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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见到这厮对自己如此谦尊,真是难得啊,哈哈。

作者:马甲乃浮云 当前章节:141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6:53

暗爽之中,他被内使恭迎上宝座,几位郡王便由东边台阶进入殿内,按序排列,对着玉佑樘作以四拜。

终于不必再站再跪,轮到旁人来跪他了。

玉佑樘屁股黏在椅子上,真心不愿再挪下来。

他含笑望向座下,长王二皇子上前一步,神色极冷,手中玉圭遮面,恭贺他道:“小弟玉佑杨,兹遇长兄皇太子荣膺册宝,不胜欣忭之至,谨率诸弟诣殿下称贺——”

听着很是不愉快嘛,玉佑樘摸了摸下巴。

二皇子贺毕,几位皇子又同时跪下身,叩头,行四回拜礼。

玉佑樘长袖隔空一揽,示意不必重礼。

不过,有一人却未再次跪拜,从头至尾,他都未动,很是显眼……

玉佑樘定睛一望,是老三,他个头并不高,一身亲王青冕几乎将他一小只人牢牢罩住。

旁边有内监见他不动,面带惊疑,赶忙上前,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式,微低着头,犟在原处,珠旒于他光洁额前压下暗沉黑影,无人看得轻他的表情。

内监有些惧怕,但还是试探性轻轻拽他袖角,直接被他一把抵开,重摔在地。

二皇子轻瞄他一眼,道:“三弟,该跪了。”

三皇子还是不言,过了许久,才听他低喃道:“为什么要让这个哑巴当太子……为什么……”

二皇子似乎没有听到,再一次提醒:“宣王,给太子跪下!”

“为什么?”三皇子迥然抬头,眼中含泪,目眦欲裂,眼白均被血丝覆满!

能瞧见他的人均被吓了一惊。

三皇子突然似不认识众人般,指向玉佑樘,哭号叫吼:“为什么要让个哑巴当太子?为什么要让他当太子?本王哪里不如他?你们说啊!说啊!本王哪里不如这个哑巴?!”

众王均低头,无人回应。

清泪从他脸颊一道道滚落,让他看上去可怜又可笑,殿中空寂无声。三皇子又猛然脱离众人视线,他步伐颠颠,却又快得惊人,失魂一般冲至殿口,强行从把守门外的禁卫军腰间拔出佩剑!

此刻殿内外众人才反应过来,禁卫军高吼:“保护太子殿下!”

文华殿中乱作一团,玉佑樘也站起身,盯着三皇子提剑直直冲着自己砍来,这个曾经可爱稚气的孩子,此刻已是青筋暴突,眼中被仇怒渲得血红,似进了噩魇一般,看一眼便会叫人脚软……

殿中内官连滚带爬冲上台阶,欲将太子殿下重叠围住,却直接被三皇子一剑一剑于背穿心,直接送命!

一簇鲜血溅喷到玉佑樘眼前,他眼前嫣红成一片,所见的一切仿若都泡在血里……

视野之中,二皇子平静立在原处,未有任何动作,只由众人挤压带动,冷眼望着发生的一切……

而玉佑樘也无法做任何动作,内官和侍卫一个个冲到他跟前充当肉盾,而他也被一点点往后挤压,他的背部就抵于宝座一处尖锐,金属一厘厘扎进他肉里,血腥的场景让他对于痛楚的感官愈发放大……

……他觉得好难受,不知是来自身体的疼痛,还是心头的无力……

殷红的画幕里,旁人似乎渐渐朦胧隐约起来,唯独三皇子愈发清晰,他面容狰狞,疯了一般,离他愈来愈近……

玉佑樘脑中闪过许多片段,最终只定格在一件事上,那是他与谢诩第一回在宫中私下会面,谢诩淡淡告诉他,册立大典上会有一件大事。

玉佑樘浓睫微阖,原来,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

……说的正是这件事吗,谢先生。可是此刻的我,该怎么做呢?

玉佑樘再度睁眼,剑端银芒锐利,已直指自己胸前!

