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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6

作者:马甲乃浮云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齐王将金钺交给身畔一位禁卫兵,利落地屈膝跪拜,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陛下连连肯首:“好啊,佑杨,好儿子,快起来。”

齐王这才起身,中途瞥见辅座上的玉佑樘,恰逢对方也正看着他,视线不由撞上,对方随即温淡一笑。齐王轻不可闻地冷“哼”一声,随即偏过脸,不再注意她,重回臣列。

皇帝陛下又发话,面朝的是玉佑樘:“樘儿,我看下头众爱卿们都云里雾里的,朕也懒得讲,你替朕将事情的原委说说吧。”

玉佑樘闻言,忙起身瞥了瞥一脸无辜状的黄袍老人,脑后不由暴汗,没想到休息这么久了还是懒成这样啊父亲大人……

也罢,她心中无奈一笑,才平静陈述道:“皇后姜氏,辅国将军姜尚义,勾结前朝叛贼谢诩,意图谋反,幸亏圣上早有先见之明,托二弟暗中带兵回京,蛰伏于皇城周边,只等叛军有所动作,黄雀在后围剿他一个措手不及……这是宫外。”

她总结,一时间,朝中死寂。

“至于宫内……”玉佑樘又望向众臣,目光锁定一人:“还请张亲军指挥使出列。”

此刻,匐在地面一动不动的姜后和国丈乍然抬眼,恶狠狠看向群臣中出来的那位五官硬朗的中年人。

这位中年人立于焦点,面色却不见有波动。

玉佑樘又徐徐介绍:“张大人便是陛下安插在逆贼之中的细作,他曾答应借姜氏五千禁军用以谋反,实际上只是伪装……”

讲到这里,中年人微一颔首,从宽袖中掏出一份信件模样的东西,交到玉佑樘手中,言:“此乃姜氏与姜国丈的谋反密证,还望陛下细查。”

“你……”姜国丈怒目横眉,一下直起手臂指他,胸口却是被急火攻得几乎窒息,半个字也吐不出。

姜后垂下眼,形态优美的红唇哼然冷笑:“骗子……呵呵,全是骗子……”

皇帝能听见她的话,唰一下起身,明黄的衣角曵过朱红的地毯,他徐徐走下陛阶,停在姜后跟前,俯身温柔地抚了抚皇后娘娘的头发,似爱人般亲昵的触碰,“献容啊,你恐怕是全天下最没资格讲这句话的人了罢……”

他将她凌乱的发丝一点点压平,而后手指又逡巡到她脸颊,再流连到下巴,然后一下用力地掐起她的下颚骨,迫使她直面自己。

这个动作极重,疼得女人直哼。

皇帝眯起长眸,轻笑道:“献容,你可是足足骗了朕十多年呐。”

围观的众臣囧,怎么一下子从国仇家恨转到儿女情长了????

不过皇帝陛下还是点到为止,未对自己的往昔□作详细述说。

他将停在那个纤细的下巴的长指一下收回,轻叹一声道:“唉,朕也不愿太过绝情,这样吧,废除姜氏后位,撤去姜尚义爵位,削职为民……”

他将柔和的目光落在地上颓靡的二人身上,补充道:“即日起,流放边土,终生不得再回京都……”

皇帝又淡淡地补充:“我说的流放,是要用双脚走过去的哦!”

众人心中呕血,陛下好生残忍。本来去边疆就路程遥远,沿途险恶,此番流放,恐怕不是死在途中,就是到了目的地差不多也一头倒地从此再也爬不起来了。

太狠了!

这时,皇帝又环视众人,沉吟:“嗯,诸位爱卿可有要替他们两位讲些好话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众人脑壳摇得像拨浪鼓。

官场本就是如此,墙倒众人推,没有上来反目成仇踩一脚就算仁慈了。

皇帝陛下这才满意浅笑,背身重回阶上,却未重回龙椅,而是折了个弯,走至一方华贵的帷幕前……

他轻轻将那绣有净雅彩织的一边帘幕掀起,而后小心地牵出出一只手来——

是一只女人的手。

那只手没有精心保养的修长指甲,也未佩戴任何贵重的金玉首饰,甚至肌泽都没有那么光洁。

众臣却分明瞧见自家陛下护若珍宝一般,将那手的主人牵出……

也能清晰地听见皇帝温柔地唤她:“见容……”

等这位名叫见容的女子拨开帘幕走出,完全展露在众人目光里头的时候,朝堂之中又是一片不约而同的吸气声,这女人皇后扮相,一袭明黄大衫,戴有三龙二凤燕居冠,金曜钿花,边垂珠滴。

她虽戴有面纱,掩去了一半的面容,但鼻子以上直至眉眼的部分,明显跟当下的废后姜氏一模一样!

