就跟握着它的人一样。
体质关系,谢诩春日极易起癣,向来恶花,但还是不作迟疑朝着那枝桃花探出袖去接,指尖刚碰到那棕色的枝桠时……
突地,自他所触的那一点起,整个桃枝慢慢粉碎,连接着少女握桃枝的那只手,而后便是她一整个人,在短促的光阴里,逐渐化为幻影……
他心悸不止,毛骨悚然,急切地想去抓,意料之中的,抓了个空。
“铃兰,铃兰……”
被谢诩紧搂在怀中,好不容易才有些眠意的玉佑樘又被他一连串焦急的呼喊惊醒,她蓦然睁眼,回过身,就见额角渗汗,一直唤着她名字的谢诩。
他似乎沉浸在噩魇里很难拔身,眉毛痛苦地拧着,一脸慌乱颜色,双手也在胡乱捞着什么。
玉佑樘一把扣住他手掌,大声叫他:“谢先生!”
谢诩这才安静下来,浓睫轻微一颤,慢慢睁开眼,幽黑的瞳孔朦胧似雾,而后才逐渐清明开来,直到玉佑樘能瞅见自己的脸在他眸中清晰地映出,他这才有了知觉……
下一刻,几乎惯性一般,他更紧更用力地把她扣回胸口,似是还心有余悸,沉吟着:
“傻姑娘,千万不要离开师父……”
玉佑樘沉默地盯了他片刻,垂下眼,没有正面答应他的话,只又往他怀里蹭了一点。
谢诩惊惶的粗息这才渐止,极轻地喟了口气,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
翌日,半月一次的朝休。
大臣们可以不用早起上朝,玉佑樘当然更不用。
她醒来已时至中午,谢诩早便不在身畔,她只依稀记得他起身后,曾在自己额头轻轻吻了一下,方才离去。
碧棠端来漱口水的时候,她含着水,模糊问:“谢大人回去阁里了?”
碧棠答:“是啊,”答完又突然放低嗓音凑近她,问:“殿下,是不是特别累啊?”
玉佑樘取过擦脸毛巾的时候,顺手敲了她脑袋一下:“整天脑子里想什么呢。”
碧棠嗖一下缩回头:“现在皇宫里的所有人都这么想,可不止我一个。”
玉佑樘不理会她,只闷在毛巾里,格外平静道:“其实根本没什么。”
碧棠不太明晰她的意思,换上一张疑惑脸,玉佑樘却不想再理她,由宫娥套上便服后,便提步往外走,唤上她:
“今天难得休假,咱去御花园走走。”
玉佑樘今日未戴发冠,只将一头青丝高高束起,衣着也很随意,一身青色深衣。
她行走向来温吞,不急不缓,柔顺的发飘在风中,盈盈起伏,很是动人。
她穿越画廊,风流无涯的模样,恰似一年春好处的绝胜烟柳。
在御花园中忙碌的小宫娥们痴痴望着,又猛然想起他龙阳之好跟首辅大人有一腿,不禁悲喜交加,悲得是完美的男子都去断袖了,喜得是将他二人浮想联翩一番,似乎也挺有爱……
玉佑樘当然不知,她心无旁骛走着,暮夏的风灌进袖口,虽然依旧熏热,但她体内寒凉,所以还算适应,并且觉得不错。
闲逸的时光可不能用来浪费,她带了鱼食,便停在阑干边喂鱼。大约一刻后,将最后一把鱼食抛下,绿水残荷之中,几十尾锦鲤摆尾涌来,争抢了个干净。
她这才满意转身,方要走下游廊的阶梯,便见对面浩浩荡荡来了一拨人,定睛一瞧,是皇后娘娘与她的宫人。
每每见着这女人,她都会油然而生出许多生理加心理上的排斥。
所以此番碰见,游园的好兴致瞬间扫去一半。
不过玉佑樘并未表现出一丝尬色,她微微垂首,以示敬重。
身边的碧棠也忙跪拜行礼,给皇后请安。
皇后娘娘于她们跟前驻足,嗓音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柔嫩到撩人:“真是神了,我今日出门前还想着会不会在御花园碰见我的樘儿呢,结果还真应了我之所想。”
玉佑樘仰头,朝着她礼貌地轻轻一笑。
而后她眼尾一暼,察觉皇后娘娘身侧还站了一位素未蒙面的男子——
是位老人,发丝斑白,约莫有六十多岁的光景了。精神却很是矍铄,五官硬朗,年轻时的英俊姿容可窥一斑,他眼底神彩奕奕,也正打量着玉佑樘,似能洞悉。