握剑的孩子一点也看不出往昔的明快讨喜,他唇角大裂,笑面狰狞,容色看上去可怖之极,他衣服脸上浸满血液,可是他看上去好开心,开心到让人恐惧。

玉佑樘立直身体,静待那把剑刺来。

剑端已划破他的玄衣,一缕血水贯出,三皇子面色更为亢奋,加重手心力道,只想将那柄利剑穿得更深……

下一秒,三皇子似被人点穴了一般,周身僵住,瞳孔骤大,而后喷出大口乌血,直直栽倒在玉佑樘脚边……

他背后中箭,一箭穿心,死不瞑目。

锃——

是剑柄掉落在地的一声脆响。

殿中众人死寂下来,空气中血腥蔓延,放佛此处并不是郡王恭祝太子的贺堂,而是一处恐惧无比的修罗场。

玉佑樘惊魂未定,他按住胸口阵阵剧痛,与众人一道朝着殿门口看去……

一名从未见过的毫不起眼的禁卫军弓箭手正呆怔在原处,他还维持着捏弓姿势,睁大眼环视殿中众人,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射向三皇子的那一箭,他也未曾料到一般……

与此同时,还未得知宫中消息的百官,迎召结束,从中书省走出,相互虚伪逢迎,谈笑道贺。

众人之中,唯独谢诩一人徐徐慢行,不道一声。

他目无旁骛,直直走至高阶,才回头,望向宫殿方向。

巍峨金顶上,朝曦似薄血。

了然一般,他又收回视线,正色向前,一级一级拾阶而下。

=。。=

册立太子大典拉下帷幕,本该是举国喜庆的吉时,不过半日,便被权谋的黑影所拢,整个宫廷陷入恸哀之中。

次日,因宣王刺杀太子已薨一事,百官并未进表笺祝贺,内外命妇也没有在中宫庆贺。

玉佑樘于东宫养伤,因此去见诸位皇叔,还有谒太庙的事,也拖了下来。

射杀三皇子的那位侍卫被押往大理寺审查,他只道,一时情急无可奈何,若不杀三皇子,死的便是太子殿下,自己也未想到居然一击毙命。

这个可怜的青年随即被午门斩首。

三皇子的葬礼很快举行,还未穿上皇太子冠服的玉佑樘便先穿上了麻布衰服,朝中百官也皆着白冠素服,举国齐哀,不饮酒食肉,朝夕望阙,哭临三日。

丧礼当日,皇帝陛下始终神色呆木,郁郁沌沌,似是偶人。

众臣遥遥望着他,眼中痛哀欲泪。

翌日,大臣的哀痛得到验证:原先开朗无比的皇帝陛下,似乎因三皇子驾薨一事,大受打击。

自打参加过三皇子丧礼后,便一直不出殿门,整日闭关在里头,香雾缭绕,炼丹修道。

于是,整整一个多月未再上朝……

此间,玉佑樘也完整得知大典当日,向来和顺的三皇子为何突然疯了一般要刺杀自己。

——实际上,方首辅一直是二皇子那边的人,只是假与三皇子私下勾结,无需二皇子亲自动手,借三皇子之手便可来对付自己。

而谢太傅也一直暗中买通一名三皇子住处的心腹宫女,往其平常所用香料里,加了一味西域迷香,此香无味,但闻多了会神志不清,有疯癫之症,而且会愈发严重。

三皇子向来克己,一直努力保持着众人眼中的仁厚友爱之相,可期间,饶是自己表现再好,自己的多位党臣,却因谢诩从中作梗,一个个原先忠心耿耿,纷纷变得墙头草往别处倒戈。各种外因内因将始终隐忍的三皇子逼至绝处,狩苑野兽一事根本不像三皇子如此谨慎的人所为,大概从那时起,他就已心智不清不择手段了罢。

真正的高|潮到来,则是册立太子那日,他见到玉佑樘穿着冕服一点一点走上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大受刺激,继而心智全失,此后便发生了那样的事……

至于那位只说自己是无意之举的弓箭手,也不过是神通广大的太傅大人派来的一只替罪羔羊罢了。到最后,一直为玉佑樘所重视的三皇子,也终究成为了太子党与二皇子党之间相互倾轧的权利牺牲品。

玉佑樘私下问过谢诩,为何要杀了他?

谢诩极为平淡且无愧地回复他一句话:贪妄的猛虎最终只会落得如此下场。

玉佑樘回道:其实并无区别,我们都是贪妄的猛虎,我们是,二皇子那边也是。

谢诩很快给了他答复:本就是你的东西,算不上贪妄。

=。。=

又过半月,被大臣夺命连环上书逼到暴怒的皇帝陛下,终于从谨身殿封闭的门缝中下出一道圣旨……

即日起,太子监国,勿再扰朕清修——

次日,领下圣旨的玉佑樘,登上凌烟阁顶,他立于阑干前,瞥见一株高木已抽新芽,鲜绿动人。

他轻声道:“碧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跟在后头的宫女微垂下脑袋,道:“不知道。”

“春天来了吧?”

