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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7

作者:马甲乃浮云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掀开车帘。”谢诩利落地命下,音若寒冰。

小吏忙将车厢前的帘幕大开。

车中未有埋伏,不过谢诩还是为有一丝松懈,架在玉佑樘颈前的匕首不离开分毫。

他警惕地环视四下,一片都未放过,边挟持着玉佑樘一步步登上马车,而后长臂顺势一揽,将帘幕扯下,车厢内顿时一片晦暗,不见天日。

马车被挡得严实,外面人瞧不见车里情况,就算想要在远处以暗箭偷袭,也定是不敢轻举妄动。

谢诩的声音隐没车厢里,沉稳却又足够让外面的人都听得到:“刀还在太子颈侧,奉劝诸位还是不要跟过来的好。”

他又道:“驾车。”

骏马嘶鸣,脚下车轮滚动如飞。

谢诩坐□,将玉佑樘抱坐在他腿上,紧实地圈在胸前,确认她四肢都动弹不得,这才刚匕首放远了一点。

玉佑樘又挣扎几下,想脱开他的压制。

刀片又重新压回她的脖子,也制住了她的动静,谢诩声音平淡如白水:“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玉佑樘斜睨他,她细颈上的伤口鲜红狰狞,表情却意外平静:“你舍不得。”

这样的自信不疑。

二人对视良久,谢诩终究还是放远了那柄匕首,无奈承认:“我的确舍不得。”

他似疼惜般刮过玉佑樘那处伤口,已然凝结的血痂又融为液状,汩汩流出鲜红一缕。

他启齿,语气冰寒如霜:“你伤我倒是舍得的很。”

谢诩将手中那柄精巧的小匕,于她眼前翻转了两下:“这还是你十岁生辰那天,我赠你的。”

玉佑樘直盯着他,毫无畏惧,道:“你将纽扣还我,我自然也该找个机会将这东西还你,不是吗?”

谢诩闻言,凝视进她眼中的目光如利,似乎要强行看透她心腔的每一处,终究只是轻叹一声,抚上她后脑,将少女的脸紧紧按回自己胸口。

“跟我走吧。”

他的话自胸腔里,闷雷一般,沉稳的传出。

“不了,”玉佑樘飞快地否决,她的唇贴在他胸膛,艰难地掀动:“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无波无澜:“你那时利用我娘亲威胁我,同我最憎恶的人勾结算计我,以及你我的身份,担当,皆是阻碍。你大概还没意识到吧,你我之间,早已生长起一座难以翻越的高山。更何况,我娘亲苦难了半辈子,才过上几天快意的日子,我怎可这样不负责任地离开。”

“我一直努力躲避着你的感情,自信心肠如铁石,可方才在牢中,亲眼看着你倒下的那一刻,多日以来的坚持,还是瞬间溃不成军了。”

“你问我可曾对你动过一刻真心,我现下如实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可我们根本不能在一起。”

“我放你走,以后不要再回来了。”

能明显感受到覆盖于自己脑后的掌心逐渐松懈,玉佑樘从他怀抱挣出头来。扬眸看谢诩,他连坐着都比自己高很多,仰头也只能看到他硬朗的下巴,她吃力地伸长脖子凑近,这个动作又让她细长的伤口迸裂,血又流了出来。

玉佑樘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极快地在谢诩已经胡子拉碴,不似以往那般整洁干净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蜻蜓点水,如蝶翼曳过花蕊,就像她那夜还给他的一个拥抱。满庭流萤浮动间,那一个温柔而不侵犯的,男女之情。

也许她那时候就喜欢上他了,因他毫不掩饰的心跳而沉醉,又或者,月光里男人微红的脸格外可爱,让人心动。

也许更早之前,她就已经喜欢他了。

可是没有办法。

不可能不管一切,不可能奋不顾身。

无路可退,只能无言以对。

“忘了我吧,我也会忘了你。”她说。

马车飞驰,宫门愈发逼近。

守着皇城的士兵一下拦住马车,问那神色紧张的驾车小吏,恶狠狠问道道:“车里是谁?”

玉佑樘不等小吏开口,便将车帘掀开一条缝,只探出半个头,将颈侧的伤痕隐在帘幕阴影里边,严声回道:“是本宫,要出宫私访,调查一些谋反的遗漏事项,不想声张。”

那小官兵一见是她,立马伏地,又跪又拜,忙遣人去开宫门。

玉佑樘望着那驾车的,已经浑身僵硬的小吏道:“还不快走。”

小吏闻言,不敢再多言,生怕太子殿下遭难,一抽马鞭,驱车行出宫门。

“往栖霞山走!”