殿中怔然,不由一片沉默。

突地,一句“儿臣参见母后!”的激越亢音划裂静谧,音中带有明显的颤抖——是只有讲出这句话的人才能清楚知晓的,痛快淋漓的,苦尽甘来的,喜不自禁的颤抖……

太难了,太难了,明明很想努力地端稳住场面,可是太难了,完全控制不了,也抑制不住。

……这一刻……我等了,也忍了很久了啊……

阶下臣子们循声看来,是太子殿下,她一整个纤细的躯体已伏首跪在地面,姿态敬重而热诚。

而后她缓慢地扬起头来,精雕细琢的小脸上,眼眶已然晕红了一大圈。

千回百转,柳暗花明,一瞬间朝中所有的文武百官也终于明晰过来,一致跪地!

尔后,整齐又连贯的高呼,响彻奉天大殿的穹宇金顶,良久不绝……

“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作者有话要说:嗨,大家好,有个关于皇帝跟姜家双女年轻时候的小番外,我就不单独列章节了,帮大家省省钱,在作者有话说里面。

盗文的童鞋也注意一下啊,别遗落了。

【一个小番外】

京城人人皆知,柱国将军姜大人家中有一对妙曼的女儿。

虽为同胞,却是花开一朵,各表一枝。

姐姐姜见容温雅沉静,妹妹姜献容活泼可人。

献容经常出门去东街玩,采购一大堆绸缎首饰,店家一见到她便笑开颜。因她常露面,外加身份尊贵,也博得许多京中年轻公子哥的垂青,上门提亲的富商之子,高官儿郎更是险些将门槛踏破。

比起妹妹的高调,见容内敛了不少,她几乎不出门,鲜有人在外头见过她,以至来向她求亲的人也不如献容的那样频繁。

她倒也安于现状。

不过,对于这些上门求亲的青年才俊,姜大人皆是含笑婉拒。

被回绝的众人得出结论,看来这爵爷是要把女儿送进宫的节奏啊。

这样一来,便也没什么人来提亲了。

唉,高攀不起嘛。

一日午后,献容一如既往出门逛街,见容还是窝在房里,宅久了闷得慌,就遣下人搬了桌椅去亭中画画。

而当天,刚登基没几年的新帝玉谨修恰好微服私访,来姜府转转,顺便表达一下对下属的体恤之情。姜大人自然是受宠若惊,忙带着万岁爷往客堂走,途中恰巧能穿过庭院的游廊……

于是乎,就像许多画本中所写的那样——

日光融融中,咱们血气方刚正值年少春心萌动的新帝陛下对在百花丛中作画的美丽少女一见钟情了。

碍于面子,他又不好直接走过去问,只问身边的姜大人,咦,这姑娘是谁。

忙道:“回禀陛下,是小女,要叫她过来吗?”

“不用了。”

玉谨修死要面子,而且做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不能过度表露自己的心绪。

所以他也没多问,只平淡“哦”了声,就收回视线,继续疾疾朝着堂屋走去了——

途中仍不忘又偷瞄了见容两眼。

姜还是老的辣,老人看他这样,一下子就明悟过来。

于是当天用晚膳的时候,姜老爹多喝了两杯,兴致昂扬地拍着见容的肩膀:“哈哈哈,皇帝陛下今儿个来府上玩,怕是已经看上你了。”

见容瞬间羞红了脸。

献容在一边默默扒饭听着,险些将筷子折断。

没过两天,见容在房内,收到自家老爹上朝后带回的一封明黄小笺。

其上内容——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落款处是玉谨修,外加一个精致的小红章。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圣上的大名?

见容有些羞赧,但她性子向来懦弱,怕被闲人讲攀高枝,便将这封情信悄悄藏好,也没再回复。没想到对方反而愈发热切,从以前的一周一封,再到一天一封,再到最后半天十封。

献容指甲掐下亭中牡丹一朵,将这一切都都看在眼里,而后牡丹被捏了个粉碎。

再后来见容再也没收到过皇上的信件,她才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

突然有一天,她在庭院里,蹲在那栽兰花,突然感觉被一个黑影罩住,她站起身回过头,就一下被那影子的主人拉进怀里,属于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

娘亲啊,哪个登徒子,见容双手抵在他胸膛,想挣扎开他的禁锢。

那男人却在她耳边低笑一声,道:“献容,都回给朕那样多的信了,还想推开朕?”