碧棠也瞧见那片新叶:“看起来是这样。”

“也就意味新的冬天又要到来,”玉佑樘长长舒出一口气,才回道:

“我那时在寺中,以为进宫就是圆满。而进宫之后,我又以为顺利登上太子之位便是完满,一切都会变好。现下我算是恍悟了,人啊,根本没有所谓的好结局,只有一个又一个,新的开始,更难的开始。”

☆、第十六幕

熙和三十四年,春。

林花著雨燕支湿,水荇牵风翠带长。

奉天殿内,玉佑樘一身绛纱袍,发冠为玉珠皮弁,以一支金簪固定,颇显华贵端方。

他慢悠悠踏上朱陛,而后回身,于龙椅侧下左边的座椅驻足……

阶下官员分立两侧,待他坐好,纷纷举起手中玉笏,跪拜行朝礼: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是当今太子上朝听政的第一日,许多大臣们也有点好奇,便从袖隙中偷望这位册封过后没多久就被皇帝派来监国的太子殿下……

他肤若白脂,衣衫初阳般火红,一双长眸当真生得同皇帝陛下一样,墨色沉沉。

这三色拢于一身,美得惊心。

这时,身边一位公公代为开口道:“众位大人还请平身。”

台下诸臣收回目光,一一起身:

可惜了……是个哑巴。

因玉佑樘无法讲话,所以他的座椅前边,特别放置了一只黄梨小案。

上头笔墨纸砚,方便太子可以边听政,边书写意见,而后由公公念出。

大臣们瞥了眼那小桌子,一阵头疼,本来上早朝就很是浪费时间,这下上一次奏,还得等太子慢慢写完,读完意见,才能进行下一次参奏。

还来得及回去用午膳吗?大臣们彼此对望一眼,心有灵犀,今天诸位可要少奏一点噢。

只可惜,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众人震惊了。

头一位大臣开始上奏的时候,玉佑樘只匆匆瞥他一眼,便开始提笔,低头倾听。他一开口,太子殿下便开始书写记录,下笔如飞。待他全部讲完问询意见之后,不过片刻,便抬手将纸递给身侧公公,公公就开始朗读出太子殿下的见解了。

诶?居然一点不比能讲话的皇帝陛下效率低,并且还说的头头是道一针见血?!

大臣们目瞪口呆。

玉佑樘轻捏狼毫,一直注意下头的表情,

众臣之中,唯有俩人见不到一丝他色,这俩人位列第一排的左右两侧。

一位是方首辅,一位是谢太傅。

两人均着一品文官常服,鲜红灼眼,胸前织有白鹤,似振翅欲飞。

方首辅已是耳顺之年,而谢诩才过而立,那种沉着的气质却分外相似。

玉佑樘最烦他一副百年不变的淡定样,打算调戏他一番。

恰好太保大人上奏,说得是太子殿下应当尽早娶一位太子妃一事,并且相当果断推荐了一番自家的小女儿。

众臣心中白眼直翻,这老家伙还真是急不可耐地攀高枝啊!

玉佑樘瞄了一下谢太傅,在纸上飞快写下一句,交给宦监。

公公一丝不苟念道:“先谢过太保大人的好意。本宫年纪尚轻,国事还有诸多不明,仍需全心学习,暂不可有他念。而且大人请看,太傅大人都过而立,也是挂心朝廷,无暇娶妻。”

成功转移仇恨,太保大人与众人的眼刀嗖一下杀向第一排的谢诩,也是啊,这太傅大人怎么老不烦娶妻的事,还要旁人来帮他烦!上回皇帝陛下神烦,这回太子又来神烦,他自己怎么一点也不烦唷?!

谢诩处于众矢之的,倒是好整以暇,稳声道:“古来皇子皆是早早立妃,殿下若有意愿,可不必参照下官。”

公公凑头又将玉佑樘所写的回复念出:“谢先生为本宫良师,私以为,还是要向谢先生看齐得好。”

谢诩面色不改,又道:“若是殿下执意,下官定会尽快娶妻,切不会耽误殿下的成家之重。”

玉佑樘狠扫他一眼,立刻写道:

“不必了!太傅大人还是继续尽心效国吧!”