玉佑樘心中石块落地,她放下帘幕,重新回到车内,这般命令着。

小吏只当太子殿下被威胁着,丝毫不敢怠慢。

马车走了一段路,玉佑樘与谢诩面对面坐着,始终没有接触,也没人开口。

车厢内一片沉寂。

玉佑樘估摸着时间,又掀起窗帷看外头,马车已至半山,人烟稀少,初秋的枫叶还不见红。

她又撩开车前的帘幕,一个手刀利落斩下,瞬间打晕了那位驾车的小吏。

这一系列动作似乎早在脑中规划清楚,片刻间就顺利完成。

玉佑樘一手握紧车椽,一手拉着缰绳控制住马匹,那位小吏也倒靠在她腿边。真累啊,她根本使不上劲,风将她的发丝打在脸上,她声音夹杂在山风的嘶吼里:“谢先生,还不快帮我驱停马车——”

谢诩闻言,才似醒了一般,僵硬许久的身形一动,倾身接过她手中的缰绳。

男人的力道比起她来肯定大许多,他动作也是极快,马车随即刹下。

“好了,”少女跃下马车,将那昏倒的小吏拖下,而后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埃,她的眼底映上山树闪动的叶,“不要下车了,官兵估计马上就要来了,你快走吧。”

风吹动她的衣袍,她如一名男子一般拱手作别,笑道:“再见。”

谢诩想多看她几眼,她却又不允许他下车,车厢的边缘那样低,他只能屈下上身,才能探出来看她。

他言此生不会再跪玉狗,但他甘愿为面前的女孩折腰。

是秋天的缘故吗,他的鼻尖沾上山风,干燥又酸涩。

谢诩知自己一直对她很严厉,不苟言笑。此刻,他很想对她笑,却不觉有泪。

他回身坐进马车:

“驾——!”

那些往昔的壮志雄心,爱恨纠葛融在风里,似乎永不会再有了,可是它们又曾经那样真实地存在过。风吹散秋叶,落花随流水,所有的生机,总要重归尘土。

马蹄踏声绝,栖霞山重回苍凉。

=。。=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在栖霞山半山腰寻见了昏迷在地的太子殿下和驱车小吏。

玉佑樘醒来的时候,皇帝陛下和她的娘亲正守在她床畔,她娘亲见她醒了,一把将她搂紧在怀抱,泪水涟涟:

“幸好你没事……”

皇帝陛下叹息,明显松了一口气。

玉佑樘也环抱住她娘亲,眼眶熏红个透,她轻拍着女人的后背,重复喃着:“我没事,没事啦,别担心……”

=。。=

半月后,皇帝持朝,太子殿下出阁,需继续学习。

某日经筵讲座中,玉佑樘翻了一页课本,望向面前喋喋不休的讲官,觉得格外口渴。

她不由敲了敲瓷杯,吊儿郎当道:“碧棠啊,给本宫添些茶呗。”

身边一位陌生的宫娥忙凑上前来,不自在回:“殿啊下……宫女碧棠还在牢里待着呢,以后就由奴婢来伺候殿下了。”

“噢,”玉佑樘恍惚地点头,而后眼光重回清明,将杯子递给那位宫女,“那你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监国篇》正式结束,感谢追文的妹子,明天我们第三卷再会!

☆、第三十六幕

熙和三十六年,秋。

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

一年时光几乎是眨眼过,太子殿下已年满十八岁。

这,已经是大龄剩男皇子了啊。于是乎,朝中大臣又开始大范围的催婚,几乎每日早朝,皇帝陛下都要被巴拉巴拉洗脑一番,但他也只是含笑听着,听完才如梦初醒一般问一句“啊,朕修道过久有些后遗症,方才神游天外,爱卿可是说了什么”,阶下众臣呕血。

连皇帝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这样一来,关于当朝太子殿下彻头彻尾是个断袖,完全不近女色的旧八卦又起来了。

玉佑樘自然也会听到一些风声,其中也不会少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宫中传播得最广的一个版本便是……前任首辅谢诩叛国,让太子殿下心中大为受伤,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好吧,群众的眼睛还算是雪亮。

玉佑樘坐在亭中,为自己斟茶,满庭月桂,连苦茶都溶进了一丝甜香。

谢诩。

已经一年没再见过这人了。

皇帝下令找了他一年,皆是无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居然能躲上这么久不被发现,也算是厉害。

坐于她对面的皇后娘娘见她神思恍惚,不由唤:“佑樘。”

玉佑樘这才回神,笑道:“母后,怎么了?”