见容闻言,一下停下动作,僵在原处,心突然冷到谷底。

那人却是将她抱得更紧。

当晚,见容跑进献容房里,质问她:“我的信全被你截走了?”

“什么信?”献容对镜卸下一根金簪。

见容平日性子虽随和,在原则问题上却是丝毫不避让,她径直走到妹妹跟前,迫使她直面自己,道:“把我的信还给我。”

“为什么要还给你?”献容起身:“姐姐既然不要,我为什么不能抢?”

见容认真道:“那你也不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献容冷笑道:“我还有更卑劣的手段呢……”

话未落,她猛然抬手,握紧的金簪已极快地在见容脸颊上又狠又深地划下——

少女的惨呼声惊动了姜夫人,她赶忙带着老爷循声跑来,推门而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蹲在地上的捂着的见容,鲜红的血正顺着她指缝溢出,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啪嗒,啪嗒。

一年后,黄道吉日,宜嫁娶。

新帝迎娶柱国将军家的女儿姜献容为后。

举国欢庆,天下大赦。

见容戴着面纱,立在撒花欢呼的百姓之中,被推来挤去的,神情却是始终恍然。

当晚,玉谨修回到寝宫,执喜秤掀开新后的大红盖头,触见那张熟悉又明艳的小脸,他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过献容过的并不开心,因为她深知自己与见容的差距,只能时刻惦记她的音容和姿态,尽量做到处处与她相似,生怕皇帝某日突然将疑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同她道,你不是她。

再后来,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半年后,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她被确诊为终生无孕。

皇帝第一个得知后,反而愈加怜惜,严声令下不准宣扬,而后私下找来姜国丈商量,国丈也是震惊不已,平稳几天后,给出对策,言献容其实还有一位年幼时便因病失容的姐姐,若是可以让姐姐代孕,妹妹假孕,也不失为一项好计策。

年轻的皇帝思索许久,又见献容每日郁郁寡欢,心疼不止,终究还是同意了这项计策。

见容也从姜老爹那得知了这件事,直接表明,她不愿意。

老人即刻跪倒,泪流满面,哭着求她。

并且告诉她,其实她与献容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而是旁人扔在他家门口的一对弃婴,但他与夫人并未嫌弃,还是含辛茹苦养大了她们俩,希望见容看在他们养育之恩的份上帮帮忙,不然献容生不出孩子可就惨了。

见容同意了。

姜老爹又求她去见皇上的时候,什么都不要说,千万不要讲出真相,不然姜家上上下下都得死。

她也僵硬地点点头。

当晚,皇帝陛下很郁闷,他要去临幸别的女人了,可他并不喜欢她。

见容被偷偷送进他的寝宫的时候,玉谨修冷冷地瞄了一眼这个戴着面纱的女子,然后一怔,眉眼果然与皇后几乎一样。

但他还是将她打横抱上了床,他都没有亲她,直接又粗粝地进入她的身子。

从头至尾,见容都没有讲一句话,也没有一丝挣扎。

当最后一把灼热洒进她身体时,她鼻头才有了一丝酸意,随即瘟疫一般扩遍全身,全身都那样痛,痛到都发不出声音。

她闭上眼,脑中想起了一句诗。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一滴泪珠自她眼角滑下,没人看得到。

她顺利怀孕了,与此同时,献容也开启了自己的假孕计划。

怀胎十月,她在宫外诞下一对龙凤胎。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是他的孩子啊,她还没来得及看那男婴一眼,就被宫里人匆匆抱了回去,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让他们好好待他……”

人去房空,留在她身边的,只有大女儿。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抱过那孩子瞧了一眼。

小女婴此刻已经睁开眼睛了,一双眸子黑润细长,分外眼熟。

她心中一苦,她这辈子终究摆脱不了那个人了。

所有的幸福,所有的痛苦,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带给她的,而他曾经留给她的,也不过一首小诗罢了。

后来见容得知,那男孩子被诊出天生哑疾。她还庆幸了一番,宫中那样言多必失的地方,不会开口讲话,也许还能活的长一些。

后来她又听说,皇帝依旧很喜欢那孩子,她心中又弥漫起一丝满足与甜蜜,那终究是他和她的孩子啊。

再后来,姜家开始忌惮她的存在,只觉她随时都是个炸弹,便千劝万劝,要将她和她的女儿送到偏僻的地方生活。

她深知姜家没有对她们娘俩赶尽杀绝已经是仁尽意至,很快同意了,并且保证永远不再回来。

这样也好,她坐上背井离乡的马车,望着内皇城的金顶,她可以离他越来越远了。

也许从此就可以忘了一切吧。

之后八年,是她这段时间来最为开心的日子,她和她的女儿待在一起,隐居田园,看夏花秋叶。

女儿有时候会问她,“我的爹爹呢?”

