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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马甲乃浮云 当前章节:146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闻言,玉佑樘瞅了瞅那人敛着的眉眼,睫羽黑压压掩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像完全不认识自己了呢。

谢太傅授课节奏极快,不容人开半分小差。

不然结果就是他前一刻还在评议赵国将相和的典故,后一秒已经在描述介子推“割股侍君”的决然义举了。

一个时辰为一节课。

从头至尾,谢诩都未饮一口茶润喉。

追求效率的方式太过极端粗暴,玉佑樘倚着靠垫,一面翻书感慨,一面仗着太子威风,在他面前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大红袍,他喝得咕咚咕咚响,谢诩充耳不闻。

一节课毕。

几个偷窥的公公纷纷将头缩下窗口,匆忙踱步回去禀报各自的主子。

啧啧,果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娘娘/殿下听到一定很开心!

而玉佑樘也开始整理课本打算跑路,他刚把《春秋》阖上,就听谢诩道:“课后还有作业,微臣批阅后,殿下才可离开。”

一本正经,不容置喙。

玉佑樘僵了一会,还是一屁股坐回原处,谢诩见状,才提笔,开始布置作业。

我就说他一直巴拉巴拉讲话,一开始研墨又是为何?玉佑樘扭过脸去,原来是为了这个。

很快,玉佑樘拿到题目。

很简单,评议两位春秋人物。

不假思索,玉佑樘开始作答。

他写的第一位是钟春离,第二位是许穆夫人。

皆为女子。

玉佑樘下笔如风,不到半个时辰,便交上作业。

谢诩也是一目十行,阅尽,只提了一个短句:殿下写的皆为女子。

这算什么鸟评语,玉佑樘蹙眉,提笔驳了回去:太傅方才未言不允写女子。

谢诩:目光狭隘。

玉佑樘: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汉时司马相如都识女子之妙,太傅才是见解偏颇,有失公允。

谢诩不作声色,就着那句话下头,继续写道:微臣之意并非如此,先议钟无盐,此女相貌丑陋,却志向远大,非一般女子可比。当时齐国饱受赵军之扰,钟无盐便冒斩首之罪,向齐宣王进言:边望远邑,切齿佞臣蔽君。齐王倍感,封其为无盐将军,后收复失地,宣王封其为后。再谈许穆夫人,卫国皇室之女,擅诗辞,欲联齐国,却委嫁许地。狄人犯卫,戴公病逝,许穆夫人辅佐文公,管治国事。后工于外交,得齐桓公赏识,扶卫攘夷,重树卫国之高位。纵观二女,功绩斐然,但皆是辅政,为男子所用,从不曾有自登高位权治天下之虑——此为臣所言之目光狭隘矣。

文毕,谢诩从容搁笔,将纸张递回。

在门口把风的碧棠后脑勺爆出一滴巨汗:你们两个都会讲话的人传小纸条真的不累???

玉佑樘也有耐心,仔细讲这一席长篇大论读完,心中惊惧万分!

这是大不逆啊,谢太傅,你这是在怂恿女子夺权篡位?

他匆忙从纸张中抬起头来看对面人,谢诩还是原来坐姿,衣衫齐整,泰然自若。

真的是他。

不是恰巧长相一模一样的人,也不是突然失忆记不得自己了。

接下来,谢诩开口说了一句话,更是彻底将玉佑樘这些心存侥幸的美妙猜想化为泡影:

“臣只愿这宫中锦衣玉食,不会磨去殿下的本心才好。”

他语气平平,仿若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一年之前,这人告诫他:培养你七年,已倾我毕生所学。进宫后,切莫三心二意,也勿贪图别的选择。唯独一条,坐上太子之位。

他很震惊,问:你又不能确定玉佑樘一定会被选中当太子,而且女子做皇帝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人未回答他第一个问题,只言道“把自己当男子就好”便披月离去。

自此再未见面。

现今竟又在这种情状之下重逢,又是以师长身份,头一回就被将了一军……

果真是他太掉以轻心了。

玉佑樘如鲠在喉,他试图再反驳些什么,却又好似真哑了般,道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只握起笔,垂头在那纸后写了些什么。

写完就窸窸窣窣收拾好课本,匆匆踏上回宫路。

期间,谢诩还是一动未动,直到玉佑樘踏出厅门,他才起身,未将玉佑樘留下的纸张拿起,而是信步走到他的座位,低头看那份作业的末端,上头是玉佑樘留下的字。

单单一个字:

哦。

委委屈屈的,似乎很不甘心,又有些刻意为之的疏远。

谢诩再看了那字两眼,便拈起桌案边的香炉铜盖,将纸张顺手扔了进去,原本零星的火苗倏地跃起,化身饕餮,一瞬将白纸黑字吞噬殆尽。

做完这一切,谢诩又取出一张纸。玉山一般直立在原处,提笔写下数列行书。

内容是议两位春秋人物,一位是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一位是名相管仲。

并在下面标注了详细的批阅评语。

而后,他叫来还留在门外的碧棠,道:“这是太子今日的作业,皇上要看,取个信笺装好后就交给奉天殿的册公公吧。”

“奴婢遵命。”碧棠如珍宝一般将纸张叠好,塞入袖中,就疾疾退出门去。

在将那纸折叠之前,碧棠偷偷瞥了眼上头的字……

……笔迹竟仿得和太子的一模一样!

=。。=

之后几天,玉佑樘均早早过去报道上课。

可是不论他来的多早,谢诩都比他先到。

很奇怪吧,这人似扎根在这。

谢诩授课效率依旧极高,玉佑樘听归听,还是吊儿郎当,时不时喝茶,也不知是做给谁看。

两人这般,未有一丝一毫像旧识,相当疏远。

除了有一天,讲课语速极快不带停歇的谢诩,突的停了下来,冷着眼盯了玉佑樘一会。

当时玉佑樘正拈着瓷杯,斜靠于椅侧扶手。约莫是姿势的缘故,他领口不正,恰好有一段羊脂玉般细白的颈项暴露在外头,而他的手指,颈子,与瓷杯几近同色,白到通透。

被那样直接的目光盯着,玉佑樘稍稍有些心虚,轻悠悠抿一口茶就把杯子摆回原处,小幅度拉直身体,让坐姿稍微摆正了些。

见他做完这一切,谢诩才开始低头写字,然后将写的字条递了过去。

玉佑樘接过字条,上头内容为:

喝茶还是斯文些好,易容来的喉结毕竟不比真实男子。

噗,玉佑樘抑制住喷茶的冲动,默默将其咽回喉咙。

——也是,这伪造的喉结平常看来确实逼真,但一旦喝水或用餐,是不会如正常男子一般上下自然翻滚的,很是僵硬。

而自己还咕咚咕咚大咧咧灌茶,将这一大漏洞斜展露无遗,实在是……

连自己都不能忍受自己了。

又被将一军。

此后,玉佑樘便停止了喝茶刺激谢太傅讲课口干舌燥的活动,但先前那个慵懒坐姿还是保留了下来。

“最近太子殿下都不喝茶了?难道是学习有认真一些?”

窗口几个挨在一起偷看的脑袋这般嘀咕道。

突然,一个小宫女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委实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只见小宫女一脸哭丧:“才不是,殿下只是喝厌了大红袍,又找不出更好喝的茶,还大怒怪罪奴婢。

花擦!这太子居然连最贵的举世名茶都嫌弃,丝毫不把皇帝陛下所提倡的节俭之风当回事,实在是倚仗圣宠,骄奢无度,太过分啦!得赶紧回去禀报主子!

太监们纷纷爬下窗口,一抚衣袖,愤怒踏上回家的路。

方才还一脸苦相的小宫女,眺望着几点远去至消失的黑影,换上佞笑之色……

碧棠:嘿嘿嘿计划通。

不光如此,接下来的几天,玉佑樘的作业情况也渐趋于稳,到底是有真才实学的好少年(女?),才思俊逸,下笔生花。

皇帝阅完这些文章,龙心大悦,频频遣人往端本宫送去赏赐。

这一切的发生,终于彻底激怒了鸾啸宫的一位少年。

一日,他连步辇都没有乘坐,一路风尘仆仆,冲向太子的住所。

先前他只到过这里一次,只字不言,走前唯独留下一个高贵冷艳的“哼”。

这次,可不止这么简单!

“二皇子殿下,您可慢点罢!”

太监气喘吁吁小跑着,边呼唤前头那人。

看那人背影,委实风姿绰绰,就是仿若去寻杀父仇人一般,周身散发出的气场极为暴怒,呃,暴怒到走得脚板底都快打旋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补齐了!