皇后道:“你私底下还是叫我娘亲吧,这母后,听了一年了,还是习惯不来。”

玉佑樘微微一笑:“好,娘亲。”

皇后这才获得适应,问她:“这东宫被你父皇大换血了一批人,可还习惯?”

玉佑樘扣在杯盏边缘的指尖一顿,才点头:“还不错。”

皇后望向她片刻,这孩子年岁渐长,女大十八变,相貌愈发冶艳,但眉宇间一股与男子无异的淡定气倒不改丝毫。

她不禁叹了声,道:“你之前那个叫碧棠的宫女,还在大牢里待着。我知你惦记她,这一年里私下遣人去打点关照过她的事好多回。这关也关很久了,你若是已经放下了那些不快,还要她再回你身边,就让她回来吧。”

玉佑樘闻言,沉默良久。风动,一苑桂香,她这才应道:“好。”

她低头去看手中茶,不知何时,一粒淡黄的月桂已落进杯里,玉佑樘想将它拨出,但想想还是收了手,伴着浮在水面的那点金甜,一饮而尽。

下午,玉佑樘亲自去了趟刑部大牢,言要接碧棠回宫。

尚书大人忙拍马道:“嗨——人人都说殿下您是那什么,下官偏不信,因为下官可是亲眼所见殿下对这小宫女的好一年啦,真不知外人怎么想的,我们殿下妥妥的是真男儿嘛!”

玉佑樘也不回尚书大人紧跟其后的恭维,只径自快步走到碧棠所处的那间狱房前。

那间牢房比起别的都要宽敞许多,有床有桌案,有衣柜,烛火也很是通明,还有马桶,俨然一个五脏俱全的小卧房。

玉佑樘到的时候,碧棠正靠在榻边,垂眼目不转睛地绣花。

玉佑樘咳了两下,敲几敲栅栏。

碧棠闻声抬眼,一见是她,嗖一下冲到栏后,小脸卡进栏杆的缝隙:“殿下,您又来看我啦!”

玉佑樘每回见她,心里开心,面上却仍旧端着肃色,道:“嗯,孤来了。收拾收拾吧,跟我回宫。”

碧棠嘴巴张成了鹅蛋型。

随后她立马反应过来,在牢里来回雀跃了好几圈,“噢噢噢!终于可以出去了!”

她又指向那马桶:“殿下您知道吗!奴婢已经锻炼出了可以在狱卒跟前面不改色出恭的技巧了!”

“别闹了,走了。”玉佑樘被其感染,也不由摇头失笑。

就这样,碧棠又回了太子宫,重新成为玉佑樘的贴身宫女。

翌日清早,碧棠为太子梳头,她发质极佳,一瀑乌黑柔亮,直梳到底。玉佑樘盯着铜镜里那个站在她身侧握着玉梳的少女,那么熟悉,就跟一年前的早晨一样。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模样。

镜子里,碧棠又将自己的头发揽高至头顶,玉佑樘风轻云淡问:“碧棠,你与谢先生还有联系吗?”

问出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蠢。

碧棠倒不见别色,只看向玉佑樘映在镜里的细长眼,答曰:“没有,奴婢一直被关在牢里,肯定也不知他现□在何处啊。不过殿下放心吧,谢大人很厉害的,不会有什么事。”

玉佑樘问她:“你与他一样,都是前朝的人吗?”

碧棠摇摇头,将她黑发紧成髻,以一支玉簪固定,“不,谢大人对奴婢有知遇之恩,奴婢也只是为了报答。”

“嗯。”玉佑樘随意接口应着。

碧棠又坦荡承认:“之前我确实是谢大人安插在殿□边的线人,关于殿下的一切消息,谢大人都是知晓的。”

“嗯……”玉佑樘悠悠道,但又立刻摇头:“不,他并没有全部知晓。 我那时与翰林三人交好,每日通过他们与父皇互传过许多消息,你们都不知晓。”

碧棠格格笑了:“哈哈,他怎么可能注意,谢大人那时完全像换了个人,每日专注于追求殿下,又忙着吃醋。所以说儿女私情容易使人双目蒙蔽,还是殿下您把持得住啊。”