大概是感受到了那句话力透纸背的力度,身侧太监刻意将此句读得很重。

阶下众臣闻言,纷纷扬首瞧太子殿下,这小子果真跟他老爹一样,喜怒不定,一会一个主意,以后可真有的受了。

于是,咱们太子殿下的第一天早朝,在大臣们的擦汗中结束。

=。。=

早朝过后,玉佑樘迎来了一位稀客。

是方首辅。

他来找玉佑樘不为别的,只言要致仕。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不过玉佑樘不免虚情假意了一番,写道:首辅大人为国之栋梁,阁中砥柱,而且此刻皇帝陛下无心国政,自己年岁尚小,怎可少了方首辅这样的名仕呢。

方首辅叹息一声,徐徐行礼道:“下官已经老了,请殿下允许我致仕吧。”

玉佑樘也跟着叹气,写道:既然方大人如此执着,那……本宫也不好阻挠。

方首辅这一辞官,朝中众多臣子反对,众多臣子挽留,这位老人还是十分绝决地走了。

他一走,朝中大动。

诸多原先的方首辅的同党也跟着致仕:二皇子都出宫当藩王了,方老大也跟着辞官了,还不赶紧走,等着被太子殿下整死么?

其中不乏三十多岁的,致仕文书上还大言不惭写着:告老还乡……

内阁六部之中的官员名仕,一瞬间空亏了一块,虽不算太严重,却也够玉佑樘头疼的。

年轻的太子殿下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历经四十余年的勾心斗角,你来我往……

走之前,仍然不忘以一种非常极端的手段,给了自己最后一个下马威。

玉佑樘也迅速处理起来,谢诩在朝中乃是众心所向,大部分人推荐,于是没过几天,谢诩就由皇帝陛下亲自下旨,提升为首席大学士,成为新一任内阁首辅,兼任正一品太傅。

除去他,玉佑樘也从未忘记自己的那些幕僚,此刻朝中官职空缺,正是得以运用他们的好机遇。

徐阶,沈宪,杨呈和,严正白,陶炎。

他又一次将这些名字翻了出来,一定要将他们弄进自己的詹事府来。

玉佑樘很快锁定了一人,杨呈和。

此人先前提过,文才佳,心思缜密,为人谨慎,驱逐名利。

此间,玉佑樘一次又一次地将杨呈和名字画圈,而后苦恼抵笔于唇下。

这人确是玉佑樘的首选,是乙班的高材生,又是户部郎中杨显的儿子。

太适合朝廷风格了!

只不过,若想直接将他提升为少詹士,中间流程还真有点麻烦……

因为在大梁,官职的不是你想立就能立,想提就能提的,就算是皇帝老子,也需要有一位或者数位朝中众臣的举荐信,再谨慎思考思考,才能动用此人。

玉佑樘心头一亮,即刻想起一人。

这人刚被升职,想必心情很好,跃跃欲试。

这样,明日一早便去找他。

这么想着,玉佑樘定下目标,一夜好眠。

第二日,玉佑樘面带微笑,来到文渊阁。

他一路疾行,边万分亲和地搀起跪拜在地的阁中大臣,最后总算在廊尾一间小房内寻见正在办公的谢首辅。

“谢大人当上首辅,居然都没换个大点的地儿办公。”碧棠掩唇在玉佑樘身后轻轻道。

装!玉佑樘心头闪过这字。

见玉佑樘突然到来,不等内监通报,谢诩便起身一揖,道:“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玉佑樘赶忙上前一步,将他一把扶正,示意不必多礼。

谢诩也随之抬头,第一眼就瞅见玉佑樘极其罕见的神色,眼月弯弯,梨涡闪闪,笑中甚至还有一点讨好谄媚之意?

谢诩不忍再看,敛了墨睫,问道:“不知殿下到此,有何贵干?”

玉佑樘一点也不急,又扒拉着太傅大人,哦不,新任首辅大人坐回椅子,一双亮眸眨巴眨呀,分明在说:不急不急,大人您先坐,咱们慢慢谈。

被强行入座的谢诩,慢慢挺直身体,阖起桌边公文,将笔纸递给玉佑樘,又将砚台推到他跟前。

他始终面色冷峻,他想,他已经差不多知道是什么事了。

不出所料,下一刻,他瞥见玉佑樘于纸上写道:“本宫于国子监学习时,曾有一位挚交好友,叫杨呈和,乃是户部郎中杨显的长子,那时,本宫就觉得罢,这位少年有不世之才巴拉巴拉……(一堆溢美之词),怎可因其父官位不高,便将这孩子折杀于国子监中。希望首辅大人能为他写一封推荐信,荐其为东宫詹事府少詹士。”

玉佑樘写完后,极其恭谦地将那张纸双手供上,眼睛又是眨呀眨,挚真无邪。

谢诩不看他,视线落在纸上,一目十行,将那大段大段言辞恳切的秀逸行书淡淡扫完,而后并未再做任何动作。

诶?玉佑樘停下恳切眨眼,又掀起一张纸写道:谢大人好歹给点反应吧?嗯?