放上中二暴躁少年二皇子殿下。

那个……我码字特别龟速……

而且作为一个写话唠贫嘴女主发家的作者突然写个八杆子打不出屁的哑巴女主表示很难写啊!!

不过没关系,敢于挑战自我的勇气会支持我日更前进!

还有,女主不会一直装残疾人的,会有个机遇让她从此变回一个正常人!

【今天这章留言少了好多,TAT哭成傻逼

PS:这里备注下玉佑樘和谢太傅中间的那段辩论,怕有些不喜欢读文言文的少女觉得晦涩难懂:

谢:殿下你写的都是女孩纸。

玉:你又没说不准写女孩纸。

谢:这是目光狭隘的表现。

玉:写女孩纸就目光狭隘啦!你看《凤求凰》里面的一句诗,人家汉代司马相如那么牛逼一人,都知道女孩纸的好,你才性别歧视有偏见!

谢:我可不是这个意思,那谈谈你写的这两个人。先说钟无盐,长得丑但是志向远大,不是寻常女孩子可以比较的。当时赵国动不动就派兵骚扰齐国,这姑娘就冒着砍头的大罪,向齐宣王进言:赵国侵陷我国的领土,大王却闭塞不知,沉迷于酒色。希望大王快点驱逐佞臣,进贤才,治国家。然后齐王很感动,封钟无盐为将军,在她的不懈努力下,这姑娘把失地收复回来。齐王不知不觉间爱上了这个相貌虽丑却分外可爱的女子,就立她为后。再谈许穆夫人,擅长写诗,想和齐国联姻,结果委屈嫁给许国那个小地方了。狄人侵犯卫国,又逢戴公去世,许穆夫人便扶持新的君主文公管理国事。后来这姑娘又开始当外交官,获得了齐桓公的赏识,帮助卫国打败狄人,从此卫国在诸侯国中又有了一席地位。看着俩女的,功绩确实响当当,但是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辅佐的别人的政权,被男人所利用,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当君王治理国家——这才是我说的目光狭隘的真正意思啊。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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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让几位姑娘破费了,惶恐啊,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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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的老洛这一生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08-19 18:32:03

☆、第五幕

二皇子殿下旋风一般飞过长廊,黑着脸冲进了端本宫的花园。

见是贵客,负责园丁工作正修剪着树苗的小宫女忙放下铰刀,迎了上去:

“啊,二皇子殿下,请问……”

“让开!”二皇子一把将她拨到别处,继续大步朝着宫门冲过去。

“听见了没,让开~”尾巴一般跟在二皇子后头的小太监,越过宫女,也得意洋洋附和了自己主子一句。

咔嚓咔嚓,小宫女怒视俩人背影,来回动了两下手中铰刀,恶狠狠拧断手边两条枯枝。

嗤,狗仗人势,阳|具都没你得瑟个屁啊。

一路上,拦住二皇子的宫人很多,他都直接粗暴打飞,一张俊脸也愈发乌沉。

到底……到底父皇给他安排了多少宫人来服侍他?

就此刻看来,俨然已是自己的双倍?而且还只是外头的!

这个花瓶!上课那样萎靡不振,父皇竟还不断往这里送来赏赐!

他先前那样胸有成竹,只等着太子的诏书送来自己宫中……

结果……

结果……

二皇子捏紧拳头,一脚踹开了端本宫的大门!

=。。=

“玉佑樘在哪——?”

听到这声暴怒叫喊的时候,玉佑樘正坐偏厅窗口,揪了根草叶逗猫。

前日皇帝派人送来的西域波斯,鸳鸯眼,雪一样的毛色,好看得很。

“怕樘儿整日上课太过枯燥,送个小东西来调理心境,增添逸趣。”

被挠得满手是红爪印的册公公抱着那猫,面无表情如是说道。

你也知道枯燥啊!啊?啊?