玉佑樘一直盯着她笑,她的笑发自肺腑,一点不带虚假,好像回忆起那时的事,真的让她很快乐一般。

玉佑樘也想跟着乐,不知为何,很久都咧不开嘴。

碧棠为她梳着头,她生起错觉,以为一切又跟以往一样。

事实上,这些只是表面功夫,一切,所有的一切,都不可能回到以往的模样了。

=。。=

每日午休后,玉佑樘例行去典药局,让医官诊断身体状况。

皇帝陛下和她娘亲已经完全不让她服用任何抑制发育的丹药了,并且还要求她要天天到典药局检查一□体的恢复情况。

今日皇帝陛下大概是比较闲,也坐在旁边围观——他每个月都会抽一天来监督检查。

局郎为玉佑樘把脉,又手啊,舌苔啊的多处瞧了瞧,不由困惑地“咦”了声。

皇帝陛下问:“怎么,体内宫寒可有退掉些许?“

局郎作揖道:“陛下,微臣与局丞,内使讨论至今,试了不少方子了,用了药,也针灸过,太子殿下的宫寒还是退得极慢……”

“哦?”皇帝陛下打断他,立起身,“都一年了,还不见退?”

皇帝冷飕飕的音色让局郎立刻伏首跪地:“陛下,不是没退,是退得太慢,想必是长年累月服药,积累得寒气太过深刻严重。圣上请不要急,下官还会努力尝试别的驱寒方子的!”

话罢又连续磕了几下头。

皇帝陛下显然被这套说辞敷衍过好几回,再也不想听了,只对身边册公公道:“小册子,帮朕去太医院瞧瞧有没有名医,看来这典药局又该换换血了。”

玉佑樘挑眉看他:”父皇不必动怒,儿臣已习惯以男子之躯活在世上,对育子的事更是没有兴趣,您也不要再强迫他们了吧,随遇而安就好。”

“不可能!”闻言,皇帝陛下竖目,更为恼火:“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女子!你母后年轻时就很是辛苦,朕本就对你们二人有愧,不希望你也如此。”

闻言,玉佑樘闷了声,也不好再多讲。

唉,代沟,委实代沟。父皇啊,你要知道,不是所有女子都爱相夫教子的啊……

太子殿下都不敢替自己说话了,局郎又一阵惊惶的叩首:“恳请陛下再给微臣一次机会吧。”

“不了,都给过你们快一百次机会了,”皇帝陛下拧眉,一脸嫌弃之色。他又拍了下册公公的背,斩钉截铁:“拟旨,去太医院,让院使换些更厉害的御医过来!”

后来,玉佑樘再去典药局的时候,发现上上下下确实换了个遍,连几位平日交好的女内使医官也不见踪影。

皇帝老爹果然下狠心了啊。

她将手臂递给胡须白花花,头发也是白花花的新任典局把脉,不由苦笑。

=。。=

没过几日,秋雨淅沥。

听完经筵讲座的玉佑樘未带伞,只好待在凌烟阁旁边的小湖古廊里避雨,边等着宫人送伞来。

头顶浓厚的暗云色慢慢流淌,整座皇宫都笼在一片烟色的水雾中。

碧棠抱臂哆嗦,问她:“殿下,冷吗?”

玉佑樘体寒,自然也是浑身冰冷,但依旧端着:“还好吧。”

秋风夹带着月桂香气和被雨滴打出的泥草味灌进亭子,玉佑樘忍不住一激灵,被碧棠眼尖捉见了,她忍不住促狭调侃:“殿下明明很冷了,还嘴硬!”

她又道:“殿下,您有一件氅衣一直摆在凌烟阁里头的,我去取来,你在这等我一下。”

又要淋雨,玉佑樘想阻扰她,却只见这货已经踩踏出一路的水花朝着凌烟阁的大门奔去了。

她不由叹气,只好撑腮坐定。

就这么待了一刻,玉佑樘瞥见朦胧雨雾中,影绰绰地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天地安静,水波不兴,只有雨水淅淅嗒嗒自廊角飞檐滚下。

那道影子身形很高,一袭白衣,袍袖在风里飞扬。他撑着一把天青的纸伞,正沿着小径,朝这边缓缓走近。

玉佑樘觉得应该是宫人过来送伞了,可仔细瞧,服饰又不像。

空欢喜一场,她继续懒散地靠回栏杆,目光却是没离开那段溶在水里的影子。

撑伞的人真的越走越近,最终停步在廊前。

他将伞收起,抖落了一小快地的水迹,这过程中,他始终没有抬头,玉佑樘自然也看不清他的脸。

但是他身上的白衣并不是外衫,而是在官袍外面罩了一层雪白的医用袍。

估计是太医院的医官吧,玉佑樘这般想着,那位医官也慢慢抬起头来,两人目光轻微一撞。

一种不生明月里,山中犹教胜尘中。

也不知是不是桂香轻浓的关系,玉佑樘望着这人,没来由想起这句诗。

她也算接触过不少姿容极佳的男子了,但是眼前这位,却依旧能担得起“惊鸿一瞥”“惊为天人”一类的词。

不是因为相貌,而是气度。

胸藏文墨虚若骨,腹有诗书气自华。

他明显认出玉佑樘来了,眼中微诧,而后知节有礼地一揖道:“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玉佑樘收回视线,也没起身,只道:“免礼。”