她淡淡言:“你生前就逝世了。”

只有她自己才知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留刻在她心中的印象依旧没有死去,午夜梦回,她似乎还能嗅见他那时衣袍上的芳草气息,和闻见他胸口的紧实心跳。

她替身边的女孩掖好被子,走下床铺,从藏在柜子最底层的藤箱里翻出一只锦盒,小心打开,翻出一张明黄的小笺,这么多年一直被她保管妥善,连颜色都不见褪。

上头是他洒脱秀逸的行楷: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她闭上眼,回忆起一个场景,那天她在亭中作画,她正打算再瞄一眼眼前景致,继续作画。却意外瞥见对面游廊栏杆后,立着一位身姿颀长的青年,他恰巧也正望着自己,细长的眼被光染得秾丽。

视线轻触,他微微一笑,光似乎一瞬聚到他面上,流淌了一庭风光。

真好看。

她这般想着,又猛地惊醒了,忙极快地敛下眼,脸却是羞得通红,心头小鹿乱撞。

那一天,庭中安谧,未有一丝风,花静日暖,有燕徘回。

她想,她大概要用一辈子的时光来忘记那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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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幕

姜废后和姜尚义被禁卫军押下去后,皇帝陛下宣布散朝。

玉佑樘略微一顿,还是没说什么,只静静望着面色各异的朝臣往外走。

直到人去殿空,皇帝才从龙椅上站起身,率先开口问她:

“你一定在好奇朕为何并未让谢首辅上殿听审,对吗?”

玉佑樘望向他:“父皇这般做定有自己的道理。”

皇帝陛下挑起眉:“谢大人收养你几年,虽目的不善,但如今的你好歹也是由他倾囊所授所出。他姑且也算是你的恩师吧,之前也是朝中重臣。朕不想让他亦或是你,在诸臣面前太过丢人。”

玉佑樘收回眼:“儿臣如今与他已没有任何关系。”

“哎呀,真绝情啊,”皇帝拂袖:“也不知这是遗传了谁?”

玉佑樘神情一凝,答:“没有谁,是我自己的。”

皇帝盯了她片刻,道:“反正你与他没了任何关系,那谢诩叛国一事就交给你私下来审吧,”他又扬唇,有些了然之意:“当中私人恩怨较多,朕也懒得插手,你看怎么样?”

玉佑樘颔首:“儿臣定会为父皇分忧。”

“哦,对了,”皇帝仿佛又想起什么:“这次是由你全权负责查出润州粮仓为叛兵根基一事的,樘儿可要什么赏赐?”

“要,”玉佑樘缓缓走下丹阶,而后回望他一眼:“恳请父皇莫让那两人活到边疆。”

“就这个?”皇帝陛下敲打鼻侧:“就算你不说,朕也会这样做。”

“那再加一个好了,希望父皇今后可以好好待我娘亲,她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皇帝陛下低头看她,并没有讲话,只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嘴角翘起,道别:“那儿臣先告退了。”

玉佑樘敛目,沿着鲜红的地毯,不急不慢朝着殿外走去,她一踏出门槛,半明的天光流泻,迫使她不由眯起眼。

待她适应后,不由举目望去,东方已是鱼肚白,半抹红日隐没在云海里,渲得那一片天空绯霞如血。

天亮了。

她又回眸,看向还被锦衣卫押在奉天殿石阶下的谢诩,脑中有一些时光碎片交错。

她突然忆起去年冬日,册封典礼上,她一身华贵的冕服,也是站在这里,谢诩跪于阶下文武百官前列,鲜衣如艳阳。

如今,也不知是物是人非,还是人事物非。

玉佑樘长吐一口气,对着阶下锦衣卫冷声道:“押他去刑部大牢,孤要亲自审问。”