玉佑樘叩谢隆恩,接过那猫,转身暗骂数句。

玉佑樘将窗台上的一团白绒绒抱回自己腿上,想起这阵子过的苦日子,他就憋屈,上午是冷若冰霜的谢太傅,下午是声色俱厉的宋嬷嬷。

完全不比在寺内苦学的那段日子轻松,反倒强度还更大。

再者,先前在栖霞寺教导他的谢诩,虽也严厉,却不缺少作为师长的少许关怀和指引。

但这一次,他似乎要将这“我不认识你别招惹我我只是皇帝派来教书的”身份永远扮演下去,除去那天的辩论和对他喉结的提醒,便再没其余更深刻的对话了。

玉佑樘很想打破这种状态,于是某回下课后,并未如往常一般挥挥衣袖快步回宫。而是留在那,看太傅大人以往在自己先走后,到底都做些什么,顺便把一些话敞开了讲。

但是这人至始至终,头都未抬,整理着自己跟前的东西。

临行前,只平静道了句“太子殿下,微臣告退”就走了。

玉佑樘坐在那,盯着谢诩背影,他身姿向来笔挺,坐了一上午,官袍都不见一丝皱褶。虽穿着鲜丽的织金莽服,却一点不为权势所污,有些无欲无求的味道。

寺内那个倾囊相授一心只为追逐权力的他,宫中这个冷静无争却又不为自己指一条明路的他,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玉佑樘痛苦抱头,在桌上来回蹭了好几下。

这才发泄完毕,起身收拾自己的课本……

“玉佑樘在哪?出来!躲着本王算什么好汉?”

不大愉快的回忆为一声更不愉快的怒吼打断,玉佑樘回过神,感觉到声音的主人带着自己特有的粗暴脚步声愈发朝这边逼近。

腿上的猫似乎也嗅到危险的气息,有些不安分地喵呜喵呜叫起来。

玉佑樘低头,忙顺着毛抚了一把膝上的雪团,与此同时——

自己所处偏厅的大门,也被一脚踹翻!

=。。=

二皇子殿下在宫内绕了一大圈,连踹数门,皆是落空。

不过,这点小困难怎么可能拦得到我们高贵的真汉子二皇子殿下!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他怒气值上升至最高点,战斗力爆表的时刻,踢开端本宫最后一间房门,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被踢歪的门楣咯吱咯吱鸣泣着,我们的二皇子殿下已然找红了眼,他凶狠的视线来回在房里逡巡,最终锁定在窗口。

玉!佑!樘!

这个他要找的人,正慵散着身子,斜靠在窗边……

懒!

披着用以抵御深秋阴冷的雪狐披风……

奢靡!

膝上团着一只雪白的波斯,喵,喵,喵……

玩物丧志!

先前就听说他面容比一般男子更为精致,上回没好好看,这次,得认真多看一眼。

这是本王恩赐他的一眼!二皇子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目光移到这人脸上:

恰好,对方正平静注视自己,明明是意态飞扬的长眸,却因神情恬淡的缘故,显得温和而无害。乌乌润润看着,如春风卷来,一池融冰欲化。

身处暗处,外加他又裹于一大片雪白的皮毛中,竟似仙人一般,蕴出一圈薄弱的光晕。

二皇子幼时只见过他几面,就已对他的相貌记忆深刻。今日再看,依旧能辨析出当年的影子,但轮廓已是褪去那时的婴儿肥,愈发精雕细琢,美不可言……

……真的这样好看……

二皇子怔神,不过一下,他立刻回了魂。

花,花瓶!

一个又懒又奢靡又玩物丧志的花瓶,居然抢我的太子之位!

不能忍!

二皇子捋袖,摆出一副决一死战样,眼看着就快冲上去暴打玉佑樘了。

一只手适时拦在他跟前,葱管一样的五指。

手的主人是碧棠,她平静道:

“殿下,请息怒。”

我拨!二皇子习惯性想打开那只手,咦,怎么拨不开。

他低头,那只纤瘦的臂腕正牢牢锁在他身前,力量说不出的惊人。

我再拨!二皇子殿下又加了十分体力,只可惜先前在踹门动作上耗费的太多了,所以那只横亘在他跟前的手臂还是岿然不动。

他想钻个空子从别处过去,碧棠还是步步紧逼,不给他任何机会。

二皇子殿下啊,您还是不要再尝试了吧。

玉佑樘坐在不远处看着,小幅度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二皇子见状,脸更是涨得通红,愈加暴躁。

虽说我们二皇子殿下的人生格言是,君子动手不动口,但此时情况特殊,特殊情况需要特殊处理,于是他怒嚎:

“玉佑樘,有本事你出来跟本王打一场!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好汉!”

玉佑樘无奈地阖眼:殿下您只会这种“躲在XXXX算什么好汉”的句式吗?语死早成这般,谢太傅先前教你的都去哪了?

“玉佑樘!出来!”

“出来!”