她心中奇怪自己从未见过这人,为什么他能认出自己。

那位青年不多言,只又撑起伞,走近她,而后伞面朝外,将伞柄卡进玉佑樘身侧的木椅细缝中,边道:“冷雨伤寒,殿下不要受凉了才好。”

他嗓音温温润润的,咬字如玉,就跟他面貌一般。

而后,他又退回原处,无声地立着,举目看雨。

此间毫不越距。

玉佑樘望向那挡在自己身边的一柄大开的伞底,这是在给本宫挡风?

这时,碧棠也过来了,她包着氅衣小跑而至,先瞥见了廊前人,不由止步行礼道:“奴婢拜见柳大人。”

青年只言不必多礼。

碧棠又踩着木质地板,砰砰砰跑进来,她顶着一头新鲜的雨气,替玉佑樘麻利又仔细地披好氅衣。

其间,玉佑樘轻声问她:“这谁,以前怎从未见过?”

碧棠惊讶:“殿下不知道么,这是咱们东宫典药局新来的局丞啊。”

“……”玉佑樘无言,她真的不知晓,这几日给她把脉的皆是一名发须斑白的老头。

碧棠替她将系带扎好,科普道:“局丞大人是从新晋的一批年轻太医中挑的,但医术方面比起许多宫中老太医都是更为高明,更懂门道,深得圣上赏识,于是皇帝陛下就特别把他调来为太子殿下调理身体了。”

“噢。”原来如此。

碧棠当真是宫女界的八卦花痴之首:“殿下,奴婢跟你讲哦。现在咱们宫的小宫女见又来了一位新鲜貌美的男子,全疯啦!”

玉佑樘不随着她的话,只问:“你方才叫他柳大人?”

“嗯,奴婢可是掌握了他一手资料,”碧棠得意地笑:“他叫柳砚。”

☆、第三十七幕

之后,玉佑樘没再问碧棠什么,只相顾无言坐着。

而那位名叫柳砚的医官,也始终静静立在廊前。

三人良久无言,游廊中只有淅沥的雨声和难以捉摸的风咛。

买过一会,送伞的宫人来了,玉佑樘同那位小太监一颔首,而后将自己旁边那把用来挡风的纸伞抽出收好,提着走到柳砚身边。

她扬眸看向他:“柳大人,多谢你的伞了。”

柳砚垂下眼,接过她手里的伞:“微臣分内之事,殿下不必言谢。”

玉佑樘紧紧盯着他脸,又随意道:“宫中似乎极少见到柳大人这般身量的男子啊。”

她不眨眼,不遗半分地捕捉着柳砚的神情。

却不料他闻言后,根本没有一点不自然的神色,只温和道:“若殿下有增高意愿的话,下关这里有些针灸的偏方,殿下可以一试。”

“不过得等殿□内寒气全部驱除后才可,”他讲述着,口气依旧有礼有度:“况且,殿下实为女子,此时的身量已是正常尺寸,无需多此一举。”

玉佑樘:“……”

本宫不是嫉妒你身高的意思好吗?

她挥挥手,道:“不必了。”

接着,她也不再看柳砚,走下台阶,碧棠撑起伞紧随其后。

漫步在雨中,潮湿的水气扑面而来,碧棠在她伞底,两人共用一把,所以挨得近。

碧棠忍不住轻声问:“殿下,你在怀疑柳大人是谢大人假扮的?”

玉佑樘没有点头,但也没说话,算是默许。

碧棠道:“为什么啊?”

玉佑樘扬眉:“因为身形真的很像。”

碧棠挠了挠头:“全天下又不是只有谢大人唯一一个大高个的男子,而且柳砚,面貌,气质,风度,声音,还有行事的方式都跟谢大人完全不同啊。谢大人给人感觉冷冷的,不可亲,但柳大人就很温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玉佑樘摸了摸下巴:“这倒是。”

碧棠又促狭万分地笑了:“诶嘿嘿嘿,太子殿下莫非很想念谢大人?”