随即就闻见皇后用掐得出水的声撵敢宫人道:“你们先走吧,本宫与父亲,樘儿有些家事要谈。”
几位交手跟在一旁的宫娥闻言,忙退到十里开外。
原来是国丈,玉佑樘移开同那老人对视的目光,明晰过来,这位老人是皇后的父亲,战功累硕,已被封爵位为辅国将军。
她正细思着,却不想皇后突然拉起她的手,她心底不由厌恶,但又防相由心生,便垂眼去瞥自己的手,女人细长的金指套正轻轻覆在她腕上,很是刺目。
而后,皇后娘娘一直拉着她进了湖中小亭,到亭心才止步,命令道:“来,陪本宫聊聊。”
其间那老人也一直沉静又严肃地跟在后头。
到了这里,四下也无一人,玉佑樘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拢回袖中,憎恶之意溢于言表。
皇后见状,以袖掩唇笑了笑,勾唇问她:“你讨厌我?”
不等她回答,皇后娘娘又径自道:“你不该讨厌我,我好歹也算得上是你姨母;更何况,若不是本宫,你和你娘亲恐怕还在田地里嚼着野菜呢。”
玉佑樘背手走至亭边,望着静止的湖水,平静道:“我甘愿过以往平淡无争的日子。”
“那也没办法呀,”皇后娘娘娇媚的腔调自身后传来:“谁让你母亲毁容了呢?”
她血红的娇唇轻启,哀婉叹息,看起来楚楚可怜极了:“还得我来替她入这可怕的深宫。”
玉佑樘手肘架在栏杆,并不回首,眼光邈远:“我看你倒是适应的很。”
皇后走至她身侧,绯衣流动如霞:“适应的很?呵呵,你可知我得知自己无法生养后那段日子是如何过来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都不足以形容。”
“那又如何,”玉佑樘侧头,毫不畏惧地直视她:“我娘亲毁容之事的真相,你以为我不知晓?恶毒贪心的女人,这些皆是你所应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皇后娘娘似是听见了一个极为好笑的笑话,前俯后仰笑了许久,突一下收起笑容,抬起五指掐住玉佑樘下巴,瞳孔张大:“你以为自己有多高尚?还不是跟我一样是个顶替旁人的冒牌货,还不是和我一样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可怜虫!”
她指甲几乎掐进玉佑樘肉里,玉佑樘却似乎感受不到一点痛楚,面色平静,眼中未见波澜,依旧坦荡透彻地正视她。
这般僵持了许久,在一边沉默半晌的老人才上前几步,拿开皇后的手,边沉静训斥道:“献容,你明明知晓自己是姨母身份,还同小辈斗什么气。”
他又望向玉佑樘,挤出一丝慈爱的笑:“铃兰,这几年确实苦了你和你娘亲,是外公对不住你们。”
玉佑樘扬唇一笑,讲话音色却是极冷:“真是抱歉,我自打出生,就从未见过你,更不会承认你这外公,还请国丈爷切莫私自妄称。”
她又瞥向皇后娘娘,目光清澈透析,似深井之水:“我今日站在这里,只是为了我的娘亲,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话毕,她退了几步,一揖道:“皇后娘娘,姜国丈,我先告退了。”
随后眼尾都不扫一下的撂两人在原地,径直走出湖亭。
姜国丈盯了许久玉佑樘的背影,她一袭青衫,高洁雅致,身姿明明瘦弱纤细,却有股淡漠无畏的倔劲。
直至她消散在视野,老人才垂下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皇后斜睇他一眼,提醒道:“父亲,已到今日,你再起什么怜惜的念头也是为时晚矣,倒不如安下心,”她顿了顿,问:“您同谢诩那小子商讨好了么?”