二皇子依旧不依不挠实行着“动口”战略。

“殿下!”碧棠实在忍不住,终于爆发,平地一声吼,比二皇子的还要大上数倍,从小到大耳畔皆为女子软语温言的二皇子哪经得起这样的吓唬,瞬时噤声。

碧棠这才平心静气,唤了句:“殿下。”

二皇子:“说!”

碧棠跪下身来,叩首之姿:“……恕奴婢多言,殿下今日之举,有失妥当。”

“本王还轮不到你来训教!”

“那请殿下先看看这四周和外边吧。”

二皇子闻言,回首看向殿外,宫门口窗门口挤满了乌压压的脑袋,皆为宫人,见他回头,吓得赶紧缩了回去……

而这端本宫内,桌椅横了一地,房门吱呀吱呀,已被他搞得乌烟瘴气惨不堪言……

二皇子殿下又涨红了脸:“那,那又怎样!”

碧棠娓娓道:“殿下今日来大闹端本宫,看到的宫人不在少数,倘若传到皇上耳中,想必对二皇子没有任何好处,”她又刻意强调了一下结尾:“一丝一毫好处都没有。”

二皇子闻言,面色一惊,即刻昂首看向他处:“本王才不惧怕你们!”

碧棠闻言,起身,让开一步,朝着玉佑樘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殿下上吧。”

她又慢吞吞补充道:“太子原本就是体弱多病,想必殿下这一架,恐怕也能满了殿下的意,折去半条命也说不定。”

二皇子负手至背:“不用你来告诉本王!”

碧棠突然压低声音,语调轻而徐:“其实殿下大可以再忍忍,太子本就是羸弱之躯,朝中大臣依旧不满……殿下的机会……还是大大的有……”

二皇子殿下的双耳蹭一下竖了起来。

“倘若殿下能放过太子一马,您今日来这端本宫一事绝不会有外人知晓。但如果殿下为逞一时之快造成轰动,皇上那边,怕是殿下您也不好交代……何必为争个玉碎瓦全,做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情呢……”

差不多表达清楚意思,碧棠做总结陈词:“这也只是奴婢的一点劝告,剩余的由殿下您来定夺吧。”

二皇子不再言语,抿着唇,眼中烈火熊熊终究平息下去。

片刻沉默后,他甩下一句“玉佑樘,今日本王就放你一马!”便踏出偏厅。

“放你一马~”后头小太监重复了句,也甩尾跟出门去。

二皇子在众人注目礼中,面色阴沉铁青着脸,迈着大步走在殿内。

方才他来得快,满心找玉佑樘,没仔细看这里。此刻,他也稳了心绪,观察起四处来。

突然,他眼尖,瞥到大堂角落里挂着一幅画。

不是一般字画,也不是墨宝书法。

是……一个地图。

他忙向那画快步走去,走得愈近,图愈发清晰。

他辨认出来,那是国家地图,是我大梁的国土。

每一处,每一地,似乎都被人用密密麻麻的仿柳体楷书标注着。

难道玉佑樘并非草包?

二皇子心中一凛,忙凑上前去,细细看那上头的标注。

率先看的是京都建康,上头写着“美人多的好去处:春|色楼,听香阁,秦淮风月院。”

再起一行:“相当好吃的风味小食:鸭血汤,小馄饨,干丝、烧饼、小煮面、回卤干、卤鸡蛋、糯米藕、五香鹌鹑蛋、梅花糕、桂花糖芋苗、牛肉粉丝汤、蘑菇蒸饺、鸡汁回卤干、炒螺蛳……”

二皇子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数下,又匆匆去看别处——

这张大梁的地图上,各地皆详尽到不能详尽地被人标明出当地闻名青楼以及知名美食……

待二皇子将一整张图看完,确信除了这些再无别物的时候,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气到几乎要晕去,强行稳定许久才没有倒下。

他站在那画前,拳头捏紧一次又一次,最后还是忍住折回去将太子搓扁揉圆狂摔暴打一顿的冲动。

一甩宽袖,忿忿离开这个让他几欲疯癫的可怕宫殿……

碧棠一直隐在暗处跟着,见这闹事主儿终于走了,松下一口气,回到偏厅,如实禀报:

“殿下,他果然看到那幅画了。”