玉佑樘听闻,只吸了吸鼻子,新鲜的雨桂香气沁入心脾,尔后才斜睇碧棠一眼,摇了摇头:“不,孤只是很好奇他去了哪。”

=。。=

翌日,太子宫中,玉佑樘又一次见到了柳砚。

当时玉佑樘正坐在自己房中看书,她今日休息,不必去听经筵,很清闲。

有太监来禀报柳局丞过来了。

她便搁下手里的书,侧眸看向门口。刚巧,柳砚也到了门外,他身段那样高,但掀开玉帘入内的时候,并没有略微屈首,而是直着身就走进来了。

玉佑樘收回目光,跟那人完全不一样呢。

柳砚由小太监引领着,走至玉佑樘桌案对面,正要拱手作揖礼,玉佑樘已经快他一步,道:“不必行礼了。”

“直接说罢,到本宫这里来什么事?”她将面前的书慢吞吞阖上,才又掀眼看柳砚。

她动作懒懒散散的,却又没有一丝不耐。

柳砚温温一笑,收首道:“接到圣上的旨意,今后将由微臣每日来为殿下诊脉和送药。”

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姿态与气度,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玉佑樘抽抽鼻子:“哦,之前局郎大人不是好好的吗,为何又突然换成你了。”

柳砚答:“下官也不知。”

倒是柳砚身侧一名端着药盘的年轻的小内使嘴快,直接道出真相:“局郎大人告诉小的说,皇帝陛下觉得殿下您天天盯着一个老头,怕是会更加厌倦看诊和服药。所以特意要求咱们局换个年轻俊美一些的男子来照看殿下的身体状况,这样殿下的心情会更愉快一些,也更有助于恢复!”

闻言,玉佑樘脑后狂爆黑线:“……本宫觉得没差。”

她又稍许尴尬地望向柳砚,却发现后者倒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一般,只接过内使手中搁有药碗的漆盘,小心放到桌面后,才坐□,道:

“药还过烫,得等会,微臣先为殿下把个脉。”

小内使忙将明黄色的脉枕端正放到柳砚跟前。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柳砚侧眸望着小内使,温和道:“你先出去吧。”

“咦?”小内使一脸困惑。

柳砚的嗓音如风一般轻缓:“太子殿下虽扮作男子,但实为女儿身,肌肤不轻易外露。你一名男子在一旁看着,实在是大不敬。”

小内使听罢,提步正想往外走,而后又觉得不对,回头拧眉:“等等,柳大人,你也是男子啊!”

“我为医者,不必拘泥于这些小节。”

小内使:“我也是医者啊,而且以前局郎大人都会让我们在一边看着,学习学习的……”

柳砚脸上始终挂着珠玉般润和的微笑,“我不行。”

小内使:“为何?”

柳砚:“会影响鄙人的诊断。”

小内使两指举天,发誓道:“柳师父,您大可以放心把脉判诊,小人绝对不会开口讲一个字,发出一点声音哒!”

柳砚:“你会呼吸吐纳。”

小内使顿时以头抢地:“……”

最终,小内使还是神情沮丧,病怏怏地出了门。

玉佑樘见那小可怜垂头丧气地拐弯消失后,才看向柳砚道:“你似乎很不喜欢旁人打扰你看诊?”

她这么讲着,边将袖口捋起,很大方地露出一截皎白的小臂。她伸手过去,手腕朝天,搁在了脉枕上。

这个动作明显是做过多次了,熟稔又自然。

“是,”柳砚敛目,三指触上玉佑樘的内腕,“从医多年的习惯了。”

“哦?”玉佑樘音尾一扬,问他:“那本宫此刻同你交谈,岂不是也叨扰你了?”

柳砚并不否认,神情微凝,似乎在一心感受着指腹下的脉动:“是有一点。”

玉佑樘便也不好多言,噤声凝视着他。

因是对坐,所以两人的手也几乎是垂直交叠着的。玉佑樘的五指放松地微曲着,指尖恰巧也轻抵在柳砚的尺骨下方。

玉佑樘安静望着柳砚,柳砚则微眯着眼,似在细细感悟脉相。

房中一时安静,唯有熏香一缕袅袅萦起……

过了片刻,窗畔风移,投在房内的竹影攒簇闪动,柳砚才收回自己的手,提笔疾书,边给出判断结果:“迟脉。”

脉搏缓慢,一息三至,为寒症。

“殿下平日可是经常无力?”