姜国丈负手于背后,淡淡道:“已经商量好了。”
皇后道:“他还算信得过,粮仓那事倒是处理得掩人耳目又干净利落。”
姜国丈点了点头,又问:“皇帝那边可有异常?”
“没有,还心无旁骛地念着经清着心呢,半年都不见出一次谨身殿,殿内的宫人禀来的消息也无异样。”
“好啊……”老人拉长尾音轻叹道,捻了把苍白的胡须,又定定重复:“好。”
皇后又问:“定下时日了吗?”
“今夜。”
“今夜?会不会早了些。”
“已经准备了这么久,谢首辅也说不早了,”国丈微眯起眼:“不然老夫也不会特意回宫一趟告知与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即将进入本卷高.潮,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ps:女主不会没有生育功能的,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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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幕
是夜,子时。
银白的月光灌满宫闱,一片片臃肿的云缓缓移过湖面,微弱的光给枝桠镶上一顶花边,似珊瑚般,而在卵石路上提灯行走的宫人与护卫,宛如海水中的鱼,穿梭来去。
这一晚,与平常并无差别。
安静而平和。
谢诩立于城墙边,一身玄色氅衣,微风荡漾,掀得披风如泼洒出去的墨汁,他腰间佩有长剑,一双眼被黑夜侵染得愈发深沉,面色也是惯常的寡淡薄情。
他身侧是一位同样提着长剑的老人,周身披满金甲,他五官原本已是苍老,但在月光渲刻下,却显得愈发神秘而英挺。
老人手中把玩着一只虎符,兴味盎然道:“老夫当初可从未料到,而今还能在垂暮之年再干一番大事业。”
谢诩不回他,也不看他,只直直注视着前方。
老人又笑道:“你那润州的两万兵马已守在建康四周,随时可以领一万入城。我也已借动两万骠骑,献容那头还有五千禁卫,再者你的门生遍布朝野,也算是万事俱备了,”他习惯性地捻了把白须:“首辅大人啊,此次逼宫,你我也算是隐忍多年。只望你顺利复国后,莫忘了当初答应老夫的事。”
谢诩沉声道:“自然不会忘记。”
语罢他又阖了阖眼皮,胸腔长长的起伏了一下,似排开的浪潮。
这一天,这一刻,他已等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来,他未尝有一天完全开心的日子,作为前朝皇族的最后一名遗孤,自打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背负着复国的重任,历经过最为残酷的历练和折磨,也承受过最为痛苦的考验与责难,终将他塑造完满,随即改名换姓,伪作假身世,中上状元郎,再后来入朝为官,谨言慎行,终于一步步权倾朝野只手遮天……
一切都按照预定的步调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唯独一样,他未尝料到——
那就是喜欢上玉佑樘。
他这些年一心专注于复国,未有杂念,也根本不会料到自己此生还会再有情爱。
前朝的遗留势力微弱,仅凭他一人之力是断然不可成功的,十几年前,他意外抓见姜皇后假孕的把柄,从此勾结上姜家势力。欲将那一开始出生的皇子培养为自己今后用以笼络朝堂的傀儡,却不想那孩子先天哑疾,而且身体太过羸弱,八岁那年便夭折在宫外……
本以为在这个计划上已没有了任何希望,却不想姜爵爷又突然找上他,言那皇子其实还有一位藏匿在民间的龙凤胎姐姐,身体端健,相貌上更是和大皇子有九成相似。况,皇帝先前就对外宣称过大皇子会在山寺里调养许久,几年后再回宫露面,宫中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记得那时还年幼的大皇子的清晰面貌。
姜爵爷念他那时官位还不高,又一身好才学,正巧掩人耳目,就将培养假太子的重任交托与他——
于是,浓秋某日,他在寺里接到了那女孩,触见到她的第一眼,便不由心惊,果真与已夭亡的玉佑樘分外相近。
他将她抱进厢房里,放下,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细长的眉眼生来自带一流雌雄莫辩的风骨,她面无表情答:“铃兰,”又顿了一顿,补上姓:“姜铃兰。”
他极少同小孩子打交道,但又觉得她跟别的小儿不一样,有些许老气横秋的可爱,想揉揉她的头毛,又不愿折了自己今后要塑造的严师形象,只好垂手作罢。
只平静的望进她眼里,告知她:
“从今起你便是玉佑樘,大梁朝的嫡皇子。”
思及此,谢诩双眸一瞬厉睁,同身侧的姜国丈道:“此次逼宫事成,我只有一个要求。”
“哈哈,”一身黄金甲的老人朗声笑道:“说吧,原来谢大人也有他欲他求啊。”
“不能伤太子一毫,”谢诩语调带着沉重感,坚定又压抑。
姜国丈“咦”了声,问他:“只是一颗棋子罢了,何必如此,难不成……你爱上她了?”