兵士们恭敬应着,将谢诩押往刑部方向,从头至尾,谢诩都未抬头看过玉佑樘一眼。

一行人背对着她越走越走,直至溶为一个黑点。

玉佑樘双手拢在袖中,平静望着那边,半晌才收回视线。

=。。=

下午,休憩了半日的玉佑樘得到一本册子。

是奉天殿册公公送来的,告知她:“这是废后姜氏同姜尚义的口供。”

玉佑樘遣宫人为他沏了一杯茶,道:“嗯,本宫先瞧瞧。”

册公公忙把册子交到玉佑樘手中,道“姜氏同姜尚义是由皇帝陛下亲审的,口供都在其中,俩人似乎都是心灰意冷,都未怎么问,便全全交代了。”

公公又言:“一本留在刑部,还有一本陛下让老奴特意带给殿下。”

“嗯,孤知晓了,”玉佑樘这般应者,细长白皙的手指掀开那本册子,匆匆览了一遍,啪一下又将封页阖上了。

而后扬睫,眼中一片浓墨,道:“这本册子未被旁人看到吧?“

册公公答:“殿下还请放心,只有圣上与殿下您知晓。”

玉佑樘将册子收入屉中,仔细放好,才立起身子,朝着门口小宦道:“备车,孤要去刑部。”

玉佑樘坐在步辇上,抬车的宫人慢悠悠朝着刑部走。

她倒也不急,一缕清爽的风纠缠着黄叶打在她脸颊,她将叶片取下,捏在指间细细瞅它的纹路。

榈庭多落叶,慨然知已秋……

节气变幻莫测,人世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略微仰头,闭起眼,回忆着方才那本口供的记录,她先前一直不明白为何姜家要与谢诩勾结谋反,但现下是明白了——

其实她自己也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的缘故。

姜献容为保后位,用她顶替夭折的太子,偷梁换柱送进宫来,但深知她今后年岁愈长,身子也会发育,朝中大臣指不定哪天心血来潮又会逼着她娶妻纳妃,真实身份还能再瞒多久呢,一旦她的真正情况被旁人察觉,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人一旦开始撒谎,就会开始一个恶性循环,要不停地,永无止境地去圆这个谎,痛苦从此源源不断,也根本没有回头的机会。

而姜家暗里隐瞒这么多年,终日提心吊胆,实在是太想就此斩断这个痛苦的源头。

再者,姜尚义有一个亲生儿子,算是玉佑樘的舅舅,玉佑樘的娘亲从未告诉过她,这位舅舅自小有痴症,现下都四十多了,心性依旧如四岁孩童一般。当日谢诩曾向姜尚义许诺,倘若他复国成功,定会为这位舅舅封个爵位,保姜家后世平安。

姜尚义也到知命之年,老人一生纵横沙场宦海沉浮,到头来也只有独一所求……

但,这又如何,有些人……哪怕是生存在更为困窘的苦难和逆境中,也不会去陷旁人以不义,来达成让自己得利的目的,说到底,这些人还是自私,可耻。

包括他……

谢诩。

思绪点到这个熟稔的名字,戛然而止。

玉佑樘睁开眼,眼波粼粼里,刑部已近在眼前。

她松懈了指间的力度,那一片半黄的叶子脱了禁锢,于半空绕上几圈后,随风而逝。

步辇也在此刻骤停,玉佑樘提袍下车,走进刑部大牢。

尚书一早就接到太子殿下要来刑部审犯的通报,所以整天都等在这里,一见玉佑樘来了,忙恭迎上前,问:“殿下可是要来审问叛贼谢诩的?”

“是,”玉佑樘理平袖端的皱褶,正色道:“带孤去见他。”

=。。=

牢中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潮湿霉味。

外加光线微弱,充斥满窒息而绝望的阴暗。

玉佑樘再见到谢诩的时候,他正坐于审室的桌案后,套了一身囚衣,手腕和脚踝都被上了拷镣,被碗口粗的铁链牵扯着,死死固定在墙上的铁环里。

他发丝凌乱,有些狼狈,但坐姿依旧笔挺,长年累积的那种气度不减分毫。

他平静地直视前方,仿佛不是位于牢狱,而是在高山流水间,青山不厌三杯酒,长日惟消一局棋。

玉佑樘停在门口望了他片刻,才慢慢走进去。

尚书携着几位高大的狱卒半步不离地跟在她后头。

玉佑樘猛然停足,回眸:“我一个人审就行,不必跟进来。”

尚书大人面露难色:“殿下啊,您跟犯人独处,下官很是担心你的安危啊!”