“嗯。”

“虚寒。”柳砚细细记着,道。

他虽只讲了几个字,面前的宣纸上却已经写了成片的墨字,玉佑樘稍微前倾去看那字,草书,笔意奔放,体势连绵。

仿的是献之小草,根本看不出字主的原先笔迹。

果然当医生的人都爱写别人看不懂的字嘛,玉佑樘不由一手撑腮。

她另一只手没收回,还摊在原处。柳砚瞥了几眼,等了一会,确定她自己完全没有要收手的意思,才替将她袖口细心卷回,道:“以后把脉结束就快些收袖吧,寒气皆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平日里这些小细节不可忽视。而且,殿下穿衣也需注意保暖,切莫贪凉恶热,肆意而为。”

玉佑樘眼光一直牢锁着他,却并未开口应答。

柳砚当她是默许,也不再多言,将一旁的汤药端出,手心感受了下温度,才递给玉佑樘:“殿下,将汤药喝了吧。”

玉佑樘接过碗,味觉似是麻木了般,抬头将大碗苦药一饮而尽。

此间,她目光还是未从柳砚身上松懈,她将空碗递了回去,由柳砚接过,搁回漆盘。

青年局丞这才讲了句“殿下先歇下吧,微臣告退”后,打算起身离去。

他上身才起了一半,就被玉佑樘一把扣住手臂,她隔着衣料,紧密又有力地按回了男人的手。

柳砚的动作至此打住。

玉佑樘突然笑开,启唇:“一年不见,你真是愈发啰嗦。”

柳砚虽被她钳制着,身姿,神态,语气皆无不稳,依旧缓和有秩:“下官从未见过殿下。”

“别装了,”玉佑樘覆在他手背的五指缓缓上爬,又掐住了他的手腕,道:“很好玩吗?”

柳砚闻言,原先的温雅之色瞬间如潮水般褪去,结上冰,似是换了个人,“你如何看出来的?”

她五根细白的长指又慢又温和地蜷紧他的手腕,道:

“因为我摸到了你的脉搏。”

她瞳孔中的男人,身形明显一僵。

玉佑樘松手,站起身绕桌走到他身畔,将他垂在身侧的宽袖卷起,边有条不紊讲道:“你装扮的很好,几乎让人瞧不出破绽。”

男人没有挣脱她,反而顺从着她的动作。

玉佑樘寻找到他的手,举起摊平到桌上,用两指轻触碰上他手腕内侧,以一种把脉的姿态,边道:“是真的,你在我面前,疏离有礼,自矜谦和,话语间滴水不漏,表现更是无懈可击,”她话锋骤转:“但那又如何,一个人再怎么伪装变换他的样貌,他的嗓音,他的气质,他的神态,他的行为,他的性格,可他的心……都无法改变。”

玉佑樘扣留在他脉上的长指又握回他手腕,“你自己也清楚知道,医者诊脉之时,最忌讳心不静。而你方才为我把脉的时候,我的手指恰好停在你腕下,明显能感受到你的脉搏。你在我面前,脉象会不由加快,越来越快,可能连你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她引领着男人的手掌一下贴回他自己的胸膛左侧,过了许久,才轻声问:“现在,你意识到了吗?”

“谢先生。”

玉佑樘叫出他的名字。

☆、第三十八幕

玉佑樘松了他的手,任其自由垂下,继而折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不看他:“你胆子真大,居然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出没。”

柳砚,哦不,谢诩走近玉佑樘,在她椅子边停下,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抬起一只手臂抚上她的头顶,道:“你长大了。”

玉佑樘打开他的手,依旧不分一点目光给他:“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谢诩无声失笑,又端起桌上的漆盘,道:“殿下,微臣不宜久留,先走了。”

讲完这句话,他就回身离开了。

他掉头后,玉佑樘才掀眼看他的背影,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当晚,碧棠从典药局带回一本册子,交给玉佑樘:“殿下,这是柳局丞让奴婢带给您的。”

玉佑樘接过册子,翻开一瞧,是关于宫寒的一些调养方法和药方,以方正的小楷书写,条条都看的清清楚楚。

玉佑樘大致浏览了一遍,写册的主人还将内容分类为四个方面——衣着饮食,中药滋补,生活习性,穴位温灸。

并且每个方面写得极其详尽,俨然一本专业的宫寒调养医用读本。

就比如饮食方面吧,生冷的食物都被一一罗列下来,注明忌讳。而该食用的哪些温阳的食材,也是一个不落记载着,还在下边配以菜谱及作法,告诉你这几样东西怎么搭配怎么烧最好吃。

碧棠见玉佑樘看的出神,也凑下|身,跟着窥了两页后,不免惊叹咂舌:“哇塞,这柳大人真是比女人更懂女人啊!简直是从医界的业界良心啊!”