谢诩不作声,眉目笼在深深的夜暗里,似在无声地默许。
老人见状,又嘲讽一般笑了:“自古成大事者皆不会为情爱所阻,你该看看当今圣上,不一样是被儿女私情蒙蔽了双目,现下都到了怎样的境地。”
谢诩嗓音依旧端稳,似乎不为所动,又带着一丝告诫:“做好你分内事就行。”
“好吧,”国丈抚了一把手中宝剑:“铃兰这孩子,好歹算是我的外孙女,骨子里也流淌了一半我姜家的血,于情于理也不能伤她……”
他话未落,京城东南方向燃起一朵烟花,曜亮了半片夜色。
这是举事的信号弹。
谢诩也瞧见了那一方亮光,他薄唇微抿,面色愈发凝重,而后解下佩剑,侧身走处城门。
他要去同自己的万人兵队接应。
润州那边派来的大军,世人只羡艳着那里拥有前朝第一大仓,穰穰满家;殊不知它也是前朝的一方势力之地,数年间,暗地里为反梁复国的将士们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军饷供给。
足食足兵,民之信矣。
这可是人人皆深暗的道理。
姜国丈也跟在他身后,走下城墙,踏出最后一道石阶时,月光泻入,满目齐整的银甲大军瞬间晃了他眼。
老人不由发自内心畅快一笑,他征战沙场纵横朝堂多年,直到此刻,心境却依然能够抑制不住地亢奋,亢奋到手心几乎冒汗。
谢诩倒是不见他色,不疾不徐走上前去,接过为首的一位将士递来的缰绳,而后翻身上马。
那起首的将军模样的人才又踩上鞍踏,勒着缰绳掉转马头,朝着后头数列兵士,振臂高呼:
“杀绝玉狗,复我河山——!”
“杀绝玉狗,复我河山!”
众人口号齐喊,惊人心魄的井然一致,兵士们高举火把,喧嚣的斗志几乎能染红天空。
那位将军又调回马身,恭敬地看向谢诩:“殿下,一切都准备妥当,攻城吧。”
几乎不假思索的,谢诩颔首。
即刻,姜国丈也翻身上马,鲜红的披风宛若火焰,他高亢地附应道:“谢大人,老夫可等不及了,率先带兵压城,为你开路了!”
片刻征得谢诩肯首后,足足两万人的骠骑部队似一条巨大的银龙,利落地流入建康城,恢弘异常。
有姜老开道,谢诩的军队也是一路顺利无阻,抵达宫门,往日的训练此刻得到惊人而高效的发挥。若此刻在天空俯瞰,定能见到一万人马就如同疾淌的星熠银河一般,不一刻,便将偌大的内皇城缠裹得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还在谨身殿内的皇帝陛下接到一位宦官的紧急密报。
小太监满头冒汗,眼眶都急得红了一圈,道:“陛下,姜皇后已领着五千禁卫军压在殿外,要求陛下您即刻退位。”
明灭不定的烛火里,默诵经书的老人一动不动,唯独睫毛极轻地颤抖一下,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皇帝陛下一袭青袍,怀中揽着一把玉柄拂尘,他五指扣入拂尘上头的鬃毛,将纠缠不清的白丝理了一理,才又继续焚香,诵经:
“身且不安,何情及道?是以修道之人,要须断简事物,知其闲要,较量轻重,识其去取,非要非重,皆应绝之。犹人食有酒肉,衣有罗绮,身有名位,财有金玉。此并□之余好,非益生之良药,众皆徇之,自致亡败。静而思之,何迷之甚……”
面容是一如既往的虔诚。
此刻谢诩也带着另外一万兵马压入皇宫,他策马徐行,表情平和,身后跟着汩汩流动的无尽队伍,皆是他精心培育的骁勇善战,果决无惧之辈。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无需慌乱。
与他并肩齐驱的一位将军唤他,拱手道:“殿下,还请下达指令。”
谢诩效率奇高,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一一发配好前往各殿的任务,兵士们闻言,又是一番斗志昂越,朝着目的地赶去。
那位将军也有接到授任,正打算驱马离去,似乎想起什么,问道:“殿下,您去哪边?”