玉佑樘轻轻嗯了声。

这阵子,他上课表现吊儿郎当,但课后皇帝赏他的次数又相当频繁,外人看来着实可疑。

所以他料到肯定会有不是皇子便是妃嫔之类的人来这里探他底细,花去一夜准备了这张地图挂于大堂,地图所放之处,看似角落,其实是个非常显眼的地方,只要走过,且不是那么粗心,一眼便能看到。

他所要确保的,那些人都认为自己是个草包,成不了任何气候,起不了任何威胁……皇帝立他,也只是为了制衡,赏他也只是做做样子。长久以往,还是会找个乱七八糟的罪名将他废去,重立太子。

如此的话,权臣们便不会把重点和仇视集中到他身上,依旧保持二皇子党和三皇子党对掐的原貌。

他不求坐收渔利,只愿明哲保身,安稳坐上太子之位。

他只有这一条路。

碧棠见他许久没有讲话,只负手立在窗口,一动不动,这随意做出的姿态竟完全与男子无异。

他本身是个女子,经历过多么痛苦和强大的磨难才能让他变成现下这般。

红袖添香,言笑晏晏,谁不愿做一个在他人庇护之下的无邪少女?

碧棠无力做什么,只能安静陪着自己主子。

静默了许久,她想起一件事,被二皇子一闹,险些忘了告诉他:

“殿下,谢太傅告诉奴婢,他晚上想见您一趟。”

“我知道了。”

玉佑樘嗓音依旧轻轻的,似风,不含一点重。

他也未动一下,雕像一般立着,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看得人越来越少了,留言也越来越少了,都在养肥吗?

别养肥啊,作者日更,绝对不会亏待在追文的美少女们的!

☆、第六幕

当晚,玉佑樘一身常服,朝着心月池施施然走去。

他本对宫中各处了然于心,心中很快给出档案。

这心月池,虽在巍巍宫廷之中,名字却女气十足。传闻先帝在世时,此处风光至极。当时有位极其受宠的妃子,她名里有心月二字,先帝便在她殿旁凿一方小湖,起了这名。没多久,妃子意外溺死在这湖里,打捞上来时,死相极惨。宫里人也三缄其口,鲜有人再敢踏足此地。

此刻已是子时,四幕黑帷。

宫中静谧至极,玉佑樘走在后头,碧棠在前掌灯,两人步伐不重,但窸窣的脚步声仍如在耳畔。

几名巡宫侍卫慢吞吞过去,见有灯火,拦住他们。

“什么人?”

碧棠将灯笼抬高了些照亮自己这处:“我是端本宫的宫女。”

又介绍道:“这是太子殿下,他今日难眠,见月色大好,遂让奴婢带着他出门夜游。”

原先没在暗里的玉佑樘上前几步,走至明处。

守卫听了碧棠话先望望天,确实好大一盘圆月。

又望望对面人,玉带赤袍,前后及两肩各金织蟠龙一条,果真是太子……

他淡淡一笑,面容比月皎皎。

……

=。。=

最终,玉佑樘和碧棠在侍卫们无限仰慕的俯首叩地声中顺利到达目的地。

心月池中心月亭。

太傅大人果真好雅兴啊,专挑旁人口中的“闹鬼儿地”。

玉佑樘这般想着,边远远眺望湖心,一道修长的身影已经立在那里。

一般常人等候许久的话,大多会找个栏杆倚着,抑或坐到石凳上。

而太傅没有,他站于亭前,身姿一如既往,净植如竹,无需倚靠,遗世独立。

玉佑樘并未准时到达,他足足晚了一个时辰。

他是故意的。

来宫中半月,这人几乎视他如生人,这让他大为不爽。

今日迟到只是为了找回一些被冷落忽略的平衡感。

玉佑樘踏上游廊,脚步愈发慢吞吞,几近龟移。

反正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这一点路程。

碧棠跟在他后头,犹如度年:殿下,您非得这样刻意吗?

夜风吹皱湖面,几点宫灯荧荧。

不知过了多久,玉佑樘终于挪……上台阶,总算进了这心月亭。

“你足足迟到一个时辰。”

耳畔斥下一句冷声,来自等待许久的太傅大人。

他还未言什么,那人倒先对他不满。

称谓不是“太子殿下”,用的是“你”。

还端起了师长架子。

那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玉佑樘只觉得心口憋着许多气,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欢喜?