后头那嗯显示出他今天惊人的好脾气。

谢诩淡然道:“我再看看。”

不等玉佑樘动静,他又将那推荐杨呈和的纸张放至一边,打开面前公文,收袖提笔,开始书写。

真真是目无他物,头也不抬道:

“近日阁中公务繁忙,殿下嘱托之事,下官稍后几天再给出答复。”

好……罢……

玉佑樘还算通情达理,知道前任方首辅走之后,阁中大动,很多遗留下来的公务和缺漏都积压到了谢诩身上。

他想,明日再来好了。

第二日:

玉佑樘眨巴眼:谢诩大人可考虑好了。

谢诩不言,唯独目不暇接审核官令,头也不抬,忙ing……

第三日:

玉佑樘眯眼斜视:大人写推荐信了吗?稍微挤一点时间写也行啊……

谢诩依旧垂眼不语,一封接着一封批阅文书中,无声表明:好忙哦,挤不粗……

第四日:

玉佑樘拍桌:谢首辅!你写不写!你丫到底写不写!

谢诩一本一本整理书架上头的宫册,平静道:“殿下没见下官正忙着吗?”

第四日,夜晚。

内阁几位文官,锁上文渊阁的大门,窃窃私语中……

文官甲:这几日太子怎么老来我们这?

文官乙:审查工作呗。

文官甲:那也没必要每天都来吧,之前皇帝陛下来的也没这么频繁啊。

文官乙:也是,不过这太子殿下,代理朝政还没几天,新官上任三把火,态度积极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文官丙:俩傻子,要是审查的话,也该慢慢看慢慢瞧各部,你们没见太子殿下一来我们这就往谢首辅那里直冲吗?

文官甲&乙一锤手道:对噢!

文官丙:谢首辅先前跟太子啥关系?

文官甲:是太子的私人老师。

文官乙:噢噢噢,一定是这样!太子殿下一定是来虚心下问首辅大人治国之事……哎呀~小丙你打我作甚?

文官丙:打得就是你,什么脑子,就不能再往深处联想一下。你们想想,上回太子第一回主持早朝,太保大人让太子早点娶妃,太子立马表示谢大人不娶他也不娶,谢大人于是说马上就娶绝不耽搁太子,太子立马气呼呼地讲,不准娶!这此间关系你们还未看出来吗?

文官乙:难不成……?这太子殿下对咱们首辅大人有那么点断袖龙阳之……

文官丙:诶诶诶~不要这么直接讲出来嘛,大家心知肚明就好,哦嗬嗬嗬~

文官甲&乙:哦嗬嗬嗬~

第五日,玉佑樘再也不指望谢太傅了,于是去找别的高官。

那些官员均目光闪躲:呃,这个……嗯,那个……首辅大人告诫下官,太子大人监国不久,资历尚浅,年少轻率,殿下的有些决定还是要多作谨慎考虑,不要轻易答应他为好。

玉佑樘彻底怒了。

第六日,他杀向文渊阁,一把将第一天写的那纸从数叠卷宗之中翻出,拍在谢诩面前,又加一句:写不写荐书,给句准话!

谢诩也不看那张纸,兀自将被玉佑樘翻乱的卷宗一张张叠理齐整,才道:

“我说过,稍后几天再给出回复。”

玉佑樘也坐下身,一针见血: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不满我不再只靠你一人?

“未有任何不满,”谢诩态度依然平静,徐徐陈述:“大典当日之事,显而易见,殿下靠我一人足矣。”

他又道:“只可惜殿下非得记挂一些多余的人或事,徒添烦恼。”

闻言,玉佑樘气的说不出话,将那纸抽回,团巴团巴扔谢诩跟前,甩袖离去。

第七日。

玉佑樘除去早朝,终日闭关房中,屏息凝思,总算灵机一动,想起一人。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居然被太傅气到如斯,险些将这人给忘了——

沈宪的老爹。

尚书之职,正三品,也为高官。

而且沈家因为他狩苑重伤一事,一直心有亏欠,从沈大人那里下手,一定能弄到推荐信!

第八日。

玉佑樘将那纸来自于沈尚书的荐书,对着融融春光,指弹两下,瑟瑟脆响入耳,真是动听之极。

哎呀呀,位高权重的谢首辅大人呀,这次靠你了么?