谢诩将长剑重新扣回腰间,怔怔望向东方……
宫里动静这样大,她定已经知晓了罢。
这时她恐怕也被困宫中,也不知她会不会受惊,会不会从此憎恨自己。
思罢,谢诩心头一揪,痛得他几乎讲不了话,过了许久,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
“太子宫。”
下一刻,他力道极狠地朝马肚一抽鞭子,骏马嘶鸣,朝着东宫方向奔驰而去——
凛冽的气流迎面湍湍袭来,将谢诩高竖的发丝凭空翻卷……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玉佑樘,太子宫中皆是他安排的人,她此刻定被那些人禁锢在宫中,动弹不得,宫外又是皇后重重围叠的禁卫军。
她那样娇小的身躯,又那样倔强的性子,定是会反抗,也不知会不会受什么皮外伤。
风夹着尘埃打进谢诩的眼睛,他却不敢闭上,眼睛不由酸涩,一点水涌出,烫得他眼眶发疼。
胯.下骏马越过幽谧的心月池,这是他与她第一回在宫中私下会面的地方,也是他头一回宣告对她所有权的地方……
跑马又穿过御花园,先前,他偶尔会去后宫与皇后国丈私下议事,回来时曾见过她多次停在湖边,石桥上,阑干后,掏出袖中一袋鱼食来喂锦鲤,她低头望着一群色彩缤纷的小鱼涌来,面容煦风般温柔……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他那时藏身在僻处远远望着,似在欣赏一场太美的风景,却又担心风景里的人会发现到他……
缰绳嗖一下被拉紧,马蹄骤止,身后一队军士也跟着停住。
端本宫的殿门近在咫尺,谢诩撩开披风,利落翻身下马。
一位兵士问:“殿下,为何不直接驱马闯入?”
谢诩道:“不可。”
马蹄踏鸣,他怕惊扰了玉佑樘。
更何况,下马后会显得自己低一些,离她更近一些。
殿门紧闭,内里却是灯火通明,在偌大的宫廷里,似一夜摇摇欲坠的孤舟。
谢诩心中一疼,丝毫不顾把守的禁卫军们的招呼,目不斜瞬,大步流星地踏上汉白玉石阶,朝着殿门走去——
若他此番顺利复国,登基为帝,他一定要以最盛大的婚礼,娶她作他的妻子,以她的名,冠他的姓。
前脚已抵达殿门,谢诩手触上殿门精美的木纹,欲要推开,却又倏地放下。
越是最想见到的人,敲门的声音越温柔,甚至是不敢敲门,生怕惊了门内的人。
身后一位小将提醒:“殿下,您愣着做甚么,快进去吧。”
也是,她在被囚禁在里头。
谢诩劲回掌心,一下推开大门,两面门板洞开,第一下映入眼帘的,便是远远坐在堂心案后的玉佑樘,她身边包围了一圈宫人,而她,正小小的一只待在中间,清清瘦瘦,若隐若现。
谢诩走进几步,清晰地看见她正端着一只瓷杯饮茶,腰杆笔挺,如水岸的苇草,气质纤弱却又坚持。
谢诩见她若此,几乎落泪,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而缓慢,他心疼之极,忙大步上前,想拨开那些禁锢她的人,直接将她拥进怀中。
身后的兵士见状,也疾疾上前,似乎是要越过他去活捉玉佑樘。
谢诩反应过来,灼热的愤怒冲上大脑,他凛冽冰冷地一吼令下:“不要伤她!”