陌生的偌大宫廷,其实也还是有不陌生的人吧……

但玉佑樘并未如以往那般,对这人言听计从,只掸掸袖子,径直越过他走到亭子中央的石凳坐下,拈了桌上的紫葡萄就往嘴里送。

嚼了几下,就听那人道:“瓜果并非我准备的。”

玉佑樘忙停下咀嚼。

不急不缓的补充:“应当是宫中老人前来祭奠月妃,所放在此处的。”

呕……玉佑樘风速冲到亭边,又是抠喉咙又是压舌根的,只想赶紧将口中之物尽数吐出。

吐了一会,确信嘴巴喉咙里的那玩意儿都已清空,才又回到原处,如一只卡了刺的猫儿,不满怒视谢太傅。

太傅大人只回了个身看他,还是站在原处未动。

他今天似乎一直待在宫里办事,未尝回府,一身赤色公服还套在身上。

一天公务下来,也不见丝毫疲态,面色水墨般静雅。

他盯着自己,眼底依旧漠然,掀不起一点波澜。

轻风抚过,他又道:“方才骗了你,是我准备的。”

…………………………………………

玉佑樘真的很想问候他的先祖。

下一刻,碧棠及时地制止住自己主子,她道:“息怒啊殿下,太傅大人知道殿下喜欢吃葡萄,特意让奴婢提前准备的哇!”

闻言,玉佑樘瞬间炸开的毛,才慢慢平顺下去。

谢诩瞥了他一眼,还是未有神情,只不急不慢也走到石桌边,在他对面坐定。

他给自己诊了一杯浅茶,道:“迟到的惩戒。”

玉佑樘闻言,反他道:“迟到又如何,臣侍君以忠,本王贵为太子,让太傅大人等一会也是对你的恩赏。”

谢诩抿了口茶,慢言:“你不过太子之位,还未登基继承大统,就以君上自居,实在狂妄。再者,君待臣以礼,是为常识。况,我为师长,理当尊师重道——”

铛一声,谢诩将瓷杯扣回桌面:“看来,以前我教你的道理,进宫后已经全忘光了。”

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不紧不慢逻辑严密地扔一大堆道理训教他的……

玉佑樘蹙着眉,不再看他,盯着桌面那杯子,明明非常用力扣下的,还是石桌……

居然没有一点损坏。

玉佑樘心中还是有些惧怕的,以至于他再开口,气焰较之于前已低了数倍不止:“你凶屁凶,我自然记得那些道理,只是运用到实战还需要经验积累……”他仰起脸看谢诩,嗓音又放大了些:“而且,我对你态度轻狂若此,根本不关别的,只是一点私人恩怨……”

“什么私人恩怨?”谢诩很平静打断他,问。

玉佑樘泄愤道:“你我好歹做了七年师徒,先前我也一直不知你的身份。此番再度重逢,你老是装出一副完全不愿搭理我的样子,我颇觉受伤,发泄下不满也不行?”

在一边围观的碧棠看着他俩,不禁扶额:不是说好谈正事的么,怎么突然吵起架来了,奴婢还想回去睡觉啊喂!

=。。=

玉佑樘是真的生气。

以致他方才扒拉扒拉爆发出的一大串话,听上去也很是急促郁燥。

他将这些话掷下后,很久,都无人再开口。

夜色沉沉,心月亭立于湖央,格外寂寥。

过了许久,谢诩才开了口,他只反问了一句:“朝中如我一般学识的朝臣非我独一,那殿下以为,为何臣恰巧会被皇上挑中……来教导殿下?”

他换了措辞与称呼,说出来的话却叫玉佑樘不由匆匆抬眸看他……

而他双目也是紧紧锁着自己,面容是惯常的不见喜怒,叫人猜不出他的心绪所在。

难道是他向皇帝毛遂自荐来当自己老师的?

玉佑樘不禁这般想到。

下一刻,对方似能读懂他心声一般,不疾不徐道:“正如殿下所想。”

他语调平平,落在玉佑樘耳里却是字句铿锵,掷地有声:

“在这宫中,殿下所有的,唯独为师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谈了两千字都没谈到正事,打瞌睡的碧棠表示压力山大啊……

不过得先搞好关系才能心平气和谈事嘛么么哒

别看这章字数少,为了将太傅大人搞得冷艳不失特色,已要去了作者半条老命。

太傅大大最后一句话一语双关也不知道你们看出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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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感谢下投霸王票的各位大大,委实破费,小的不甚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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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说过服饰参考的是明朝,特别找了图样。

这是太子这章穿的衣服:

这是谢太傅穿的:

都是红色,有没有点情侣装的小feel?