☆、第十七幕

隔日,玉佑樘将荐书带到了谨身殿。

这是他代政后第一回来见自己的父皇,册公公一打开殿门,一股香便弥漫鼻腔,玉佑樘微侧头,躲开这浓烟,方才入室。

册公公领着他一路往里走,才瞧见皇帝陛下。

老人正于一座鼎炉前打坐,一身青袍,双目紧闭,烟雾缥缈间,颇显仙风道骨。

他似乎感受不到有旁人闯入,姿势不变,也不动。

册公公忙细声通报:“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噢……”过了半晌,皇帝陛下才悠悠应道,也不睁眼。

公公又道:“殿下来看您了,顺便求您一事。”

皇帝陛下还是“噢”了声,听不出意味。

册公公也忙为玉佑樘道明来意,说了杨呈和一事,顺便提了一番沈尚书的荐书:

“陛下要看看荐书吗?”

皇帝这才半睁了眼,眼中亮为缭绕烟雾遮蔽,叫人有些看不清,他道:

“不必看了,直接拟旨。”

闻言,玉佑樘心中巨石落地,竟比想象之中顺利多了。

而后他目光巡到玉佑樘脸上,又道:“册公公,你退下吧,我有几句话要同樘儿讲。”

册公公忙携着几名宫人疾步退出,偌大宫中,只余玉佑樘同皇帝两人。

“坐。”皇帝陛下率先开口。

玉佑樘撩起衣摆,盘腿坐定,同皇帝一样的姿式。

接下来,皇帝又不吭声,闭上眼,开始念经。

敢情是叫我来陪坐?玉佑樘目不转睛盯着皇帝老儿,好罢,既然他都这样松口为我拟旨,陪陪也无不可。

光阴一点点流逝,就在玉佑樘已被香火熏得昏昏欲睡之际,皇帝陛下突然启唇,问道:

“你娘亲近来可好?”

此话如如冰水灌头,瞬间将玉佑樘通体浇了个清醒透凉。

皇帝始终闭着眼,目无他物。玉佑樘又不能讲话,一时身子有些僵硬。

皇帝又平和道:“朕知晓你会讲话,此处并无旁人,你开口罢。”

玉佑樘只觉得胸口一紧,呼吸险些漏拍,原来他什么都知晓……

他花了许久,才平定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但是将出来的话还是有些抖:“她挺好的。”

他已经意压低嗓门,无奈还是遮不住女孩儿的本音。

“哦……”皇帝陛下倒是丝毫不见一点诧异,又缓道:

“你娘亲给你取了甚么名?”

“姜铃兰。”玉佑樘这回答得极快。

“姜铃兰,”皇帝念了一遍,又重复了遍:“姜铃兰。”

“好听啊……”这个老人称赞道:“若是跟朕姓还未必有这倔雅的味儿。”

老人又絮叨地将这名冠了自个儿的姓:“玉铃兰,玉铃兰……”随即又否定:“不好,俗。”

玉佑樘也不知该作何反应,默然无声。

“你走罢。”

紧接着,皇帝陛下发了逐客令,而后便将玉佑樘撂在一边,开始虔诚地诵经。

玉佑樘站起身来,行拜礼道:“那儿臣先告退了。”

见老人没一点反应,玉佑樘轻步走出殿外。

待出了门,清风袭来,才发觉自己手心背脊已经让汗水浃了个透。

而殿内正在阖目诵经的皇帝陛下,听见这声阖门的轻响,睫毛极细小地颤了一抖,须臾之间,无人瞧得见。

=。。=

当日下午,内阁很快迎来一道圣旨,来自皇帝陛下,内容是将户部郎中杨显之子杨呈和,擢升为詹事府少詹事。

首辅大人很快将这一纸诏书封还了回去,并且还列出六大因由,字字珠玑,句句精辟,恳请皇上加以驳正修改。

在大梁,内阁及六科均享有“封驳权”,也就是如果认为皇帝诏书因不合时宜而不便下达时,可将诏书封还加以驳正。

于是乎,原先可以极快传达下去的圣旨,一下子就被压在了内阁,不得动弹。

本来已是万事俱备,只等杨呈和这一缕东风登门拜谢,以誓效忠的玉佑樘,听到这个消息,硬是捏爆了手中一只瓷杯。

之后几日,太子殿下上朝听政,只要是首辅大人提出的某地规划实施,亦或者某项外交策略,他都一副百无聊赖懒得倾听状,也不做笔录。

待首辅大人娓娓讲完,均是敷衍回以四字:容后再议。

首辅大人倒是无任何反应,谦卑退下,面容一如既往止水无波。

一众大臣深觉谢大人讲得很不错又中肯,却一次次不为太子殿下重视,实在不满。其中有几位胆大的果断上前,力挺谢诩的建议。

太子殿下居然摆出一副无赖嘴脸:孤又没有不同意噢,只是说了以后再说噢,你们急什么,国家大事都要谨慎考虑的嘛。

册公公念出这些的时候,玉佑樘就睁大眼,无辜望着下头,他生得极好,眼波晃如春水,润物融融。

明明很是气人的话吧,大臣们被那样动人恳率的眼光定定瞅着,还是没法断然出气,只得憋在胸中:唉,就当太子还年纪轻不够决断吧。

下朝后,玉佑樘立于高阶,目送走谢诩挺直如松的背影,轻眯起细长的眼……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谢先生,你的惯用伎俩,我还算活学活用罢。