玉佑樘目光从谢诩身上一扫而过,道:“他被锢成那样,动弹不得。你们不必担心,在门外老实候着就行,”她又望向守在谢诩身侧的两名人高马大的狱卒,“你们两个也出去。”

“这……”尚书大人各种为难。

玉佑樘音色愈发严寒:“出去!还要孤再说一遍?”

尚书咯噔一下,苦笑着朝里头两位狱卒招手,示意两人出来,那两人也顺从地出了门。

室内登时空空荡荡,玉佑樘徐徐走到谢诩对面,坐□。

至始至终,谢诩都不曾看她一眼。

玉佑樘扣起桌面瓷壶,斟了一杯茶,递到他跟前,唤他:“谢大人,喝点茶吧。”

谢诩终将目光落到玉佑樘面上,但依旧没动那只茶盏。

玉佑樘有为自己倒了一杯,吹开浮叶,道:“孤今日来,并不主要是为了问审,只是想将你我之间的一些事处理干净。”

谢诩闻言,方才启唇,喉咙里有种许久未曾饮水的干涩:“何事?”

玉佑樘抿了一口,将瓷杯轻搁回原处,陈述着:“我一直清楚地知晓你对我的那份心意。”

谢诩原先沉淀的眼光渐渐浮动明亮了起来,如月升时分的水波。

玉佑樘不再接触他的视线,又轻又慢道:“先前我所言,不懂男女之事,都是假的……”

“实际上,我都明白,”玉佑樘停了许久,又自若地看向谢诩:“你我之间身份悬差,定是没有一点可能。我之前装傻,亦只是为了让你知难而退;却不想你这般坚持,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抱歉。”

仿佛这句道歉真的很有趣一般,谢诩轻轻笑了,之后沉默许久,他才开口问她:“这么久,你可曾对我动过一刻真心?”

他的问话也是轻轻的,随时都可以被风吹散一般,好似用尽了全部心力,好似这人以往的强势劲已然消失殆尽,只是在奢求一个回答。

“没有,”几乎是下意识的,都不需一刻思虑,佑樘极快地答道。

马上,她又缓慢而沉重地重复了一遍,似是在加重确认的程度:“没有。”

玉佑樘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补充道:“至于那晚,只是为了偿还你对我这几年的培育之恩……”

满室清寂,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佑樘的嗓音又响起,“师父。”

谢诩敛着眼,幽黑的睫轻悠一颤。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玉佑樘起身,袖袂拂过桌角,她语气糅和在审室阴沉的气息里,听起来分外幽凉:

“从今往后,你我师徒二人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玉佑樘又将载着笔墨纸砚的漆盘端放到他面前,道:“纸上都是本宫亲手所书的,有关你此次造反的所有罪状,你看一看,若是没有意见,就签字画押吧,谢大人。”

纸上的内容,谢诩看都未看,几乎不作迟疑,提笔蘸墨,他腕上戴有沉重的铁拷,书写的姿态却是不带一丝迟滞,随后又很快按下指印。

“谢大人倒是痛快。”玉佑樘瞄他一眼,收回漆盘,朝门外的刑部尚书招了招手。

尚书大人忙狗腿子一般冲进来,玉佑樘将装有罪状的托盘小心递给他,“犯人已经认罪,回头早些向皇帝陛下复命吧。”

尚书大人趁机大拍马屁:“哎呀呀,太子殿下果然雷厉风行效率奇高,这不过一刻,就能让犯人签字画押啦!”