兵士们也戛然止步。
而此刻,近在咫尺的少女突地勾唇,长睫一扬,眼神似能穿水而出的戾箭一般,直直朝着谢诩看过来。
那张朝夕相处几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庞之上的表情,当下竟变得分外陌生。
下一刻,身旁几名兵士的利刃齐齐架上谢诩颈侧,而后,他见玉佑樘轻悠悠搁回杯子,望着他,缓慢平静,又带着一丝显而易露的嘲讽道:
“是不要伤你吧,谢大人。”
☆、第三十三幕
玉佑樘的嗓音也变得奇怪而陌生,低沉瓷实,有种男女莫辩的味道。
她直接又厉韧地注视着谢诩,而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慢吞吞走近他。
从头至尾,她的身姿皆是挺拔如植。
清淡的面容和不急不缓的作风也与往常无异——
这些都是谢诩曾手把手教过她的,气质,姿态,斯文的态度,从容的风骨。
自食苦果吗?不,谢诩却有种意外的欣慰。
前一刻还未见到她的时候,心中还担心得血脉贲涌,此时反倒静如止水了……
他并不躲避的望着面前这个熟谙于心却又格外陌生的少女,没有一丝挣扎的意思,饶是被明晃晃的刀光包围,整个人却是格外平静。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长江溃于身而意不动,形容的大抵就是这样的状态罢。
玉佑樘步至他跟前,掀眼看了他一下,又将目光流到架着他的兵士身上,道:“难道还要孤抬头看这叛贼?”
旁边将士一听,忙押住谢诩肩膀,想让他下跪。
谢诩还是纹丝不动,强硬地直立着。
玉佑樘瞄他一眼,字字铿锵道:“跪下!”
谢诩一脸无畏:“我此生不会再向玉狗下跪。”
玉佑樘扬起尾音“哦”了声,又瞥向他身侧将士:“沈宪,让他跪下。”
那位相貌凶悍的将士一下扯开脸上的易容面皮,露出一张舒适又俊朗的脸,他用长剑出鞘,剑柄端头恶狠狠抵了谢诩膝盖腘一下!这一下极重,筋骨断裂的咯噶声响,谢诩吃痛,不由屈下一只腿,形成一种半跪的姿态,他还想努力站起身的时候,旁边一圈兵士已经将他重重叠叠压住,完全扣回地面。
玉佑樘这才满意,垂下眼看他头顶,问:“谢大人,这复国的滋味可好受?”
谢诩终究不再看她,也不置一词。饶是被人强行屈膝在地,也有种如稳山势的镇定与不卑。
玉佑樘轻轻一笑,方要再说些什么,宫门外突有宦官来报,言皇帝陛下要临时上朝。
玉佑樘应了一声,将阴毒的话吞回腹中,收手回袖,淡淡瞥了跪在地上的谢诩一眼,道:“把他也带去奉天殿,”
她又看向后头一群方才将她包围的宫人:“绑在密室的那些人,先押到大理寺,择日再审。”
一位宦官模样的人拱手问:“那位叫碧棠的宫女呢?”
玉佑樘眸光顿暗,“也一并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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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上朝,这可是头一回。
玉佑樘抵达奉天殿的时候,估计是事出突然,殿内只有零零落落几位宫人。
她举目,皇帝陛下已经高高坐在金色龙椅上了。他头戴双龙戏珠翼善冠,一身明黄龙袍,两肩织有的日、月二章纹,人靠衣装,此刻的他面若冠玉,精神了许多。
那个曾经终日浑噩,痴迷修道的衰败老人仿若只是一个泡影。
他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样,斜倚在龙椅把手上,见玉佑樘来了,也没一点欲要起身接应自己大儿子的意思,只笑问:
“朕大半夜上朝,不知有没有吵着樘儿的好梦啊。”
玉佑樘走上前,行臣礼道:“父皇也知儿臣今夜定是难眠,何苦讲这些见外话?”
“哈哈,”皇帝直起身,朗声一笑:“朕这边好戏将要上演,不知樘儿那边可已经处理好了?”