最后泪流满面说一句:霸王虐我千万遍,我待霸王如初恋

☆、第七幕

之后,太傅同玉佑樘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提防方首辅。

第二件,二皇子不足为惧。

第三件,册立太子礼上会发生一件大事,做好准备。

一一将这三桩事烂进肚子后,玉佑樘被碧棠扯着回了宫。

碧棠终于睡上觉。

而玉佑樘也是一夜好眠,毕竟有了靠山,感觉不错。

第二日,果真如太傅所言,第一件事得到了兑现。

早朝时分,方相进言,说的是,还未举行册封大礼,大皇子还不算得上完完全全的太子殿下,这时候就私下开设独立的太子学,怕是不妥,会引起他人的不满,反而对以后大皇子殿下的发展不大好。

随后跪了一圈以示抗议的大臣。

听说皇帝大怒,但正午时分,玉佑樘还是收到了奉天殿派来的圣旨。

即日起从太子学转移至国子监,同大家一道学习。

方大学士这一手来的好啊,那国子监在宫外成贤街,太子得不到宫中那般严密的监护,非常好下手。

而且他也非常忌惮谢太傅,此人看似性格寡淡,却不像是会安分克己的人。万一他俩趁着教书私下勾结,谋出个针对自己皇子党的太子党来……毕竟大家伙儿都在奉天殿前求立太子的时候,独独这个人没有参加,实在不能轻视。

太傅大人和玉佑樘自然也猜测到了这些,欣然同意皇上的决定。

国子监是大梁朝的最为高等的授课学府,从属于朝廷,专为皇族和高阶官员的子女提供授课教学服务,有全国最为强大的师资力量,惹得民间那些个私塾和学子都心向往之,羡艳不已。

国子监中的班级分为四等,甲乙丙丁。

甲班是为最优,宫中皇子六岁之后便可直接入班学习,而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则需经过层层筛选,择录最优,才可入班学习。

每年,这里皆为朝廷源源不断提供栋梁之才,而都城建康之中,国子监所处的一条小巷,更是沾了国子监的光,由先帝亲笔提名“成贤街”,成就贤才,报效国家。

——可谓风光之极。

当天,玉佑樘就从碧棠那里拿到一本国子监学生的花名册,自然是出自太傅大人之手。

其中有几位皇子,以及些许高官子弟。

太傅很是心细,还在每个人的资料边配了画像,栩栩如生。

花去一个下午加一夜,玉佑樘在宫中走了无数个来回,总算把名册里头所有人的面貌和都默记下来。

记忆的过程中,他突地想起一事,他之前在寺里所阅的官员名册,也是太傅给他的……

也就是说,谢太傅自己写了自己的资料。

还不惜用上“极善音律”“玉树之姿”“人中龙凤”等等这样极尽赞美的形容词?

真看不出他竟如此自恋啊……

玉佑樘同碧棠分享了此事,哈哈哈哈碧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在去向太傅汇报太子背诵名册情况的时候出卖了他。

于是碧棠回宫的同时也带回了一张太傅的小字条给玉佑樘,其上淡淡一句:

句句属实,有何可笑之处?此外,背书时切勿分心。

玉佑樘:……

说好的好闺蜜一辈子呢?

之后直接一路追杀碧棠至御花园。

哎呀呀不得了太子殿下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与一名小宫女玩起“殿下来追人家呀追不到嘻嘻嘻”的游戏,几个小太监又忿忿回去禀报各自主子。

皇上也知晓了此事,他抚掌一笑:“哈哈,看来朕快要抱皇孙啦——”

……期待皇上反应的朝中重臣均默默咽下一口内伤血,纷纷嘱咐自家儿子,等太子去了国子监,搞他!搞死他!

二皇子也得知经过,怒摔三个上好的官窑彩釉瓷瓶,等他来和本王一起上课,定要让他好看!

隔日清早,玉佑樘就在无数怨念声与仇视的目光中,抱着书,踏进了国子监的大门。

还有十多个日子,他将在这里煎熬度日。

他一进学堂,原先还在门口喧闹的众人,迅速沉寂,在他四围劈开一片空地。

宋祭酒为他安排座位,他慢吞吞移到位子,刚坐定,前,哦,没有前,因为太子殿下当然坐第一排,是后左右方的几个学子纷纷拉着桌子椅子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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