玉佑樘对他的吹嘘充耳不闻,面色始终冷清,没回一句,转身负手走出审室。

=。。=

翌日,废后姜氏和前任辅国将军姜尚义按旨流放。

在这之前,他俩特意被要求困在囚车中,游街示众。

建康人民全部涌到街边围观,小百姓嘛,随众心理严重,而且嫉恶如仇,囚车才走了没几里路,车中二人已被砸得满身鸡蛋黄和烂菜叶,惨不忍睹。

玉佑樘一袭便衣,独自一人立于城墙至高点。

风将她的飘带吹扬,两段细长的布条萧飒作响,翩跹共舞。

她凝目遥望着囚车的行进,直至那车被押出建康城门一段路,她才一甩被风刮乱的衣袖,不带流连的掉头离去。

=。。=

皇帝陛下重新主持朝政,玉佑樘也有了许多清闲时间。

她今日早早起身,在庭院里来回晃了很久,赏了鱼,逗了鸟,最后还是回去房中。

不必上朝的早晨,似乎有点难言的空虚与失落。

她在房里发了一会呆,突然有位宫里的小太监来报,道刑部有位小吏来找,言谢诩还有些遗落的造反之事要告诉太子殿下。

玉佑樘只道:我知晓了。

随后戴上发冠,匆忙赶去刑部大牢。

玉佑樘直接进了谢诩的牢房,他依旧被铐手铐脚,神情有些明显的消沉和苍白。

狱卒开了锁,放玉佑樘进去,待她入了里头,又严不透风站成一圈把守着。

玉佑樘并未走近他,只倚在门栏上,道:“谢大人还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讲?”

谢诩站直身,脚畔铁链带出的拖地声里,他的嗓音静然无波:“其实没有什么,只是想托付太子殿下一些事。”

玉佑樘不再借力,也挺直身体,平淡地望着他道:“直说无妨。”

谢诩掌心触上墙面,走到牢房内的桌案边,才沉声道:“事关我谋反一事的处罚虽还未定下,但想必也是死罪难逃,重里来,轻里去,我也不想带什么走……”

其间,他步伐有些异常的缓慢,玉佑樘也并未太当回事,只当是脚镣过重。

他一只手臂撑住桌面,嗓音仿佛被压上了一块愈来愈重的铁石:“有一样东西太重,想了许久,还是该还给……”顿了顿:“殿下。”

“什么?”玉佑樘紧盯着他,语速很快问。

谢诩身躯一动,似废了极大的力气一般,将另一只紧握成拳的手极慢地搁上桌面,而后五指轻舒……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面色血色尽褪,一瞬煞白成纸,身形也如随时将塌的玉山。

玉佑樘面色陡变,问出的嗓音有几分颤抖:“你私自服毒了?”

他不作答,怕是连回答的力气也没了,猛又咳出一口黑血。

他一只手臂艰难而僵硬地收回,玉佑樘这才看清了他摆在桌上的,说要还给她的那样东西——

一枚金色的纽扣,躺在桌上。

当日在满池荷花里,他曾送给她一半,这是另一半,他留在自己这里,待若珍宝般,妥善保存了很久。

终于,今昔也可以就此归还了。

从此再无瓜葛,再无情怨。

就如他所说,他背负着一生使命来到世上,不想还带上一份沉重的情感离去。

重里来,轻里去。

他扬眸看向玉佑樘,勾唇极轻地一笑,嘴畔的鲜血格外刺眼。

这笑还未收起,他手臂的力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往前栽身下去。

“谢先生——”

少女的嗓音在空旷的牢里回响,悲戚又仓惶。

玉佑樘心跳如狂,几乎漏拍,她眼眶热得烫人。

都忘了是怎么走过去的,一下冲到谢诩跟前,扶抱起他,他气息轻微,玉佑樘的指尖颤抖地探上他的腕,脉搏紊乱,周身全然衰亡之象。

玉佑樘跪在地面搂紧他,将他上半身挪回自己身前。他的脑袋根本支撑不住,沉重而无力,要玉佑樘使劲托着,才能不垂坠下去。

谢诩靠在她怀里,喘息渐弱。他慢慢阖上眼,却又痛苦地强行睁开,望进玉佑樘已经盈满泪水的眼底。他依旧咳嗽不止,话语也断断续续:

“若,今世……只是个平民百姓……就好了……”

玉佑樘闻言,心头恸到极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又猛地看向门口一群手足无措的狱卒,眼眶红到可怖,哭腔近乎发狂地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替他把镣铐松了啊!快去叫太医来啊!快点啊——”

狱卒闻言,忙连滚带爬进来,哆哆嗦嗦掏出钥匙,颤抖地解着禁锢在谢诩身上的镣铐,玉佑樘明显能感觉到他全身渐渐松弛,忙将他搂抱得更紧,晶亮的泪珠一滴滴砸在他脸上:

“别死……求你了……求你了……”

下一刻,玉佑樘怀中一动。

她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极快探出,五指已用力扣上她的细颈。

所有动作不过眨眼之间。

被这样吃劲地掐着,玉佑樘的喉头痛到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地挥着手臂,试图挣脱。