“自然不会拖父皇后腿。”
玉佑樘扬眸,同皇帝陛下心有灵犀相视一笑。
两对细长深黑的眼眸几乎一模一样。
——自古以来,血脉永远是最为深厚恒久的羁绊。
玉佑樘重新回到辅座,撩摆坐定。
此刻,接到临时上朝通知的大臣也鱼贯而入,很快殿里两列人,站的满满当当。
闭关近一年的皇帝陛下忽然半夜上朝,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这些人也不敢怠慢,忙快马进宫。
皇帝陛下此刻已然端坐,一双狡黠的长眸里头,黑眼珠子转啊转,来回扫着众人。
他突地将视线定格在一人身上,亲和万分地唤他:“太保大人啊。”
太保一直以来都是谢诩的门生,深悉他今夜欲将举事,也未敢寝下,一直缩在房里等候结果。娘亲的,大半夜突然接到皇帝要临时上朝的通告,吓得几乎尿失禁,估摸着是谢大人事败……于是乎,匆忙又戴上乌纱冠回到朝中。
过来一瞧,果然,谢大人不在众列,看来是不妙了。
他正哀叹着,突听见皇帝唤他,又是一阵腿抖,战战兢兢上前,道:“陛下唤微臣何时?”
皇帝道:“朕好久未见到爱卿了,叫一下也不成么?”
说完他又故作些许恼怒状。
太保噗通一下跪地:“陛下啊,别说是一下,您叫下官一万下都行啊!”
皇帝又换回笑眯眯的神情打量他,又讶异道:“呀!这才距离朕下达上朝的旨令不过一炷香的光景,太保大人这身朝服换得倒是迅速,头冠也戴得格外齐整,都不见一丝发乱。这都丑时了,难道爱卿竟还未眠么?这……不睡觉,等着做什么呐?”
太保闻言,闷头在地,背脊更是抖得厉害,“臣,臣只是在阅书,阅,阅,阅书阅得都忘了时间。”
“哦——”皇帝陛下意味深长应答一声,终究还是放过了他,道:“爱卿,你起来吧。”
太保大人忙举笏谢恩,退回原位。
面色已是煞白。
与此同时,朝中群臣中有不少人忙偷偷拽乱发丝,拨歪发冠,揉皱衣角。
玉佑樘坐于高处辅座,这些小动作自是一目了然,她不由会心一笑,笑容还未收起,就听见右上方皇帝陛下威严的嗓音:
“樘儿,叛贼谢诩呢?”
叛贼谢诩?
啥情况?首辅大人怎么鸟,一小众不明真相的臣子纷纷眨眼。
玉佑樘也忙起身,一揖道:“已被押在殿外,随时听候父皇发落。”
她话一落,朝中一片齐贯的咝气声——
大臣们几乎同时掏着耳朵看过来。
靠,老子没听错吧,太子殿下竟能开口讲话了?
今晚真是个惊魂夜。
皇帝见状,勾起愉快的笑意,解答道:“当日太子出生时,神医便言他今后若调养的好,极有恢复的可能,众爱卿有什么可惊奇的?”
大家皆是怔愣。
皇帝陛下又风轻云淡一描而过:“暂且不议这个,先将姜皇后和姜国丈押上殿来。”
皇后和国丈?这又是啥情况?
一群不知前后因由的臣子们只觉得自己智商完全跟不上事态的发展……只好沉默不已地跟着坑爹作者的剧情走。(……)
皇帝话毕,一列高大威武的禁卫军押着发袍凌乱的皇后娘娘和面若枯灰的辅国将军步入殿内。
一位身着金甲戎服的高大少年走在队侧,他金凤翅盔,顶饰红璎,手中所持的金铖流光溢彩,尖端明艳,似顶着一颗小太阳。
方一站定,禁卫军便重踢了二人各一脚,两人倏然跪地,躯体软绵如泥,仿佛再也站不起身了。
同时,那位少年猛一下摘下盔甲,朝阳一般器宇轩昂的眉眼瞬间暴露在大家视线中,众臣定睛一看,竟是齐王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