=。。=

这样大概持续了一周,一日下午,玉佑樘在太子宫中埋头批阅奏折的时候,突然有位小太监前来禀报,道,首辅大人登门拜访。

“不见。”玉佑樘晃两下手背,撵那人走好吗,有多远走多远。

小太监摸摸头,又道:“首辅大人道,是为杨显之子一事而来。”

玉佑樘吞了秤砣铁了心,一道寒光射向小太监:“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不见。”

好好好,小太监连退几步,匆匆出去回报。

立于端本宫花园外头的谢诩,接到了小太监带回的,玉佑樘的反应:

“殿下说他正忙,不见。”

谢诩了然一笑,他早便清晰猜到这样的结果了,他道:

“既然如此……”

所以还是知难而退吧首辅大大,小太监抬手悬空一揽,摆出送客的姿态。

却不料首辅大人一下避开他的臂膀,步伐极快地穿过游廊,径自往宫门走去。

咦咦咦,首辅大人刚才是硬闯了?

小太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回头望,哪里还有首辅大人的影子?

就这样,正在埋首办公的太子殿下被迫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玉佑樘刚巧垂着脑袋一封封批奏,察觉到纸页上的日光渐渐为人所遮,估计是撵谢诩走的那小太监已经回来了,头也不抬,随意问:

“赶走了吧?”

一个熟悉低沉的嗓音从脑袋上头穿来,音色足以听出主人的气定神闲:“很遗憾,并没有。”

玉佑樘指间的小毫僵在原处,而后又继续提笔书写,不看来人,冷声道:

“首辅大人特意登门,找我有什么事?”

谢诩不爱不卖关子:“关于杨呈和一事,需要与你解释一番。”

玉佑樘搁笔,总算肯分点目光给谢诩:“孤无需解释,只需首辅大人将那道立官的圣旨放了即可。”

“不行。”斩钉截铁。

玉佑樘又翻开一本奏折:“那你走吧。”

谢诩长吐出一口气,突然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陪为师出去走走。”

语气是罕见得透着一点松软。

玉佑樘闻言,额角连抽两下:“不去。”

“难道要我像上回那样,强行抱你出门,才肯陪我踏青?”谢诩道。

玉佑樘又不免想起之前那次桃花事件,事发之后,他一直将自己关在黑黝黝的小屋里,没日没夜背书,以表抗议。谢诩叫他出来踏青,他也毫不理会。这样僵持几天后,谢诩直接破门而入,不等他反应,便将他强行悬空抱起,带到外头……

谢诩那样高大,瘦小的他根本无力抵抗……

真是惨不忍睹的场面啊,玉佑樘停住回忆,斜睨他一眼:“我现今已为太子,你还敢这样做?”

谢诩安安稳稳隔桌而立,不见一丝动容,他给出的陈词也是不急不缓:

“上回早朝太保求你立妃一事,以及你为了杨呈和频频来内阁寻我的事,已让阁中诸多官员暗地疑行太子殿下对我是否有有断袖之好,而你近日又莫名于朝堂上同我无理置气,更让那些无聊之众揣测纷纷……”

玉佑樘近日也依稀从部下口中得到此类风声,他并未当回事,此番谢诩又直接提起,叫他不免有些心虚,但顾于颜面,依旧抵抗道:

“都是无稽之谈,我心朗朗,根本无需当回事。”

谢诩闻言,双臂撑在案上,小幅度倾身,靠的离他更近了些,声音也明显低了少许:“今日若你不同意,我会强行抱你出去。反正殿下心中澄澈磊落,也不介意将此等癖好坐实。”

玉佑樘显然低估了眼前人的无耻境界,双手无奈抱头:“我陪你去,行了吧。”

=。。=

半个时辰后,建康城最为繁华的一条大街上:

一位年轻公子分外惹眼,他相貌生得极美,雌雄难辨;气质又格外脱俗,最为普通的云巾道服,也穿出了一身风雅儒意。

而他身侧,又有一位比他高出两头的男子,一袭玉白深衣,他面上无色,墨发一丝不苟束全,看着好生清冷禁欲耶~

这两人慢步徐行,目不斜视,相当淡定地一一忽略掉两边女孩儿不停送来的如丝媚眼。

这两人嘛,正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和首辅大人。

玉佑樘将手中玉扇来回展阖,此番他出宫,表面上是微服出巡考察民情,实际上是……陪身边这厮出来踏青!