手的主人力气那样大,这种挣扎根本就是蚊虫叮咬。

他利落起身,将她一下从地面悬空拎起,禁锢在自己高大的身前,也强制止住她因窒息而使出的那些无痛无痒的挣扎,但停留在她颈项一圈的力度却是丝毫不减。

而后,一个熟悉低沉的嗓音自玉佑樘耳后轻起,带有三分笑意:

“我当然不会死。”

那嗓音又平静无碍地威胁:“放我走,不然你们的太子殿下必死无疑。”

☆、第三十五幕

玉佑樘停下了挣扎,这种情况,就和上吊差不多,愈挣扎愈死得快。

尽管此刻的她,就如同溺在深水中央,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视线也开始朦胧,她能模糊地听见狱卒张惶的让步与恳求,以及感受到谢诩正在急速往外走。

渐渐,四周的一切都如同沉在水底,滂沱的疼痛和压抑掀翻她的身心,以及她所有的呼喊。

而她颈项上的那一处,存在感竟那样强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五根手指正毫不留情地掖紧。

人在濒死前大抵都会忆起许多事吧,思绪飞如光转,她想起这只手曾怜惜刮过他的脸颊,带着剥茧,略带粗糙而又小心温柔的刮过……她想起上回在狩苑,她快要死了,也这只手一把将她从草地里捞起,急切而有力……

她又想起九年前,几个不速之客冲进家中,将她强行掳走,套上布袋,扔进马车,最后再被一下抱出车厢……

那会,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世界都是一片黑暗。

就跟现在的牢房一样。

掖着他的人愈走愈快,过了一会,玉佑樘眼前又恢复明亮,清爽的气流扑面而来,连颊边的泪都很快被风干。

一定是到外面了吧。

那时候,谢诩将套在她身上的布袋一下抽起,也是这样的感觉,终于有了亮,终于有了光。

只是今日,这只曾带给她亮的手已经要置她于死地了。

哈哈。

玉佑樘心头无声轻笑,笑得连唇角都不由轻扬。

她的手臂一直在小幅度地摸索抖动着,艰难之极,似是挣扎。很快,袖筒中滚落一物,一柄尖而薄的小匕,她迅速托住,用指甲拼命抵着,让它一厘厘脱鞘,而后用尽仅剩余的那一点力气,狠狠地朝着身后人扎去——

手臂一下被架住!

小匕也一瞬被夺走。

扣留在她颈脖上的长指终是松懈了几分。

快要溺亡的人终于浮上水面,玉佑樘大口大口呼气。

下一秒,用以逆转局势的利刃已架上自己的颈侧。

“愚蠢,”身后那人评价,又将她往上提了一点,靠进她耳畔狎昵道,烫撩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真狠心啊,铃兰。”

锋利的刀片轻刮脖子,力度却掌握得正好,未制造出一点皮肉上的伤害。

玉佑樘喘着息微笑,虚弱回道:“都是跟你学的啊。”

谢诩面色一凝,不再回他,而是又扫视重重包围在牢狱大院外头的禁卫兵,命令道:“全部退后,卸去兵器,派一辆马车来,掩护我出宫,若有人敢轻举妄动一步,或者妄图逃离这里出去通报,就等着为你们的太子殿下收尸好了。”

这般讲着,手中冰冷薄削的刀片又抵近一分,玉佑樘细白的颈子上隐约压出一抹血痕。

禁卫军们见状,惊惶不已,手中的长枪利剑叮叮当当落地。

玉佑樘分毫不躲,只悠悠道:“杀了我好了……”

她的嗓音轻得如同一缕风:“反正我此生夙愿也已了,生或死,又有什么关系?”

她这样讲着,边动了动,将自己纤细的颈项朝那只匕首凑近了些许。

谢诩匆忙向后收手,但玉佑樘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划伤,一丝嫣红的血蜿蜒而下,流淌进她的襟内。

她被他钳制在胸口,又软又轻,似一只破败的玩偶。

此刻,谢诩落在她耳里的腔调中,带着些许咬牙切齿的笑意,爱恨糅杂,“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意欲拖延时间么?”

玉佑樘周身一僵,而后静静笑了。

“你这般做只会让你的下属们更加失魂无措,”谢诩拨正她的脑袋,强迫她直视正前方:“托你的福,掩护我出宫的马车来了。”

蹄声踏踏,刑部大牢的马车已经近在咫尺。

一声吁鸣,烟尘顿起,驾车的小吏已将车身驱停,而后哆嗦道:“谢,谢大人!车已经给您弄来了,您千万别杀了太子殿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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