玉佑樘听了她的话,忍不住轻笑。随即将那册子阖上,递给碧棠,道:“你去把每部分的内容都誊抄一下,交到各个典局,让他们按照这里头写的做。”

碧棠举起两只小手,又把册子推回去几厘,笑言:“嘿嘿,柳大人已经自己誊了几份送到各个典局了,殿下您就不要多此一举啦。”

“噢……”

玉佑樘长长应了声,又慢吞吞将册子拉回,就着跳动的烛火翻开,目光落在字上,继续看。

过了许久,守在他一边的碧棠都开始打哈欠了,她才开口叫碧棠。

碧棠一个激灵醒了,问:“殿下,何事?”

玉佑樘指着书页一处:“这里头写着,动则生阳。孤也觉得自己最近总坐着,得多活动活动,可总在御花园里走又太过无聊。”

碧棠不假思索:“这还不简单,殿下反正空余时间多,又喜欢剑法。不如把沈谕德叫来一块练剑,一方面能锻炼自己的身子,一方面能增进与下属的感情,一方面又可以增益剑术,简直是一箭三雕啊。”

“好主意。”玉佑樘一锤定音。

=。。=

翌日清早,沈宪应和太子之约,佩剑来到东宫庭院。

他一袭深青长袍,鲜眉亮眼,衣带翩风。这番模样不似官宦,倒像是一位随性风流的游侠。玉佑樘一早便在庭中等他,她坐于石凳,遥望着青年走来,不由下意识瞥了眼附近地带的宫女们,果然不出她所料,一片痴狂拜倒。

玉佑樘举杯,抿唇啜了口,在笼络东宫人心方面,我们的太子殿下可是自有一番手段。

沈宪愈发走近,玉佑樘也站起身,自圆桌上挑起长剑,便朝着他凌舞而去。

她的剑并未出鞘,但剑鞘色泽也是亮丽异常,所以端头在空气中随着她的剑势,不免挑出银花几朵……

夺目银光中,她笑望沈宪,眼底似淬了墨:“睿冲兄,接招——”

沈宪善剑,反应自然快得很。

电光火石间,未有一丝迟滞,他已抽出腰上佩剑,架住她的招式,二人很快缠斗到一起。

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

秋晨雾霭淡淡。

朦胧间,依稀可见一绯一青,剑气涤荡。

颇有几分“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意味。

围观的宫人皆在叫好,碧棠也在里边一直瞧着,兴致愈发高涨,忍不住欢呼鼓舞:“殿下,打啊,唰他啊!殿下必胜,必胜!”

这么喊了一会,她突然感觉周围冷飕飕的。

明明叫得很热血沸腾啊,怎么突然这么冷,她不禁扭头望去,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已经立了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隔着濛濛雾气,如玉山挺立……

她定睛一瞅,道:“嗨,我还以为是谁,是柳大人啊。”

是的,这个高大的身影正是我们的新任局丞柳大人。

他手中正端着一碗药,也在观望着太子殿下和沈宪的对剑,由于是侧对碧棠站着的,所以碧棠也不大能看得清他的表情。

柳大人明明听见碧棠叫他了,却没回话。

碧棠又拉近乎:“柳大人,来给殿下送药啊。”

柳大人这才启唇,嗓音虽玉润般温和,却不知何故听上去有些隐忍不发的意味:“嗯,叫殿下来喝药。”

碧棠深觉这柳大人没眼力见,太煞风景,只回:“等等嘛,您没看到太子殿下和沈大人对剑对得正兴起嘛!”

柳大人还是老态度,外加一句不容置喙的老话:“去唤,药凉了还要重煎。”

碧棠闻言,目光又从舞剑的二人回到男人身上,见他依旧盯着前方,偷偷白他两眼,不胜感慨道:“大人,您刚进宫,还有所不知,我们的殿下她……已经到了该寻求如意郎君的适婚年纪了!如你所言,药凉了可以重煎,但倘若打断了我们殿下和沈大人这般青年才俊近距离接触培养感情的机会,还能再重来吗???”

不等柳大人开口,她又分外贴心地揽下任务,“药凉了,奴婢去煎,不费事的,大人您先歇着吧。”

话罢,碧棠似乎听见柳大人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搁下药碗,掉头就走了。

她也没太在意,又重回观战队伍,畅快高吼。

=。。=

亥时,月满东楼。

将圆未圆的明月升至半空,如女儿家含羞遮了三分脸颊,却又好奇露出晶亮的眸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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