虽然这前提令人不大愉快,但这可是玉佑樘进宫之后,除却去国子监念书外,头一回出宫。

外头春光明艳,车水马龙。

他不禁有些兴奋,来回打量着曾经熟悉的街道小铺,眉眼间不由昂扬起来。

下一刻他又立马收回欣喜之色,绝对,绝对不能让身边这人察觉到他的情绪!

“到底去哪?”玉佑樘一直被谢诩带着,有些漫无目的。

谢诩也不瞧他一眼,道:“到了便知。”

又走了一路,身边这人总算驻足在一座墙边……准确说躲是墙后?

玉佑樘不明所以然地看回去。

谢诩朝着墙外边扬了一扬下巴。

玉佑樘循着他的方向望去,第一眼所能瞧见的,便是是杨府斗大的门匾。

“杨显的住宅。”谢诩道。

也就是说杨呈和也住在此处,所以?

玉佑樘还是不大清楚此行目的。

谢诩清冷冷扫了一眼玉佑樘,这孩子眼中的求教欲旺盛而热切,直灼得他心口发紧。

他不再看,收回眼,只道一字:“等。”

没过一刻,杨府中走出一人。

一位极为年轻的公子,深蓝衣袍,生得神清骨秀,风流非常。

杨呈和,玉佑樘将他同册里头的画像对上。

谢诩不语,无声地示意他继续看。

这时,不知从哪钻出了一名衣衫褴褛的乞儿,似有腿疾,正一瘸一拐地往杨呈和那里挪,而后啪叽一下栽倒在杨呈和脚下。

“大爷,给点钱吧大爷!”那乞儿似揪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一下抱紧杨呈和的小腿。

杨呈和随即一脸嫌弃厌恶之色,抬腿便是一脚,将那小乞儿踹开。

这一脚下得极重,直将他踹出数尺。

小乞儿疼得瑟瑟发抖,而后杨呈和似乎不进行一般,又上前几步,再重重抬脚踩碾了那可怜的家伙两下。

一旁围观的玉佑樘,不由勒紧拳头,紧接着,便听得身边人讲:

“杨显之子,我也曾注意过他。确实才学好,心思深沉。可再多学识也无法掩其品质低下,恶迹斑斑。这样的人,你愿意收入你的麾下?”

一点羞赧爬上心头,玉佑樘脸微热,无可回击,只好为自己圆场:“我常年被禁锢于深宫,哪有机会亲眼见证这些人的本质。就算是刻意去见他们,在我面前也会表现良好,寻不见缺憾吧。”

谢诩负手,背着他走,丝毫不让让自己的徒弟,直白训他:“我有意为你把关,你非但不当回事,还一味固执己见。”

玉佑樘亦步亦趋,跟上他,决心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那乞丐肯定是你故意准备的?对不对?”

话落,正疾步行走的谢诩突地停身,险些叫玉佑樘撞上他后背。

他驻足的地方恰巧是一株桃花树下,一枝偏低的桃枝横亘于半空,挡住了他的去路。

芬香沁鼻,玉佑樘不禁扬眸,一头芳华,粉团开得正旺,如海如潮,奔涌入目。

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谢诩并未回头,也未躲开那桃枝从别处走。而是抬臂,使了三分力,便将挡在自己前头的那一枝桃花折下。

为人摘折,桃树不由晃曳,粉瓣一片片打着旋往下掉。

很快的,谢诩满肩满头铺满落花,他于此间转过身来,将方才折下的那一枝递至玉佑樘跟前,平静道:

“我记着你喜欢这个。”

那一枝上,桃花开得正好,瓣瓣如粉脂,娇嫩得似能化水。

玉佑樘脑中蓦然空白,有些反应不来,只痴怔地伸一只手臂,抽过那桃花。

谢诩见他半天不动,伸手想替他将发冠上的叠叠花瓣扫去,却不料他一下极快躲了去,只好作罢,收手回袖,平淡望着他。

不过片刻,玉佑樘莞尔启唇:

“这本就是你应该还给我的,难不成还要我谢谢你?”

谢诩并未接他话茬,只道了一句,语调里听不出波澜:“都长这么大了,还要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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